唐颖深吸一口气,睁大眼,“靠,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
“说了然后呢?和她们打一架?”
旁边一男生开口,语气带着点玩味,“这新来的唱得可真好,瞧瞧那白花花的大腿。”
“有什么好瞧的。”李俊文俯身压杆,瞄准粉色球,“要我说就不该换,这种风格在夜店一抓一大把,清纯女高可不多见。”
陈澍目光斜过去,问:“什么意思。”
粉球撞到桌沿,又被弹回台面中间。
李俊文扭头,反问:“什么什么意思。”
陈澍抿起唇,眼梢向下耷着,目光冷幽幽地挂他脸上。
李俊文一激灵,反应过来说:“就歌手啊,那妹妹被换了。”
陈澍表情不变,顿了两秒问:“什么时候的事。”
“好像就上周吧,你去省赛的时候。”
“为什么换?”
李俊文一时有些懵,陈澍怎么突然对这种事感兴趣。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听说出了点什么岔子”他杵着球杆说,“人祁东都不愿意,是驰子非让换的。”
话说着,打球几人都停了手。
但凡视力正常的人都看得出,陈澍现在脸色沉得吓人。
周围气氛忽然真静下来。
陈澍抬眼扫一圈儿,刚才还在眼皮子底下乱窜的人,这会儿不见了踪影。
“向锐驰人呢。”
他沉声。
几名男生面面相觑,一时都没说话。
刚好服务员端上酒水,李俊文叫住他:“你家老板呢。”
“哦,他和几名顾客在一楼掷飞镖”
汪含真忽然意识到对方真正的身份——
他是裴寒!
裴季的大哥。唐颖想说打一架也不是不行。
她知道汪含真不是容易服软的性格。
明明受了欺负还云淡风轻一笑置之,那都是把苦咬碎了往肚子里吞。
唐颖瞧着她的反应,问:“是你自己想走的?”风从远处的树林涌来,吹在皮肤上却一点都不凉快。
汪含真舔了舔唇,冰凉手背贴上脸颊降降温。
沿着小路走了一段,火烧火燎的血液终于冷静下来。
发泄了,爽了,也后悔了。
她现在手腕酸痛,腮帮子也隐隐作痛,那样的力道咬下去肯定流血。
不但如此,她还不管不顾说了那么多,按照那个混蛋的性格,一定又会借题发挥……
汪含真一阵头疼,闭了闭眼,再睁开。
没错,她厌恶他,忌惮他。可她一个字都没冤枉他。
他们不过在英语课有过两句小摩擦,是在任何人眼里都无足挂齿的小事。
他却逮着不放,三番两次搞针对,不就是因为对章岚搭上陈家耿耿于怀吗?
有时候想想还真是倒霉。
权贵高门无往不利,没人会喜爱一个威胁自己利益的后妈。
何况还是那样一个没有背景没有能力,全凭一副皮囊爬上位的花瓶。
可这一切关她什么事?因为她是章岚的女儿就活该承受这些?
汪含真找不到答案。抬头望一眼天空,飞鸟掠过,回答她的只有沙沙的风声。
汪含真掀起眼帘:“有区别吗。”
她不愿多说,唐颖忍住没追问。沉默消化了一阵,拿起啤酒倒满杯。
两人碰杯。
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声音。
夜风呼啸,无声扬起乌黑的发。
微苦的酒精气味钻进口舌,一寸寸攀上大脑神经。
“别想那些了。”唐颖掐一把她的脸,换话题说,“给你看看姐的新纹身。”
她撩起一截衣袖,强烈白光灯下,小臂纹一串墨黑色的字母。
汪含真皱了下眉,没看懂。
“Carpe diem?什么意思?”
“法语,及时行乐的意思。”
汪含真点头,这十分契合她的人生观。
“挺酷。”
“你也整一个?”汪含真想,一切的一切都是被他逼出来的。
她双目血红地看着他,忽然猛地低头,连带所有的不甘和憎恶,张嘴咬上他大拇指下方的肌肉。
汪含真一笑,连忙摇头:“我怕疼。”
“不疼的,那纹身师技术可好了。”唐颖垂着眼,在盘子里挑挑拣拣,“人长得也帅,架子鼓玩儿得可溜了他们那边刚组乐队,要不要一起玩玩。”
汪含真再一次折服于唐颖的交友能力。
“可别,我没功夫应付。”
“让你交朋友,谁让你应付了”唐颖嘴里嚼着牛肉,侧头看她,“还打算找兼职呢?”
汪含真嗯了声:“时间空出来也没事做,让补习机构的主管帮我多排两节课。”
市面上合适的兼职工资都比驻唱少,想要攒钱只能勤快点。
唐颖不知道说什么好,端起酒杯撞了下她的。
“悠着点儿啊,别太拼命了。”时间不早了,她收拾一番出门。
然而下楼走到宿舍门口,遇见一位不速之客。
“汪同学,早。”
周进穿一身浅色卫衣,从屋檐下走来。
夏檬不在宿舍,他一大早守在这儿,目标是谁并不难猜。
汪含真并不想见到他,只在面上尽量保持礼貌:“学长,有什么事吗?”
周进一笑:“你吃早饭了吗?”汪含真站在原地,轻轻捏起手心。
头顶太阳光并不强烈,却让人无端觉得燥热。
现在一回想,周进对她确实有些不一般。
他和她说话总是带着笑,每次上课都耐心教她技巧。他甚至很有礼貌,不会故意地肢体触碰。
好几次她无意抬头,都撞上他直白的视线
汪含真从未多想,只当周进为讨好女友的室友,才这般主动热情。
然而今天他的行为说明了一切,再迟钝的人也反应得过来。
汪含真无语死了,可现在夏檬明显是误会了什么,她看她的眼神恨不得把她撕了。
旁边的叶绵龄亦如此,脸上挂着明晃晃的蔑视,仿佛在看一个卑鄙无耻的第三者。
“没。”
“那一起吧。校门口有家灌汤包特别好吃,要不要去试试?”
汪含真脚尖不动,静静站着。
“我们没有那么熟。”
周进没想到她态度这么冷,尴尬地抿起唇。
“其实今天找你,我是有话想说。”他顿了两秒,又开口说,“夏檬她…没欺负你吧。”
汪含真看着他,没懂。
“如果夏檬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可以告诉我,我来跟她说…这事带给你很多麻烦,也怪我没处理好…”
哦,是来道歉的。
可是他的善意是不是用错了地方?
她的心脏似被一只大手攥紧,不断地收缩。
汪含真被吓到了。夏檬气急,显然不知道什么是见好就收。
她默了几秒,忽然一笑,转头看向服务员:“你们这儿的歌手就这素质?别说废话了,把你们老板叫来!”
“别别别,两位有话好好说。”
服务员急了,去扯汪含真的衣袖,压低嗓音:“你赶紧说两句好话,真闹大了不好收场。”
汪含真皱起眉,强撑着没动。她平时很少买这东西,但能尝出蛋糕口感很好,细腻绵密,有一股很浓郁的巧克力味。
如此美味,却被这个变态浪费掉,真是一件很可惜的事
休息室很真静。
静到能听见细微的吞咽声。
陈澍倚在桌边,一边喝咖啡,一边盯着小姑娘看。
许是因为工作任务,她今天马尾高高束起,显得很精神。
本就是又乖又纯的长相,穿一身米白色针织衫,毛茸茸的,衬得人更加柔软。
那张嘴巴小得很,蛋糕含进嘴里,脸蛋一鼓一鼓,莫名就让人联想到某种小动物。
就是脾气不好,倔得很,再好吃的东西也不屑一顾。
想到这,陈澍无声扯了下唇角。
蛋糕是刚才工作人员送的,也是陈式旗下酒店提供的,味道不会差。
他不爱甜食,本打算随手处理掉。
可是看她刚才粉饰太平,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实在不太顺眼。
她乖顺起来什么样儿?
陈澍不知道,没见过。
心血来潮,他就想看一看。
头顶略过一抹灯光,照亮她的脸庞忽明忽暗。
叶绵龄抱起胳膊,斜斜睨着眼前的少女。
她原本不记得她的名字,前几天看到陈澍的专访视频,压根儿没留意这个小记者。
直到夏檬告诉她。
小记者就是她那个绿茶室友,破坏别人感情的第三者。
叶绵龄稍作联想,坐不住了。
陈澍不喜欢和媒体打交道,不管是参赛获奖还是商务宴会,凡是记者采访都一一婉拒。
然而不知道这女的使了什么手段,陈澍破例接受了专访。
再后来,她发现汪含真竟然还在岁喜驻唱,一颗心更是跟猫抓一样难受。
没想到裴季今晚要她见的家人,会是裴家那位光风霁月、高岭之花的大公子裴寒。
可转念一想,似乎也对。
裴大公子在集团说一不二,家中也是话语权极重,裴季想让裴家人同意他们订婚,最好的就是从这位宠他的哥哥入手。
只是,裴寒本人似乎和传闻中有些出入。
这位大公子看起来又凶又冷,不像是光风霁月的样子。
汪含真的心跳正在失速,就连心尖都在发颤。
可她不能打退堂鼓,只能尴尬地抿了抿唇,假装看不见对方极具压迫性的视线,找了把椅子动作僵硬地坐下。
陈澍挑了挑眉。
他指间的一点猩红明灭,隔着烟真,眸色幽沉不定。冰冷的眸子睨着眼前看起来心事重重、有话要说的女孩。
汪含真这边,终于做好心理建设。
她知道自己不能在裴季哥哥面前失了印象分,于是强撑着内心的恐慌,低着头深吸了口气,咬着唇瓣放软了声音。
“哥哥好。”
是好轻好软的一声,极度乖巧、温顺动人,尽量让自己更容易获得‘长辈’怜惜。
包厢里的空气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几秒的沉默后。
汪含真听到对面响起一个低沉磁性的声音——
“叫我什么?”
皎皎回想刚才,危险过去,现在又有了别样的感觉。
她小声说:“你觉不觉得,刚刚这样,有种偷情的感觉,很刺激呀……”
陈澍喉结一动,皎皎与他目光相对,说:“不然,今天晚上我趁他们睡着了,偷偷来你的床上,或者,你来我床上……”
第 47 章 第四十七分钟
因为皎皎回家太晚,所以,没过两天,就到了大年三十。
过年啦!
除夕当夜,照例是在酒店团年。而参与的人除了皎皎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姑姑姑父一家以外,还有陈澍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大伯大伯母以及叔叔婶婶一家人。
是的,他们两家连年夜饭都是一起吃的。
其实听说最开始他们也不是一起过年的,结果那一年吃年夜饭时才发现那么巧,两家居然是在一个酒店团的年。第二年就干脆直接在同一家酒店订年夜饭,桌子挨着,然后形成惯例。
再后来,时间长了,连坐都不一定严格按两边家庭坐了,大家随意混坐,真正变成了一起过年。
两人刚下车,就有裴家老太太身边的秘书带着两个助手,从酒店大堂里迎了出来。
秘书是个中年人,姓张,国字脸。
张秘书只瞥了眼跟在裴季身后一袭白色纯棉连衣裙的女孩,便不在意地收回视线。
张秘书:“二少爷,上面等您半天了,茶水都换过两轮。”
这是在问裴季怎么迟了这么久。
张秘书哪知道裴季昨晚跟朋友玩赛车到今早才睡,下午起来临时喊汪含真出来说是见家长,接上人再绕过来就遇上大雨和晚高峰堵车。
不过也幸好是这位爷,要是换了旁人,裴老太太早就起身走人。
“路上堵车。”
裴季只觉得张秘书念叨,察觉身边少了人,转头一看,就见到像小尾巴一样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的女孩被助手无形挡在了外面。
“过来,站那么远干什么。”他朝人伸手,穿着一袭白裙的女孩就乖乖地贴过去,牵住他伸来的手。
张秘书还是头回见这位二公子对女人在意,视线终于真正落到了汪含真身上。
很恬淡柔静的女孩子,皮肤细腻白皙,左边眼尾一颗浅痣衬得杏仁眼湿润胆怯。
黑长直的发散开在肩后,及脚裸的白色连衣裙,帆布鞋干干净净。
简简单单勾勒出文艺小白花范儿。服务员躬身端上前菜。
长长餐桌,碗碟轻轻碰撞实木,发出的声音深沉闷重。
一如此时的气氛。 夜里妖风乍起,呜呜的像哭声。阳台的窗户被吹得直晃,玻璃脆弱不堪,仿佛下一秒就要破掉。
汪含真在床上翻了个身。
过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吵。她爬下床,轻手轻脚关窗户,抬眼望出去,夜色茫茫一片,树影在空中张牙舞爪。
再次躺上床,耳旁真静不少,睡意却更淡了。
汪含真难得一次失眠了。
她翻身躺平,黑发在枕边铺开,没来由的,脑海浮现一张脸。
眉眼深邃,棱角分明。黑云压着山巅,一如此刻的心境。等汪含真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她已经点开陈澍头像,按下语音通话键。
一千块都让她肉疼。
四万块简直难以接受。
她不想打字跟他讨价还价,还是通话来得直接。
一阵机械的嘟嘟声,手机震了下。
出乎意料,对方爽快地接了。
汪含真脚尖转了个方向,后背抵着掉漆的栏杆。
“喂?”汪含真不敢往前了。
雨声淹没脚步声,她站在台阶处,没有被发现。
女生她认识,播音专业的叶绵龄。
男的也认识,刚才英语课坐她旁边的陈澍。
此时叶绵龄仰着头,黑发柔顺垂下,露出妖冶精致的侧脸:“你要怎样才肯相信嘛?”
似娇非嗔,听得人掉鸡皮疙瘩。
陈澍低头玩儿她头发,修长骨感的指节缠上乌黑发丝。
一身白衬衫被她抓出暧昧的褶皱,领口敞开一截,露出锋利喉结,和削瘦的锁骨。
他就那样被动地站着,叶绵龄一颦一动都跟着他,心甘情愿被他掌控。
身后风雨飘摇,惊心动魄。
甜蜜和欢愉纠缠,在氤氲气氛中一丝丝滋长。
汪含真眨了眨眼,想起唐颖对陈澍的评价——
一般女生拿不住他。
叶绵龄算一般女生吗?
新传学院公认的院花,不算一般了吧。
胡思乱想一通,到底不忍心上前打扰。
一来不礼貌。
二来她不愿和陈澍有交集,哪怕简单一个眼神。
不单是因为刚才的不愉快。
陈澍是章岚“金主”的儿子。
她心里有刺,凡事和章岚有关的人和事她都感到抗拒。
“怎么。”司机认出人,忙上报老板,“董事长,窗边那那位好像是章女士。”
陈裕忠侧头看过去,默了片刻,沉声问:“对面那女孩儿是”
“哦,她就是之前给您提过的,章女士在昭南的女儿。成绩不错,去年考进了江大读新闻专业”
江大。
陈澍挑了下眉,透过玻璃窗望向那道白色身影。
她身形单薄,裙摆及膝,一双小腿雪白匀称。
厚重黑发挡住半边脸,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她手指捏着勺,小口小口地吃着冰淇淋。
也是在此时,对面女人递过去一张卡,少女动作稍顿,却没有拒绝的意思。
她放下手中的勺,单手接过那张卡,直接装进了挎包里。
陈澍嗓音低哑,语气冷硬。
极衬这一片黑沉夜色。
汪含真捏着手机,难得舌头打结,“我我就是想问问,维修费怎么会这么贵。”
话一问出来就知道十分没营养。
可她没心思修饰措辞,想到什么就直接问了。
陈澍沉默两秒。
“每一项都写得很清楚,没看吗?”
稍微平复的心又躁动起来,汪含真突然就不觉得冷了。
“看了,可是这家的报价是不是稍微高了点?”
不是稍微高了点,而是高的离谱。
同样是奔驰车,其他的补漆只要几百块,他这个要几万。
“江余那么多4S店,能换一家再看看吗?”
那头不说话。
汪含真攥紧手心,小心翼翼又问:“我知道文华路就有一家……如果你有时间我们一起去问问,怎么样?”
沉默。
真静。
静得让人心口发紧。
她像一条被钉在粘板上的鱼,明知活不久了,仍凭着本能绝望挣扎。
空气越来越薄,她快挣不动了。
在濒临窒息的死寂中,她听见一声冷笑。
下一秒,陈澍在她耳边吐出三个字:“不想赔?”
看人的眼神刀片儿似的。
他就跟外面那风一样,浑身透着压人的邪劲儿。
就像现在。
她明明可以不用赔钱了,却丝毫没有大难不死的轻松感,反而脑子乱糟糟。
像一团重叠堆积的毛线,怎么也理不清。
陈裕忠端坐主位,手中捧一盏茶。冷风过境,天色暗了好几个度。
夏季彻底翻片儿,大部分学生换上长袖和外套。也有女生贪靓穿短裙,白花花的腿迎风招展,看着都起一层鸡皮疙瘩。
今天周六,又是降温天,校门口人不多,车也很少。
汪含真跨出校门就看到一辆扎眼银色跑车。
真是个有钱的主。
这不比那辆黑黢黢的奔驰漂亮多了。
汪含真冷嗤一声,不紧不慢走近。
跑车车窗半掩,看不见人脸,只看得见黑色的人影。
一只大手扣着方向盘,肤色冷白,五指骨节凸显。延续而上,手腕扣一块银表,在太阳下泛着渗人的冷光。
说实话,直到这一刻她都不明白,陈澍为什么突然大发慈悲放过她。
思绪乱飞了会儿,脚尖已到车前。
汪含真拉开车门。
车内气味很干净,没有烟味,也没有香水味。
前车之鉴,她动作不敢太大,坐上去小心翼翼关上车门。
整个过程陈澍一直侧头看着她,直白而大胆。
三秒过去,仍没有收回的意思。
视线落在少女惨白的脸上,挂了两秒便移开,低头喝茶。
“你小子今天犯什么混。”这话是对陈澍说的。
尽管她低低垂着头,黑发像帘子一样挂在脸颊边。刚才进门时已经见过模样,稍作联想就能认出来。
“爷爷不是好奇我女朋友长啥样嘛。”
陈澍拿了服务员奉上的热毛巾,掀起眼帘,“今天就顺便带过来吃顿饭。”
他慢条斯理擦手,闲散的语气,“对了,爷爷人呢?”
陈裕忠放下茶杯,目光在汪含真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回他脸上。
“你还有闲工夫关心老爷子。”
陈澍耸肩,皮笑肉不笑,“当然关心,我一向比您更关爱老人。”
张秘书有些意外,很难想象他们这位混不吝的二少爷,喜欢的竟然会是这种安静温软的类型。
像是那种学生时代成绩很好、胆子却很小、规规矩矩的好学生。
似乎是不乐意自己的东西被人窥见,裴季微微侧身,挡在了汪含真身前,“行了,我自己上去。”
张秘书立刻体贴为两人按了电梯。
就在这时,酒店大堂的氛围突然变得急促而骚动起来。
一辆黑色的限量版劳斯莱斯停在了酒店门口。
两排训练有素、身高体壮的黑衣保镖立刻从后面几辆车下来,迅速将闲杂人等挡在人墙之外。
他们各个西装笔挺、训练有素,像是专程等待什么大人物下车。
就连酒店的高层这时候也匆匆赶到在酒店大门前站了一排,态度恭敬谨慎。
裴季瞥了眼,冷淡语气,“谁啊,这么大排场。”
“好像是……陈家的车。”张秘书回头看清后,挡着电梯门小心问,“应该是那位,咱们要不要等等?”
谁都知道裴家和陈家交好。
准确的说,是裴季的大哥裴寒和陈家掌权人陈澍交好。
毕竟,裴大少过世的母亲跟陈澍的母亲是表姐妹,两人从小就走得近。
汪含真听到张秘书的话,也下意识抬眼朝门口看去。
但只看见一排人高马大的保镖把酒店大门围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更别说是看人了。
“等什么,我跟他很熟?”裴季挑眉,透出不耐。
秘书,“……”
他想说,就算陈先生跟二少不熟,但跟他们大少爷不挺熟的嘛。
老太太原本就有意让大少爷一起见见这位汪小姐。
可惜,大少爷目前不在国内。气氛瞬间扭转,现场人看傻了。夏檬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下一刻,怒意涌上全身。
“你敢泼我”
她扬手就要一巴掌,服务员见势不对,眼疾手快拉开汪含真。
酒喝多了手劲特别大,夏檬的巴掌将将打在服务员脑袋上,“啪”的一声脆响。
夏檬酒精上头,怒火遮眼,还要扑过去。
她不清醒,叶绵龄是清醒的。
叶绵龄用力拽住她的胳膊向后扯,拔高音量:“你别动手,冷静一点!”
闹成这样场面已经十分糟糕。
服务员白白挨了一巴掌,疼得龇牙咧嘴。
“不行了不行了,我头好晕含真,你现在帮我把盘子端下去”
他捂着脑袋作头晕状,找了个借口,趁乱拉走了汪含真。
既然碰上陈先生,老太太应当是巴不得请陈先生看在大少爷面子上帮着掌掌眼的。
但这话张秘书肯定不敢当着裴季面讲,还想委婉提醒就被裴季打断,“你看我女朋友说话了吗,就你话多。”
张秘书悻悻。
裴季揉了揉汪含真脑袋,像是奖励,“还是你乖。”
汪含真:“……”
其实她压根就不知道,他们口中说的‘那位’是谁。
汪含真一年前刚回国,除了几个熟人,对京圈其他家族了解甚少。
更何况,以她那尴尬的身份,原本就没资格踏足这个圈子。
她不再关心他们的对话,只惦念着待会儿的会面。
裴季临时通知她过来,接到她后就一直在车上打电话,根本没时间跟她说清楚今晚的情况。
她不知道今晚要见的都有谁,也不知道裴家长辈对她具体什么态度。
第一次见家长,汪含真根本就来不及做更多的准备。
她深吸一口气,心脏里挤出更多酸涩的担忧。
只希望待会儿见到的那位长辈,是好说话的。
耳畔又响起那晚看球时,皎皎困惑的声音,“你怎么能喜欢一个球队那么长时间呢?我从来没有这种经历。”
他之前不肯和她在一起,因为觉得她不喜欢他。后来,她说她喜欢上了他,他就再也忍不住了。
可他忘了,她的喜欢向来浓烈而短暂。每一次都是。
那这次,她喜欢他,又能喜欢多久呢?
第 48 章 第四十八分钟
每年正月初三,皎皎和陈澍两家人都会去爬青城山。
这个时候青城山上也很热闹,山道上挤满了人,有趁着春节假期来游玩的外地游客,也有像他们一样的本地人,来登山远眺,顺便为来年烧香祈福,山上的每一所道观都人声鼎沸、烟雾缭绕。
皎皎两家人此刻也在其中一所道观里,不过他们不全是为了祈福,还为了拜访一个人。
“汪道长,好久不见,我好想你哦!”皎皎一把抱住对面的男人,撒娇道。
当年汪斐然怀孕后,岳攀激动莫名,给未来的女儿取了近百个名字都不满意,最后还是在青城山上遇到了一位同样姓汪的道长,觉得很有缘,于是专门请这位道长为孩子取名。
道长最后选了“含真”两个字,取自“抱朴含真”,意思是希望她能保持纯真自然的天性,不被世俗的虚伪和狡诈所污染。
好一阵后,汪含真在一处高层建筑下找到了暂时的栖身之处。
裴季将她扔在了CBD商圈附近,周围的高层建筑像是冷硬的钢铁陈澍林,在这个湿冷的雨夜显得毫无温度。
她被淋成了落汤鸡。章岚想到了什么,从菜单抬起眼,“大二了,还在做兼职?”
汪含真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抿了抿唇,握着水杯没说话。
章岚面色不变,微昂起下巴注视她。
女孩不仅长得像她父亲,性格脾气也像。脑袋一阵一阵地烧得疼。
抢钱吗?
什么车修一下要四万??
她喉咙咽了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不信邪搜索车型,价格弹出来心凉了一大截。
就那辆普普通通的奔驰车,售价要两百多万。
汪含真胡乱捋一把头发,眉头紧皱,心烦意乱极了。
坐在电脑前气闷一会儿,猛地站起身。
宿舍走廊尽头有一个阳台,站在那儿能望得很远。楼下围墙外面是一片建筑用地,许久不动工,已被荒草覆盖。
秋天夜凉,汪含真只穿一件短袖睡裙,站在风口冷得发抖。
不过正好,能给她降降温。
风带来野草的清新,能让她神经冷静。
她不是拿不出钱。
除去爸爸给的生活费,她有奖学金和助学金,兼职也攒了些钱。加上章岚每学期给的生活费,不算一笔小数目。
硬要说的话,她手上的钱比大部分学生都要多。
但这笔钱她另有用途,不能随便动。
外表柔柔弱弱,像是谁都能欺负的软骨头,实则一根脊梁骨又直又硬,性子倔得很。
给钱不肯花,还一个劲儿找活儿干……不用猜也知道,是想多省点儿,给她那倒霉的前夫花。
“怎么还要做兼职?”章岚眉头微敛,明知故问,“上学期给你的生活费呢,五万块还不够你花的?”
汪含真眨眼,轻声说:“妈妈,我不想乱花钱,你知道爸爸的腿——”
“含真。”
章岚打断她,扣上手中菜单:“钱是妈妈给你的生活费。你爸爸出意外的时候我和他已经离婚了,这一点你应该知道。”
特意讨好裴季穿的白色连衣裙,早被雨水湿透,正狼狈不堪地贴在她的肌肤上,像是某种无声嘲笑。
今晚是周末,又遇上大雨降温。
汪含真拿着手机叫网约车,哪怕已经加了不少钱,也等不来一辆应答。
冰冷的雨水从屋檐外斜斜地淋在她的身上。
她抱着自己,抬头望着漆黑的天空,有那么一瞬间特别想把电话打给她爸爸。
如果爸爸知道她现在在路边淋雨,会来接她吗?
大概是不会的,他今晚有很重要的应酬……也不一定,爸爸很疼她,他会来的。
不知不觉,汪含真拨通了汪聿霖的电话。
“喂?真真,是你吗?怎么不说话?”
熟悉的声音传来的瞬间,汪含真差点泪崩。西餐厅坐落在市中心,坐公交十五分钟就到。
餐厅新修的,环境装饰奢华,走进去便是一股悠然凉意。
汪含真静静坐了会儿,喝一口柠檬水,随后摸出手机,翻看今晚要演唱的曲目歌单。
过完两遍词,她打开软件写专业课的稿子。“咚——”
台球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咖色球被推出去,在绿色绒布划出一道长长直线,利落滚进球袋。
李俊文倚靠着台桌,脑袋懒洋洋歪着:“得,这回又要被他一杆收了。”
陈澍没搭理他,漫不经心地拿枪粉擦球杆。
下一球有难度,蓝球被黑球紧紧贴住,形成一个刁钻的角度。除了球手的实力,还得看点儿运气。
头顶吊灯洒下冷白的光,落了一半在他脸上。
陈澍俯下身,拉杆,握紧球杆果断一推,蓝球擦着台桌边儿进了洞。
围观的男生直呼牛逼。
陈澍甩了甩手,低头看一眼右手手掌。伤口挨着虎口,深深的一圈褐色,已经快结痂了。虽然不怎么疼,总觉得肌肉神经被一股劲儿牵着,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陈澍皱眉,突然就不爽了。
球杆扔给旁边一男生,淡声说:“剩的替我玩儿。”
在场一起玩的大都是圈内公子哥,打台球不止是打台球,一局下来出入都是六位数。
男生嘿嘿一笑。
便宜都掉脚边了,不捡白不捡。
“没问题。”
李俊文被夹在中间,不乐意了:“什么情况,老崔你作弊啊。”
老崔耸肩,颇为不屑:“老子本来就比你厉害。”
“呸。”李俊文叫嚣道,“你们谁上都一样,受死吧”
陈澍懒得理他们,调转脚尖倚在台桌边。
耳旁是球杆的碰撞声,伴着一阵阵抒情的歌声。
低眸看去,舞台中央站一名女歌手。
一头齐腰大波浪,脚踩七厘米高跟鞋,身上挂一条亮片连衣裙,都快短到腿根儿了,生怕不会走光。
和某人白开水一样的寡淡风格不同。
她唱出的歌词深情款款,却给人过于艳俗的印象。
非但不觉动听,反而有种刺耳的聒噪。
一个多小时过去,章岚终于到了。
岁月从不败美人。
这话在她身上尤其适用。
她穿一袭深色西装裙,包裹住两侧臀线,曲线曼妙,脚踝细瘦亦漂亮。
黑发在脑后挽了个低低的髻,衬托光洁脖颈,眉眼似水墨温婉,肌肤莹白如昔。
高跟鞋“蹬蹬蹬”靠近,捎来淡雅的香。
章岚把手提包放沙发上,端端坐到她对面。
“到多久了?”
汪含真收起手机,说:“没多久。”
章岚垂眼看着她,不紧不慢道:“我记得你读的新闻专业?”
“嗯。”
“现在大二了,学习忙不忙。”
“还好,就专业课变多了。”
一问一答,冷淡疏离。外形外貌也不尽相似,没人能看出她们是一对母女。
但想归这样想。
她身上,的的确确留着她一半的血。
“充实一点是好事,但也别光顾着上课,多参加系里的项目和活动长长见识,对你将来有好处。”章岚说,“饿了吧,看看想吃什么。”
她递过去一份菜单,随口问:“今天周末,没和同学出去逛逛?”
汪含真淡声:“没。”
“去参加社团活动了?”
“没有。”
“爸爸,我在……”从岁喜出来已经快十一点。
一弯银月挂天上,夜风像一只宽厚的手掌,轻轻摩挲过皮肤,留下灼热的温度。
两人并肩往学校方向走。
唐颖挽着汪含真胳膊,一手揉着自己的肚子。
“怎么了?”汪含真问。
唐颖摇头,“没吃晚饭,饿得有点胃痛。”
“没吃饭就不要喝酒了。”汪含真轻声说,“待会儿去小卖部买点面包和牛奶吧。”
听着没什么食欲,不过这个点外卖也送不进来了。
说到喝酒,她的脑海浮现酒吧那一幕。
“刚才跟你喝酒的男生是谁?”
“你说李俊文啊?”唐颖侧头说,“之前滑雪认识的一哥们儿,后来聊熟了知道他也是江大的。嘿,你说巧不巧。”
果然也是江大的。
这样说的话,唐颖应该也认识陈澍。
以前没听她提过,什么时候的事?
顿了顿,汪含真又问:“他旁边那几个呢,你也认识?”
“其他几个不算很熟,就一起吃过两次饭——”
唐颖说着眼珠一动,语气斜上去,“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开始对男人感兴趣了?”
汪含真撇唇,还没来得及说话。
唐颖咯咯地笑,眯起眼睛,“你该不会是想问陈澍吧。”
陈澍名声在外,除去一张蛊人心魄的神颜,还是个不折不扣的顶级富二代。
恣意浪荡,天之骄子,说的就是他这种人。
但也不至于人见人爱,她自己就不吃这一挂。
唐颖不过是逗逗她,随便一瞎猜,不想汪含真顿住脚步,扑哧扑哧地眨眼睛。
“真真,你阿姨说你一整晚都不在家。你去哪了?下这么大雨别在外面玩,爸爸这边还有应酬,你赶快回家,回去再说。”
嘟嘟嘟——
电话不知什么时候被挂断了。
汪含真垂下视线,看着已经显示通话结束的手机屏幕,心脏皱缩得比刚才听到裴季让她下车时更疼了。
裴季扔下她时,她没有一点想哭的感觉。
因为她知道,裴季只是少爷脾气犯了,突然没了耐性。
他对谁都是那个样子,脾气大性格乖张,会突然因为一句话而烦躁冷脸。
汪含真不在意他的脾气,因为他情绪正常的时候,眼里只有她一个人。
不像她爸爸。
她爸爸的爱,在再婚后,就已经被分成了好几份。
再也不是独属于她的了。
汪含真像失掉了所有力气,抱着双臂慢慢蹲了下来。
她眼眶一点点泛红,就连鼻尖都红了。
像是在雨中被冻的,又像是哭的。
一辆黑色的限量版劳斯莱斯,在这时,缓缓从雨幕中驶了出来。
“先生,公司楼下那个……好像是裴家老二的女朋友?”
戴辰看到路边那一抹身影时有些意外,下意识汇报。
裴家老二的女朋友,就是那个今晚误闯包房的,叫汪含真的女孩。
可后车厢坐着的男人,却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陈澍正用手机处理公事,他冰冷的眸低垂,毫无看热闹的兴致。
“她蹲在路边…好像在哭。会不会出事了,要下去看看吗?”戴辰觉得雨中的女孩有些可怜,想着两家到底认识,忍不住说。
终于,陈澍停下了手中的公事,抬起漆黑深邃的瞳孔朝车窗外那一抹身影瞥去。
小小的一团,蹲在路边。
浑身都是被雨水淋透的柔弱娇嫩,像极了失去攀附的菟丝花,摇摇欲坠、随时都快被掐断。
难怪连他的秘书,都会忍不住怜惜多说几句。
岳攀远远的看到皎皎和陈澍站在梅树下,皎皎还拿着段梅枝对他指指点点,顿时心头一松。
这不挺正常的嘛!
他暗道他们真是想得太多了,搞得他都差点信了,刚才那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俩在这里幽会呢!
正想开口叫他们一声,陈澍却忽然一把抓住梅枝,往前一扯,皎皎被动靠近。
岳攀一愣。
下一秒,就看到陈澍一低头,吻上皎皎的唇。
第 49 章 第四十九分钟
岳攀手一松,手机砸到地上,“啪”的一声,在安静的梅林里格外清晰。
皎皎刚被陈澍的突然袭击搞得脑袋一懵,又听到身后的声音,下意识回头,却见爸爸、妈妈、舒城阿姨和陈叔叔居然都站在不远处!
她双眼瞬间睁大,震惊地看着他们。
什么情况,他们怎么都过来了?
汪含真的视线在雨真中一点点模糊的时候,看见了一辆黑色劳斯莱斯的车影。
最初,她并不在意。
只是以为对方是一辆偶然路过的车辆。
可是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从她身边开过去以后,却没有驶离,反而缓缓地停了下来。
就停在,离她不远处的人行道旁。
汪含真仰起头,下意识看过去。
一种很怪异的感觉,从心底升腾而起。
明明那辆黑色豪车的车门并没有打开,也没有人从那辆车上下来。
仿佛只是刚巧停在路边等人,或是遇到什么突发情况需要停留一会儿。
可是汪含真心里却生出了一种熟悉的、像是被什么人用冰冷的眼神注视着的危险感觉。
她忍不住观察那辆车。
看见车牌上那连串的8时,不禁咋舌,光是这个号牌就贵得吓人。
这辆价值不菲、色调冷硬的劳斯莱斯,让汪含真莫名想起了今晚在包房里遇见的那个男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她一动不动地蹲在原地,那辆车也依旧没有开走。
一人一车就这样默契地对峙着。
而汪含真不知道的是。
就在这短暂的几分钟内,她和这辆车的主人,正隔着黑色的车窗玻璃,无声地对望着。
她看不见车内的男人。
但车里的陈澍,却能透过贴了车膜的黑色玻璃,清晰地看见她脸上哭过的痕迹。
女生红肿的双眼被雨水混合泪水重复沾湿,又泛了一圈红晕。
贝齿咬住微微发白的唇瓣,是冷极的,或者……是拼命压抑着什么。
片刻后,陈澍冷漠地收回了视线。
“开车。”
他没有要下去解救她的意思。汪含真和甄黎道别,脚步顿了几秒,转身往电梯口方向走去。
这个点行政大楼没什么人。
太阳光不算强烈,走廊映下晃动的树影,望出去,是一大片香樟树林,风一吹便沙沙地响。
汪含真钻进电梯,按下一楼,漠然地看着电梯门缓缓闭合。
从刚才甄黎说“我们这种人”的时候,她便一直在想汪征。
想小小六十平米的家,和那一件件特殊定制、专供残疾人使用的低矮陈设。
还有汪征那副因经年累月坐轮椅而变形走样的的髋骨。
尽管如此,汪征每个月都按时转给她一千五的生活费
他把她保护得很好。
他的辛苦和无私,让她的处境比甄黎好很多。
心里还沉着,忽而一阵机械的摩擦声。
电梯门缝将将合上,又被人从外面按开。
也是在这时,一道高大人影走进来——
陈澍穿一件黑色长T,灰色工装裤,一手插兜里,神色如往日一般冷淡。那双锋利的黑眸在捕捉到她之后停顿两秒,然后轻飘移开。
汪含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他,手心不自觉地捏紧。
跟着陈澍进来的还有两名女生,正言笑晏晏聊着什么。汪含真没去听,只注意到其中一人按下五楼的按钮。
她心底忍不住去猜,他是要跟她们一起去五楼,还是直接去一楼。
电梯轿厢被人打扫过,混杂一股干草和过度清洁的消毒水气味。
轿厢缓慢下沉,似乎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汪含真盯着鼓鼓的牛皮纸信封,没接。
沉默片刻,她抬眼:“东哥,我能问问原因吗。”
其实她心里有数,但不死心。汪含真低头吃蛋糕,不知道对方脑子装的东西。
蛋糕小小一个,几口就吃完。她把叉子盘子扔进垃圾桶,“咚”地一声响,似带着愠怒。
“可以开始了吗?”
陈澍满意嗯了声,咖啡杯放桌边。
他神色自若地看向镜头,双手插进西裤口袋。表情依旧很淡,不过已经给面子地收敛脾性,一双迫人的眼眸柔和不少。
题目是刘明玥提前写好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公式化问题。
例如选择双学位的初衷,校企合作经历,获得国际商赛金奖的感想等。
陈澍一一回答,不紧不慢,游刃有余。
直到汪含真念出最后一个问题:“本科念完有继续深造的想法吗?有心仪的院校和专业吗?”
按照常理,这种家世背景的人毕业直接接手家族生意。
谁还去苦逼地专研学术啊。
刘明玥这题目也太浪费了。
汪含真腹诽,抬眼一看,镜头下的陈澍眼睫耷拉下,眸子里漾起冷意。
他不说话,休息室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过了约半分钟。
“明年可能会出国。”陈澍重新看向镜头,自嘲笑了声,“说来可惜,连江大的毕业证都不一定拿得到。”
面对夏檬的恶劣挑衅她处理得不冷静,不妥当,要投诉要罚款她都认。
但问都不问她一句就扫地出门。街道寂静无声,路灯将人影拉长,再缩短,延进无边夜色。
汪含真背着吉他包,身上衣服半干不湿。
冷风狭裹,她感受不到凉意。
周身萦绕浓烈的酒精味,似被厚重的手掌包裹,燥热无比,又挥之不去。
回到宿舍,方晴坐在台灯下看书。
她和她打招呼,取下吉他包,拿了换洗衣服便钻进浴室。
热水哗啦啦流下。汪含真仰着头,任由水花砸在脸上。
想来还是她太过天真。
时间没有冲淡可笑的误会,反倒发酵变质,愈演愈烈,糟糕得彻底。
汪含真抹一把脸,在水雾中睁开双眼。
事到如今难回头,她不认为自己做错什么。不过是把别人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原封不动还回去。
她有什么错。
然而孤勇在人性之恶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汪含真很快便为逞一时之快而付出代价——
隔天收到岁喜老板的消息,让她有空到店里结算本月工资。
并且通知她,以后都不用再去岁喜唱歌了。
她不能接受。
祁东瞧了她片刻,食指点点桌面。
“小汪,你先看看这个。”
他递来手机,点开一段监控录像,显示的是二楼卡座区一角。
视频光线昏暗,没有声音。显示的内容和当晚发生的一致——
夏檬“不小心”撒了酒,摆摆手,像是在道歉。而汪含真往后退了一步,说了句什么,忽然弯腰,端起一杯酒就朝对面泼去。
汪含真抿唇,懒得再看。事情的经过她一清二楚。
祁东按下暂停键,冲她抬下巴,“你认识她吗?”
怎么会不认识。
“她叫夏檬,是我室友。我们一直有矛盾。”
“夏檬?”祁东皱眉,“不,我说她旁边个子高的那女生。”
“五楼到了。”
也不在意一株摇摇欲坠的菟丝花,为什么会被无端扔在路边,会不会毁在这场暴雨里。
陈澍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
黑色的劳斯莱斯在雨中再次启动,就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大厦的车库入口。
汪含真反而松了口气。陈澍抬眼,静静看她几秒。随后揭开盒子,取出小勺,小巧漂亮的蛋糕托在手掌心。
“你是学新闻的吧。”
他慢慢走近,一双眼睛黑而深,冷得不近人情,却又侵略性十足。
“老师没教过你们沟通技巧吗?比如什么样的态度,才能引诱别人做不愿意的事……”
粗俗字眼刺激着人的耳膜。
汪含真被活活定住,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果然一独处,这人的恶劣性格就暴露出来。
威逼利诱,蛮不讲理。什么话到他嘴里都变了味。
汪含真深吸气,瞪圆了眼睛:“你无不无聊?”
陈澍没接她的话,眉梢微扬,慢条斯理说:“说好十分钟,你在浪费时间。”
思绪飘远,汪含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好在这楼没人上课,她深吸一口气,撑着膝盖站起来。
从楼道望出去,是郁郁葱葱的校园之景。再远处,是漫无边际的天。
十八九岁正是爱做梦的年纪。
投资创业一夜暴富,考研考博进央企,留学深造当IT大拿。
汪含真和他们不一样。
她的梦想,是希望爸爸有朝一日能站起来。“我说的是拍摄十分钟。”
“现在还剩五分钟。”汪含真望着他。
其实周进长得不赖,人高腿长气质阳光。
可她此刻看着他,有种吃了苍蝇的难受。
“你来找我,就是在给我找麻烦。”
他们爱也好恨也罢,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和周进就拼过一次桌,上过两堂体育课,甚至都没用看待异性的眼光看过他。
她惹谁了?
汪含真说完要走。周进急了,往前一步拦住路:“先别走,我还有话要说。”
“其实我很早就见过你了你大一军训的时候我找你要过微信,可是被你拒绝了。我是在那之后才认识夏檬的,我没有——”
“你不用说了。”汪含真打断,冷下脸说,“我不想知道以前,也不想知道以后。”
那种被危险冰冷注视的感觉,好像瞬间消失。
她后知后觉站起身,才发现自己的双腿,早在刚才紧张观察那辆车时,就陷入麻木。
幸好这时,手机上的网约车软件终于弹出提示,有司机接单了。
汪含真松了口气,抹了抹眼角溢出的液体,才察觉她眼里的泪早就被冰凉的雨水冲刷干净。
因为莫名的恐慌,竟然连眼泪都吓回去了。
汪含真有些自嘲的勾了勾唇,突然觉得好笑。
正好这时网约车到达,她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身后的高层建筑物中,陈澍站在顶楼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向落着大雨的整座城市夜景。
从他的位置,早已看不见蹲在楼下的那一抹白色纤弱身影,也不知道她是否还在大厦门口淋雨。
不过无妨。
他并不关心。
眼看桌上瞬间炸锅,连其他桌的亲戚都听到动静,又是震惊又是兴奋地围过来,争先恐后地问:“什么女朋友?你跟我姐/你跟我哥/你跟皎皎/你和小澍在一起了?真的吗?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皎皎目瞪口呆。
你是要昭告整个家族吗?
要不然我再给你个喇叭,你去小区楼顶广播算了!
第 50 章 第五十分钟
好不容易从人群中脱身,皎皎逃到二楼,很快,陈澍也跟来了。
皎皎回头就恼道:“你干什么呀!”
“什么干什么?”
“你还装傻?谁让你告诉他们的!”
最近爸爸妈妈还有舒城阿姨的反应,让皎皎意识到见家长不仅像她最初想的那样俗气,还很麻烦!
所以,她并不打算再跟别的亲戚说她和陈澍的事。
那天在公司,皎皎一直想亲陈澍,当时还以为只是因为刚在一起。但后来她发现,这种欲|望并没有随着时间而消退,反而越来越强烈。
到后来,皎皎自己都有点害羞,她怎么这么喜欢亲啊?
但,想到她连确定自己喜欢上陈澍的契机都是因为吻,又觉得可以理解。
她实在太喜欢和他接吻的感觉了……
皎皎不好意思说,但陈澍仿佛明白她的心情,又或者其实他心里也一样,所以最后就变成了,现在每一次见面,他们都会亲吻。
于是,皎皎能一遍又一遍感受那种电流传遍全身的感觉,每一次,都让她沉醉又飘飘然。
不过,次数多了,皎皎也终于发现不对。
和陈澍比起来,她在这件事上的表现好像……太弱了一些?
比如确定关系的平安夜,他们一共亲了四次,她亲的两次和他的两次比起来,简直太小儿科了!
后来的每次也都是陈澍掌控节奏,而她只能被动承受。
皎皎咬咬唇,有点不甘示弱,还有点想表现一下。
于是,当又一次两人吃完晚餐,他开车送她回学校,却把车停在校门口,按着她吻得火花四射、难舍难分。
在最激动的那刻,皎皎忽然学着陈澍之前做过的,含住他的嘴唇,轻轻吮了一下……
陈澍一下子顿住。节后第一天,汪含真难得睡个懒觉。
还不到九点,就被唐颖一个视频电话炸醒。陈裕忠猛地站起身,手中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砰”地一声地碎成好几半。
章岚没见他发过那么大的火,大惊失色,愣了两秒忙去顺他的背:“别生气了,你这血压还高呢,有话好好说就是。”
“为了区区一个医疗项目就这么沉不住气?”陈裕忠食指指着眼前的不孝子,怒目道,“还以为你这几年多少有些长进现在看来,简直半点陈家人的样子也没有!”
这话说得极重,赶尽杀绝,丝毫不留情面。
周遭气氛凝固下来。
陈澍不急不怒,也不反驳。
再难听的话也听过,不差这几句。
沉默几秒,他冷冷笑了声:“有关系吗,我不过就是您捡回来的赝品。”
他说完转身就走,长腿一迈出了房门。
庭院深深,高大门柱边种了几株玉兰,光秃秃的还未开花。
陈澍抬头看了看天,没有云也没有太阳,灰蒙蒙的一片。
实在没什么可看的。
陈澍烦闷地扯开一颗衬衫纽扣,绕道前台拿了车。
砰地关上车门,他沉默坐了会儿,才发动汽车往回开。
她睡眼惺忪地点了接通键,屏幕出现一张浓妆脸。
“还在宿舍睡觉呢!”
汪含真从床上坐起,不知道她大清早地咋呼个啥,迷糊地“嗯”了声。
唐颖对着镜头扬眉:“走,露营去。”
这人总是突发奇想,说风就是雨的,汪含真已经见惯不怪。
“你们去吧我没时间。”她打了个哈欠说。
“七天长假呢,怎么没时间。就去山上住一晚上,耽误不了多久。”
“真没时间。”汪含真按了免提,顺着梯子爬下床,“1到5号都要去补习班,我跟主管说好了。”
唐颖看着那边晃动的景象,吸一口气:“那6号呢?总有时间了吧。”
“6号也不行…我约了方晴去会展中心。”
屏幕上唐颖绷起脸。
汪含真怕她真生气了,轻声解释:“我们采写课的小组课题,要计入期末成绩的而且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上周就跟同学提前定好的。”
唐颖嘴角抽了下,声音提高八度:“汪含真你有没有良心?”
皎皎见状,有点结巴地问:“怎、怎么了?”
陈澍没回答。章岚一步步走近,待看清来人后,笑容随之僵掉。
尤其看到她被陈澍握住的手,脸上迅速浮现一丝愠怒。
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表情压下去,问:“你你怎么在这。”
没人接话。半小时后,银灰色跑车停在一道高大的铁艺大门口。门头颇为气派,门卫看了眼车牌号,敬礼放行。
汪含真没来过这种地方,只在电影里见过。
她猜测是某处私人庄园。而且看样子,陈澍是这里的常客。
跑车驶入大门,又继续开了十多分钟。陈澍轻笑一声,似乎毫不在意,也不屑和她争辩。
汪含真侧头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倒映着他的侧脸。
其实她心里是有警觉的。
通常情况下,提出这种类似约会的要求多少有些暧昧。
带着某种意图不轨的意味,引人遐想。
可陈澍不一样。
他看她的眼神冷淡,疏离,高不可攀。
没有一丝情愫的痕迹。
甚至说,他们见过的几次都不愉快。话里话外带着刺,不是冷嘲就是热讽,完全无法正常交流。
汪含真可以肯定,陈澍对她毫无兴趣。
所以他约自己吃饭图什么?
想来想去找不到答案。
汪含真看了他会儿,轻轻收回视线。
不管陈澍什么目的,都不会比让她损失四万块钱更难接受。
吃饭又不是吞刀子。到时候拍拍屁股走人,钱债两清,对她而言简直求之不得。
绕过一片望不到边的高尔夫球场和人工湖,最后停在一处三层楼高的建筑楼下。
“下车。”
丢下这么一句,陈澍长腿一迈下了车。
汪含真见他把车钥匙丢给迎来的泊车员,双手抄着兜往楼里走。
看都没看她一眼。
汪含真磨磨蹭蹭下了车,走在他后面像个跟班儿。
心情简直一言难尽,她咬住下嘴唇追了上去。
庭院很宽,两边廊柱高大森严,地上铺着纯白大理石地砖,蹭亮而干净。
走了约半分钟,她跟着陈澍来到一间宽敞厅堂,一侧落着数扇拱形落地窗,中间是一张木质长桌。
房间里有人。
中间的男人坐在木椅上,年纪约莫五六十岁,穿一身儒雅中式长衫,面容是上位者的严肃深沉。
他旁边的助理奉上一盏茶,毕恭毕敬道:
“董事长,二公子到了。”
陈澍侧头去看,汪含真垂着头,鼻尖渗出细小的汗珠,脸色苍白,干涸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
他感受到她在发抖。
“我带她来的。”陈澍说。
说实话,他没想到今天章岚会来,更没料到汪含真会是这副反应。
之前那股倔强劲儿全没了,脆弱又忐忑,恨不得把头埋到桌子下。
不知道的还以为天塌了。
“你们两个”
章岚话没问下去,她没脸开那个口。
陈澍皱了下眉,正要说话,汪含真忽然用力甩开他的手,站起来的时候带动椅子刮出“吱嘎”一声。
“不是他说的那样!”
她的眼眶泛红,嗓音颤抖,像是从喉咙逼出来,“对不起,我先走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逃一样地。扬起一缕黑发打在陈澍的手背上,轻轻一下,沁人的冰凉。
这一次陈澍没拦,戏演到这里也差不多了。
他自己也没胃口,跟着站起身——
“站住。”
陈裕忠沉声命令。
没了外人在,他彻底黑了脸。
章岚看见这副架势,忙挽住他胳膊,温声:“裕忠”
陈裕忠抬手,示意她住口。
目光至始至终挂在陈澍身上,“丢脸丢够了吗?”
陈澍挑了下眉,散漫道:“您老人家能带女人过来,我就不行?”
皎皎以为自己做错了,脸“蹭”的红了,“我,我只是想表现好点儿……”
陈澍终于开口了,语气似乎有点惊讶,“你想表现好点?”
皎皎本来就紧张,闻言觉得他在取笑自己,恼羞成怒,“怎么了,不行吗?我知道你比我表现好、比我厉害,但这不能怪我,我又没有经验……”
她说到这里一顿,忽然审判地盯着陈澍,“不对,应该是我问你吧,你为什么会那么会亲?你不会是之前跟别人亲过吧?”
陈澍笑了,“公主殿下,你是要当场造冤案吗?我都没交过女朋友,去跟谁亲?”
“那,你是不是演戏的时候跟别人亲过?你有配过吻戏对不对!”
陈澍笑得更可恶了,“我只是游泳歌手,又不是真的歌手。我们配吻戏就是亲手背就好了。”
亲手背?那是怎么弄的,就是模拟亲吻的声音吗?哇,好想看看哦!
不对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皎皎强行把自己的思绪揪回来,说:“那你也没经验,怎么……就亲得那么好?”
而且不是后来才好的,是第一次,他就亲得很好……
在她怀疑的眼神里,陈澍凑近,在她耳边轻声说:“因为,我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了。”
语气里的轻佻和暗示让皎皎瞬间睁大眼睛,脸颊红红、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陈澍又说:“其实,我刚才不是在笑你。你说你想表现好点,你已经做到了。表现得特别好……”
她刚刚那样轻轻地吮他一下,让他瞬间血液沸腾,差点当场失控……
皎皎却咬了咬唇,“不,是……色胆包天。”
女孩含羞带嗔的表情,让陈澍再也忍不住,一个翻身,这次变成了他把她压在身下。
“那,我还有更大胆的,你想不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