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千载圣学成绝唱(2 / 2)

看到娄妃,朱宸濠落泪了:爱妃啊,别怪我骗了你,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想让你有一天,走进我卧房里的时候,发现你已经不再是王妃了,而是娄皇后。可是你师兄王阳明他不懂事啊,非要拦着咱们,哼,我看他是嫉妒咱们幸福的生活,他心理阴暗啊,巴不得所有人都倒霉……

娄妃叹息道:王爷,王阳明并没有错。

朱宸濠悲愤地道:难道说我错了吗?我只是想让你开心,让你欢乐。

娄妃道:是啊,王爷你也没错,唯一错了的,是这世道。这世道,就容不下王爷你这种怪想法的。

朱宸濠突然咦了一声:爱妃,嗯,你看有没有这种可能……嗯,我是说,你和王阳明有同窗之谊,说师兄妹也不为过,你看能不能……嗯……可不可以……嗯……

娄妃道:王爷的意思,是让我去劝说王阳明,让他反过来帮助王爷,夺取天下?

朱宸濠:……你觉得这个法子管用吗?

娄妃转过身,走到船边:那要等我过去问一问,才会知道。说罢,纵身一跃,跳入江中。

朱宸濠大骇,急忙跳起来:爱妃,你不会水,游不过去啊……这时候就听船上哭声大震,无数个宫娥,都是娄妃以前照料过的,一个个大哭着从船舱里冲出来,纷纷投水自尽,以死相殉娄妃之恩。

朱宸濠也是哭得泪人一样:爱妃,爱妃,我对不起你啊,都怪我太没出息了,连个王阳明都摆不平,让你无端而死,我无能啊!

恸哭了好长时间,朱宸濠揩净眼泪,才发现四周的护卫之船,都已经逃之夭夭。远方的战场上不时响起冲杀之声,显系战事仍在激烈进行中。朱宸濠揩着脸上的老泪,咬牙道:王阳明,你个杀千刀的缺德鬼,老子这个王爷不干了,从今天起,寡人要隐于江湖之上,改行当一名杀手,迟早有一天,我要找到你王阳明,问一问你把自己的师妹活活逼死,良心上过得去吗?

心里想着,朱宸濠上了一只小船,穿越了烽火连天的战场,向一片芦苇丛中躲去。眼看就要驶入芦苇丛中,里边却驶出来一只小船,一个渔夫赤脚踏在小舢板上,作歌曰:

老爷我生在秋江上,一生最爱美娇娘。那天皇上打这儿过,我抱着娘娘就上了龙床……

原来是笑傲王侯的江湖豪士!

朱宸濠大喜,立即大叫起来:壮士救我,我有天大富贵相送!

一十四日尽除贼

那渔夫荡船过来,斜睨着朱宸濠:你是何人?我为何又要救你?

朱宸濠急道:壮士,实不相瞒,寡人……不不不,本王乃宁王朱宸濠是也,此番奉了太后密旨起兵,不幸被那王阳明算计,若壮士救了我性命,小王定然有所回报。

那渔夫道:好吧,你就上我船上来吧。

朱宸濠喘息着,爬到了渔夫的船上,正要开口道谢,不提防那渔夫一竹竿打来,“啪”的一声,打得朱宸濠满脸开花,痛叫一声:壮士,何故要打本王?

渔夫怒道:朱宸濠,你个有眼无珠的东西,真的认不出来我是谁吗?

朱宸濠捂住火辣辣的脸,仔细看那渔夫:咦,你的模样好面熟,好像是……

没错,那渔夫笑道:本官乃万安县知县王冕是也,奉巡抚大人之命,在此拿你。

朱宸濠叹息一声:王冕,你我往日无仇,近日无怨,你若是拿了我,等到三堂会审的时候,信不信我栽你一个与本王合谋,让你也说不清楚?还有,还有你刚才唱的歌,竟然想要睡皇后娘娘,连皇后你都敢睡,胆儿也太大了吧?

王冕哈哈大笑:朱宸濠,你少来吓我,你现在最痛恨不过的是王阳明,等你先把他算计了,再来找我算账也不迟。

朱宸濠叹息了一声:说得也是。

就此无语,束手就擒。

闻知朱宸濠被押来,阳明先生放下课本,出来迎接,见面朱宸濠第一句话就是:王阳明啊,你说我们老朱家的事情,你一个外姓人跟着瞎搅和什么啊?

此是我家事,何劳王都堂这等费心?

阳明先生苦笑道:唉,你以为我乐意掺和这事啊?我急如星火地狂奔,最终又被他们给堵了回来,我也是没法子。

朱宸濠道: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你的小师妹——娄妃,投水自尽了,临终留言是王阳明我恨你……

阳明先生闻言大骇,立命人于江中搜寻娄妃尸体,搜到江边,恰见一个渔夫将娄妃的尸体捞了出来,看娄妃身上的衣服以细密的针脚密密缝连,怀疑娄妃身上藏着宝物,正要将衣服撕开,被搜江的军士蜂拥而至,当场将渔人打了个半死,把娄妃的尸首抢回。

阳明先生命以厚棺盛殓,葬于湖口县城外,至今称为贤妃墓。枉娄谅一生精于术数,独起占星夜不眠,传格物之智于王阳明,却被王阳明拿来葬送了他的女儿,若娄谅老夫子泉下有知,不知道会说些什么。

吩咐将娄妃殓葬之后,就见吉安知府伍文定,光着膀子押着李士实、刘养正、李自然等人来到。阳明先生笑道:今日之战,你伍文定居首功,只可惜脑壳没有被砍掉,实属憾事。

伍文定谦虚地道:巡抚大人神机妙算,吾辈何功之有。

阳明先生道:下去写奏章吧,你们现在都舒服了,老子的麻烦日子开始了……

于是众官脱了衣服,光着膀子,挥汗如雨地开始写奏章:先算朱宸濠折腾了多少日子:

朱宸濠六月十四日开始闹事,至七月二十六日被逮到,前后闹了四十二日。

而阳明先生自七月十三日于吉安起兵,至二十六日成功,总计花费了十四天摆平朱宸濠。

阳明先生仰天长啸,赋诗曰:

甲马秋惊鼓角风,旌旗晓拂阵云红。

勤王敢在汾淮后,恋阙真随江汉东。

群丑漫劳同吠犬,九重端合是飞龙。

涓埃未尽酬沧海,病懒先须伴赤松。

诗成得报:天子御驾亲征,此时京军在天子亲信、提督军务总兵官许泰率领下,已入南昌。

历史书不一定靠得住

许泰所率领的京军,果然是威武雄壮,气势如虹,人如虎,马如龙,排着整齐的方队进入南昌,并以洪亮的声音,齐声高喊着口号。

听到洪亮的口号声,南昌军民全都惊得面无人色,急忙掩上门脸,关上门窗,可哪里来得及?威武雄壮的京军已经四散开来,逢人就打,见摊儿就砸,蜂拥冲入衙署之中,破口大骂曰:王守仁,你个王八蛋,是你爹养的就滚出来!信不信老子撕碎了你?

阳明先生已经躲了,躲藏到了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可是,阳明先生平定了朱宸濠之乱,武宗皇帝的御林军却为何要这样糟践他,不惜公开出言羞辱呢?

怪只怪阳明先生太能干了。

想一想,阳明先生少年时仰慕的风云人物,都是谁?

汉伏波将军马援,明威宁伯王越。

马援是怎么死的?是被小人蹂躙死的!

王越是怎么死的?也是被小人蹂躏死的!

皇权政治是地地道道的小人政治,因为权力的管道过于狭窄,资讯不畅,只有最具钻营能力的小人,才能够掌握权力的发布通道。而如伏波将军马援、威宁伯王越,以及阳明先生这样的人,因为他们要干活儿,要做事,就必然被权力发布平台排斥在外,也就必然沦为权力清除的对象与目标。

史书上说,阳明先生以他高超的政治手腕,磊落的赤诚之心,打动了北方来的御林军,最终平安地渡过了这一危机:

先生自出金帛,不时慰犒北军,病者为之医药,死者为之棺殓,边军无不称颂王都堂是好人。泰、彬等怪先生买了军心,严禁北军,不许受军门犒劳。先生乃传示内外,北军离家苦楚,尔居民当敦主客之礼。百姓遇边军,皆致敬,或献酒食。北军人人知感,不复行抢夺之事。

史书上,就是把这段记载搬来抄去,以彰显阳明先生的人格魅力。然而这样的记载,却不过是阳明先生弟子的瞎掰,因为弟子们实不忍看阳明先生被北军蹂躏过甚,就拿笔杆子替阳明先生扳回残局。

然而这样的虚假记载,却是典型的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君子行事方正,有自己的原则,就把小人也想象成这般模样,却不知道小人之所以成为小人,就是因为他们做事没有丝毫的底线,根本不是君子。

设若王阳明敢以恩义昭示北军,那就意味着他要给当事人惹下天大的祸,如史书所载,他给北军施药,那么许泰就会立即下令将受药的士兵斩首,并立即追杀阳明先生,因为阳明先生把手伸进了他的地盘,这是官场上的大忌。古往今来,举凡官场上的流血火并,百分百都是因了这个缘故。阳明先生不像虚构这件事的弟子那般的傻,岂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阳明先生的门人邹守益,还编了一段不靠谱的瞎话,也写入了史书中:

比及先生赴南昌任,忠、泰等亦至。带令北军二万,填街塞巷。许泰、江彬、张忠坐了察院,妄自尊大。先生往拜之,泰等看坐于傍,令先生坐。先生佯为不知,将傍坐移下,自踞上坐,使泰、彬等居主位。泰、彬等且愧且怒,以语讽刺先生,先生以交际事体谕之,然后无言。先生退,谓门人邹守益等曰:吾非争一主也,恐一屈体于彼,便当受其节制,举动不得自繇耳。

何以见得这是瞎话呢?

理由很简单,如许泰等人尽是奸诈小人,小人做事是没有底线,不顾体面的。在他们面前,倘若阳明先生敢抢上座,这两个小人肯定丝毫不会犹豫,立即将阳明先生揪下来暴打。

邹守益不过是一介君子书生,如果别人抢了他的上座,他无可奈何,就以为许泰也会无可奈何,但许泰若是真的会被阳明先生制住,那他就不是小人了。

小人之所以跌破一切之底线,沦为小人,那是因为他们恶劣的天性,纵然是阳明先生这样的圣者也无法拯救的。小人是那种自己躺在粪坑,并琢磨把拯救他的人一块拖入粪坑的恶人。若是小人有救,也无须等到阳明先生来救他,古来那么多的圣者,还救不了几个小人吗?

佛门有语:佛度有缘人。什么叫有缘?就是你到得粪坑边,只能救出那些想出粪坑之人,而那些压根儿就不想从粪坑里出来,只琢磨将你拖进去的小人,佛度不得,圣贤也救不得。

重复一遍,小人之所以成为小人,那是因为他们自甘沉沦,拒绝圣哲思想的解救。阳明先生既已成圣,岂会不知道这一点?事实上,有关阳明先生力挫许泰、张忠等诸小人的段子,全都是假的,真正的圣者具大智慧,面对小人的寻衅,就一个办法:

躲起来,坚决不露面。

泰等又遣心腹屡矫伪旨,来召先生。只要先生起马,将近南都,遂以擅离地方驾罪。先生知其伪,竟不赴。正德十五年正月,先生尚留省城。

最强势的对手

史书上说,许泰等人伪造圣旨,诱阳明先生入彀。事实上圣旨是真的,许泰等人有权发布圣旨,玩家武宗天子授予了他们这个权力,说圣旨是假的,只是为了维护领导的威信——凡是错误的,都是群众的,凡是正确的,都是领导的,这仍然是典型的小人政治的体现。

最要命的是,除了诸多的小人,阳明先生还面临着一个更可怕的对手:

名臣杨一清。

杨一清,就是那个和大太监张永合谋搞掉刘瑾的名臣。杨一清这个人,他的门人弟子比阳明先生只多不少,所以他在历史上比较的正面,阳明先生的弟子提到他与阳明先生的冲突时,不敢提到他的名字,导致了阳明先生的对手形象模糊,似乎阳明先生是在与一个隐形人战斗一样。

同样不敢提到的,还有杨一清对阳明先生不满的原因,目前史学家对此的研究方法,基本上是靠了一个猜字。

史家猜测,杨一清与王守仁之间的仇怨,都是阳明先生的弟子黄绾惹出来的,这孩子做了南京礼部侍郎,又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阳明先生的养子,就目空一切,上书狂骂杨一清,要求杨老头儿退休让位,让自己的老师兼亲家阳明先生进内阁。要说杨一清对此事没有丝毫的感觉,那是不可能的,所以杨一清果断出手,对阳明先生采取了扼制措施:

泰等三人因侍宴武宗皇帝,言及天下太平。三人同声对曰:只江西王守仁早晚必反,甚是可忧。武宗皇帝问曰:汝谓王守仁必反,以何为验?三人曰:他兵权在手,人心归向。去岁臣等带领边兵至省城,他又私恩小惠,买转军心。若非臣等速速班师,连北军多归顺他了。皇爷若不肯信,只须遣召之,他必不来……

这是史书中的一段记载,言称许泰等小人在武宗天子面前进谗言,企图搞掉阳明先生,同时这条记载也印证了上一节最后那条记载:宣召阳明先生的圣旨是真的,武宗天子也是蛮好奇的,想瞧瞧阳明先生有多大本事,敢跟他叫板。

可是许泰这种小人,诬告阳明先生造反的话,武宗天子未必有心情理会,真正促使武宗天子发出圣旨,宣召阳明先生的,是杨一清的主意。

证据?

唯一的证据,就是武宗天子南巡时,就是居住在杨一清的家里,像诱杀阳明先生这么大的事情,杨一清不可能不知道,武宗天子更不可能不征求杨一清的意见。

那么,阳明先生又是如何逃过这场劫难的呢?

史书上说:阳明先生上面有人,大太监张永收下了阳明先生不知多少银子,将诱杀圈套派人告诉了阳明先生。而后呢,又在武宗天子面前说情,最终敦促明武宗取消了诱杀计划:

张忠等既阻先生之行,反奏先生不来朝谒。武宗皇帝问于张永,永密奏曰:王守仁已到芜湖,为彬等所拒。彼忠臣也,今闻众人争功,有谋害之意,欲弃其官入山修道。此人若去,天下忠臣更无肯为朝廷出力者矣!

可以确信,张永收了阳明先生太多太多的钱。要知道,朱宸濠府中的财宝堆积如小山,可阳明先生上缴的金子不过六百余两,银子八万多两,不信朱宸濠穷到这份儿上。

更多的财宝哪里去了?

阳明先生是圣者,圣者是最善于利用人际关系规律的智者。

此后,阳明先生再入九华山,走到一陡壁之下,忽见陡壁之上有个石龛,一个僧人正在龛中僵坐,于是先生大喊道:喂,和尚,你坐在上面多长时间了?

和尚回答:才刚刚三年。

阳明先生曰:做人做事啊,就是要这样专注执著,才会有成就的——所以呢,你甭再指望打消杨一清心里的成见。

遂赋诗一首:

莫怪岩僧木石居,吾侪真切几人如。

经营日夜身心外,剽窃糠秕齿颊余。

俗学未堪欺老衲,昔贤取善及陶渔。

年来奔走成何事,此日斯人亦启予!

写完了诗,阳明先生随即起程,回家看望他的父亲。

炒作高手王艮

临去看父亲之前,阳明先生做了最后的努力,想把弟子冀元亨从天牢里救出来。

此前宁王朱宸濠叛乱之初,阳明先生曾派了冀元亨去宁王府做卧底,娄妃也曾对唐伯虎说过这事,等到宁王叛乱平定,朝廷旋即将冀元亨收押。实际上,阳明先生是死是活,尽取决于冀元亨,如果冀元亨扛不住酷刑折磨,诬说阳明先生也参与了谋反,那阳明先生就死定了。

理论上来说,人都是爹生妈养的,而大脑对身上的保护性痛觉神经最为敏感,一旦落到了承受酷刑的地步,基本上没有不招的。但冀元亨终被拷掠而死,也没有留下对阳明先生不利的口供,这实乃历史上的一桩异案。

冀元亨身死,标志着朝廷反对阳明先生的势力受挫——你这边人都弄死了,也没个结论出来,这咋跟人家阳明先生交代呢?

唯一的交代方法就是:继续搞你,搞死为止。

坏人做到底,坏事做到家,既然已经结仇于你,那就只能彻底搞死你,免得你咸鱼翻身后再来报复我——许多坏人,之所以成为坏人,就是因为这种价值观念的支撑,才一步步地走到坏人的末路,再也没有机会回头。

这就决定了,阳明先生不可避免地要踏上伏波将军马援、威宁伯王越的末路,事实也正是这样。

就在这绝望时刻,王艮出现了。

王艮,就是那个写信给朋友,透露出阳明先生家里有六个老婆,每天厮打成一团的那位。此人之所以能够成功泄露出阳明先生的底牌,是因为他的学术造诣非常之精深,阳明先生的弟子门人,在销毁史料、刻意将阳明先生打扮成神仙之时,挂一漏万,未能控制住王艮。

但王艮初次出现时并不叫这个名字,而是叫王银,他穿了件上古的怪衣服,戴着巨高的怪帽子,拿着只木简,来找阳明先生闹事,进屋他先抢到上座坐好,拿眼睛斜视着阳明先生。

阳明先生就问:戴的是啥帽子啊?

回答:古代虞氏的帽子。

阳明先生再问:穿的是啥怪衣服啊?

回答:老莱子娱亲之服。

阳明先生乐了:你的意思莫非是说,你要学老莱子吗?

回答:然也。

阳明先生又问:你既然学老莱子,是只想学老莱子的衣服风格和品位呢,还是想到父母面前撒娇,穿着吃奶服,叼着奶嘴,抱着父母的腿哭闹呢?

回答:……这个这个……看情况吧……

把王银噎住了,阳明先生大喜:看我格物高招……遂对王银的奇装异服展开了格物,也就是对王银的行为进行深刻的社会学心理分析,并以此推算出历史与人性的规律,并最终进入形而上的学术领域,直格得王银目瞪口呆,心服口服,当即拜阳明先生为师。

阳明先生替王银改名叫王艮,去掉名字中的金字旁,表示金钱如粪土、家里有的是的意思,就放手让王艮出门去替自己炒作。

猜猜王艮是怎么炒作的?

这厮改换了一身更为奇特的服饰,又不惜重金打造了一辆超诡异的车子,此车上有高台,王艮就穿了怪衣服,端坐于高台之上,高薪诚聘了农民工替他推着车子,缓缓向北京城驶去,路上不时敲一声锣:当!大家听了,阳明先生王守仁,已成圣贤非凡人,尽知八百年后事,真神!当!阳明先生王守仁,格物圣算泣鬼神,你若找他算一算,保准。当!阳明先生王守仁,文治武功定乾坤,宁王叛乱遇到他,发昏。当!阳明先生王守仁……

就这样一路恶炒入京,引发了京城百姓的无限惊恐:啥?出啥事了?是不是要天塌地陷了……

朝官们则是顿时喧哗起来:这个王守仁,真是太不要脸了,炒作哪有你这么个炒法的?他还知不知道什么叫廉耻,有没有做人的底线了?

总之,这件事让阳明先生极为被动,逼得阳明先生写信大骂王艮故意坑害他……

荣辱原不在人,人自迷耳

应该说,明武宗这人,还是很够哥们儿意思的。

阳明先生替他摆平了朱宸濠之乱,他虽然没说什么感激的话,但是当阳明先生的父亲王华过生日的时候,他特派了钦差大臣到场,给老王头儿送去了金银、上好的绸缎和肥羊美酒。虽然知道阳明先生这厮在平贼的时候没少捞,不差这点儿钱和吃的,但圣上的美意,必然会在乡民之中引起特大轰动。

事实上,正是武宗天子的寿礼,将王华的生日盛宴推向了一个高潮。

然后阳明先生端着酒杯,站起来给父亲敬酒,这时候王华是一定要发表历史性讲话的,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将载入史册。

王华说:我们父子已经好多年没有见面啦,你的胡子比爹还长……那什么,你在江西瞎折腾的时候啊,当爹的虽然很是替你担心,但这是你的工作,也不能过多替你担忧。后来呢,宁王朱宸濠闹事啦,群体事件啦,恐怖活动啦,大家都认为你死定了,但你没有死,反倒把宁王给摆平啦……嘿,你说这朝廷是怎么回事?你摆平了宁王,这么大的功劳,怎么朝廷到现在也没个文件出来,啥意思啊这是……这句话不要记,我接着往下说,儿子啊,你虽然摆平了宁王,但这里边儿有天大的运气在内,那次你不是说过吗?有个笨差役龙光,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要不是他把你的官印给忘掉了,耽误了你去宁王府中祝寿,那你铁定已经被宁王弄死了。那什么,别忘了给龙光几亩地,再给他娶个老婆。唉,那孩子笨到这份儿上,也不容易……刚才我说到哪里了?对了,现在有好多好多的人在搞你,搞你就对了,你这么能干,不搞你还搞谁?总之你听爹的话错不了,我们父子俩还能站在这里喝酒,那是天大的运气,以后这种运气是不是还能维持下去,这事可谁也说不好,但你爹我的心里,仍然是很高兴的……

寿星发表了感言,众人齐齐举杯:干杯!喝完了酒,众人四散,阳明先生回房睡觉,睡足了后,出来对学生们说:

昨日蟒玉,人谓至荣,晚来解衣就寝,依旧一身穷骨头,何曾添得分毫。乃知荣辱原不在人,人自迷耳!

此后不久,朝廷有旨,封阳明先生为新建伯,食禄一千石,荫封三代。

这时候贪玩的明武宗已经死掉,由于他没有儿子,皇位就由堂弟接替,是为嘉靖皇帝。其时朝臣认为,嘉靖帝是接的堂哥的班,因此已经不能再管自己的父亲叫亲爹了,要把武宗的父亲孝宗当亲爹,改自己的父亲叫叔叔。嘉靖皇帝抵死不依,明史上的大礼之争,由是爆发。

这一爆发,就爆出一个机会主义者桂萼来,此人原本是丹徒县一名小县令,但因为在危难时刻顶风抬杠,和群臣对掐维护嘉靖皇帝,由是进入了朝廷领导班子。既然已经成为了重量级的国家领导人,那么应该推出个什么新政,以展示一下自己的政治抱负呢?

要不,咱们打掉王守仁犯罪团伙,如何?桂萼想了一招。

遂上书,要求取缔阳明先生所创立的心学之邪教。

宵小弄权,坦然处之

运用桂萼来搞阳明先生,是内阁重臣杨一清的游戏。

桂萼其人,与阳明先生恰好构成了两个极端:阳明先生有着非凡的智慧与思想,而桂萼除了投机钻营,对什么思想智慧一律不感兴趣,但是这时候桂萼是阳明先生的领导,手中握有权力,于是两人就势均力敌了。

但桂萼先生也不是绝对的草包,说他对思想与智慧不感兴趣,是把他与阳明先生相比——阳明先生是圣者,谁跟他比谁吃亏,这种比较明显对桂萼不公。可不管怎么说,桂萼仍然是那个时代的精英,他在治理国政上首创一条鞭法,这个方法被张居正抄走,成就了张居正的万世改革家之名。

而在外交活动上,桂萼也打算干点儿实事:摆平越南。

越南当时叫交趾。而隔着交趾和大明帝国的,就是广西地区的瑶族兄弟们。当时瑶族兄弟中声望最高的领导人,就是岑猛了。说到岑猛,那可是赫赫有名了,你翻开明史,从武宗到嘉靖这段日子里,每一页都活动着岑猛勤奋的身影。最早的时候是刘瑾专权之时,名臣刘大夏想改土归流,把岑猛调离广西,另派干部南下。等岑猛调离了他的地盘之后,再慢慢修理他。可岑猛岂是束手待毙之人?他反过来与刘瑾勾结,反倒把名臣刘大夏给充军发配到甘肃去了。

再到后来,江西土匪横行,朝廷又琢磨出个损招儿,想忽悠岑猛去剿匪,可岑猛既然名之为猛,那是真的比土匪还要生猛。山贼连打闷棍都是有讲究的,岑猛却是什么规矩也不讲——他也没必要讲,他的地盘在广西,朝廷允许他到江西去,对他来说就是个发横财的好机会,连砍带杀,捎带放火,那是他必然要干的事情。

总之,岑猛这人特别调皮,不好对付。

但岑猛这么个搞法,也意味着自寻死路,他居然比山贼闹得还要凶,这让朝廷怎么办?

只能出动大兵剿杀。

四省官兵会聚,岑猛闻风而走,逃到了老丈人的地盘上。于是老丈人专门为他摆下酒宴,问他:爱婿啊,我女儿嫁给你好久好久了耶,她现在的情形怎么样了啊。

岑猛道:岳父放心,你女儿生活得相当幸福,每天都在梦中笑醒。

真的吗?岳父表示严重怀疑:那我怎么听说,你在娶了我女儿之后,很快又感情出轨,另娶了一大堆女人回家,而且那些女人比动物还凶猛,每天合起伙来折磨我女儿呢?

岑猛道:岳父你别听别人瞎掰,没影子的事儿。

岳父慢慢地在桌上摊开一张纸:岑猛,你可要看好了,这是我女儿冒死发出的求救信,信上说,她已经要被你活活折磨死了,这你又怎么解释?

岑猛道:哦,岳父说这封信啊,是这么回事,虽然你女儿生活得幸福无比,但是她精神分裂了,患上了严重的被迫害妄想症,老是以为有人要害她,所以就给你写了这封信。你等我赚足了钱,替她找个医生,把她的精神病治好就没事了。

岳父问:贤婿啊,你说我女儿有精神病,有医生诊断书没有?

岑猛道:你看你岳父,你手里这封信就是证据,还要什么医生诊断书啊。

岳父气结:……岑猛,我已经检查过你的随行人员了,有不少的漂亮女人,你既然口口声声说爱我女儿,怎么不把她带在身边?你把她丢给官兵了,让官兵将她捉走,当贼妇游街示众去了是不是?

岑猛道:岳父你别担心,反正她是个精神病,怕什么游街示众。

岳父气极:岑猛,你无耻!

岑猛笑道:我叫你一声岳父,是给你面子。惹火了老子,一刀劈了你,老子的岳父多了去了,不差你一个。

岳父:……你砍一个试试!

试试就试试!岑猛伸手去拿刀,却忽觉手臂无法动作,顿时大骇:岳父,你你你……你在酒里下了毒?

岳父:然也。

岑猛大叫一声:太无耻了!七窍流血而死。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岑猛被毒死,这意外的消息传到朝廷,刺激了桂萼一个天才的构想:

遣上将一员,提精师一旅,突入广西。然后跃马扬鞭,直捣交趾,将那里脚趾头还呈蹼形,未曾进化到五个脚趾头程度的原始人类通通捉来,关进笼子里收取门票展览,以解决帝国财政困难,这个主意如何?

桂萼把他的想法跟杨一清一说,杨一清差点儿没趴在地上大笑。但他终究是老成持重之人,就惊叹道:哇靠,桂萼,真有你的,这真是天才的设想啊。但不知道你想派遣的这员上将,是谁啊?

桂萼道:老领导,你看我这不是刚刚进入领导班子吗,朝廷中哪些人能打,哪些人徒具虚名,我还不太清楚。想请老领导替我推荐一个人选。

杨一清道:嗯,这个人选嘛,伤脑筋……你看威宁伯王越如何?

王越?桂萼想了想:这个名字头一次听说,不过他既然被封为威宁伯,封号里有一个威字,那肯定是很能打。

于是回去急写奏章,要求命威宁伯王越统精兵一旅,去远征交趾。奏章递上去,等着嘉靖皇帝批阅,桂萼无所事事,就在朝廷上瞎转悠,心说反正现在没事儿,我先和威宁伯套套交情吧,给他这么一个表现的机会,他肯定会感激涕零的。就问旁边的大臣:喂,哪个是威宁伯王越啊?

那大臣用发毛的眼神瞅着他:桂萼,你说什么鬼话?威宁伯王越死了几十年了,你真要见到了他,那可是见鬼了。

什么?威宁伯都死了几十年了?桂萼顿时傻了:那那那……那老领导杨一清怎么会给我推荐他呢?

正惊愕之际,嘉靖皇帝已经宣召桂萼入内,用同样发毛的眼神瞅着他:桂萼,你这奏章上给朕推荐了个将才,是威宁伯王越,是不是?

这这这这个情况是这么回事,桂萼脑子急转:我推荐的是现在的威宁伯,老威宁伯王越都死了几十年了。

原来你知道这事啊,嘉靖皇帝不悦地道:朕还以为你给推荐了个鬼呢,那么现在的威宁伯是谁啊。

他他他他就是……桂萼额头正冒冷汗,幸亏有太监在一边替他圆了个场:现在有个新建伯王守仁,就是他平定了宸濠之乱。

对对对,桂萼如释重负:陛下,臣推荐的就是新建伯王守仁,臣之所以在奏章上写威宁伯王越,是希望他王守仁也能够像王越那样,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不辜负陛下的期望。

那这事,你跟王守仁商量过了没有?嘉靖皇帝问。

商量过了,桂萼瞪着两只怪眼撒谎道:王守仁虽然文化水平不高,但对于朝廷能够给他一次表现的机会,还是非常感激的。再由我来亲自指导他,表现应该不会太差。

嘉靖皇帝:你指导他……算了,你们自己玩儿去吧。

桂萼兴奋地退出,立即吩咐吏部发文,于是阳明先生在桂萼的亲切领导之下,突入断藤峡,横扫八大寨,一举将盘踞在断藤峡长达一百六十年之久的山贼,尽行剿除。

为良知而战

实际上,桂萼给阳明先生的任务,是让他打掉岑猛的部落,然后挥师直捣交趾。可是阳明先生又没发神经,怎么可能听这个二愣子的?而那断藤峡山贼既然已经盘踞了一百六十年,皆因地势险要,夹江峻岭,临江壁立,山路一线,历尽千盘,一夫荷戟,万夫莫入。毒瘴恶雾,非人能堪。山贼的武器又是强弓劲弩,箭头淬毒,中者毙命,伤者立死。最要命的是这些人世代为匪,已经脱离出了人类文明进化的主线,不打掉他们,实在有亏阳明先生圣人之名头。

所以阳明先生进入广西之后,先召岑猛的部将来到,当着其部属七万大兵的面,批评那两个人:你们俩又不听领导的话了吧,又犯错误了吧?与吾抽调两路精兵,每路八千人,吾要阅兵。

两名部将去抽调参加阅兵仪式的精锐士兵,阳明先生却大张旗鼓,风风火火,到处开馆办学,不久两支精兵调集,全副武装来到校场上,就听阳明先生道:现在我命令,大家抬着我,一直往前走,中间不许回头……于是这两路精兵,在阳明先生的指挥之下,稀里糊涂直奔断藤峡。

然后阳明先生下令:与本官把断藤峡中的所有窟洞,通通掏一遍,把里边的山贼全都揪出来砍脑壳。

这才叫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断藤峡山贼哪料到阳明先生招呼也不打一个,说上来就上来了,结果阳明先生将躲藏在窟洞中的三千多名山贼通通掏了出来,全部杀掉。

史称:断藤之贼略尽。

闻知阳明先生尽扫断藤峡,拒绝直捣交趾,桂萼怒不可遏,立即上书要求禁绝阳明先生的心学,说:这个王守仁,是个典型的邪教头子啊,你看他的心学是什么玩意儿啊,陛下,求你了,打掉心学这个恐怖的邪教组织吧,求你了。

嘉靖皇帝说:上次你不还推荐他吗,怎么这么快又成了邪教了?

桂萼道:陛下,我要说的就是这件事。陛下你下了圣旨,让他直捣交趾,可他偏偏不去。陛下你没下旨打断藤峡,他却自作主张跑去闹事,他这是典型的目无领导啊,如果再让他这么搞下去,组织纪律性何在啊?

杨一清这时候插话道:陛下,王守仁这个人吧,我也不好多说,桂萼说他是邪教头子,到底是不是呢,我也没做过调查。但是有一点,你看前段日子他派了王艮来北京炒作,搞得人心惶惶,而且他这个人不喜欢穿正常衣服,古服古冠,确实有点儿……嗯,不大对劲儿。

嘉靖皇帝道:嗯,知道了,你们处理吧,我还要炼丹呢。

桂萼出来,就收到了阳明先生的乞请病休的奏章,顿时没好气地把奏章一扔:休想,看老子怎么搞死他。

但是桂萼很快就发现,他已经没机会动手了。

阳明先生上奏病休之后,并不理会朝廷的反应,立即踏上了归程,舟行南安,门人周积来见,与先生同行,行七日,先生问:此处是什么地方?

周积回答:老师,这里是青龙铺。

先生道:吾去也。

周积闻言大恸:老师,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阳明先生笑道:此心光明,复何言哉。

闭目而逝,享年五十七岁。

失落的智慧

阳明先生说走就走了,临走之前还摆了杨一清一道,可怜老杨一世名臣,却因为怨恨阳明先生,枉做了小人。而阳明先生的弟子们,则陷入了癫狂状态之中,发誓要将阳明先生神化到底,于是历史上就有了这样神异的记载:

十一月,葬横溪,先生所自择地也。先是,前溪水入怀,与左溪会,冲啮右麓。术者心嫌,欲弃之。有山翁梦见一神人,绯袍玉带立于溪上,曰:“吾欲还水故道。”明日,雷雨大作,溪水泛溢,忽从南岸而行,明堂周阔数百丈,遂定穴。门人李珙等,更番筑治,昼夜不息,月余墓成。

这篇史料说,阳明先生临死之前,是自己选择的墓地,但是术士发现这里风水不对头,大大有问题,正准备放弃,但当地的一个老头忽然做了一个怪梦,梦到一个神仙,红袍子,白带子,站在溪水之上,曰:这条河,也该改一下道了。于是雷雨大作,山崩地裂,整个地形全都变了样,成为了一处风水绝佳之地。

但这是实打实的瞎掰。如果风水理论这玩意儿管用,那改朝换代这事儿也就不会出现了,打第一个皇帝秦始皇开始,只要世世代代把自己皇家的风水看守好了,就算齐活儿了。但既然连始皇帝都摆不平,阳明先生这里的风水,就更是不靠谱。

说阳明先生的风水不靠谱,那是有证有据的。这证据就是阳明先生死后,家里的六个老婆斗得不可开交。这场斗争惊险而诡异,结局更是令人跌破眼镜,甚至使人疑心阳明先生到底是不是圣人。

早在阳明先生四十四岁的时候,因为没有儿子,就过继了弟弟王守信的儿子正宪,但是到了阳明先生五十五岁时,他的一个姓张的妻子,却突然给了他一个惊喜,生下了一个儿子正聪。

晚年得子,是件大好事,但要命的是,阳明先生的钱太多了一点儿,他的伯爵府奢华江南,单靠了微薄的薪水,是连个门脸儿也修不起的。可以确信,盖这华宅的巨额资金,是从朱宸濠的王府中拿来的。单是屋舍就修筑得富丽堂皇,家里藏着的金银财宝就更多。所以王家人摩拳擦掌,枕戈待旦,为争夺这笔财产进行了一场规模浩大的战争。

这场战争仍然以阳明先生的诸位老婆为主角,各自与阳明先生的弟弟家人结成统一战线,先软禁了阳明先生的亲骨肉正聪,然后抄起桌椅板凳对砸起来。

正打得欢,朝廷下旨,取缔王守仁创立的邪教心学,狠狠打击这伙不法分子的歪理邪说。当地的官员率领恶少,手持木棍冲入王家,逢人就打,见人就揍,王家人号啕大哭着,抱头踏上了仓皇亡命之旅。

阳明先生的骨血儿子正聪,逃到了先生的门人黄绾那里,黄绾把自己的女儿给这娃娃做老婆,替他改名叫正亿。

嘉靖皇帝死后,新任皇帝隆庆给阳明先生正式平反,恢复先生的心学,归还没收的王家财产,于是王正亿承袭了伯爵的爵位,他死后爵位传给了王承勋。

王承勋有两个儿子,老大王先进,老二王先达。于是爵位继续传给老大先进,但是王先进没有儿子,就想过继弟弟的儿子王业泓。但是弟媳妇太贪,曰:你看,我老公他爹是伯爵,我儿子又是伯爵,所以我老公当然也应该是伯爵,大伯子你既然没儿子,就应该把伯爵让出来。

大伯子王先进听弟媳妇如此掰扯,大怒,干脆不要弟弟的儿子了,另从外边找来了养子王业洵。等王先进死后,王业洵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爵位已经没戏了,肯定会归王业泓,于是他干脆诬说王业泓跟自己一样,也是从别人家抱养来的,存心不让大家消停。

此后王业洵就和王业泓为争夺爵位,打起了扯皮官司。这皮一扯就是几十年,最后这个爵位归了阳明先生的孙子王承勋的弟弟的儿子王先通。可是王先通的运气糟透了,他刚刚做了伯爵,就见门外冲进来一群人,破衣烂衫,浑身酒臭,赫然竟是闯王李自成的部队。

原来这都到了大明末年了,阳明先生的伯爵承传被一刀斩断,最后一位爵爷王先通,被李自成的部队砍了脑袋。

看看这满眼污烂的历史,告诉我们一个再也简单不过的道理:

智慧与思想,是无法承传的,甚至连对身边人熏陶的功能都不存在。阳明先生是圣者,但他的诸多妻子以及后人,显然对思想或是智慧缺乏丝毫的兴趣——有兴趣他们就不扯这污烂事了。

思想与智慧,无法复制也无法承传,那是因为智慧思想是完全个人化的思维运作,是单独一个人不停地采用探究式的思维模式,对自己的大脑的个性化开发。这种开发的过程就是智慧思想的本身,而智者所能够表达的,往往是智慧与思想的最终结果,但这个结果既不是思想也不是智慧,最多不过是思想与智慧的行进方向而已。

所以阳明先生说:致良知。

良知并不是智慧,致良知更不是思想,思想与智慧,是指你不断地努力,让自己达到良知境界的思维过程。

重复一遍,思考的过程才是思想。

这就是阳明先生的世家告诉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