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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小姐只爱三分钟 茴笙 21278 字 7个月前

汪含真不敢置信地回过头去。

她仰着脑袋,看见陈澍的那一瞬间,微微颤红的眼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乌黑剔透的眼珠亮了亮,像盈着光,流过又惊又喜的情绪。

“陈先生……”

汪含真声音有些轻,似不敢确认。

她呼吸慢了半秒才像是想起什么,眉眼忽而好乖的弯下来,伸手过去又依赖又娇急地抱住了男人结实有力的臂膀。

“你怎么才来呀……”

汪含真故意挽着陈澍胳膊,像是在等他。

她躲到他身后,悄悄地说。

“陈先生,快帮我赶走他……”

“我怕。”

细弱胆怯的一声,和撒娇也差不多了。

她双手从后面扯住了陈澍身上那件深色的西装外套。一抹温软贴了上来,紧紧的,仿佛向他寻求安全感。

陈澍手臂肌肉的线条,微不可察地绷紧。

他垂眸,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落在汪含真埋首躲藏的后脑勺上。视线里是她微微弯曲的只露出一小截的天鹅颈后莹润雪白的肌肤,和因胆怯害怕而微微染红的耳尖。

她好像被吓坏了。

雪白纤细的肩,轻轻地抖动着。

两只手紧紧地圈着他,像在汲取温暖。

陈澍瞳孔里沉黑的墨色,浓郁得化不开。

他没有第一时间推开她。

“喂,你他妈谁啊……”

唐向杰看见心心念念的女神躲在陌生男人身后,眼眶都红了。

这是他梦见过无数次的,汪含真含羞带怯抱着他的场面。

但绝不是抱着另外一个男人。

妒火中烧。

“你知不知道小爷我是谁!连我的女人都敢抢……”

他说完后,又立刻换了个语气跟汪含真说。

“真宝,你去哪认识的这种小白脸,别被这种人骗……呃……”

后面的话,唐向杰连出口的机会都没有了。

四个黑色西装人高马大、肌肉虬结的保镖动作干练地捂住他的嘴,把人四仰八叉地架出了画廊。

汪含真躲在陈澍身后,震惊地眨了眨眼:“……”

她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把唐向杰摆平了。

陈澍甚至一句话都没说,那个从十六岁起就刻在她心底阴影里嚣张又跋扈的唐家少爷,竟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陈澍的手下扔了出去。

汪含真指尖下意识蜷紧。

第一次清晰的认识到,陈澍这个人和她知道的那些圈子里的少爷纨绔,身份地位是有多么的不同。

他荤素不忌。

好像谁也不怕。

“陈先生,刚才谢谢你呀。”汪含真吸了吸鼻子,抬起眼,冲他笑得乖甜。

眼底都是遇见他的愉悦欢欣,弯着眉眼感谢着,“幸好刚才有你在,要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

“汪小姐很喜欢玩这样的游戏?”

汪陈澍冷冰冰的声音,让汪含真脸上刚扬起的笑凝固。

他神色淡漠地,从她手里抽出手臂。

“什么游戏?”汪含真轻轻眨了眨眼,有些迷惘,“我不懂你的意思……”

“他也是被你撩拨过的男人之一?”

陈澍鸦羽似的长睫微垂着,冷冷俾睨她,眸底是一片幽沉的疏冷。

“像这样的游戏对象,你还有几个。”

汪含真浓密卷翘的睫毛轻轻一颤,沾上一层湿润。

她抿了抿唇,才明白过来陈澍的意思。

他是误会了。

以为她是像招他一样,也主动去招惹过唐向杰?

怎么可能。

汪含真有些着急的解释:“不,你误会了,我跟他没有……”

“误不误会都不要紧。”

“我不是裴二,你在外面还有多少这样的男女关系,与我无关。”

陈澍幽幽瞥她一眼。

“但是下次,别招到我这来。”

他说完,视线冷漠从她脸上扫过,转身就走。

汪含真僵在原地,心脏重重地跳动着。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心底有个声音在告诉她,不应该就这样让陈澍带着对她的误会离开。

她应该去争取,至少要解释清楚。

“等一下,陈先生……”

不知是从哪来的勇气,汪含真追上去,颤抖的指尖紧紧攥住了陈澍的衣袖。

“你误会了,我没有在玩游戏……”

“他也不是我的关系……”

“是他在骚扰我……”

她越说越难过。

“如果你不信我的话,你可以让你的手下去查。你那么厉害,查查就知道了……我不会拿这种事骗你的。”

因为太过紧张着急,汪含真的声音都在微微的喘着。

她解释得很认真,生怕陈澍不信。

见陈澍并没有继续往前走,也没有甩开她。

汪含真渐渐大了胆子,两只手得寸进尺一点点地往上,勾住他一小截指节的边缘。

“真的。”

她转到他跟前,仰起红扑扑的脸,杏仁眼湿漉温柔,异常坚定、认真地看着陈澍。

“陈先生,从头到尾,我只招惹过你一个人。”

“我不乱搞男女关系的……”

“我就只想……招你。”

汪含真说到最后几个音时,声音轻轻柔柔几乎快要到听不见的地步。

可陈澍听到了。

她的声音很甜,仿佛浸在了糖渍里。

又认真又炽烈,就像是大胆的告白。

陈澍幽冷深邃的瞳孔,似乎沉了沉。

他目光落在汪含真藏着忐忑却又故作镇定的小脸上几秒后,而后移开。

异常安静。

几秒后,汪含真听到陈澍低沉磁性的嗓音。

“是我误会了。”

“没关系呀。”她弯唇,轻轻笑着。双眼依旧巴巴望着他,眼神清澈柔亮,声音又软又乖的,“陈先生以后都不要再误会我就好了。”

陈澍冷薄的下颌线微微绷紧。

他看了看她,没有回答。

皎皎一把勾住他脖子,双眼发光,“所以,你喜欢我吧!这样问题就解决啦!我们就可以谈真正的契约了!”

眼见她就要这么自顾自拍板了,陈澍忽然说:“可是你也不喜欢我。”

皎皎一愣。

陈澍说:“我喜不喜欢你不是重点。重要的是,你也并不喜欢我。”

第 27 章 第二十七分钟

每周四总是最忙碌的时候,一整天的满课。

上午前两节高数课结束后,苏迩困得实在撑不住了,约上皎皎一起去教学楼对面的星巴克买两杯咖啡提提神。

坐在星巴克的落地窗边,苏迩喝着自己的焦糖玛奇朵,打量对面的皎皎片刻,忽然问:“真真,你怎么了?”

皎皎正咬着吸管发呆,过了两秒才回过神,“什么怎么了?”

“你最近怎么看起来有心事的样子?”

她发现好久了,这几天真真总是有点心不在焉的,有时候跟她说话都听不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下午,画展拍卖会现场。

凝·画廊,近年来在京市已然小有名气,接连举办的几次画展和拍卖会,都颇为成功。

而今次的拍卖会,更是有慈善之名,所有拍卖款项都将捐给山区孩童。

汪含真作为画廊合伙人,下午开始就在门口招呼客人。她一身浅蓝色的小礼服,乌黑蓬松的发微微挽起,两侧点缀着细碎珍珠。

她手腕上只戴了一只质地极好的白玉镯子,其他再无装饰,却衬得肌肤细腻雪白,毫无瑕疵。光是站在那儿,便美得像是一幅画。

有不久前刚参加过裴周两家订婚宴的客人见到汪含真,都暗自惊叹。

果然红气最养人。

订婚宴上明明还是安静怯懦的女孩,这才一段日子,气质便已有不同。

汪含真不知旁人想法,她在场中忙碌,却忽然被人从后面扯住了手腕。

“真宝,真是你?”

一个惊讶又张狂的声音。

汪含真的身体却在瞬间僵住。

她脸色苍白,甚至不敢回头。

“先生,你认错人了。”她低着头,快步往里走。

“啧,别开玩笑了,我怎么会认错你……”

年轻的男人一身时尚打扮,大步跟在汪含真后面。

他穿着件花色的长款外套,明明帅气体面,可说出的话,却让汪含真感到难堪。

“刚才离得远,我都不敢认。不是说以后都不穿短裙了吗?怎么又穿上了……”

“我早就说过,你这双腿又细又白,就该露出来才好看。啧,要不是知道你今天在这开展,我不来都错过了……”

“唐向杰……”汪含真再也无法忍受,她转过身去,红着眼喝止他。

“这里是公众场合,请你放尊重点。”

她神色嗔恼,像是烦透了。可只有汪含真自己心里清楚,她现在有多慌多怕。

唐向杰怎么会回来了?那天之后,汪含真没有收到章岚的消息,也成功地没再见到陈澍。

人的恢复能力是很强的。她的生活回到简单的两点一线。偶尔和唐颖去酒吧,更多的时间留在宿舍和图书馆。

此外,身边还有一些变化。

马薇薇找了家报社实习,不住校,宿舍一时只剩下三人。

而人一少,气氛就变得微妙。

夏檬最近性情大变,人也瘦了。

听方晴说,她失恋了。

汪含真诧异之余,并没有特别意外。

那晚夏檬捂在被子里哭个不停,或许就已经预示了这个结局。

江余一天一天放晴,气候不冷不燥。

蓝天旷远,平静无云,没人去猜下一场风暴何时会来。

时间一晃,又到周五体育课。

这天方晴刚好来例假,难受得厉害,便向老师请了假,回宿舍休息。

汪含真一边做热身运动,一边下意识地打量周进。

他神态轻松,言笑自如,毫无夏檬那般的失魂落魄,似乎一点都不伤心。

不过男人一向比女人更要面子,或许他只是绷着不肯泄露,背地躲起来悲伤也不一定。

下了课,汪含真随人流离开体育馆,听到身后有人喊她名字。

回头一看,是周进。与此同时,岁喜二楼的VIP卡座区。

黑色的大理石桌上摆着洋酒和啤酒,还放了个冰桶,直朝外面冒冷气儿。

男生翘着二郎腿,嘴里衔一支烟:“李俊文,老子刚从北城回来,你带我来这么素的地方?”

李俊文侧过头,抽气嘶了声:“这可是阿澍的场子,你还嫌弃上了?”

男生一惊,朝沙发瞥一眼:“真的假的。”

堂堂陈家二公子开这么个玩意儿?不可能吧。

李俊文得逞地扬眉:“阿澍表弟开的,四舍五入也差不多。”

男生不以为意地切了声。

李俊文:“而且你他妈有女朋友,不玩素的想玩什么?”

“靠,别造谣啊。”

男生也不恼,抽了瓶洋酒往杯子里倒酒,“看我今天不喝死你,倒满!”

“倒满就倒满,谁怂谁孙子……”

酒味混着烟味,年轻男女高声嬉笑。

陈澍坐在角落,指间夹一支烟,五官被暗光笼着,凌厉分明。

周围形形色色,只他一人沉默着。

李俊文端着酒杯过来,一屁股坐到他身边。

“一晚上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陈澍冷冷扫他一眼。

“我说你脸都臭一晚上了,跟女朋友吵架啦?”

陈澍呼出一口烟,没反应。

“系主任又给你塞关系户啦?”

还是没反应。

“不会是新鲜劲儿过了又想分手吧。”

李俊文挪动屁股,凑近问,“你能不能别耽误人妹子青春,这特么才几天,我换衣服都没那么快——”

“你有完没完。”

陈澍斜睨着他,眼梢锋利,身上戾气压着人。

李俊文眨巴眼睛:“我是怕你不开心关心你嘛。”

这人不怕死,脸皮厚,不达目的不罢休。陈澍被他吵得耳朵疼,盯了他会儿,手机解了锁直接扔到他腿上。

差点砸到关键部位,李俊文啧了声。拿起手机来看,页面显示一则新闻快报——

【近日,陈利集团宣布斥资十五亿打造全新艺术博物馆。这栋占地9000平方米的巨型艺术博物馆将于临江南路落成,届时将成为江余市新一代地标性建筑,同时标志着陈利集团在文化产业领域迈出重要一步】

“临江南路好地儿啊,眼红的人一大把。”李俊文盯着页面说,“不过这新闻没毛病啊,十五个亿对你爸来说不算什么吧。”

陈利集团不单是国内酒店行业龙头,底下产业涉及方方面面,陈裕忠更是江余市富豪榜常年排名前十的人。

有钱人换着花样装逼摆谱,算不得什么罕见的事儿。

李俊酒杯递过去碰了碰他的,发出清脆的玻璃声。

“你整晚就烦这个?不能吧。”

陈澍仰头喝一口酒,眼皮垂着,遥遥盯着一楼某处。

“十五个亿就为讨情人欢心。”他舌尖划过口腔,语气讽刺地说,“老头子一把年纪了,还学人玩痴情这一套。”

一句话如平地惊雷。

李俊文愣了一会儿,结结巴巴道:“靠,我想起来了听说他那情妇就是搞艺术的。这么说要转正了?”

两人都是江余市的富家子弟,圈子里接触多了,耳濡目染,什么乱七八糟的绯闻都听过。

陈澍目光未动,捏着酒杯轻微晃动。

按理说,钱是陈裕忠的,十五个亿还是五十个亿他管不着。

可陈裕忠抽走的是医疗项目的资金。

明明已经进入体外实验阶段,他说撤资就撤资。

就为了讨一个女人欢心?

太他妈扯淡了。

“听说这女人四十好几了,也不是什么名门出身。”李俊文凑过来低声说,“能哄得你爹服服帖帖,手段不简单啊。”

不但不年轻,还有个女儿呢。

陈澍在心里冷嗤,没说话,仰头将剩下半杯酒灌了。

冰凉液体入喉,凛冽辛辣,顺着神经流入四肢百骸。

他抬眼,暗淡光线掠过他的瞳孔。

楼下的少女坐在圆台中央,抱着吉他,闭眼低声吟唱:

“我听见一只搁浅的蓝鲸

炸裂发出巨大的声音

我听见木炭燃烧的声音

在火焰中留不灭的烙印”

伴着这歌声,思绪飘回半个多月前——

那天阳光很刺眼,云边泛白。

陈澍随陈裕忠从疗养院出来,一言不发地上了车,靠坐着椅背闭上眼。

陈裕忠看不惯他这副德行,撇开眼,语气冷厉说:

“研发新药不是想的那么简单,你在陈家这么几年,应该懂得在商言商的道理。”

陈澍闭着眼沉默,像一块寒冰。

助理从后视镜窥见此状,好声打圆场:“二公子,董事长知道你跟你外婆感情深,一时接受不了。但各项数据表明这款药风险极大,已经不适合再投钱做研究了。”

陈澍睁开眼,看向那男人。

“四年前的立项评估你也看过,当时可不是这样说的。”

一旁的陈裕忠严肃坐着,不发一词。助理抿了抿干燥的唇,继续劝诫:

“话不是这样说的二公子…就算运气好,十分之一的几率被我们砸中,但三轮临床试验结束也是好几年之后的事。外婆年纪太大,等不了,也不一定是最合适的受众。而且这是股东大会投票的结果,董事长也——”

“年纪大?”

陈澍仿佛听了个笑话,“我外婆就只比他大四岁。”

那个“他”是谁,不言而汪。

车内气氛降至冰点。

这话太刺,听得陈裕忠怒火腾升,食指指着他,

“混账,你再说一遍?”

陈澍懒得再说,侧头看向窗外,态度连敷衍都算不上。

助理知道说错话,后悔得直咬后牙,驾驶位的司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车内这番场面,偏偏倒霉遇上大塞车。墨黑色欧陆卡在车流中央动弹不得。

焦灼之际,司机眼尖地看见某餐厅窗边坐着的女人。

女人长得实在是漂亮,四十出头的年纪依旧不可方物,混在人群中一眼便能瞧见。

汪含真站住脚步。

看来她猜的没错,他刚才的淡定都是装的。憋了许久还是忍不住,想通过自己这个室友打探前女友消息。

汪含真这样想,看见周进走近,嘴角扯了一个笑。

“怎么就你一个人。”

“方晴身体不舒服。”

“哦,今天怎么样,运球手还疼吗?”

“还好。”

周进走在她身侧,尽问些无关痛痒的问题。汪含真愈发诧异,周进突然拍了下她的肩。

“等一下。”

汪含真站定。

“你鞋带散了。”

不待她做反应,周进已经先一步动作。

周围来往都是人。

他人高马大地蹲在她脚边,拾起散乱的鞋带,动作小心而温柔。

他明明被唐老爷子勒令送出国,几年内都不许回京市。

汪含真全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走了。

她看到唐向杰那张脸就本能的反感恶心,快要虚弱的站不住了。

唐家,其实是周家最大的合作伙伴。

汪含真还上高中时,唐向杰就已经是周家的常客。

他是纨绔少爷,到哪儿都带着一群小弟。因为长得不错又有钱,汪含真见唐向杰几次,他身边就换过几个女朋友。

原本她和唐向杰并不熟,每一次在别墅撞见,她都低头躲开,胆怯又害怕。

可高中时有一次她裙子染血,中午着急从学校回到房间,没关好门。

恰好被路过的唐向杰,看到她换衣服的情形。

十九岁的纨绔少爷,自然是早已谈过不少恋爱,身边也不缺女人。

但唐向杰对她,却从此着了魔。

自那之后,唐向杰几次三番骚扰她。少爷自以为是追求人的方式,只会让汪含真感到压力倍增。有一次,她甚至被他那些朋友在放学路上强行带走,灌醉了送到他床上。

幸好被汪聿霖及时发现阻止。

但唐家对周家太重要了,被撞破后唐向杰干脆摊牌。

他直言喜欢她,将来打算跟她结婚,提前睡了就当两家联姻。

于是周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是巴不得她和唐向杰早点在一起。

汪聿霖只好以送她出国深造为理由,暂缓了这件事。

她留学回来,再逃不过周家的安排,却在那时候遇到了裴季。

裴季追她,唐家自然不敢得罪,只好将唐向杰送出国绝了念头。

唐向杰看到汪含真嗔恼瞪着他,一双眼却微微颤抖泛红,忍不住心软。

“生气了?好了好了,那我不说这个了。”他上前一步,想去拉汪含真的手,“走,我有事跟你说,我们俩找个地方单独谈谈。”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汪含真对他避之不及,就像撞见蛇蝎,往后躲开。

可唐向杰不这么认为,只想抓着她的手,“真宝,你听我说,你是不是还不知道裴二在外面的那些事……”

她不要听。

汪含真摇头,眼神和身体都在本能抗拒,下意识往后退。

直到她后腰,撞在一堵宽阔冰冷的肉墙上。

汪含真腿一软。

还来不及回头看,纤弱柔软的腰肢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稳稳扣住,撑起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没听见?”

一个极度冷淡傲慢的声音,从她头顶后方传来。

“她说不想谈。”

她发完不到两分钟,陈澍就赞了,快得不禁让人怀疑他们当时就在一起。

皎皎当然明白鱿鱼吐司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追过星的都知道,如果你担突然发你看不懂的推特,那么就要拉响警报了,因为很可能那不是发给你的,而是发给特定的某个人。

反过来,如果你担突然跟某条你看不懂的推特互动,那极有可能,那条推特就是发给他的!

皎皎大怒。

你不喜欢我,原来是去喜欢别人了是吧!

第 28 章 第二十八分钟

陈澍录完音走出公司,已经晚上九点。

他看了一下微信,和皎皎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还是他早上发给她的他拍的路边小猫照片。她没有回复。

陈澍并不意外,见自己叫的网约车已经到了,先坐到后排,这才微仰着头,长舒口气。

他这几天有点心事。

脑子里又闪过上周末,明亮的灯光下,皎皎问他为什么不喜欢她。

这个问题让他瞬间心绪大乱。他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他和她之间居然要思考这个。

更要命的是,面对这逼问,他脱口而出的下一句话居然是,可是你也不喜欢我。

那晚之后,汪含真发现,陈澍彻底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

别说是找机会蹭裴季的交际圈,看看能不能撞见陈澍。

就算是找私家侦探,也打听不到他的任何行程。

汪含真这才清楚,陈澍在这个圈子里,就是金字塔尖的存在。

除非他想,否则没有人可以轻易闯入他的世界。

夜·JW酒吧。一顿饭下来价格不菲,汪含真心里装着事,没尝出多少滋味。

坦白来说,每次和章岚吃饭都是例行公事,谈不上愉快,也谈不上难受。

但是说不上来,她今天觉得闷,心口有种无形的压抑感。

一直到了晚上,这种感觉仍是挥之不去。

她坐在舞台灯光下,心情跟着沉下去。怀里抱一把木吉他,悠悠地吟唱,绵软声线似染过烟雨,又饱含深情。

一曲接一曲,听得底下观众愈发痴迷。

最后一首《春风十里》唱完,汪含真起身致谢,黑发摆在腰间,连衣裙下是一双匀直纤细的长腿。

唱足了一小时,实在有些费体力。

她背着吉他下台,穿过人群和目光来到卡座区。

“啧啧啧,唱的真好,把我魂儿都勾没了。”

唐颖热情鼓掌,又递来一杯冰果汁。

她一头挑染短发,嘴唇还嵌着一枚唇钉,看着像个社会姐,其实是一名不折不扣的哲学系大二学生。

汪含真笑着接过果汁,“你这是骂我还是夸我?”

“当然是夸啊。”

唐颖挑挑眉,视线滑向后方,“那桌的男生酒都没怎么喝,光盯着你唱歌了。人长得还挺帅,你转过去看看。”

手中玻璃杯直冒冷气儿,一口入喉,带着股清透的凉意,甜滋滋的。

汪含真懒得回头,咬着吸管悠悠道:“光听歌不喝酒,老板知道非开了我不可。”

“老板哪舍得。”唐颖说,随手拿手机对着她拍了一张照片,“人美话少技术好,说的不就是你。”

也难怪她会这样说。江余市阴雨好几天才放晴。

阳光逐渐强烈,随之传开的是陈澍和叶绵龄的恋情。

中午食堂人挺多,汪含真和方晴找了个位置坐下,夏檬就过来了。服务员吓得哎呀一声,忙递上纸巾。

汪含真没接,闭了闭眼,好一会儿才抬头。

始作俑者就站在眼前。假惺惺地摆手,朝后面指了一下:“不关我的事,那人撞我的。”

她的嗓音分明含着笑。

不止她在笑,旁边的叶绵龄也低头弯唇。

汪含真没被这样对待过,脑子有些懵。两秒后意识回拢,她淡定不了了,心脏疯狂跳动。

“没关系。”

她舔唇,低头扫一眼酒桌台面,二话没说,端起一杯酒泼向夏檬。

一切发生得太快,夏檬被泼了个正着。

酒水顺着她的毛衣往下滴,叶绵龄也被吓了一跳,惊叫一声跌坐回沙发。

汪含真耸耸肩:“这样就扯平了。”

和她一起的还有一名寸头男生,高高大大,皮肤黝黑,阳光型男的既视感。

“这儿没人吧。”

夏檬问,餐盘已经先一步放下。

汪含真点头:“没人,你们坐。”

夏檬从善如流,顺便介绍几人认识:“这我男友,体育系大三的周进。这两个是我室友。”

周进笑着挥手,露出一口洁白的牙:“嗨,美女们好。”

“学长你好。”

打过招呼,几人边吃边聊。

食堂的小炒牛肉是一绝,也是汪含真的最爱。

她喜欢把牛肉拌在米饭里,一口下去那叫一个香。

方晴问夏檬:“你不都爱在外面吃,今天怎么来食堂了。”

“之前叶绵龄不喜欢吃食堂,就拉着我们去外面吃。人家现在和对象出双入对,我们自然成闲人了。”

叶绵龄和夏檬同班,关系挺不错。

汪含真之前还见她来宿舍找过夏檬。

方晴雷达一响,停下筷子:“叶绵龄有男朋友了?”

“嗯。”

“听说她眼光特别挑。”方晴眼睛闪烁着八卦之光,“她前男友是西航的飞行员,又帅又多金,才谈了几个月就被她甩了。”

夏檬不以为意,半开玩笑道:“差不多吧,不过这回她是追人的那一个。”

二人越聊越热,汪含真没兴趣听,只顾闷头扒碗里的牛肉拌饭。

“啊,倒贴的?哪个男的这么牛逼啊。”

“金融系的那位呗。”

“金融系?哪位啊?”

“陈澍。”夏檬抬眼,“别说你没听过。”

方晴自然是听过那位的大名,猛点了点头:“我去,他们怎么认识的。”

“你别往外说啊,大一的时候就喜欢陈澍,但那时候陈澍跟法学的学姐在谈,叶绵龄没机会下手,才答应了那个飞行员”

八卦一聊,没完没了。

而且夏檬不是叶绵龄好友吗?

这食堂人也不少吧,嘴巴这么大的?

一碗拌饭已经见底,汪含真挑着碗里的青菜吃。

同样的闲人还有对桌的男生。

他从刚才就没怎么说话,大概也是对这类话题不感冒。

“不知道那个院花谁评的。”方晴撑着脸颊,“咱们家含真的颜值也不输啊,比一比还真不相上下。”

正吃青菜,话题突然扯自己头上了。

汪含真低着头:“人家是公认的漂亮,你就是天天对着我看习惯了。”

“哪儿啊,不信你问他们。”

还有哪个他们?

对面就只坐着夏檬和周进。

汪含真无语又尴尬,抬起头,正好对上周进的目光。

她拍了下方晴的胳膊:“瞧,让人学长看笑话了吧。”

方晴不知道戳中什么笑点,握着筷子咯咯地笑。

夏檬挑挑眉。

一个是室友,一个是好友,她不做评价。

汪含真来岁喜时间短,被搭讪的次数却不少。

虽算不上绝美那一类,但长相又乖又纯,气质极为独特。

唐颖瞧出她今天兴致不高,猜出是晚上那顿饭的缘故。

她问:“十点半了,要不今晚早点回宿舍休息?”

汪含真嗯了声,喝完最后一口果汁,抓起吉他包背肩上。

转过拐角时,唐颖忽然拍拍她手臂:“看到熟人了,我过去打个招呼,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她点头说好,站在原地,视线跟着唐颖过去。

卡座后方是台球区,幽光变幻下,有几名高高瘦瘦的男生在打台球。

唐颖和其中一名男生聊天,有说有笑,对方递过来一杯酒,唐颖笑着接过,豪爽地一口干了。

汪含真张了张唇。

她知道唐颖爱玩,酒量好,圈子广,骨子里离经叛道,跟什么人都聊得开。

既然说了是熟人,应该没什么不妥。

而且对方大概率也是江大的学生。

因为在一堆陌生面孔里,她认出一个人来。

陈澍手指拎一杯酒,倚在台桌边和人说话。头顶昏沉灯光掠过,落了一半在他脸上。

旁边还有一位短裙女生。

酒吧太吵,她笑着说了什么,陈澍似乎没听清。

女生双手捧着唇垫脚,嘴巴一张一合,陈澍配合地微微弓身,领口敞开,锁骨露了个边儿

汪含真站在原处,眼睫动了动。

她没想到,才过了一天,竟然又碰到陈澍——

昨天早上方晴重感冒,她正好没课,替她去学术大厅站岗,整理会议签到表。

会议过半时,汪含真垒好表格,分门别类装进文件袋。

不多时,一道高大人影压过来。

她抬头,闯入眼的是一截利落的下颌弧线,视线再往上,对上一双深邃的眼。

他戴一顶黑色鸭舌帽,额头露出一截,五官骨相极优越,皮肤冷白,眉眼间透着一股散漫的倦意。

“在这儿签到吗?”

陈澍嗓子哑得很,像是刚睡醒。

汪含真看他一眼便移开,淡声:“嗯,哪个系?”

“金融。”

她翻了翻签到表,抽出其中一张。

陈澍接过,骨感手指握着笔,刷刷两笔写上名字。

汪含真收回签到表,提笔就要在迟到栏打勾。

汪含真坐在热闹的包房里,安静乖巧,略显局促。

她这几天一反常态,接连两晚都陪裴季来酒吧消遣。

旁人以为她是订婚后,更紧张裴季这个金龟婿了。就连周卓姿晚上见她出门,都赞扬她榆木脑袋终于开窍知道盯紧裴季。

但只有汪含真自己知道,她是为了陈澍。

汪含真拿起一杯饮料,浅啜一口,轻轻叹了口气。

可惜今晚,陈澍还是没出现。

她感觉有些困了,抬手轻轻揉了揉眼睛。

“怎么,困了?”裴季跟韩刚那些谈了会儿话,回头看到她揉红的眼尾,微微挑眉。

“没有。”汪含真强撑着困意,假装精神尚好,“挺好玩的,不困。”

这个点,她一般在家都早睡了。

但为了蹭着裴季的社交圈跟陈澍见一面,只能摇头。

“对了?怎么最近都没看见裴寒哥,他不出来跟你一起玩吗?”

“我哥?”裴季像听了什么笑话,扯动唇角,“我哥那个人是出了名的工作狂。他刚回国,公司的事堆积成山,他整天都在加班。”

加班……

汪含真垂了垂眼,裴寒不参加裴季的这些活动,那她就更难见陈澍一面了。

到底还有什么途径,才能见到他呢。

汪含真正怔忪时,腰间却忽然被裴季的手掌扣住。

她浑身都不自然地僵了,却听到裴季俯下身在她耳侧说。

“周末的慈善画展拍卖,我不能帮你捧场了。”

汪含真心尖微微一颤。

这周末的慈善画展拍卖,在她们的画廊举办。

这不但是她第一次主理策划的慈善拍卖会,也是她的画作首次拿出来公开拍卖。

裴季之前说好了,会到现场给她捧场。

现在距离画展只剩两天,他却忽然变了卦。

“国外临时有事,需要我过去一趟。那几天我不在国内,你自己一个没问题吧?”

汪含真没想到裴季这么不讲信用。

他从前就算再随意,答应她的事,也从没食言过。

汪含真咬了咬唇,勉强挤出笑,“没关系呀,你有正事要忙嘛。”

她眉眼温柔弯起,态度体贴,像是真的不在意。

裴季只觉得汪含真乖软又懂事,抬手揉了揉她发顶。

“放心吧,就算那天我不到场,也会派人帮你拍一幅画。价格你随意开,当是赔罪。”

汪含真抿唇笑着说谢谢他,心里却感到一丝寒凉。

裴季这个时候出国,却不说明去做什么,她不可避免的想到他在国外的那个白月光。

如果裴季回国时,身边多了一个女人,是不是就要跟她摊牌了?

汪含真坐在那儿,只觉得浑身冰凉。

她的时间不多了,接连几天无法见到陈澍,让她的内心开始重复不止的焦虑。

心脏像是被死寂的药水浸透,紧紧地皱缩在一起。

如果还是见不到陈澍,她该怎么办呢。

她愕然地睁大眼,她推特怎么忽然这么多人?是bug了吗?

皎皎猛地想到什么,点进主页,果然,问题出在她最新一条推特。

就是她发的那套乐栀cos照,九宫格上,是粉发蓝裙的女孩在漫展上的靓丽身影。她还沉浸式配了乐栀的经典台词。

@月亮溏心蛋:“我认识你,你是白泽。我叫乐栀。”[图片]

而现在,这条推特已经被转发和评论淹没。皎皎一眼就看到其中一条评论,发表于半小时前,被高赞点到了最上方。

@陈澍V:已赞。

第 29 章 第二十九分钟

是陈澍!他真的找到她了!

皎皎点进他的推特,往下一拉,果然在主页看到自己这条推特,显示他今晚21点37分时赞过。

余光又瞥到右下角,已经从之前的“已关注”变成了“互相关注”。

也就是说,陈澍不仅给她喜欢了,还评论了她,不仅评论了她,还关注了她!

难怪她推特这么热闹,肯定是发现了这个涌过来的债主啊!

汪含真之前有过担心,今晚聚餐,万一陈澍跟裴季提起房卡的事怎么办。

可等大家真的入座后,她才发现,这担心根本就是多余的。

在场众人,都是京圈里叫得上名的公子哥。

可就算是这样,身份地位与陈澍和裴寒却无法相提并论。

尤其是陈澍,他不在京市长大。不像裴寒跟其他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算是一个圈子的。

所以这些个三代、少爷们,见了陈澍都规矩得跟老鼠见了猫,除了一开始敬过酒,话都不敢多搭一句。

包括裴季,跟陈澍也没那么熟。

他见到裴寒后似乎心情不错,整晚都和他那些兄弟们扔骰子、喝酒,忙得没空顾着汪含真。

因此汪含真整晚都在悄悄打量对面的陈澍。

男人此刻已经放下了餐具,修长的指尖夹着根点燃的雪茄,坐在上首,神色冰冷傲慢、无人可近。

他只偶尔低头跟裴寒说两句话,视线都没往她这边瞧一眼。

汪含真见状,内心稍微有些受挫。

陈澍这个人好像很难被打动。

不管昨晚,还是现在,他从来没有多看过她一眼。

她真的能攀上他吗?

但很快,汪含真又乐观起来。

至少说明陈澍这个人不是多情、到处留情的男人。

她上网查过陈澍的资料,也找圈内人旁敲侧击问过,目前为止,没查到任何有关陈澍的感情经历。

他好像没对谁动过心。下午只有一节《媒介管理学》课。

汪含真难得轻松半天,就被唐颖一个电话叫出去逛街。

地方不远,就在大学城文化路。那儿新开一家进口商品连锁店。

店面十分宽敞,零食美妆日用品什么都有,品质好折扣高,充分迎合了年轻人喜好。

难怪人满为患。

东西跟不要钱似的,人手一大兜,好些商品都卖断货。

逛完又陪唐颖去买饰品,不知不觉快到饭点,唐颖手机震了震。

“含真。”

她唤她,从手机抬起眼,“晚上吉他社聚餐,一起吧。”

汪含真顿了下,摇头:“我都退团好久了,你们聚吧。”

汪含真喜欢民谣,大一的时候加入江大吉他社。

用唐颖的话来说,第一次见她就觉得眼前一亮。

一群玩音乐的文青混进来一个清清冷冷的仙女,长得乖软,说话还有意思。

唐颖没见过这一挂,被她的独特性格吸引,一来二去熟了,关系自然越来越近。

奈何社团人气旺,各种活动团建太多了。

汪含真需要兼职,抽不出那么多时间,坚持不到一学期就退团了。

“真不去?他们都盼着你呢。”

汪含真耸耸肩:“不去了,我这周作业巨多。”

这句倒是真话。采写报告还没动笔呢,加之周末两天要兼职,时间被压榨得厉害,再贪玩就只能晚上开夜车了。

唐颖了然,不多做挽留。生活在琐碎和平凡中重复。

汪含真迟迟未等到陈澍的联系。

她恢复平静,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差不多都要忘了那张冷冰冰的脸。

周五下午有篮球课。

风吹树叶响,扑面一阵桂花香。

汪含真和方晴一道去室内体育馆。她今天换一身蓝色运动服,马尾高高束起,难得的青春活力。

“啧啧,你这头发一扎,脸型更好看了。”方晴瞧她一眼,煞有介事说,“我感觉你就是比上学期更漂亮了学生证带了吗,我对比一下。”

汪含真笑出声,一手环上她的肩。

“方晴。”她故意压低声音,“你不会是喜欢女人吧。”

她靠得近,嗓音轻柔磁性,黑睫下一双杏眼泛着水波。

方晴看得心口一跳,伸手掐她腰:“天杀的,哪天我真弯了你负责啊。”

汪含真笑得肩都颤,和她打闹着走进体育馆,背后忽然一道男声:

“你们是檬檬的室友吧。”

两人一顿,同时过回头,面前站着一大高个儿,一身篮球服,手腕上带着护腕。

方晴眨眨眼:“你是夏檬的男朋友?”

男生嗯了声:“周进。”

“学长好,你也来上篮球课?”

“算是吧。”周进挠挠头,“我是这节篮球课的助教。”

汪含真扬眉,想起来他是体育系大三的学长。

“这么巧。”她半开玩笑半攀关系,“有学长在我们不用担心不及格了。”

体育是她的弱项,当时选完课听说篮球课的老师很严,她和方晴还后悔来着。

没想运气不错,遇到了夏檬的男朋友,也算半个关系户了。

方晴也一脸庆幸:“对,我们以后可以跟着你混了。”

周进眼里含着笑,似乎心情不错:“我们进去吧,快上课了。”

两人在路口分道扬镳,汪含真扫了辆共享单车,一路骑着回学校。

江大后门有一条“槐树路”。

顾名思义,两旁都是上了年头的老槐树。不知不觉已经晚上六点半。

喧嚣褪去,昏沉的霞光洒在校园每一个角落。

今天是周五,校外热闹,校园路上人不太多,好些江余本地的学生都离校回家了。

若是现在去西食堂,说不定还能抢到常年畅销的石锅焖面。

一开始,汪含真的确是这样打算的。

但是经历刚才那一遭,她已经胃口全无。

食堂都懒得去了,就在宿舍楼下买了酸奶和葡萄吐司。掏出手机扫码,忽地想起还欠着陈澍一笔账。

真是无妄之灾。

她闭了闭眼,又多拿上两桶方便面。

宿舍没人。

方晴和马薇薇去了图书馆,夏檬和男朋友去约会了。

汪含真落得清静。

她将塑料袋里的东西都收拾了,打开电脑,开始补这周的采写报告。

电脑是五年前的老款,内存不足,时常卡顿。键盘也不灵活,敲打时发出顿挫感十足的噪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平时一个小时就能完成的作业,今天多花了半个小时才写完。

确定,保存,发送。

汪含真关了电脑,揉揉酸胀的眼睛,又将冰凉的手背贴在额头上降温。

放空两分钟,她伸手摸来手机。点开搜索网页,在屏幕打字——

【奔驰车补漆修复要多少钱。】

汪含真不懂车,只认识车标,但陈澍的车改装过,看不出详细型号。

四人座不是跑车吧。

照这样推测,应该不是什么天价豪车。

胡思乱想间,页面弹出一大堆回答。

不同的商家有不同的报价,型号也五花八门。

有说300到500的,有说1000到2000的,还有说买底漆和自喷漆自己处理,只需要一百多块。

陈澍当然不可能自己处理。

一来他不缺钱,二来他不用给钱。

他会把车开到江余最好的4S店修复,然后把账单发给自己这个冤大头。

三五百不太可能,四位数怎么都是要花的。

汪含真锁屏,手机扔一边。食指一下一下揉着眉心,直觉得肉疼。

夏天枝繁叶茂时,颇有遮天蔽日之感。此刻的天色比白天淡了一度,晚霞缤纷异常,寥寥落下来,似一副浓墨重彩的丹青画。

傍晚的风在鬓边流淌。

汪含真眯了眯眼,舒展地呼出一口气。

然而命运从来不讲道理,心血来潮了就给你一场恶作剧。

再睁开眼,空无一物的辅道突然窜出两只猫。

爪子一举,尾巴一竖,“嗷嗷嗷”地就打起来。

汪含真瞳孔缩紧,吓得双手急转方向。

下一瞬,连人带车失去平衡,车头直直朝路边一辆黑色轿车砸去——

“嘶啦”一道金属声,刺耳极了。

汪含真一愣,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事故发生不过片刻之间。

轿车门被刮出长长一道线,刮掉了漆。再细看,则是十分明显的凹痕。

闯祸了。

她把别人的车给挂了。

意识到这一点,她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背上渗出冷汗,都感受不到脚疼了。

也是在这时,车门朝外推开,一名年轻男人下了车。

他穿一件宽松黑T,深色长裤包裹着修长的腿。黑色利落短发,冷着脸,眉眼间透着一股难以忽视的倨傲。

汪含真屏住呼吸。

那种感觉又来了。

陈澍皱着眉,满眼不耐烦。

又蠢蠢欲动,活像一头被吵醒的野兽。

风从从远处涌来,轻轻撩动额前的刘海。

汪含真站在几乎每天都走的小路上,头一次觉得空旷又真静。

江大这么大,怎么又遇到他。

偏偏还把他的车撞了,她到底是有多背。

和裴季不一样。

这样的人,如果能对她哪怕只上一点点心,也会很有用。

心里的担忧悄悄落下,汪含真就感觉到饿了。

于是她低着脑袋,专心致志吃起东西。

陈澍掀起眼皮,冷冷瞥到的就是对面那颗一直低着脑袋,摇来摇去异常晃眼的丸子头。

女孩子吃东西的时候,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脸颊因暖气而泛起绯色,脸颊涨得鼓鼓的。

他目光短暂地停留了片刻,又冷漠移开。

裴寒注意到陈澍视线的方向,跟着看过去。

这一看,他蹙起了眉。

裴季正跟韩刚和几个兄弟在摇着骰子喝酒,而裴季身边柔弱乖软的女孩则一个人低着脑袋、一个人吃着东西。

看起来孤单又纤弱。

回国之前,裴寒就知道裴季订婚这件事有内情。

现在看过两人的相处方式,他脸色更沉。

裴寒起身,“裴季,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忽然被打扰,裴季轻啧了声。

但他向来只信服裴寒,也没多耽搁,将酒杯放到桌边,让韩刚他们等他回来。

临走前,裴季随手夹起转到面前的菜,将一只西班牙红魔虾放在汪含真盘子里:“你慢慢吃,我跟我哥出去一下,待会儿回来……”

汪含真:“……”

她视线落在那只鲜红的虾身上,轻轻嗯了声点头。

等裴季离开,才用筷子将那只挪虾出餐盘。

她对虾过敏,早就告诉过裴季几次,他却没放在心上。

原来早有许多蛛丝马迹,可惜她从没发现。

皎皎沉默片刻,忽然问:“你真的,不喜欢她吗?”

陈澍刚要回答,却发觉她的语气有点奇怪。

不再是张牙舞爪的质问,而是闷闷的,有点别扭,仿佛负气,又像是,在索取一个保证。

少女向恋人索取保证……

陈澍心跳猛地加速。

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说点别的,可鬼使神差的,他的声音也变低了,轻轻说:“真的。我不喜欢她。”

“你说的哦。”皎皎这才甜蜜一笑,“那你记住了,要是敢骗我,我就再也不原谅你了!”

挂了电话,陈澍往后一仰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怔怔出神。

情况不对劲,他想。情况真的很不对劲。

第 30 章 第三十分钟

第二天上午就有录音,陈澍一进公司,就听到一声大喊:“小澍,你什么情况!”

陈澍这才看到三个人正凑在前台好像在聊些什么,见他进来,齐刷刷都把目光投了过来。

陈澍不动声色,“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刚才大喊的是胡航,此刻也是他一脸激动地说,“我昨天睡太早,今天起床看到群里大家在讨论才知道,你昨晚突然在推特关注喜欢还评论了一个女生,闹得好生热闹!我本来还不信呢,结果跑过去一看,居然是真的!”

胡航一把勾住他肩膀,“什么情况啊,那女生是谁?网上都说是你的地下女友,真的吗?”

陈澍既然做了,当然知道会被议员们看到。事实上,群里的消息他也看到了,甚至还有相熟的策划暗戳戳私聊问他,只是他都没有回复。

身后是偶有高声溢出的热闹包厢,身前是灯光昏暗私密的走廊。

汪含真抬起眼那刻,看到的是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

陈澍今日依旧戴了眼镜,冷冰冰的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将眸底的锐意淡化,清冷禁欲,儒雅而尊贵。

可汪含真见过他私下摘了眼镜,狠戾寒凉的样子。

传言固然不可信。

可她信传言是真的。台上挂一块巨大的幕布。

灯光暗下来,幻灯片开始播放,不高不低的声线通过电流传至展厅每个角落。

陈澍穿一身深色西服,宽肩窄腰大长腿,白衬衫延进裤腰,一米多高的发言桌立中央,才刚好卡在他腰线下方。

他的演讲稿并无特别,无非是鼓励大家勇抓机遇,敢于创新的陈词滥调。

但不妨碍那张脸吸睛。额前碎发向后梳起,脸廓完全露出来,两道浓眉下鼻梁高挺,狭长眼尾上挑,气质桀骜矜贵。

汪含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陈澍。

她皱了皱眉,不经意间脱口说:“为什么选他当发言人。”

一边的刘明玥睁大眼:“亏你还是学新闻的,咱们江大的名人都不认识?”

汪含真咬唇,说不出话。

方晴扶了扶眼镜,说:“我知道他,商学院的大佬。但是跟科技展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汤赫望着讲台,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崇拜,“陈澍主修金融,辅修计算机,大一就带队在全国互联网创新赛拿奖,大二直接当上管理学会会长”

“不管是身份背景还是综合实力,江大他要排第二,就没人敢排第一。”

还真是个学霸。

汪含真心里嗤了声。

陈二公子家世相貌能力样样顶尖,意气风发,受尽众人追捧。

可她领教过,那副衣冠楚楚的外皮下藏着一头凶悍的野兽。蛰伏暗处,蠢蠢欲动,心血来潮了就能掀起一场灾祸。

“不过他的采访可不好搞。”汤赫接着说,“就他获奖那次,一名在江余电视台实习的学姐想找他做专访,嘴皮子磨破了都没成功。”

汪含真闷声道:“正好不用去了,省得碰钉子。”

这人性格倨傲,不容易接近。正规电视台都拒绝了,她们这种草台班子更没机会。

“话不能这么说。”

方晴身附新闻人的使命感,不服输的劲头上来了,“教授说了,不要总是等待机会,要学会创造机会不试怎么知道,万一成功呢?”

刘明玥:“对,试一试又不掉块肉,咱们学新闻的就得脸皮厚。”

他是不好惹的人。回去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

天空阴沉压抑,黑色的鸟掠过树枝。午后的校园冷冷清清,路上都没见到几个人。

方晴也在宿舍。气氛僵持,周进先开了口:“你们怎么在这儿。”

这话问得毫无技巧,甚至有心虚的嫌疑。

夏檬没说话,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转。

分手这几天她茶饭不思,笑都笑不出来。

叶绵龄给她出主意,说才分手时男生都这样,冷他几天就会受不了,到时候巴巴地回来找。

夏檬半信半疑,仍怀揣一丝希望,幻想着复合的可能。

然而这才几天,这个人渣非但不伤心,还言笑晏晏地搭上别的女生。

尤其对方还是自己的室友。

刚才他就像个哈巴狗一样蹲在她脚边。

夏檬气疯了。

“难怪你分手这么果断,原来早就无缝衔接了?”

这话太刺耳,周进听得冷下脸:“你瞎说什么?我干什么了?”

“我瞎说?”夏檬绷着脸,双眼迸出怒意,“我们才分手几天,你就跟她搞到一起了?”

她声音大,越说越荒谬。周围有人听到,停下脚来看戏。

汪含真不悦皱起眉。

无缘无故惹一身骚,她心里也烦。但夏檬是她的室友,她亲眼看到她有多伤心。于情于理,她都不忍心跟她计较。

“夏檬。”汪含真唤她一声,耐着性子说,“没那回事,你误会了。”

夏檬理智尚存,视线瞟向她:“我误会什么了。”

“我和他不熟,也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一直看戏的叶绵龄忽然笑了声。

这笑声意味深长,刺激着夏檬的神经。

“你当我傻吗?”她瞪着汪含真,胸口不断起伏,“关系不熟他能蹲在地上给你系鞋带?他是什么天生的舔狗吗?”

听见开门动静,转头和她打招呼,“怎么这个点回来?”

汪含真低低“嗯”了声,取下挎包,拿水杯倒水喝。

方晴继续整理手头工作,过了会儿察觉不对劲。回头一看,汪含真趴在桌上,头埋进双臂,整个人都焉焉的。

“怎么了这是?”她走过去,温柔拍拍她的背,“哪里不舒服吗?”

汪含真动了动,从手臂抬起头:“没怎么。”

方晴表情一惊:“含真,你哭了?”

“没有哭,外面冷风吹的。”

汪含真的确没哭。

幼时的经历让她流过太多眼泪,懂事之后便很少哭。上一次哭还是去年夏天,她离开昭南去江余读大学,坐在火车上哭过一次。

不过她情绪激动的时候容易眼睛泛红,像是快哭了一样。不熟的人见了会觉得她脆弱爱哭。

她实在很不喜欢这一点。

方晴见她不愿多说,便扯开话题说:“降温天,你小心别感冒了啊吃饭了吗?”

“还没。”

“我这儿有饼干和蛋糕,吃吗?”

汪含真说:“不用的,我前天买了泡面。”

她此时已经不怎么饿了,只觉得累,想睡觉。又担心饿狠了胃出毛病,才没精打采地起身,从柜子里拿了一桶泡面。

拆包装,放调料,热水倒进去。

杯盖内侧覆上一层水蒸气,香味缓慢释放出来。

汪含真坐在椅子上,静静等候自己的午餐。思绪不受控制,脑海里浮现一张锋利冷淡的脸。

汪含真皱眉,很快又想到了章岚。

她这个亲妈生性要强,眼里只有世故,没有温情。

今天这一闹,就算她猜到是陈澍故意使绊子,也极有可能迁怒到自己身上。

若是因此影响到她和陈裕忠的关系,别说每学期五万块的生活费,甚至可能一怒之下连面都不愿意和她见。

汪含真抿唇,眼帘一点一点垂下。

她从兜里摸出手机,点开收藏许久的进口医疗器材公众号。

指尖划了几秒,页面出现一套高端人体外骨骼设备介绍。

【在医疗康复领域,外骨骼设备能通过精确的传感器反馈与智能算法调节,加速康复进程,为下肢瘫痪患者提供重新站立和独立行走的希望,重拾生活自理能力】

汪含真握着手机,目光久久停在末尾一串数字上。

她犹记得去年暑假,第一次从康复师那了解到外骨骼技术的心情。

若是爸爸能有机会穿上这套设备别说独立行走,光是幻想他站起来的样子就让她兴奋不已。

然而现实很严酷。

这样一套设备价格不菲,最普通的配置都要60万。她现在才大二,毕业工作言之尚早,根本没有挣钱的能力。

如果想要尽快筹集60万,除了依靠章岚,她想不到还能靠谁。

她需要的,就是他的不好惹。

“陈先生,你撞疼我了……”

她声音轻轻软软的,抓着他的指尖却忍不住发颤。

鼻尖泛起的酸,让眼眶红了一圈。

呼吸到的雪松气息,却像是安全剂。

“三哥,撞到谁了?”

一个低沉温润的声音,从陈澍身后传来。

走廊光线暗,汪含真没看见陈澍身后还跟着旁人。

她像初春刚从化雪洞窟里探出脑袋的小动物,惊吓地从男人宽阔冰冷的怀抱里退出来。攥在他衣袖上的两只手,也跟着缩回去,紧张地藏于身后。

陈澍眸色微沉。

将少女在黑暗中的胆怯忐忑,悉数捕捉眼底。

他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出什么事了?”裴寒缓步走上前,似乎是有些好奇,偏眸往陈澍身前扫来。

他深棕色剔透的眸子,在看到汪含真巴掌大小脸时,微微眯起。

冷淡的眸色,变得温和。

“你是……汪含真?”

没想到对方居然认识自己。

汪含真怔了怔,睫毛轻轻眨动,目光看过去。

男人的身量和陈澍差不多,穿着一身深色正装,却跟陈澍身上那股子傲慢又禁欲的感觉不同。

他五官流畅冷峭,看起来疏离,但唇角微微勾着,温润、光风霁月的感觉。

很矛盾。

“我是裴寒,裴季的大哥。”

看出小姑娘似乎不认识自己,裴寒低声介绍。

汪含真感到惊讶,她第一次见到这位裴大公子本人。

“裴先生……”

“都订婚了,你跟裴季一样,喊哥哥就好。”裴寒声音淡淡。

哥哥……

汪含真心里反复咀嚼这个词,耳后红了一片,下意识看向一旁的男人。

总觉得陈澍在,这几个字,她有些难以启齿。

“裴寒哥哥……好。”

可汪含真犹豫几秒后,还是乖乖改口唤人。

在没找到更好的出路之前,她暂时还需要裴季未婚妻的身份,不能得罪裴家。

小姑娘声音轻轻软软,‘哥哥好’三个字虽然被她喊得温温吞吞,但含糖度却很高。

裴寒态度温和应下。

陈澍冷冷勾唇,眸色冰冷无温。

汪含真垂着眼,不敢抬头,跟在两人身后进门。

聂承宇就算了,胡航是怎么回事?

难道,陈澍已经跟他们都说了和她的关系了吗?

想到这个,她忍不住弯了弯唇,心里某处有点雀跃,还有点甜蜜。

门口忽然传来声音,皎皎坐起来,正好看到陈澍拉开门,走了进来。

四目相对,陈澍明显一愣。

皎皎甜甜笑道:“欢迎回家,这次的惊喜有没有好一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