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两个时代的战争(1 / 2)

1.群众大示威

吴三桂有错。

他错就错在,他的年纪太老了。

世界是你们的,也是你们儿子的:但最终,是那帮孙子的。吴三桂以60岁的高龄跟还不到20岁的康熙叫板,这是绝顶的不智。

或曰:吴三桂很乖,他并没有叫板……

可是他已经60了,却不办理离退休手续,仍然是手握雄兵,坐断天南,他这么个搞法,就是跟年轻人叫板。

所以现代人学得开明了一些,老家伙们不管权力有多大,肚皮有多肥,女人有多多,到了60岁都得立马退休。

老头退休,并不是说老头们被淘汰了:相反,许多人都是活到60的当口,这才有了自己的地盘,有了自己的钱,以及多多的女人,正要开心快活的时候。可是他们别忘了,这时候孙子那一辈已经成长起来了,血性方刚的小伙子们,体内分泌着高浓度的力比多,充斥满脑子的都是抢钱,抢地盘,抢女人……

可是年轻人跟谁去抢?

当然是跟老头们抢,这是毫无疑问的。

而吴三桂最错就错在,他的性格太温和、太软弱。此人空握百万雄兵,一生征战沙场,竟然没有一次屠城的记录,从未大规模地屠杀过老百姓。须知兵者凶器也,你既然不想杀人,手里老拎着凶器干什么?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就是吴三桂。

康熙动手了。

派钦差大臣哲尔肯出发,去云南替吴三桂办理离退休手续。

哲尔肯出发了,风餐露宿,略过不表。终于抵达了昆明东的归化寺,就见前面一队老百姓举着标语牌拦住了去路:抗议抗议,强烈抗议……

莫非是碰到非法上访的了?哲尔肯心想。仔细一听。就听老百姓们喊叫道:

反对撇藩,反对搬迁。

十几万人,突然不见。

没人买米,没人买面。

经济崩溃,大家没钱。

……

听了老百姓的抗议,随从立即向哲尔肯汇报道:钦差大人,是这么一回事:吴三桂手下人马,好几十万人啊,都在这昆明城里吃,昆明城里喝,把昆明的消费水平抬得老高……来的这些老百姓们,都是日常和平西王府做生意的,如果吴三桂搬去了锦州,这些老百姓就要破产挨饿了……

哲尔肯听了,连连点头:原来是这么回事!

随从:钦差大人。你看是不是……对群众讲讲话?

哲尔肯点头:统统杀掉。

随从:杀……

哲尔肯:杀樟。

哲尔肯身边的亲兵,立即呐喊一声,抡起刀子向示威游行的百姓们冲了过去。老百姓们呆了一呆,齐声喊道:要文斗,不要武斗,要文斗,不要武斗……顷刻问被砍得满地伏尸,血流成河。

哲尔肯非常满意:取路平西王府,前进。

2.龟兄指点迷津

此时吴三桂正在一座小庙里,主持家庭会议。

与会人员:

弟弟吴三枚:昆明黑社会大佬,统领江湖兄弟。

侄儿吴应期:骁勇善战,有万夫不当之勇。

大女婿胡国柱:以反清复明为号召的天地会云南分舵舵主,负有说服吴三桂起兵造反之责。

二女婿夏国相:天地会云南分舵副舵主,配合舵主行事。

三女婿郭壮图:人称玉面花尾狐,擅使一支迷香,无论何等贞烈的女子,当不得此人软语温柔,定然是自行宽衣解带,娇啼宛转。

四女婿卫朴:笨嘴巴,不会说话,卖死力气的主儿。

大将吴国贵:关东死士,跟随吴三桂多年,百战不死,极是骁勇。

大将马宝:江湖上人称小诸葛,又号两张皮,用兵诡异,神出鬼没,无人可当其锋。

参谋长方光琛:天地会智谋堂堂主,谋略过人,胸藏甲兵百万。

参谋刘暇茂:著名谋士,参与了吴三桂所有重大计划的制订。

会议主持:山岳庙卜筮之灵龟。

话说主持会议的这只灵龟,大如拳头,通体雪白晶莹,一双龟眼善解人意,能够听得懂人的言语,还能够解答你心里的疑惑。所以这只龟,名气大得很。

吴三桂率众女婿及心腹进来,就见那只龟方自于一只水晶玉碟中饮用过清水,正自靠着玉碟,袒着肚腹,悠然休息。见吴三桂进来,灵龟眼睛一亮,立即迎了过来。

吴三桂俯下身:龟兄好,吃了没?

灵龟点点头。

吴三桂:龟兄,我有点事想请教……

灵龟又点了几下头。

吴三桂:龟兄,你听我说:

老汉今年六十整,戎马生涯过一生。

十三入山学秘艺,名属战场第一名。

打架不怕你人多。撸起袖子往前冲。

镇守关外保家国。孩子老婆扔家中。

李闯攻破北京城。流寇闹得实在凶。

老婆被抢全家死。尸体扔在小胡同。

孤军难立一片石,只好出门去借兵。

多尔衮来大坏蛋,把我骗得懵懂懂。

事到如今木成舟。覆水难收说不清。

如今康熙小朋友,欺负老头又发疯。

骗我退休为撤职,然后杀头闹市中。

有心反抗没准备,你说这事该咋整?

说到最后,吴三桂已是大放号啕:龟兄,你说话啊,你说我现在到底该咋整呢……你怎么不说话?

夏国相急了:岳父,这只龟,它是不会说话的!

不会说话?吴三桂火了:连话都不会说,还怎么指点迷津?

夏国相:……是这样,岳父,找灵龟占卜,应该……

吴三桂:应该怎么办?

夏国相拿出来一张中国地图:岳父,你看好了。咱们把这张地图铺在桌子上,把灵龟放在云南的地方,然后看这只灵龟往哪走,我们心里就有数了。

吴三桂:真的吗?

夏国相不理吴三桂,自顾把中国地图铺在桌子上,再把灵龟放在云南的位置上:岳父,你闭上眼睛,祈祷吧。

吴三桂:祈祷什么?

夏国相:你在心里祈祷,问问灵龟你能不能当上皇帝……

吴三桂:当皇帝?我都60了,还当皇帝干什么?

夏国相:当皇帝就可以……哎呀岳父,你就别抬杠了,快一点吧。

吴三桂就闭上眼睛,默默的祈祷:龟兄啊龟兄,你说我都60岁了,还想当皇帝,这是不是有点发神经……我的意思是说,龟兄啊,你觉得我……如果起兵的话,有几成胜算?

灵龟从云南爬出来,爬进了贵州,然后爬到了长沙,又爬回到云南,然后学吴三桂的样,也闭上了眼睛,不再爬行了。

夏国相等人勃然变色:不对……刚才不算,重来。

再把地图掉了一个个,重新把灵龟放上去。灵龟爬行的轨迹,仍然是云南去贵州,到长沙再折回来,与上一次的占卜结果毫无区别。

夏国相慌了神:刚才的也不算,咱们再来……

再把地图变换位置,让灵龟爬行,然而这灵龟爬行的轨迹,始终不出长沙、衡水之间。

夏国相还待要说,吴三桂已经说了句:别算了,龟兄不是已经说得明明白白吗?

掉头走开。

3.北京大诱拐

钦差大臣哲尔肯到达平西王府:圣旨下,平西王吴三桂接旨。

吴三桂跪下,接旨。

只听哲尔肯念道:三桂劳苦功高,只是年龄不饶,快点退休抱孙子,乐得晚年逍遥。云南气候炎热,影响老头睡觉,调你远去锦州城,保你不缺柴烧……基本上来说,康熙的圣旨,大意就是这么回事。

吴三桂领旨谢恩。退下,就立即被一群人包围了。

这群人,当然是他的侄儿、女婿和亲信家将们,只听所有人一起冲着他叫嚷:王爷,你就这么答应下来了?那你可就惨了。等你交出兵权,小康熙铁定把你抽筋带剥皮,别犹豫了,快点起兵吧……

吵什么吵?吴三桂吼叫了起来:你们只想到自己的荣华富贵,只想到一旦撤藩,你们的功名利禄就全没了。可是你们却没有替别人想一想,如果真的起兵的话,我那远在北京城的儿子吴应熊怎么办?还有我的孙子吴世墙,谁又管他们的死活?

众人齐声道:这有何难?只需派一个家人入京,偷偷地把他们接回来……

于是有使者秘密进京。

权威性史料《平吴录》上说,派去的人叫鲁虾。

同样权威的史料《庭闻录》上说,派去的人,一个叫李恕,另一个叫张镳…

但不管怎么说,确实是有使者进京,去搬吴三桂的儿子孙子,这却错不了的。

但是,吴三桂的儿子和孙子,怎么会待在北京城呢?他们在北京城里,干什么呢?

这事,真要说起来,那就有乐子了。

此时吴三桂的儿子吴应熊,在北京城里娶了一个媳妇,猜猜这小媳妇是谁?

这个小媳妇,史称和硕公主。她便是皇太极的第十四个女儿,也是最小的女儿。小顺治接掌大宝的时候,她刚刚出生,后来,她和小康熙……但确凿的史料表明,在她13岁尚未成年的那一天,她就已经是吴应熊的小媳妇了。

也就是说,和硕公主生下个儿子,起名叫吴世墙,但这孩子……毕竟没有做过亲子鉴定,不好说啊。

但再不好说,吴三桂也是拿吴世墙当孙子的。

使者在北京城中,秘密见到了吴应熊:世子爷,快回家把儿子抱上,咱们马上离开……

吴应熊:……

使者:世子爷,你怎么不说话?

吴应熊:……我答应过硕硕的。

使者:啥玩意儿?

吴应熊:我是说……我向和硕公主求婚的时候,答应过她,永不离开她的。就像歌中唱的那样:请你爱我,永不离开我,就像一把爱情之火,燃烧在心窝…

原来这吴应熊,贪恋他和小公主的闺房柔情,舍不得离开。据说那小公主的美貌与温柔,为皇家三代人辛苦的结晶,生得比花解语,比玉生香,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恰似水莲花般的温柔……哪个男人能舍得?

使者:……哥们儿,不过我琢磨着,小康熙未必乐意跟你玩这个。

吴应熊:为啥呢?

使者:为了……兄弟,跟你丫这么说了吧。我是使者,不是低智商弱智儿教育专家,你给我一句明白话:走,还是不走?

吴应熊: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太快……

使者起身离开,来到了和硕公主的府邸后门外,就在那里转来转去。不长时间,就见一个奶妈从里边出来了。于是使者走过去:阿姨好!有点事跟你打听一下,我们家昨天夜里丢了一个孩子,不知道阿姨见到过没有……

奶妈摇头:没有看到。

使者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来:阿姨,跟你实话说了吧,那孩子可是孩他娘的命根啊!没了孩子,孩子他娘也活不成了。如果阿姨你愿意帮忙的话,这五钱银子……

奶妈看到银子,眼睛顿时一亮:……你等等,我好像还真看见过……你在这里等我,别跟别人说……

奶妈转身回到公主府,不长时间,就带着个孩子出来了。使者一瞧,果然是吴三桂的孙子吴世墙,就把那五钱银子塞给奶妈:阿姨多谢了,我把孩子抱回家去了……

奶妈:……快点走,可别让人看见……

只需区区五钱银子,就将和硕公主的心肝宝贝拐走了。由此我们可以断定,这个使者,定然是吴三桂的弟弟吴三枚派出来的诱拐专家。

4.三顾茅庐

吴世墙被拐出和硕公主府的那一年,他刚刚8岁。一路上,他又被使者灌服了大剂量的迷昏药,这才平安无事地到达了昆明。

但从此以后,这孩子的脑子就有点不好使。

但是吴三桂哪里晓得?见到孙儿回来,他心花怒放,就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可以跟小年轻康熙较量较量呢?

可是这是不是太冒险了呢?

人生七十古来稀,满打满算,自己最多也不过是十年的活头了。如果这10年之内不能把小康熙踹扁了,那么他就会输得很惨很惨。

拿不定主意啊,下不了决心。

吴三桂犹豫了又犹豫,最后他决定,去找帐下第一谋士方光琛,听听老方怎么说。

第一次去的时候,是早晨。当时老方正楼着个小姑娘晨睡,吴三桂不好意思打扰,在门外等了好长时间,只好怏怏而退。

中午的时候,吴三桂急忙赶到,可是他还是慢了一步,老方已经又搂了一个小姑娘在午觉。

没办法,吴三桂只好再回来。苦熬等到了掌灯时分,如飞也似地赶到老方门外,可紧赶慢赶,还是慢了一步,老方刚刚搂了个小姑娘进去,已经要夜睡了。

当时吴三桂的鼻子差点没被气歪,合着这老方,一天24小时,都是睡觉时间。

虽然心里气得要死,可神情上也不敢稍有流露。于是吴三桂一咬牙,干脆就站在老方的门外等着。

幸好等的时间不是太长,方光琛出来去洗手间,看到吴三桂,就问:王爷有事?

吴三桂:……没……啥事。

没事就好。方光琛回到屋,上床又睡下了。

吴三桂又等了一会儿,听见里边老方肉麻的调笑声。好生无趣,正要回去,这时候老方突然打开了窗户:王爷,你真没事?

吴三桂:……本王就是想……问问起兵的事儿……

方光琛笑道:初生牛犊不怕虎,长出犄角反怕狼。王爷,你少年时代单身勇闯敌营,青年时期逐流寇于大江分野,转战千里,无人可御。到了今日已经再无敌手,怎么反倒犹豫了起来?

吴三桂:这个……

方光琛:就这么跟你说了吧,王爷。如若起兵,福建、广东、湖北、河北、山西、四川,这些地方的兵将,都是王爷你的老部下,传檄可定。至于其他地方……王爷,我就问你一句话,如今天下,除了王爷你的军队之外,哪还有第二支军队?

吴三桂:……好像……是这么回事耶!

王爷明白了就好。方光琛笑道:我这里还忙着……关上窗子,里边又响起女人的哼哼唧唧声。

吴三桂一拍大腿,掉头就走。

5.秘密情报网

话说清初年间,有一位大才子,名叫金圣叹。他点评过《水浒传》,还分析研究过古中国最为神秘的谶纬奇书《推背图》。这里说的是他正研究到《推背图》的第三十三象:黄河水清,气顺则治,主客不分,地无支子……当时金圣叹细一琢磨,不由得全身战栗:这一象,明摆着不是在说清兵入关吗?

惶惑之际,忽然听到了窗外有孩子的歌唱声,唱的就是:

天啊天,

圣叹杀头真是冤。

今年圣叹国治杀,

明年国治又被国柱歼。

听到外边的歌声,金圣叹心里说不出的晦气,心想:外边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唱这么败兴的歌啊。我的名字叫金圣叹,你偏偏唱圣叹杀头……

打开窗户一看,金圣叹登时火冒三丈。

只见窗户外边,有三个小男孩,都是头上两边各梳了一个巨大的抓髻,穿着金绿色的衣服,也不知是什么布料做成的,还泛着莹莹的绿光。三个孩子正拍着手,冲着他又唱又跳:天啊天,圣叹杀头真是冤,今年圣叹国治杀,明年国治又被国柱歼……金圣叹气愤之下,突兀地大吼一声,顺手抄起书案上的镇纸,向那三个孩子丢了过去。

眼看那镇纸就要落在三个孩子身上,突然之间,金圣叹眼睁睁地看着三个孩子突然飞了起来,化为了三只绿豆蝇,嗡嗡地飞走了。

金圣叹呆立在窗口,不知道刚才那一幕,是自己的眼睛看花了呢,还是脑子错乱了。

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于是他把这怪事记在了手札中,就去哭庙。

哭庙,是当时读书人表达情绪的一种特殊方式。但凡是读书人受了委屈,找不到个说理的地方,就将自己的委屈写在纸上,到孔庙里把文章撕裂,表示请孔夫子给主持公道。这么个搞法,已成传统。

所以金圣叹等人到了孔庙之后,就开始哭。正哭得欢势,突然一群杀气腾腾的士兵冲了进来,将包括金圣叹在内的共计121名书生统统捉走了。

金圣叹还没把这当回事,因为最近他刚刚听说,皇帝看了他点评的《西厢记》后,对人说:这个金圣叹很有水平啊,真是难得的人才啊。

这可是皇上的金口御评!

所以金圣叹想:我谁啊我,我是连皇帝都佩服的大才子啊!这帮家伙竟然敢抓我,你等我发达了,饶不了他们……正想着,他已经被推到了法场上。

斩!

不只是斩金圣叹,所有哭庙的书生总计121人,统统处斩,其中还有20个是凌迟处死。

大才子金圣叹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杀了。

而将大才子金圣叹冤乎枉哉杀掉的这个人,名字叫朱国治。

此人斩杀了金圣叹之后,就调到了云南,出任云南巡抚一职,实际上是朝廷的密探,负责就近监视吴三桂。

到达云南之后,朱国治就从基层入手,建立起一条由街道大妈、扫地老伯、掌鞋的小妹、炸油条的大婶等各阶层社会民众为主的情报网,情报站网点林立,从吴三桂家的洗手间直到吴三桂的床上,到处都有警惕的眼睛,昼夜不眠地盯着吴三桂。

这天朱国治正在将近日搜集起来的情报进行分类汇总,写成奏章向朝廷报告,突然之间他看到一条情况,顿时惊得魂飞魄散:

第一千零七十八号情报人员报告:昨日吴三桂命人在铸金铺里铸造了一枚好大好大的金印。

金印上刻的是: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吴!

这岂不是说,吴三桂马上就要起兵了吗?

6.大闹常委会

察知吴三桂意欲谋反之后,朱国治就陷入了思考之中:

这事,应该不应该向朝廷汇报呢?

不汇报……不汇报显然不对,应该汇报才对。

可要是汇报的话……

有件事,让朱国治心里别扭。就在多半年前,吴三桂忽然请他喝酒吃菜,正好端端地喝着,吴三桂突然骂了起来:老朱,你知道吧?这世上不怕别的玩意儿,最怕混账王八蛋。现在咱们云南就来了个混账王八蛋,你可要小心着点……

当时朱国治就问:是谁呀?

吴三桂说:你猜!

朱国治:我猜不着。

吴三桂道:那我给你点提示,你再猜……

说着话,吴三桂拿出份奏章来,一看那份奏章,朱国治好险没活活吓死。

那是他走了八百里快骑专递的秘密奏章,给皇上的秘密报告。却不曾想,这份报告到达京城之后,恰好小康熙的姑父吴应熊闲着没事进宫,伸手拿过来报告一看:哦,原来是揭发检举他老爹的。吴应熊也不吭声,把秘密报告揣在怀里,出门又派八百里快骑给送了回来……

这件事发生之后,朱国治知道他已经得罪了吴三桂,好长时间不敢再打秘密报告。可是小康熙却不断地催促他:朱国治,你怎么回事?怎么看不到你的报告

朱国治气得直想哭:是我不打报告吗?我这边把报告打过去,你姑父就立马再把报告发回来,谁受得了你们一家人这么瞎整?

可是再受不了,这吴三桂马上就要起兵了,这个报告怎么也得打吧?

打吧打吧。朱国治一咬牙,坐下了写了份秘密奏章。

这一次的奏章,总算是没落到吴应熊手中。

落到了昆明城把守城门的士兵手中了。

士兵们飞跑着把秘密报告给吴三桂送来:首长,首长,有人打你的小报告…

看了报告,吴三桂气得胡子乱翘,当即命人通知钦差大臣哲尔肯,另一位钦差傅达礼,云南巡抚朱国治,以及云南各官员到会,商量吴三桂搬家事宜。

会议开始了,吴三桂首先发言。

吴三桂说:这个家,咱们准备这么一个搬法。怎么个搬法呢?就是有条不紊,有章可循,但如何才能够做到有条不紊,有章可循呢?首先咱们得制订出条条框框,制订出搬家的规章制度。没有条条框框,也就没有条,连条都没得有,又如何一个不紊法?没有规章制度,也就没有章,连章都没得有,又怎么个循法呢?所以咱们这些当领导的。一定要时刻心里想着群众、关心群众、爱护群众……

看吴三桂满地跑舌头,东拉西扯,朱国治心里就有数了。就低声对钦差大臣哲尔肯说:几位来云南日子不短了吧?依我看,王爷横竖也不乐意搬家,你们不如先回去好了。

这句话,也许是朱国治存心说给吴三桂听的,所以吴三桂听得再明白也没有了。当时老吴就毛了,腾的跳了起来,指着朱国治的鼻子尖,破口大骂道:王八蛋,我吴三桂连天下都给了别人,单只这云南也是我用血汗挣来的。你个贪官小奴才,竟然不容我安身吗?

朱国治也火了,站起来面对吴三桂:姓吴的,咱们当领导的,说话要有凭有据,不作兴信口胡来。你说我是贪官,凭据在哪里?

王八蛋,老子满手都是凭据。只听吴三桂吼叫道,前些日子你强索大理知府冯苏给你三千两银子,可老冯穷得叮当响,只好来我这里借银子。至于你历年敲诈云南官员,强行索贿,官员们给你的银子,大部分都是从我家借出去的。你要不要现在就看看账本?

账本……朱国治傻了眼:王爷,你家里怎么就这么有钱呢?

狗杂种!吴三桂怒极:老子征战了一辈子,每年朝廷都给我加一千两银子的岗位津贴,光只是加的银子,说出来吓死你。

眼看朱国治没词了,钦差大臣哲尔肯急忙打圆场:老吴你别发火,这个当官嘛……毕竟大家都不像你这么有本事,你也得让人家吃饭吧……我的意思是说,搬家的这个事,跟老朱没得关系,可千万别因为这事闹得领导班子不团结……

会议不欢而散。

7.真的生气了

从会场里出来,朱国治急忙将哲尔肯拉到一边:钦差大人,你看这情形没有?老吴他是真的急眼了,他跟咱们一样的心里清楚,只要一离开云南,他肯定会被抽筋剥皮……这事就不说了。总之吧,钦差大人你得马上回去,让朝廷再下道旨意,把老吴搬家的日子往后拖一拖。

哲尔肯问:为啥要拖呢?我们应该想尽办法提高工作效率才对,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另一位钦差傅达礼道:我觉得老朱说得有道理。眼下工作效率倒在其次,可千万别把吴三桂激反了,这是当前最重要的政治工作。

哲尔肯为难了:小傅,不是我批评你,你可别忘了,你和我来云南,是奉了皇上的旨意,马上催老吴搬家的,可如果要是……

朱国治:钦差大人,比起咱们的脑袋来,这些事又算得了什么?

哲尔肯:……也对,要不这样吧?我留在这里,再做做老吴的工作,毕竟是老干部了嘛,我想他会体谅朝廷的难处的。至于小傅,你立即快马回京,再跟皇上把这面的工作情形做一个汇报,要将工作的难度说清楚……明白吧?

明白。傅礼达兴冲冲地走了,过不一会儿,他又回来了:不得了了,这昆明城已经军管了,彻底封城,只能进,不能出……

哲尔肯大惊:就连咱们钦差,也不允许出城?

傅达礼:别人还真好商量,就是咱们钦差不让出城。

哲尔肯脸上变色:老吴……他不会真的生气了吧?

是真的生气了。

8.侠女奇缘

康熙十二年(1673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清晨。

昆明城中,吴藩四镇十营,总计十大总兵纷纷赶赴王府参加工作会议,地方行政领导朱国治也应邀率各级领导官员前来。到了地方一瞧,朱国治吓了一大跳。

就见吴三桂全身戎装,威坐殿上,六月天兵惩腐恶,狂飙为我从天落。二十万军重入赣,风烟滚滚来天半,秋收时节暮云愁,霹雳一声暴动……凡是反动的,你不打,他就不倒。满清腐朽的统治,是这世界上顶顶腐朽的玩意儿,欺负我孤寡老头,祸害我万里河山,是可忍,孰不可忍?忍无可忍,就无须再忍。现在我宣布,昆明起义正式开始!

十大总兵肃然起身,振臂高呼:打过长江去,消灭清匪帮!

吼声如雷,惊得朱国治面色如土,瑟瑟颤抖。正抖着,忽然之间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你们这帮家伙,又在发什么神经?

听到这个声音,就见吴三桂神色大变,腾的跳了起来,冲夏国相、郭壮图这两个女婿喊了一声:快快快……这里交给你们两个了……说着掉头抱紧了脑袋,飞也似地逃窜。

就见一个老女人从后堂疾冲出来:吴三桂,你给我站住!嗖的一声,一只笤帚疙瘩飞掷了出来,精确地命中了吴三桂的后脖颈。打得吴三桂一个踉跄,哎哟一声,不敢回头,已经是一溜烟地逃走不见了。

却见夏国相和郭壮图急忙迎上前去:……娘,你不在后堂歇息,来这里……

就见一个老女人怒气冲冲地道:我能不来吗?我要不来你们统统是个死,你们死了没关系,我的女儿们怎么办?

这个让吴三桂闻风而逃的老女人,就是吴三桂的结发妻子——张氏。

张氏这个女人,没有名字留下来,但她却是一个赫赫有名的传奇女子。早年间,吴三桂镇守辽东宁远城,与清兵不间歇的血战。有一次,他出城巡视,却落入清兵的埋伏之中。从人尽被杀死,他独自杀出重围,向前狂逃。不提防突然一支冷箭射到,正射在吴三桂的胯骨上,痛得他大叫一声,登时丧失了战斗力。

吴三桂趴在马背上,抱紧了马脖子,只管在前面跑,后面数百名清兵骑兵穷追不舍。追着追着,距离就拉开了,只有两个最为悍勇的巴图鲁,恃仗着战马的脚程好,要生擒吴三桂。最糟糕的是,吴三桂的战马这时候却已经用尽了力气,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巴图鲁亢奋地冲上来。

忽然之间眼前一花,就见一个猎装女子拦在清兵面前:你们要干什么?看不到这个人已经受伤了吗?

荒野之中,突然出现一个模样清秀的少女,两个巴图鲁大为兴奋,急忙把刀一转,用刀背重重地拍向女子,想先把她拍昏过去,等捉到吴三桂,再来享用这美妙的猎物。

刀刚落下,却听当的一声,被那女孩子用捕兽的钢叉架住:你们怎么这样不讲道理?

两个巴图鲁呆了一呆,突然同时发出一声吼叫,向着少女扑了过去。吴三桂看得分明,就见少女轻灵地一跳,手中钢叉轻挑,嗖嗖两声,两个巴图鲁脖子上各自出现了一个硕大的血洞,一头栽下马去,就此毙命。

轻而易举地搠死两个清兵,少女向吴三桂走了过来:你伤得很重吗?

吴三桂忙不迭地点头:重,重,太重了……

少女蹲下来:等我给你的伤口上点药……嘶啦一声。扯开了吴三桂的裤子。吴三桂登时发出一声惨叫:大姐,人家还是处男……

9.天地会堂口

这个猎装少女,就是吴三桂的结发妻子张氏。

李闯攻破北京城的时候,张氏在宁远城,与吴三桂同在军中,所以逃过一劫。此后她跟随吴三桂征战汉中,经常被孝庄老太太请到宫里斗纸牌,打麻将,还有几个公主管她叫干妈。所以史学家声称:在昆明,张氏的势力比吴三桂更大,是吴三桂惹不起的头号煞星。

见她出来,朱国治又惊又喜,急忙站起来央求道:老嫂子,你快点劝劝老吴吧!老吴他都老成这样了,还发神经要谋反……

老吴会谋反,不可能!张氏冷笑道:他都多大年纪了,62岁,黄土埋腰的人了,谋反又图个什么?要造反的,是他们!

张氏突然转身,戟指夏国相,夏国相嘿嘿干笑两声,不敢吭气。

张氏走过来:夏国相,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胡国柱都参加了什么反清复明的天地会。可你们也不想一想,要真是反清复明成了功,头一个杀头的,就是你们两个。别忘了,当初是谁将永历皇帝撵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最后一条白绫结果了性命的?

胡国柱急忙躲到郭壮图身后,推了郭壮图一下:完了,老太太都知道了……这事就得靠你了……

郭壮图是个终生致力于研究女性心理需求的专业人士,当即上前,甜甜地叫道:娘,你弄错了,这里没人造反。青天白日的,怎么会有人造反呢……娘你不要生气,我扶你到后堂歇息去……一使眼色,夏国相架起张氏的左臂,郭壮图搀起张氏的右臂,强扶着她向后堂走去。

张氏知道事情已经无可挽回,顿时大放悲声。

她哭,是因为她最多也只能管教吴三桂,却管教不到康熙。

眼下的情形是:康熙摆明了要干掉吴三桂。难道她一个做妻子的,还要劝自己的丈夫束手待毙,伸脖子过去让人砍吗?

万般无奈啊。

唯有恸哭。

眼见得张氏退到后堂,云南巡抚朱国治大急,急忙追上:老嫂子……胡国柱上前一步,拦住了他。

胡国柱:还记得你制造苏州哭庙冤狱,屠杀士子121人的事情吗?

朱国治呆了一呆:……你这又扯到哪儿去了?

胡国柱凑近朱国治的耳朵,低声道:天地会总舵主发出江湖檄令:取朱国治首级,祭祀金圣叹先生之冤灵。

朱国治大骇:这里难道不是平西王府吗?怎么成了天地会的堂口了……话音未落,胡国柱一刀掠过,朱国治好大一颗脑袋,嗖的一声飞了出去。

朱国治的脑袋疾飞出门,这时候恰好一个人走进来,哎哟一声,接住了这颗头颅,正是吴三桂:这不是大贪官老朱吗……你们怎么把人家的脑袋给砍下来了?

这时候厅内十大总兵齐齐动手,操起刀子奔当地的各级领导官员冲了过去,吴三桂急忙拦住:别,别价。冤有头,债有主,咱们起兵,是去北京城找混蛋康熙讨个说法,跟这些人又有什么关系?

完了,听吴三桂这么一说,就知道他要完蛋了。

起兵就是杀人放火,杀人放火这种事,还需要讲道理吗?

10.一句顶一万句

然后吴三桂带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去哭陵。

哭谁的陵呢?

永历帝的陵。

后世人时常讥笑:这永历帝可是吴三桂亲手所杀啊,那他还哭个什么劲?

后世的史学家脑袋进水,认为永历帝是吴三桂所杀,却拒不考虑这件事情的逻辑性——这件事,本身是康熙政治舆论宣传的一部分。要知道,此后吴三桂只有六年可活了,而康熙却还要再活近五十年。老天爷,此后吴三桂只有不到六年的时间替自己辩解,而康熙却拥有着近五十年的时间抹黑老吴,这让老吴去哪儿说理?

千万别和年轻人斗,因为他们拥有未来。

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也就是说,历史永远只是年轻人的历史,老家伙们,能退休就抓紧,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但是这调皮的吴三桂,已经是62岁的年龄,却非要咬紧牙关跟年轻人叫板抬杠。哭陵过后,就是大阅三军,吴三桂全身披甲,飞身上马,扬鞭疾驰,手发三矢,全部命中红心。

三军欢声如雷:……这老头,硬是要得。

演习过弓马,接着老吴开始操练各种兵器。

刀枪剑戟,斧铖钩叉,带尖的带刺的带把的,带柄的带刃的带耳挖勺的,带鞘的带链的带痒痒挠的……总计一十八般长短兵器,老吴统统给大家表演了一番。策马飞驰,挥动兵器,如搏战出击,运用自如,恰似风驰雨骤,英武绝人。如此年纪还这么一个玩法,让三军将士看得目瞪口呆。

演习过武器,就是展开政治宣传攻势。

吴三桂发布了他的讨康熙的檄文。

目前这个檄文,你在中国的任何一本书上都无法找到。

为啥?

因为这属于“反动派吴三桂的反动传单”,早已被大清帝国挖地三尺,统统毁绝。但凡是提到有这么个檄文者,都是全家杀头的大罪。

没有了这个檄文,大家也就不晓得吴三桂都嚷嚷了些什么,只有一面倒的谩骂之声,如排山倒海之势。从1673年的那一天直冲击到今天。哪怕你是个万家生佛,被人类骂不绝口的一骂就是三百来年,也早已是臭名昭著、身败名裂了

直到近几年,终于有史家闲极无聊,也许是嫌跟在别人屁股后面骂吴三桂再也骂不出新鲜花样来了,就跑到了朝鲜日本等国,挖地三尺寻找古旧资料。

嘿,还真有人把这份“反动传单”给找了出来。

那么这个传单上。到底是如何一个反动法呢?

原镇守山海关总兵官、今奉旨总统天下水陆大师兴明讨虏大将军吴,檄告天下文武官吏军民人等知悉:

本镇深叨明朝世爵,统镇山海关。一时李逆倡乱,聚贼百万,横行天下。旋寇京师,痛哉毅皇烈后之崩摧,惨矣!东宫定藩之颠踣,文武瓦解,六宫恣乱,宗庙瞬息丘墟,生灵流离涂炭。臣民侧目,莫可谁何。普天之下,竟无仗义兴师勤王讨贼,伤哉!国运夫曷可言?

本镇独居关外,矢尽兵穷,泪干有血,心痛无声。不得已歃血订盟,许虏藩封,暂借夷兵十万,身为前驱。斩将入关,李贼逃遁,痛心君父,重仇冤不共戴,誓必亲擒贼帅,斩首太庙,以谢先帝之灵。幸而贼遁冰消,渠魁授首,政(正)欲择立嗣君,更承宗社封藩,割地以谢夷人。不意狡虏遂再逆天背盟,乘我内虚,雄踞燕都,窃我先朝神器,变我中国冠裳,方知拒虎进狼之非,莫挽抱薪救火之悮(误)。本镇刺心呕血,追悔无及,将欲反戈北逐,扫荡腥气。适值周、田二皇亲,密会太监王奉抱先皇三太子,年甫三岁,刺股为记,寄命托孤,宗社是赖。姑饮泣隐忍,未敢轻举,以故避居穷壤,养晦待时,选将练兵,密图恢复,枕戈听漏,束马瞻星,磨砺竞惕者,盖三十年矣!

兹彼夷君无道,奸邪高张;道义之儒,悉处下辽(僚);斗筲之辈,成居显职。君昏臣暗,吏酷官贪,水惨山悲,妇号子泣,以至彗星流陨,天怨于上;山崩土震,地怨于下;官卖爵,仕怨于朝;苟政横征,民怨于乡;关税重征,商怨于涂;徭役频兴,工怨于肆。

本镇仰观俯察,正当伐暴救民,顺天应人之日也。爰率文武臣工,共勷义举,卜取甲寅年正月元旦寅刻,推奉三太子,郊天祭地,恭登大宝,建元周启,檄示布闻,告庙兴师,克期进发。移会总统兵马上将耿(精忠)、招讨大将军总统使世子郑(经),调集水陆官兵三百六十万员,直捣燕山。长驱潞水,出铜驼于荆棘,奠玉灼于金汤,义旗一举,响应万方,大快臣民之心,共雪天人之愤。振我神武,剪彼妖氛,宏启中兴之略;踊跃风雷,建划万全之策,啸歌雨露;倘能洞悉时宜,望风归顺,则草木不损,鸡犬无惊;敢有背顺从逆,恋目前之私恩,忘中原之故主,据险扼隘,抗我王师,即督铁骑,亲征蹈巢覆穴,老稚不留,男女皆诛;若有生儒,精谙兵法,奋拔谷,不妨献策军前,以佐股肱,自当星材优擢,无靳高爵厚封。其各省官员,果有洁己爱民、清廉素著者,仍单仕;所催征粮谷,封贮仓库,印信册籍,赉解军前。其有未尽事,宜另颁条约,各宜凛遵告诫,毋致血染刀头,本镇幸甚,天下幸甚!

果然是反动传单啊,搞这么老长,不反动才怪。

那么吴三桂在这份反动传单里,到底都说了些啥呢?

别看传单这么老长,其实的意思就是下面这几句话:

多尔衮,大坏蛋,

说话不算把人骗。

吴三桂,太可怜,

兴起大兵来造反。

满洲人,快滚蛋。

不然这事没个完。

现在不走别后悔,

进了北京把账算。

吴三桂是真的老了,脑子不够用了。

这都什么年月了?康熙时代,他还在嚼多尔衮时代的老黄历呢!咬着四十年前的旧账不松口,这就是老年人的悲剧。

针对吴三桂这老土老土的旧时代的宣传,小康熙只有一句年轻人的口号:

打倒汉奸吴三桂!

一句就够了。

这一句,顶吴三桂的一万句。

因为这一句,不需要思考。

11.常委都是天地会

接到吴三桂的讨康檄文,云南大批量的地方官奔赴平西王府,站在吴三桂面前,举起拳头神圣地发誓:……发誓推翻小康熙,打倒满清狗日的……

贵州的提督叫李本琛,陕西米脂县人。原本是流寇翻山鹞高杰手下的一名勤务兵,后来高杰拐了李自成的老婆跑路,这个勤务兵也闭着眼睛跟高杰一路瞎跑。跑到江南,又参加了攻打扬州及雎州战役,尽杀雎州数十万人。再之后他降清,跟在洪承畴的屁股后面跑跑颠颠,再之后他就来贵州做了提督。然后就有天地会的人来找来:老李忙不忙?不忙就加入天地会,反清复明吧!

不忙不忙……李本琛连忙说,于是他就加入了天地会,成为天地会贵州分舵的舵主。

然后李本琛又给贵州的巡抚曹申吉当了介绍人,引荐曹申吉也参加了天地会,成为天地会贵州分舵的副舵主。此次接到吴三桂起事的秘令,李本琛立即派了个兄弟,马上送信给曹申吉,约定大家一起干。

送信的兄弟已经走到了曹申吉家的门外,恰逢云贵总督甘文焜来曹申吉家串门,两厢里正撞在门外。当时甘文焜一看来人,心里就泛起了嘀咕:这人是干什么的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命手下悄悄逮起来,一番严刑拷打,从来人身上搜出了秘信。

当时甘文焜唬得魂飞天外:这是怎么搞的?云责领导班子的常委,怎么都是天地会?不得了了,快点报告……恰好贵州有一伙京官,名字分别叫兵部郎中党务礼、户部员外萨穆哈、户部郎中席兰泰、主事辛珠、笔贴式萨尔图……这么一伙旅游干部,正在贵州采买船只粮料。甘文焜飞跑了过去告诉他们:快走,快快快,吴三桂已经造反了,你们还不快点逃……

党务礼等人大骇,丝毫也不犹豫,立即上马,打马狂奔。这一奔才发现,此时云贵所有的道路,都已经被吴三桂和李本琛派了兵马严密地封锁,只许进,不许出。五位领导干部一咬牙,发了狠,大叫一声,哇呀呀,竟然要闯关夺路!

党务礼和萨穆哈冲出重围。

席兰泰也冲了出去,但却不幸迷了路。

另有户部主事辛珠、笔贴式萨尔图俩倒霉蛋,没有能够冲得出去,被士兵们逮住。于是士兵就对他们做思想工作:你们两个,跟我们一样都是饱受清廷压迫的阶级兄弟,觉悟吧,起来吧,拿起武器,消灭小康熙……工作没做通,辛珠和萨尔图被杀。

党务礼和萨穆哈继续狂奔,追兵在后面穷追不舍。一口气跑到镇远,急奔驿站换马,但驿站不给换,要求两人先加入天地会再说。这哥儿俩掉头钻进山里,趁夜偷了老百姓家的一头瘸驴,然后继续赶路。

行至沅州,可怜的瘸驴另外三条腿也生生累折,幸好这里已经不再是吴三桂的地盘。于是两人从驿站取了马匹,开始了新一轮的搏命狂奔。

十一昼夜,不眠不休。两人累死两匹马,再换两匹马,就这样疯了一样地狂逃,终于在康熙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两个人逃回了北京。一进城,直奔兵部衙门,到了地方,双手抱着柱子,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硬是说不出一句话来。传达室的老头急忙拿来米汤给两人灌下去,两人这才悠悠醒来,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吴三桂反了!

这哥俩就因为报信及时,因此被写入清史稿,现在你去查,

《清史稿?萨穆哈传》上面还写着:“下马喘息,抱信不能言”……总之很拽。

这两人逃了出去。还有一个云贵总督甘文焜呢?

12.野死孤庙

甘文焜为何没有跟党务礼等人一起逃呢?

因为正赶上他母亲去世了。

去世了得办丧事,不能乱跑。

办完了丧事,甘文焜登上贵阳城,号召士兵们:大家好!大家一起来守城,打败吴三桂……却见众士兵哗啦一声,打开城门,都冲出去迎接吴三桂去了。

甘文焜一瞧这架势,知道大势已去,先急急回家,拿刀逼着家里的七名女人立即上吊自杀。然后他带了四儿子甘国城,还有十几名亲兵,向着镇远方向疾逃。到达镇远城下,就见守将江义站在城头上向他喊话:甘文焜,你唯一的出路就是立即放下武器,举手投降,不然的话别怪老子跟你不客气!

甘文焜只好掉头渡河,这时候江义带着兵马追了上来:甘文焜,马上放弃与人民为敌的立场,不要说我们没有给你机会……

甘文焜逃入到一座寺庙里,看了看这庙的名字:吉祥寺。

于是甘文焜对儿子甘国城说道:老四啊,你打小就娇生惯养,不熟悉自杀这门业务,你看爹给你做一个示范……

不想甘国城一下子把刀夺了过去,说了句:不就是抹脖子吗,这有何难?说话间,他一刀割断自己的喉咙,然后把刀递给父亲:给!

甘文焜目瞪口呆地接过刀,才见儿子的尸体砰的一声扑倒。

当时甘文焜嘀咕了一句:小兔崽子,比你爹还利索!

言毕,自刎。

时年42岁。

13.名士离心

康熙十三年,吴三桂正式称“周王”。

前明少卿李长祥听说了,急急赶来,说道:吴三桂,你脑子进水了?你要是还稍微有点理性的话,马上改大明年号,以收拢人心,立崇祯的后裔,以鼓舞忠义。

吴三桂道:……你等等,我找人商量商量。

就找来女婿胡国柱、参谋长方光琛,可这俩家伙都是天地会的捣蛋鬼,一听这个建议,立即反对,曰:崇祯是谁呀?干吗要立他的后裔啊?我看就咱们一家人玩也蛮好。

吴三桂:你们两个的意见……也有道理。

见吴三桂执意要称周王,李长祥长拜而走,不陪吴三桂玩了。

见李长祥生气走了,吴三桂又反过来埋怨胡国柱和方光琛:你看你们两个,净出馊主意,现在怎么办?

胡国柱建议:听说大才子谢四新潜伏在徽州,不妨派个兄弟把他找来……

就派了人去找那谢四新,去的人回来之后,带回来一首诗:

李陵心事久风尘,

三十年来讵卧薪。

复楚未能先覆楚。

帝秦何必又亡秦!

丹心早为红颜改,

青史难宽白发人。

永夜角声应不寐。

那堪思子又思亲。

这首诗的意思是说:吴三桂,你何苦,年龄已经65,快把白发数一数,眼看就要埋黄土……总之就是这么个意思。

吴三桂很不开心,说:进军吧,先去长沙再说。

于是吴三桂离开贵阳,一路北进。

攻陷常德。

澧州易帜。

衡阳失守。

吴军挺入长沙。

湖北举旗响应。

四川全面反正。

这时候朱三太子来了,说:我朱老三又回来了。

暴乱,

发生在北京城的午夜。

14.千年妖孽

说起那朱三太子。委实是一个千年不死的老妖怪。此怪正是吴三桂创造出来的一个不明之物,最早嚷嚷朱三太子这个称呼的,就是吴三桂。他曾经声称朱三太子就在他的军中,这句话说完之后,他就撂脑后去了。可这朱三太子自打离开他的嘴巴,却以惊人之顽强的生命力,持续存活了下来。

此后每隔几十年,朱三太子就不知从哪个洞里钻出来,大闹一番。从清国开端一直闹腾到民国,生命力着实吓人。

这一次,应该是朱三太子首次大闹北京城。

时间:康熙十二年十二月。

话说闻知吴三桂不顾年纪老迈,62了还要闹事,朱三太子深受鼓舞,就来到了北京菜市口,对大家说:大家好!我是朱三太子,这一次回来,是为了给朝廷招聘官员,组建领导班子的。你们大家想不想进入领导班子,为女群众谋福利啊……

霎时间,正在菜市口瞎溜达的旗氏家奴,蜂拥而至,大家都说:要当领导,当领导好,当领导可以……关心爱护女群众……

于是有一千多人迅速地进入了领导班子,准备接管国家政权。

可这政权,怎么个接管法呢?

这事好办。朱三太子胸有成竹,曰:咱们就约定在明年元旦之日起,各位爱卿到时候一律头缠白布条,布条上书写扯淡二字;腰系红腰带,腰带要长三尺三,系上一尺一,左垂一尺一,绣一只大嘴蛤蟆;右垂一尺一,绣一只大肚子猞猁。然后趁各官员入朝的时候,大家一起动手,各杀各自的主人。你杀了大学士,你就是大学士:你杀了侍郎,你就是侍郎:你杀了驸马,丫那美貌的公主就归你了……大家要团结友爱,不许抢别人的主人杀,都听清楚了没有?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参加这次起事的,内有一个黄裁缝。他是镶黄旗监生郎延枢家的奴才,一向受郎延枢的打,挨郎延枢的骂,真可谓阶级仇、民族恨。黄裁缝的心里,早已就充满了愤怒的火焰。

这次朱三太子来了,黄裁缝终于找到了组织,激动得热泪盈眶,就决定喝点革命的小涵,慰劳慰劳自己。正喝得酩酊大醉,主子郎延枢来了,上前就是一脚:你这个醉鬼,养你还不如养条狗,又灌多迷魂汤了!

当时黄裁缝恶向胆边生,怒从心头起,抬起头来,怒视着郎廷枢,大吼道:你这个不知死活的狗奴才,已经作恶到头了,再也活不过大年初一了,你知道不知道?

郎延枢说:我还不知道,你又怎么知道的呢?

黄裁缝大声道:你丫又没加入组织,没听过朱三太子讲话,当然不知道?

朱三太子?郎廷枢吓得一愣神,急忙蹲下,顺手抄起一只酒葫芦,往黄裁缝嘴里一倒:到底是怎么个情形,你跟我好好说说……

于是黄裁缝趁着醉意,把详细经过讲了一遍。郎延枢不敢怠慢,当计吩咐下人将黄裁缝绑了,送到衙门里去。差役急着回家过年,就说:这不过是一个奴才喝多了酒,小题大做,何必当真?拖回家去丢井里泡上一夜,他就清醒了……

郎廷枢急道:可万一那朱三太子……

差役说:哪有那么多的万一?快走快走,再不走的话,当心拿你当嫌犯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