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为人性的黑恶一面,比之于兽性更不堪,所以人类社会才会有如此之多的苦难。同样的,正因为人性中的光明一面,已经接近了佛家的圣灵,所以人类才演绎出了绚丽无比的文明。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一念之差即成魔,一念之差即成佛。佛性与魔性并无交界,更无距离。所谓的圣贤之路,就是让你的心永远沉浸在善的境界之中,再也不受到恶的袭扰。
京城最大的黑帮头子
终于想明白了,圣贤之路不是一蹴而就的。那需要漫长时间的思考推演,不管是佛家儒家还是道家,哪家都没有区别,都只有这么一条羊肠小道。
于是阳明先生王守仁再回京师,重新做官。
这一次回来,他可真是来对了地方。此时的朝廷,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人类的历史也在此抹上一丝喜庆的色彩。
此时宪宗的儿子孝宗也终于死掉了,轮到了孝宗的儿子朱厚照出马,宰制江山。
那么这个武宗朱厚照,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要想知道武宗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事还得从大明立国之时说起。当年朱元璋尽逐元人北走,建立大明。当时南京城中就有一些下层的蒙古民众,被留下来服苦役,再后来又从北方逮回来许多蒙古族战俘,一并关入了战俘集中营。此后从洪武大帝朱元璋开始,历经成祖、仁宗、宣宗、英宗、宪宗、孝宗,眨眼工夫到了现在的武宗朱厚照,这已经是整整八代人了,那些战俘营中的蒙古难民们,也一代代艰苦繁衍下来,只是一代更比一代穷,到了这一代,北京城中的蒙古后裔,终于出了五个不世英雄,他们都是谁呢?
策珠尔、托果齐、甘珠尔、都呼、布都罕。
这几个人,是历史上的大英雄吗?怎么就从没听说过他们?
虽然你没有听说过他们,但在当时的北京城,百姓们听到他们的名字就怕,连听到他们的脚步声,都会吓得哆嗦起来。话说这五个兄弟,每日横行于北京街头,举凡小商小贩,门脸儿铺面,都得按月向他们缴纳保护费,倘若有哪家小铺敢不缴,砸,就一个字,不跟你客气!
原来是北京街头的地痞流氓,街头市霸。
没错,这五个哥们儿组成了北京城中的具有浓厚黑社会性质的民间社团,每人腰揣杀猪刀一把,每天敲诈勒索,以此为生。尽管北京城中也有其他的江湖组合,但却狠不过他们,所以这支江湖势力,俨然独霸北京城。
可是忽然有一天,另一支江湖社团找上门来,领头儿的,是一个满脸油滑的少年,但他手下居然有几十号人马,突然围住五名蒙古兄弟,不由分说搂刀子就砍。策珠尔等五名兄弟勃然大怒,当即抽出杀猪刀,与对方大砍大杀起来。虽然对方人多,却奈何不得策珠尔等人,五人悍勇无比,轻而易举地将对方砍散,向那少年猛冲了过去。
那少年不虞有此,掉头飞逃,五名江湖兄弟在后面穷追不舍,追入了一条巷子之中,眼看就要将那少年追上砍死。不料巷子两边突然喊声大震,就见无数官兵,少说也有几千名,从巷子两头突然抄堵过来,锋冷的枪尖紧抵在五名江湖人物的脖颈上,吓得这五人一动也不敢动。
嘻嘻,嘻嘻嘻,那油滑少年乐颠儿颠儿地走了过来,先摸了摸五名江湖人物身上的肌肉块儿,说道:不错不错,你们真的很能打,要不要以后跟着我混?
策珠尔等五人道:跟你混没什么问题,可你到底是谁啊?
那少年嘻嘻一笑:实话告诉你们,我便是当今天子,你们以后跟了我,若是有人敢欺负你们,就报我的名字,吓死他们。
五名江湖好汉痛苦地扭过头:……这是真的假的啊,当今天子应该坐在金銮殿上,幸御数不清的美貌宫女,不可能跑到街头当流氓吧?
然而这却是真的,当今天子朱厚照,虽然他不幸生在帝王之家,却有一个浪漫的流氓之梦。他最渴望的就是带着一群小打手,上街砸了商贩的小摊儿,再调戏几个民女,这种生活,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史书上记载说,策珠尔、托果齐、甘珠尔、都呼以及布都罕这五名江湖好汉,以后就跟在武宗皇帝朱厚照屁股后面儿,在北京欺行霸市,横行不法。由于他们几个表现得非常流氓,深受武宗皇帝的欣赏,于是收了他们当干儿子,并替他们改名叫:朱采、朱静、朱满、朱恩和朱窥。
像这样的干儿子,有名有姓记载在史书上的,武宗皇帝就收了一百二十七个。朱厚照的干儿子,不光有地痞流氓,还有边关逃兵、乐户、伶人,西域来的番僧,从深山里钻出来的老道,外加宫中的太监等等。反正这个皇帝最讨厌待在皇宫里,每天带着一帮小兄弟出宫打群架,他打败了对方,就不客气地往死里砍。但如果是对方打败他,他就按江湖规矩,收对方当自己的马仔,让他替自己砍人。
由武宗皇帝朱厚照所统领的流氓团伙,成为了京城中最大的黑帮,无人敢撄其锋。
既然如此,明武宗放着好端端的皇帝不做,出宫兼任流氓头子,那么国家大事,谁来照管呢?
国家大事,自然就交给刘瑾了。
刘瑾,何许人也?
恐怖的权力格局
话说大明英宗年间,陕西兴平县有一户人家,姓谈,这户人家生了个儿子。然而这个孩子的姓名,已经湮没于历史的长河之中,我们姑称之为小谈吧。小谈这孩子聪明伶俐,喜读诗书,按说这孩子理应走科举功名之路,可是不晓得什么原因,忽一日他挥刀切割下自己的卵蛋,去了大太监刘顺的门前,自愿卖身为奴,侍候刘公公。刘公公喜欢这个怪孩子,遂收了他为干儿子,替他起了个名字,叫刘瑾。
于是大太监刘瑾横空出世,到了宪宗年间,他被分配到教坊司工作,主要是负责替皇宫歌舞团的演员们做好服务工作,这说明他除了精读诗书之外,在音乐方面也有一定的造诣。除了多才多艺,他还有一个暴脾气——有一天,他出宫采购,因为价格谈不妥,与卖家发生争执,结果他三拳两脚,竟然将对方活活打死了。
出人命了,按刑律,当斩。
有关部门把斩决刘瑾的报告报了上来,却恰好被当时还当太子的孝宗遇到了,孝宗截下了这纸斩决令,找了个由头儿,开释了刘瑾。然后等孝宗做了皇帝,生下儿子武宗的时候,孝宗就让刘瑾去东宫伴读,就是陪太子武宗读书。
孝宗怎么会派个杀人犯到自己的儿子身边?他就不怕刘瑾哪天无名火发作,捏死他的亲生儿子吗?
不怕,居于权力的巅峰,孝宗对于人性有着与众不同的认知。他知道,人性这个东西,是根深蒂固的,其中起主导作用的,就是恐惧心理。朱家子孙世代承袭皇帝之位,原因是什么?是朱氏皇族智商高吗?差矣,孝宗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这一家子,朱氏皇族中,朱元璋雄才大略不假,成祖朱棣也有两把刷子,但此后的子子孙孙,其智商已经回落到了普通人的水平之下。这时候资质平庸的皇帝们之所以还能够把持皇权,只是因为一种沿袭日久的习惯——大家已经习惯看到姓朱的坐在皇帝宝座上,这时候最羡慕的是皇帝的命好,而不是他们的智商。
尤其是侍立于金銮殿之上的大臣们,这些大臣无一不是智商才学过人之辈,如李东阳,如李梦阳,如王守仁——连名传千古的唐伯虎,都被这些精似鬼的天才人物挤到了江湖上去,可知朝臣的智商是何等之高。
那么多聪明绝顶的臣子,偏偏帝王的智商是越来越低,长此以往,不堪设想啊。
所以,皇帝想以智力的优势驾驭群臣,那基本上来说是不可能的。你一个笨到家的蠢人,居然敢和一群天才人物斗智商,这不明摆着搞笑吗?
智力上斗不过群臣,倘若哪个聪明的大臣想要玩弄你,那实在是再也容易不过的事情了。因为你笨,你蠢,被人家玩儿了你自己也不知道。只是玩儿一玩儿倒还罢了,怕就怕被玩弄到最后,太阿倒持,反倒被智商超高的臣子夺走了你的权力,那后果就太可怕了。
有什么办法可以避免这可怕的结局呢?
有办法!
这办法就是要激起群臣心里最深的恐惧之感,让他们害怕你,不管他们有多么聪明,可恐惧会最大幅度地降低他们的智商。而且只要他们害怕你,就不敢欺骗你,更不敢玩弄你,至于夺走你的权力这事儿,想也不敢想。
可如何才能够让群臣心怀恐惧呢?
办法太简单了,就是找一个像刘瑾这样有着明显暴力冲动的人出来,授予他特殊的权力,让他为所欲为,杀大臣宰高官,让群臣生活在死亡的阴影之下,人人自危,个个胆寒。这时候,大臣们就会无限渴望着皇帝的拯救,倘若你再将哪个倒霉的大臣从刘瑾这种暴力主义者手中拯救出来,那么他就会感恩戴德,五体投地地膜拜你,再也不敢兴起别的心思。
所以明宪宗的时候,设置西厂,让大太监汪直统领锦衣卫,专一杀戮群臣。而孝宗替自己儿子安排的是刘瑾。知子莫如父,自己的儿子是什么德行,孝宗比任何人更清楚,所谓望之不似人君,既然儿子贪玩,明显镇不住群臣,那就需要一个刘瑾赶场救火,充当邪恶的大魔头,让群臣从此生活在恐惧与绝望之中。唯其如此,自己儿子武宗的江山,才会得以稳固。
显而易见,刘瑾绝顶聪明,他知道自己被安排在武宗皇帝身边的意义是什么,所以他终究没有辜负皇家的希望,把他的角色演绎得非常精彩。
解决历史遗留问题
说刘瑾把他的角色演绎得非常之精彩,那是后来的事情——后来刘瑾进入了角色,与朝中群臣展开了互动,越演越生动,越演越逼真。但在一开始,他仍然只是武宗皇帝身边的一名工作人员,以领导满意作为他的最大目标和宗旨,压根儿没想到会有人来找他的麻烦。
群臣来找他的麻烦,也是吃饱了撑的。早在武宗他亲爹孝宗当政时代,朝政就形成了一个内批制度,凡事涉及权幸贵戚,涉及皇族利益,行政公文就只在宫里边儿走,皇帝批阅了转太后,太后批阅了转皇后,皇后批阅了再转回皇帝这里,然后皇帝再转回皇太后处,如此反复以至无穷,直到这纸行政公文,在无数次的批阅中被恼火的太监偷偷撕了为止。
也就是说,涉及皇亲国戚的事情,无论是刑事案子还是民事案子,抑或是法规政策,都只在皇宫里内部公文履行,内阁也好,六部也罢,都没机会参与。所以当时的大臣们很是窝心憋火,但谁也不出头说话。
为什么大家不肯出头说话呢?
这里有个原因,大明帝国在朱元璋开创时期还马马虎虎,成祖朱棣同样以武功治理天下,则牛气得很。此后是仁宗、宣宗,仁也好宣也罢,都是拿出来响当当的字号,表明帝国的皇帝超级英明神武,帝国很有面子。但到了英宗时代,虽然这个皇帝谥号为英,但实际上却丢人现眼,英宗曾经在亲征土木堡之时,遭到蒙古瓦剌部落的绑架,堂堂皇帝被人家绑了肉票,说出去已经够丢人的了,可是英宗之后的宪宗更怪,竟然长期拒绝上朝。
明摆着,帝国出了问题,越来越走下坡路。所以群臣心里急惶,就琢磨在宪宗的儿子孝宗这一辈扳回一局,哪怕是孝宗再没有出息,那也要把孝宗人为地打造成一个绝世帝王,也好让帝国有点儿面子。
所以大明历史上,对孝宗的评价就很高,认为孝宗这个皇帝蛮不错——但实际上,这个蛮不错的评价,是群臣们彼此默契搞出来的商业包装。事实上孝宗超级的扯淡,比之于宪宗更不堪提起。单说一个公文内批,内阁六部不得与闻,就明摆着会遗患无穷,迟早会把帝国搞得一塌糊涂。
但为了维持孝宗时代和谐的假象,群臣们闭紧了嘴巴不说话,那是因为他们打算等孝宗死了之后,到了孝宗的儿子武宗这一辈,再把这个历史遗留问题纠正过来。
所以武宗甫一登基,群臣就纷纷上书,要求废除公文的内批制度,行政办公透明化,公开化。
可是事情的麻烦在于,虽然武宗登基时才刚刚十五岁,可是他肩上的担子却非常重,他不仅要供养老太后,也就是他的生母,还有一个太皇太后也需要供养,这可是他的亲奶奶啊,不养成吗?
可不管是皇太后,还是太皇太后,供养起来都是非常花钱的。皇家的太后,可不像民间的老太太,给一碗凉水,打发两个干硬馍馍就OK(行)了。太后和太皇太后两家,男男女女都少不了几百号人马,个个都要吃山珍海味,人人都要住超豪华级别的公家免费大别墅。这么麻烦的要求,全得由少年武宗皇帝来解决。
怎么个解决法呢?
把这事拿到朝廷上去,让群臣讨论?
想也别想,这事如果端出来,群臣少不了拼死劝谏,哭的有喊的有,上吊的有撞死在金銮殿上的有,是绝无希望解决的。
这种事,只能走内批。
武宗皇帝在文件上批阅:皇家没有那么多的钱来养活太后和太皇太后,咋办啊,转太后和太皇太后阅。
太后和太皇太后俩老太太,看了武宗的批阅非常恼火,批奏道:皇上,你缺心眼儿啊,不会让几个太监出宫,办几家企业……嗯,就叫皇庄好了,老百姓家的地咱们低价买来高价卖出,这不就有钱了吗?
武宗虽然是皇帝,但他是太后的儿子,太皇太后的孙子,只得依言照行。于是令太监出宫,强行夺占百姓家的土地和漂亮女人,老百姓呼天抢地去官府告状,官府急忙向朝廷报告。内阁及六部官员得知此事,无不是怒火攻心,义愤填膺,齐声吼叫道:
刘瑾不除,国无宁日!
咦,这事跟人家刘瑾有什么关系?
跟刘瑾是没关系,但是你替群臣想想,老百姓土地被占,妻女被抢,朝廷无论如何也得从宫里拖出来个活物来,还老百姓一个公道吧?可是皇帝不能拖出来,太后不能拖出来,太皇太后也不能拖出来,这些当事人都惹不起,那还能拖谁?
只能拖出来一个刘瑾凑个数字,谁让他和皇上的关系好呢?
史上最强硬的内阁
八虎不去,乱本不除!
朝臣不光是要找“无辜”的刘瑾的麻烦,还包括了谷大用、马永成、张永、魏彬、罗祥、丘聚、高凤七名内侍,为了名正言顺,朝臣还给这八个替死鬼起了个黑社会才有的称呼:八虎。
要知道,这时候的明武宗才刚刚十五岁,还不懂人情世故,全靠了他身边这八个人,替他出主意想办法。如果能够掀起一场轰轰烈烈的人民运动,将这八个人一次性全部打掉,那么,懵懂的明武宗就落到了群臣的手中。这些群臣无一不是智识之辈,到时候想让武宗圆他就得圆,让他扁他就得扁,岂不快哉?
儒家学者,莫不是存有一腔政治野心,希望能够得到机会,大展手脚,实行自己的治国理念。但是在皇权体制之下,这种可能性基本上来说就不存在,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能够碰到一个不懂事的小皇帝,听任你的摆布,这种机会可遇而不可求,现在大家终于遇到了十五岁的明武宗,当然会莫名亢奋。
所以大家一定要找借口,编理由,甭管这借口多么离谱儿,甭管这理由多么荒唐,只要群臣一心一意,不愁清理不掉小皇帝身边的保护者,届时,孤零零的小皇帝,就落入大家手掌矣。
这些心里的念头,并没有写在史书上,但却是明明白白的事情。所以三名托孤老臣,也就是内阁三名元老,以刘健为首,李东阳、谢迁不停上奏章,强烈要求打倒以刘瑾为首的八虎集团。这时候户部郎中李梦阳发现了机会,也斜刺里杀出添乱,上奏章要求搞掉刘瑾。
但是李梦阳这事却做错了,任谁都有理由欺负刘瑾,唯独他不应该。
为什么呢?
因为李梦阳有恩于刘瑾。前面说过,刘瑾在出任教坊司领导的时候,三拳两脚打死了卖货的小摊贩,当时下了大狱。按理来说,这时候刘瑾的工资禄米,也应该停发了。但李梦阳当时就在户部工作,看到刘瑾的家人可怜兮兮地来领禄米,担心这户人家领不到禄米,就会活活饿死,所以就违反户部的管理规定,擅自发放了禄米给刘瑾的家人。事后,刘瑾的家人把这事告诉了刘瑾,并说:有生之年,可记住一定要回报李梦阳……但恩不恩,路线分,由于打掉“无辜”的刘瑾,更符合群臣的长远利益,所以李梦阳也不管那么多了,凑热闹跟大家一道合伙儿上奏。
《明通鉴·第四十一卷》中记载说:
疏入,上惊泣不食。
这段话的意思是说,由于诸臣所上奏章,一个个穷凶极恶杀气腾腾,把个可怜的明武宗皇帝给吓哭了,连饭都不敢吃了。
武宗小皇帝之所以被吓哭,那是因为他自幼在刘瑾的呵护下长大,对刘瑾等人的依赖感极强。说他在内心的感情上视刘瑾为父兄,也不为过。此时宫外一伙人突然上书,强烈要求打掉他所依赖的父兄,这让可怜的武宗如何不惊恐?
为避免宫外那伙怪异的白胡子老头儿干出什么可怕的事情,小武宗就央求司礼太监李荣、王岳去内阁,与刘健、李东阳、谢迁三人商议,看看可不可以不要这样恐怖,找个妥协的法子。李荣和王岳在皇宫和内阁之间,来来回回地跑了无数趟,一再转达小武宗的意思,能不能把八虎流放到南京,就不要杀他们了,都怪可怜的……
但是内阁执意不允,不杀八虎,誓不罢休。
眼见得小武宗哭个不停,于是内阁商议,宜将剩勇追皇帝,不可沽名学霸王。等明天凑齐满朝文武,大家一起上朝理论,数百名大臣一起冲小武宗吼叫,不信吓不死他。
恐怖大杀器
正德元年十月,内阁首辅并朝中群臣上奏,略曰:
臣等伏睹近岁朝政日非,号令失当。自入秋来,视朝渐晚。仰窥圣容,日渐清削。皆言太监马永成、谷大用、张永、罗祥、魏彬、丘聚、刘瑾、高凤等造作巧伪,淫荡上心。击球走马,放鹰逐犬,俳优杂剧,错陈于前。至导万乘与外人交易,狎昵媟亵,无复礼体。日游不足,夜以继之,劳耗精神,亏损志德。遂使天道失序,地气靡宁,雷异星变,桃李秋华,考厥占候,咸非吉征。此辈细人,惟知蛊惑君上以便己私,而不思赫赫天命。皇皇帝业,在陛下一身。今大婚虽毕,储嗣未建。万一游宴损神,起居失节,虽齑粉若辈,何补于事。高皇帝艰难百战,取有四海。列圣继承,以至陛下。先帝临崩顾命之语,陛下所闻也。奈何姑息群小,置之左右,以累圣德。窃观前古奄宦误国,为祸尤烈,汉十常侍、唐甘露之变,其明验也。今永成等罪恶既著,若纵不治,将来益无忌惮,必患在社稷。伏望陛下奋乾刚,割私爱,上告两宫,下谕百僚,明正典刑,以回天地之变,泄神人之愤,潜削祸乱之阶,永保灵长之业。
这篇上奏,是历史上少见的短文,此文正是户部郎中李梦阳执笔,户部尚书韩文最后修稿。当时韩文指导李梦阳说:
是不可文,文恐上弗省。不可多,多恐览弗竟。
韩文的意思是说:这篇上奏,不可以写得文绉绉,写得太华丽了,小皇帝是看不懂的。也不可写长了,文章太长,怕小皇帝没耐心看。
瞧瞧这些老家伙,这不是挺明白儿童心理学的吗?他们也知道小皇帝水平比较低,又缺乏耐性,明明知道武宗还是个孩子,却偏偏大帽子满天飞,非要把小武宗的玩伴们通通搞下去。这么个搞法,明摆着不妥当,肯定会引发小皇帝的对抗情绪。
再仔细看看这篇战斗檄文,通篇是东拉西扯,所谓的八虎云云,全部的罪证就是个道听途说,没有一丁点儿的事实依据。而且罗列出来的罪状,全都是孩子们的游戏,就凭这些,居然想将刘瑾等人搞掉,朝中这些老家伙,明摆着脑子进水了——他们就是欺负武宗皇帝年幼,不辨是非,以为自己人多势众,对错不管大家一起嗷嗷叫,想蛮不讲理,以多为胜。
所以武宗小皇帝才会被吓得哇哇哭,换了谁被一群花白胡子的怪老头儿团团围住,威胁恫吓,都得哭,不哭不行啊。
哭着哭着,武宗皇帝察觉自己的哭声越来越大,嗯,闭上嘴巴,侧耳一听,身前身后,左左右右,是一片呜呜的哭声。原来是刘瑾等八人得知朝臣要搞掉他们,吓得全都身体绵软,走不动路,就这样跪在地上,爬到了武宗小皇帝的身边,陪着小皇帝一起哭。
看着这些陪伴自己长大的人,武宗皇帝忍不住再次号啕:为啥呀,这是为啥呀,大家在一起开开心心,多好的事儿啊,为啥外边那些怪老头儿非要杀掉你们呢?
刘瑾哭着说:怪老头想害我们,理由就一个,因为我们都是皇帝身边的人,我们全都死了,皇帝以后还靠谁呢?
小武宗道:……不会这么严重吧,也许他们只是吓唬吓唬你们……
刘瑾大哭:皇帝啊,都到了这一步你怎么还不明白啊,如果你现在不管我们的话,等到明天,我们这些人通通都将被切成碎块儿喂狗,到时候皇帝你可就落入那群怪老头儿的手中了,再也没有人帮助你、保护你,到时候你可咋整啊……
小武宗腾地站了起来,脸色惨白地道:那……要怎么办,才能够不被那些怪老头儿欺负呢?
刘瑾道:除非,皇上你立即下旨,将司礼监、东厂和西厂全部掌握在手中,这是从你祖宗朱元璋开始,一代又一代传下来的暴力工具,是专门用来整治外边儿那些怪老头儿的。人人都说锦衣卫是特务组织,太血腥,太暴力,太残忍,可是皇帝你也亲眼看到了,就这情形,你不使用锦衣卫,能行吗?
小武宗站了起来:传朕旨意,钦命刘瑾掌管司礼监,马永成掌管东厂,谷大用掌管西厂!
正如刘瑾所说,早在帝国初期,朱元璋就为他的子孙准备了最凶残的暴力工具——锦衣卫。一旦小皇帝操起这恐怖的大杀器,就该轮到外边儿那些怪老头儿倒霉了。
物极必反
次日,内阁三元老并朝中诸臣,继续写奏章要求诛除八虎,正在走笔疾书,突然宫中传旨,宣诸大臣入宫。众人从四面八方向宫中走来,在宫门前相遇,内阁刘健对户部尚书韩文道:弟兄们,再加把劲儿,成功就在眼前了。
另一名尚书许进提醒道:我说你们诸位,可不要逼得太紧,小皇帝可不是吃素的,逼急了只怕事有反复。
刘健冷笑:反复你娘个头,只要我们大家齐心协力,不信小皇帝能玩出花样儿来。
正说着,就见司礼监太监李荣,拿着厚厚的奏章出来了,对大家说:诸位,肃静,肃静,咱家传达一下皇上的旨意。皇上说了,你们大家的意见,都对,都有道理,你们这么多人,没道理也有道理了。只不过呢,你们所要求诛除的那些人,都是打小侍候皇上长大的,无罪杀之,皇上于心不忍啊。希望诸位能够缓和几天,皇上肯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的。
众人面面相觑,户部尚书韩文抢先冲了出来:宫中八虎,为害甚烈,如不诛除,国将不国,我等身为朝中重臣,自古冰炭不同炉,正邪不两立,今日不除八虎,誓不收兵!
旁边又冲出来一个侍郎王鏊,振臂高呼道:八虎不去,乱本不除!众臣也立即举起拳头,同声高呼:八虎不去,乱本不除,打倒八虎反动集团……
李荣两手乱摆:别吵,别吵,你们大家不要吵,都是多年的老臣子了,有理你说理嘛,喊什么口号呢,显你嗓门儿大啊?再说皇上也没说不答应你们,只是恳求你们稍稍宽限几日,可不可以啊?
侍郎王鏊冲到李荣面前:如果皇上不除八虎,你又怎么说?
李荣笑道:我李荣只是个没卵子的小太监,脑袋上又没有铁壳包着,哪有这胆子坏了国家大事?
众臣无可奈何,只好怏怏退出。
一击不中,这就意味着彻底失败了。
回来之后,刘健、谢迁和李东阳三名内阁元老,趴在办公桌上开始写辞职信。这是一个抱有三分侥幸心理的试探,但没人对试探的结果还抱有希望。
辞职书递了上去。按照朝廷的工作条例,老臣要求辞职退休,一定要驳回三次到五次,这是为了给做臣子的留点儿面子,也好显示皇帝的宽怀慈悲。但是这一次却有所不同,刘健和谢迁的辞职书信刚刚递上去,里边儿就立即递出来批准的回复。
三名内阁元老,立即被批准退休的只有两份,刘健和谢迁的,而李东阳的却被驳回了。
为什么呢?
前面说过了,李东阳在这次事件中,其政治立场实际上是非常含糊的,他一边儿在内阁写奏章弹劾刘瑾,一边儿偷偷地替刘瑾写碑铭。而且当刘健和谢迁怒气冲冲喊口号,表态誓除八虎的时候,李东阳就紧闭了嘴巴,坚决不吭一声。
所以李东阳幸免于难。
老臣刘健、谢迁黯然退场,收拾行李离开京师,李东阳设宴为他们送行,席间,他举着酒杯,泪水“哗哗”地从脸上淌流下来。瞧他这副怪模样儿,刘健和谢迁火冒三丈,怒骂道:老李,你装什么孙子?当时你要是腰板能够挺直一点点,站出来说一句话,至于到了今天这地步吗?
朝臣无故寻衅闹事,上书诛除刘瑾,结果物极必反,激发了小武宗的逆反心理,最终将刘瑾推到了权力的顶峰。由是,对朝臣的大清算,正式拉开了帷幕。
一代名士成奸党
要被清算的,第一个就是户部尚书韩文。这厮闹得最欢,所以锦衣卫也将他视为重点目标,大批的审计人员拥入户部,开始进行审计大检查。这一检查可不得了,竟然发现国库中的银子,赫然有假的。
不太明白假银子是如何混进国库的,但责任人户部尚书韩文,立即被朝廷宣布辞退。
事情到此还没完,虽然韩文被朝廷开除了,但锦衣卫一路上如影随形,穷追不舍,还在继续搜集韩文的犯罪证据。可是韩文这家伙超级精明,收到朝廷的辞退书,他立即牵出来一匹跛脚老驴,骑上去,打驴出京,沿途竟然不住官家客栈,就在道路边的大树下,点一堆篝火宿营,夜风冷寒,冻得那些贴身跟踪的锦衣卫不住声地骂娘。
第二个遭到政治清算的,是左都御史张敷华,这厮出京后着急忙慌,飞逃如电,一口气逃到徐州,改由水道,乘一艘独木舟顺流直下,不想舟行过快,“砰”的一声撞击在河心的大石头上,独木舟被撞成了碎片,张敷华落入水中,如果不是贴身跟踪的锦衣卫把他捞上来的话,他铁定就葬身河心了。
第三个倒霉蛋,就是李梦阳了。
李梦阳虽然以前对刘瑾有恩,但在此次事件中他上蹿下跳,闹个不停,执意要将刘瑾置于死地,那刘瑾也没办法了。
打入天牢,准备干掉。
李梦阳入狱之后,就写了封信,求人送出牢外。信上写的是:
对山救我,唯对山能救我!
这个对山,乃当时的名士康海。康海在今天的名气,远小于王守仁、唐伯虎之类的人物。但在当时,他却是大名鼎鼎,他的名气大到什么程度呢?纵然是大太监刘瑾,在名士康海面前,也是毕恭毕敬,低声下气,连说话都不敢放大声音。
既然此人在当时有如此大名,何以在历史上却默默无闻呢?
——都是被这个李梦阳害的!
话说康海接到李梦阳的求救信,叹息一声,就来刘瑾府上拜访,当时刘瑾正在洗脚,闻知名士康海到来,鞋也顾不上穿,光着脚丫子就飞跑了出来,到了康海面前一躬到底:不知先生远来,刘瑾有失远迎,先生勿怪,勿怪。于是康海入内,替李梦阳说情,刘瑾二话不说,拿起笔来就写圣旨——小武宗贪玩儿,圣旨都是他来写,写完了自己盖章。圣旨下达,李梦阳逃得一死,头也不回地逃到老家,躲藏了起来。
李梦阳算是得救了,可不久之后,刘瑾的势力被扳倒,倒霉的康海却因为这件事,惨遭群臣落井下石,开除公职不说,从此在历史上被划入了奸党的队伍中,再也没机会翻过身来。
一代名士风范,救人于危难之际,却不幸跌入了奸党的泥坑中。这种事,你听起来可笑,感觉有些不可思议,但却勾勒出了人类社会的相处之难,勾勒出了人性的微妙与变幻。
如果你做一个坏人,杀十人而饶过一人,那么,残存的人就会对你感恩戴德,千恩万谢。因为你可以杀他而没有杀,这就等于给了他一条生命。救生之恩,不啻再造之德,感激那是必须的。
如果你做一个好人,救一个人却没有能力救十个人,那么,你救的这个人嫌你没有尽心尽力,救人没有救到底。你无法去救的十个人,却从此对你恨之入骨——你可以救他们而没有救,这是不可饶恕的恶行,不能原谅。
名士康海就是栽入了这么一个人性险恶的泥坑之中。他能救李梦阳,却无法救出所有的人。因为刘瑾与朝臣的对峙,是朱元璋设置的权力对冲,要么是刘瑾死,要么是群臣死,不存在中间地带。所以康海最多只能救一个李梦阳,却无法改变权力对冲的格局。
他只救了李梦阳却没能救出别人,余者自然就会愤怒至极,这时候大家已经不再仇恨刘瑾,因为刘瑾是个坏人,坏人杀他们是正常的。可你康海既然是个名士,是个好人,就应该把我们救出来,能救而你不伸手来救,可见你比刘瑾更坏!至少也是个伪君子。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
这句话,正是儒家学者对人类社会最具智慧的思考。悟透了这句话,虽然成不了圣贤,但已经像王守仁那样,踏上了圣贤之路。
咦,说了这么多,王守仁哪里去了?他不是回到朝廷上当官了吗?怎么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就没看到他的影子呢?
王守仁在劫难逃
武宗临朝,刘瑾乱政,这时候朝野名气最大的,是康海;官职最高的,是刘健、谢迁、李东阳;上蹿下跳闹得最欢实的,是李梦阳。这时候的王守仁要名气没名气,要官职没官职,根本轮不到他出来说话。
但是,政治清算的风潮愈演愈烈,越来越多的官员不由自主地被卷入其中。内阁被太监集团扳倒,于是南京给事中戴铣、御史薄彦徽等纷纷上奏,不支持放逐内阁老臣子的做法。刘瑾见疏大怒,拿了去给小武宗看,小武宗看了后也是怒不可遏,看起来不给外边儿那些怪老头儿一点儿厉害尝尝,他们是不知道好歹的。
传旨,拿南京给事中戴铣、蒋钦等二十四名大臣,押入京城,拿大棍子狠狠地打,打到他们老实为止。
戴铣被拿到京城,被一阵乱棍活活打死了。那个蒋钦却是命大得很,打得鲜血淋漓,硬是不死。竟敢不死?不死就开除公职,削职为民,交由群众监督劳动改造。可不承想,三天后蒋钦苏醒过来,马上趴在地上写奏章,曰:陛下,你就听小民一句话吧,快点儿杀了刘瑾,杀完了刘瑾再来杀我,我死也甘心……武宗看到这奏章,鼻头差点儿气歪,这是什么怪人啊,再接着打。
于是半死不活的蒋钦,又挨了三十杖,昏死过去。三天后,蒋钦忽地一下子睁开了眼睛,趴在地上继续写奏章,曰:陛下,老民与刘瑾那厮,誓不两立,若不杀我,就请杀刘瑾,既然不肯杀刘瑾,那为什么还不杀我?……武宗见奏,派人拿大棍子来,再给他狠狠的三十杖,不信他还能活过来。
这一次,人民的好御史蒋钦,终于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像戴铣、蒋钦这般,宁可被活活打死,也要和小武宗对着干,这被称为士大夫的骨气。此二人虽然身死,但在士林之中,人人皆赞不绝口,更有许多人自告奋勇地替他们写传,一直躲在后面不吭声儿的王守仁,这时候也不能不出来说句话了。
于是王守仁咬住笔头,冥思苦想良久,终于琢磨出来一套说辞,曰:戴铣蒋钦,他们的职务是御史,工作职责就是见什么不顺眼就上疏批评,本是言官,以言为职。如果他们说得对,朝廷理应采纳;如果他们说得不对,那也应该包容。所以,提请朝廷不要打死他们,让他们回去继续尽职吧……
臣闻,君仁则臣直。今铣等以言为责,其言如善,自宜嘉纳;即其未善,亦宜包容,以开忠谠之路。今赫然下令,远事拘囚。在陛下不过少事惩创,非有意怒绝之也。下民无知,妄生疑惧,臣窃惜之。自是而后,虽有上关宗社安危之事,亦将缄口不言矣。伏乞追回前旨,俾铣等仍旧供职,明圣德无我之公,作臣子敢言之气。
看看王守仁这个奏章,应该说已经非常老到了,丝毫不提刘瑾,也不提李东阳李梦阳,爱阴不阴爱阳不阳,他只是就事说事,只是说朝廷不应该以言之罪加于言官,这个理,到任何时候也站得住。
但是站得住也没用,这时候的武宗和刘瑾,正在气头上,他们俩认准了外边儿的朝官是存心找麻烦,正要用杖刑打得这些人服服帖帖,再也不敢多嘴多舌。可是王守仁突然跳了出来,刘瑾和武宗大喜,立即传旨,命王守仁马上赶到午门,接受朝廷工作安排。
什么工作呢?
剥了裤子,露出屁股,屁股撅向天,脑袋瓜子贴地,接受三十杖的暴打。
午门之前,众目睽睽之下,王守仁被人扒了裤子打屁股,这下他可出大名喽……等等,他在四明山的老鼠洞里隐居的时候,不是说已经进入到了未卜先知的境界了吗?既然他明知道回到朝廷里来,会被剥了裤子打屁股,还回来干什么?
所以我们在前面分析过,所谓未卜先知之说,纯是王守仁瞎掰,又或是他的门人弟子瞎掰。瞎掰的目的是神化他的功业形象,但是他们却忘记了,所谓的圣人,只不过是蹚过了晦涩的人性之暗河,抵达了智慧彼岸的普通人。而这时候的王守仁,还在智慧之河中哗啦啦蹚着水,水流湍急,两边的河岸消失在茫茫的水雾之中,所谓智慧,在水一方。逆流而上的王守仁,没掺和到弹劾刘瑾的乱局中,就说明他的智慧已经有了很大的进益,但这个进益,离圣人的境界,还差得远,远到了他无法逃过屁股被打得稀烂的程度。
屁股被打烂之前,王守仁的职务是兵部主事。屁股被打烂之后,他已经被降为贵州龙场驿丞。从中央部门的司局级干部,直降到边远地区的乡镇企业里做一名勤杂工,这个降职的幅度,可真不算小。
京城正邪大决战
明武宗恨王守仁跟他死抬杠,行刑的时候,由宫中派出亲信太监监杖,打得不狠可不行。结果王守仁被打得昏过去又醒过来,醒过来又被打昏过去,如此几番,等三十刑杖打完,他只剩下出的气儿,没有进的气儿了。
然后,他就拖着血肉模糊的屁股,艰难上路了。临行之前,礼部侍郎站在家门口,用目光替他送行。这位礼部侍郎,就是王守仁的亲爹王华——现在明白王守仁为什么明知屁股会被打烂,还硬着头皮上书了吧?
如果王守仁不出这个头,那么就得他父亲王华出面,朝中群臣,无数只眼睛都盯着他们王家呢。值此正邪大决战的关键之际,你们王家人,怎么也得出来一个表态吧?
现在王守仁出头了,王华就可以理直气壮地不吭声儿了。怎么着,老子已经把亲生儿子的屁股贡献给了这场正邪大决战,还不够吗?
所以《靖乱录》记载说:
龙山公(王华)时为礼部侍郎,在京,喜曰:吾子得为忠臣,垂名青史,吾愿足矣!
当爹的心愿是足了,儿子王守仁可就要受苦了。拖着血淋淋的屁股,奔行在流放的人生之路,走啊走,走啊走,一直走到夏天,终于走到了杭州。到了地方,就见三亲六故纷纷赶来问候。这其中,有他的妹夫兼弟子徐爱。
徐爱这个人,出生在一个超级离奇的家庭中,不久前他得知王守仁的妹妹还没嫁人,正在择婿,就跑来毛遂自荐。可搞笑的是,徐爱的叔叔听说了这事,也跑了来加入到竞争者的行列之中,和侄子争抢美女。当时王守仁的父亲把这奇怪的叔侄俩研究了好久,得出结论来说:徐爱这孩子还马马虎虎吧,不过他的叔叔……跟侄子抢美女,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有点儿太新潮了。于是徐爱的叔叔出局,徐爱抱得美人归。
徐爱是最崇拜王守仁的,在他的眼里,王守仁简直是一部读不腻的传奇。你看这王守仁,一会儿上九华山找老道,一会儿去虎跑寺骂和尚,一会儿在四明山老鼠洞里筑巢,一会儿又跑到京城挨刑杖,好端端的屁股说打烂就打烂……传奇,传奇,真是太传奇了。
除了徐爱,还有冀元享、蔡宗、朱节、蒋信、刘观时等弟子,都带了厚重的礼物,前来探望王守仁。王守仁大喜,就住在了胜果寺,每天亲切地会见各地来访的群众,问农时问天气问收成,还有各种规模的茶话会,让王守仁留恋不已,舍不得走了。
眨眼工夫,王守仁就在杭州居住了两个多月。
按理来说,他既然被贬为贵州龙场驿丞,就应该马不停蹄前去上任,哪怕上任之后,点了卯,表示我已经到任了,然后再偷跑到别处一个人休闲避暑,这样才说得过去。但王守仁居然敢在杭州一住就是两个多月,这多少有点儿出人意料。
明摆着,他是不想去上任。
再想一想,虽然他挨了刑杖,被贬出京,可是他亲爹王华,仍然稳坐在礼部侍郎的官位上。想来这些日子,王华少不了四处活动,替儿子求情。王氏父子在这件事情上一定有着默契,所以,王守仁是有意留在杭州,等待着小武宗回心转意,撤销将他贬至贵州龙场的裁决。
等啊等,等啊等,果然有了消息:
坏消息!
有一天午后,王守仁正穿着小褂儿,搬了只脚凳,独自坐在长廊之下纳凉。他的弟子门人全都不在身边,这时候忽然来了两个彪形大汉,头戴矮帽,腰悬利刃,突然走了进来,一张嘴,就是满口的北京腔儿:你就是王守仁吧?
霎时间王守仁呆住了。
锦衣卫!
他们终于来了。
杀人之夜
锦衣卫突至,王守仁大惊,急看左右,却发现一个人影儿都没有。明摆着,这两个锦衣卫已经在近处窥伺良久了,就等着这个没人的时候进来。无奈何,王守仁只好硬起头皮,道:没错,我就是王守仁。
两名锦衣卫上前架起王守仁:是你就好,跟我们走吧。
王守仁拼力挣扎:去哪里?我不要去,不要去……
锦衣卫道:王先生,你最好别乱扑腾,我们哥俩手重,万一弄伤了你,吃苦的可是你。
王守仁不敢动了,却还想拖延时间:你们……到底想带我去哪里啊?
锦衣卫道:别问了,到地方你自然就知道了。
王守仁被两名锦衣卫架起胳膊,脚不沾地,疾行如风。这时候的王守仁,大脑一片空白,圣贤之路啊,你咋就这么遥远呢?我艰苦卓绝,上下求索,却是始终摸不到这个门槛儿。可死亡之门却是近在眼前,甭管什么人,伸手往前一摸,就能摸到死亡的门槛儿……什么世道!
绝望之中,忽听背后响起了脚步声,接着是“呼哧呼哧”的出气声。王守仁扭头一看,看到后面追上来两个人,看他们的容貌,似曾相识。可是这两人的名字,却似乎没什么印象。
王守仁正在纳闷儿困惑,就听那两人自己说道:王先生,你不认识我们的,我叫沈玉,他叫殷计,我们两人的家就在胜果寺附近,常听说先生是当世的大圣人,我们俩都是粗人,没文化,没见识,自惭形秽啊,不敢让先生看到我们,平时只敢扒在门缝儿里偷偷看先生。刚才看到锦衣卫绑了先生走,估计他们多半是要杀掉先生,所以我们跑来看看,看他们在什么地方杀。
原来是专程来看热闹的。王守仁还没说话,两名锦衣卫已经厉叱道:大胆刁民,此人乃朝廷的钦犯,你们竟然敢和这种人亲近?
不想沈玉、殷计两人却极有见识,只是笑道:自古一罪不二罚,王先生是不是钦犯,我们不知道。但此番王先生已经谪官了,就不应该再加以别的惩罚了。二位先生,我们说得在理不在理?
在理个屁!锦衣卫憋气窝火,架起王守仁加快脚步。可是沈玉和殷计两人也加快脚步,紧跟在王守仁身后。锦衣卫快,沈玉殷计就快,锦衣卫慢,沈玉殷计就慢,虽然两名锦衣卫都有武艺在身,可是他们还拖着一个大活人,所以始终无法甩开沈玉殷计,只能让两人亦步亦趋,始终跟随着。
堪堪走到天黑,两名锦衣卫将王守仁架到江边,将王守仁重重地推进一座小空屋子里,两名锦衣卫转身,拔出刀来,以刀尖儿对着沈玉、殷计二人:你们两人,听好了,我实话告诉你们,我们此番来到这里,是有密旨取王守仁之性命。你们若是还念及家里的爹妈妻儿,就趁早滚开,以免拖累满门。
沈玉殷计二人却把脑袋一摇:不好意思,我俩是两个光棍儿,没有家小,不怕拖累的。
锦衣卫急了:难道你们敢跟当今的圣上对抗吗?
沈玉殷计二人却笑道:你们千万不要误会,我们跟来,其实也是为了你们两个好。你们想想吧,王守仁先生,当世的圣人也,你们俩居然要拿刀杀他,这岂不是太不像话了吗?再者说了,你杀了王先生,尸体怎么处理?尸体必然会丢弃在江口,地方官就得赶来破案,破不了案就得连累地方,说不定会把王先生之死,栽到我们头上。所以我们建议你们两个,在如何处死王先生的问题上,还需要认真研究,仔细思考,务必找到一个十全十美的法子,不知二位以为然否?
两个锦衣卫被沈玉和殷计绕糊涂了:你们这么个说法……也有道理,咦,要不这样如何,拿根绳子给王守仁,让他自己上吊。他自己吊死,属于自杀案件,自杀案件就不用到处找凶手了,自然也就连累不到当地,你们说如何?
沈玉殷计二人摇头:不妥,不妥,此举大大不妥。
锦衣卫气急败坏:这有何不妥?
沈玉殷计二人道:夫王守仁者,圣人也,圣人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可你们竟然想让这样一个圣人自杀……这要是说出去,多难听啊。
锦衣卫怒不可遏,破口大骂起来:老子知道你们两个东拉西扯,无非是想让我们放过王守仁。可是实话告诉你们,我们是负有皇命在身的,此来就是取王守仁性命的。若王守仁不死,死的必然是我们二人。你们敢阻拦我们执行公务,那就拿命来吧!
不由分说,挥刀向沈玉殷计二人砍将过去。
积极向上的绝命诗
沈玉和殷计两人见锦衣卫怒了,毫不犹豫地掉头就跑,跑到安全地带,回过头继续说道:别发火,两位别发火,你们是奉了天子之命,要杀王先生,我们哪有胆子敢阻拦?要不这样好了,干脆等到半夜的时候,你们就让王先生自己投江自尽,这样王先生落得一个全尸,不枉他圣人之名,当地官府又不会受到连累,你们两个也可以回去交差,你们说这主意好不好?
两个锦衣卫听得还真动了心,就低声商量道:有这俩家伙死缠活搅,只怕事情还真不好办,万一这两人大声嚷嚷,让皇上知道了,我俩可就全完了。横竖这王守仁已经落到了咱们手里,只要拖到半夜,无论如何也要动手就是了。
于是两名锦衣卫回过身来,说:这个主意好,那就依你们俩了。
沈玉趁机要求道:古来没有饿死鬼之说,饿死之鬼,会永生永世纠缠着你。既然王先生横竖过不了今夜,要不你们两个分一个人出来,跟我去买点儿酒肉,让王先生临死前吃个饱,也免得他死后缠上你们。
两名锦衣卫打了个寒战,正要说话,王守仁已经趴在门边上,冲着沈玉和殷计哀求道:两位好兄弟,我肯定是活不过今夜了,麻烦二位,等我死后告诉我的家人一声,让家人替我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