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消嫌隙君臣终交心,有默契夫妻诉衷肠(2 / 2)

南欸越发难为情:“夫人别说了。”

黄月英笑盈盈地说:“别不好意思,我偏要说,都是这位丞相害的,你哭也是为他,可不能白白哭了,让他赔你眼泪!”她凑近诸葛亮,眨着眼睛挤对道:“我说你福气也忒好了,这么个绝色美人为你落泪,羡煞旁人也!”

南欸偏是个薄脸皮,受不得黄月英的玩笑,捂住红得发烫的脸跑出了门。

黄月英越发乐不可支,竟笑倒了下去,她挥起一片手绢盖在脸上,笑声从轻薄的纱后透出,仿佛水下摇着一副剔透的银镯。

诸葛亮见年过不惑的妻子还像个少女般烂漫,他不禁百感交集,拉住黄月英的手:“别笑了,已笑跑了一个,你再笑,我也只有落荒而逃。”

不知是诸葛亮的话,还是笑乏了力,黄月英的笑渐渐微弱了,薄纱下的那张脸仿佛浸在牛奶里的一枚沧桑的玉,有瑕疵在缓缓生长。

黄月英平静了一下,慢慢坐起来,把一方绢帛放在诸葛亮面前:“看看,好不好说一声,我拿回去再改。”

那绢帛上勾勒着一个器械草图,似牛似马,肚子敞开着,里边纵横交错着各样精巧的机括,每一处机关之旁都书写着清秀的小字。

诸葛亮欢喜地赞道:“设计果真精妙,比我起初的草图好上数倍不止!”他轻轻一抚掌,“以此运粮,可省却数倍人力,粮草充盈,则军能长久也!”

黄月英宽心地说:“你以为好,我便放心了,”她露出孩子气的笑容,“我为君劳神,君应如何谢我?”

“月英欲亮如何答谢?”诸葛亮悠然笑道。

黄月英的笑容却渐渐淡逝了,像是有很难轻启的心事拖累了她,她轻轻地说:“孔明,我有事想请你襄助,只是怕你不答应。”

诸葛亮微疑:“你先说。”

“是为果儿。”

“果儿?”

“果儿,她有了心事。”

“心事?”

黄月英静默一会儿:“果儿大了,像她这般年纪的女儿,早已为人妻为人母,可她还被我们留在家里,她虽有……虽有那病,也不能因此误了她的终身……”

诸葛亮领会了:“果儿看上谁了?”

黄月英举手,从案头取过一支毛笔,在一片干净的竹简上写了一个“姜”字。

诸葛亮起初有些迷糊,后来恍然大悟:“是姜……”他没把那个名字说出口,他低了声音,“他有妻室。”

“不是没在成都么?”

诸葛亮为难地说:“虽不在成都,到底是名分已定,不合停妻再娶,这事太难。”

黄月英郁郁地说:“我知道很难,我也不忍心让果儿去做妾室,可我更不忍心看着果儿孤独终老,”她蓦地握住诸葛亮的手臂,“孔明,无论如何,我求你去问一声,成不成都给我回个话。我实在心疼果儿,我们欠她太多,别再欠她一段姻缘,好么?”

泪水从她生了皱纹的脸上簌簌掉落,每一行泪没有抹去她叠生的鱼尾纹,反而平添了她的衰弱苍白。

诸葛亮看着妻子的泪,冰冷的责任被那悲酸的泪洗干净了,他拥住妻子,用心地说:“好,我去问。”

虽得了诸葛亮的许诺,黄月英却没有丝毫的释怀,多少年忍受的痛苦在这个时刻汹涌了,她伏在他怀里,安静地哭起来。

※※※

一爵酒倾过手腕,酒液如清泉坠潭,在石墁地上淋成一长条细流,泪痕似的很久没有消退,犹如那经久不灭的怀念。

凝着那牌位上的沥金隶字,目光再缓缓挪到牌位后高悬的先帝画像,色泽如新,纤毫毕现,眉目间的庄重威严始终不去,仿佛史书上凝固的文字。衮服上华丽的云藻龙纹鲜明浓重,腰悬的章武剑虽未拔出却已有凛寒剑气,剑鞘上的火红长龙盘旋如翱,持剑的手握得很紧,似乎随时准备拔剑相挥,剑指山河。

两个人同时伏拜下去,深深地虔敬地,带着许多年来的怀想,细细的风在祠堂里的幔帐上游弋,像在吟诵着低低的悼亡赋。

刘禅抬起身,望着画像上栩栩如生的先帝面容:“相父,朕真想念先帝。”

“臣也一样想念先帝。”诸葛亮轻轻地说。

刘禅转过身,淡淡的泪光一闪而逝:“朕与先帝是不是很不一样?”

“人各有质,何况是帝王呢,文帝与景帝各有不同,却能同成文景之治,先帝有先帝的长处,陛下有陛下的优点。”诸葛亮平和地说。

刘禅摇摇头:“不是的,”他再次望向那画像,“先帝是一团火,朕只是一曲水沟,先帝能照亮他周围的人,朕却只能守着自己的小地方,悄悄地流走。”

诸葛亮慰藉道:“纵算陛下是水,乃知水为天下之至弱,而能承天下之至刚,水之形,韧而不曲,柔而不媚。”

刘禅淡笑着还是摇头:“不,朕不是,那样的水是相父,韧而不曲,柔而不媚,只有相父才担得起,相父是水,先帝是鱼。”他落寞地暗淡了神情,喃喃地说,“鱼和水才应该在一起……”

伤感的情绪在他清秀的脸孔上微微泛出,他匆匆地将悲切撵走,对诸葛亮笑道:“相父,明日你又要返回汉中,今日与朕共膳,朕为你送行,可好?”

“臣遵旨!”诸葛亮躬身道。

刘禅抬起他的手,轻轻地握住了:“相父,我们走吧。”

两人回头望了一眼昭烈帝的画像,容色如生的帝王也在凝望他们,案上的长明灯跳跃着,将一点光芒投入他凛严的眼睛里,那一瞬,他似乎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君臣二人缓步离开了祠堂,步入了惠陵的甬道,两旁的石人石马在秋风中肃然耸立,高大的松柏展开华盖般的树冠,犹如护墓士兵般毅然不动。

刘禅仰头看着那遮幅天空的树冠:“听先帝说过,在涿郡老家有一株大桑树,高可五丈,其树大如车盖。先帝少时,曾与乡间儿童在树下游戏,先帝说,将来他长大了,必要乘坐像这样的羽葆盖车。”他在回忆中轻轻笑了一下,“先帝说这个故事的时候,他已经是皇帝了……”

“先帝少有大志,不同凡人,乃大丈夫豪情,大英雄气度。”诸葛亮赞许地说。

刘禅呆呆地念叨:“是呀,先帝是大丈夫,大英雄……所以,先帝和相父相得益彰……”他慢慢地看着诸葛亮,“相父,你为何要一次次的北伐呢?”

诸葛亮刹时一愣,他正了正容色,一字一顿地说:“克复中原,还于旧都,乃臣夙愿,也是先帝遗愿,臣不敢须臾懈怠!”

刘禅默然有顷:“相父,朕其实不想你去北伐,长安也罢,中原也罢,”他握紧了诸葛亮的手腕,湿润的掌心粘着诸葛亮冰冷的皮肤,“朕只想相父能留在成都,哪里都别去,天下那么大,总能容得下一个季汉。”他盯着诸葛亮,眼神里流露出孩子般的渴望。

诸葛亮听得出这些话是刘禅的真心话,也是他长久以来埋藏的渴望,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听见皇帝对北伐表示出无动于衷的态度。皇帝的心竟然是这样的啊,两颗不相耦合的心如何能彼此理解,他该感动于皇帝的真情,还是悲哀于皇帝的苟安呢?

他在心底叹息着,面容沉静地说:“陛下真情,臣深为感动,但臣受先帝托孤之重,夙夜忧叹,先帝嘱托,言犹在耳,兴汉之志,刻镂在心,臣不能不北伐!”

刘禅握着诸葛亮的手松动了,他渴望的眼神犹如被秋风吹黯了,脸上的神情很僵,也很苦,很久没有说话。

“罢了,不说了……”刘禅苦笑了一声,仍旧牵着诸葛亮的手走出了惠陵。

寝陵外守候的内侍纷纷跪下,皇帝的青盖轺车已停在门口,早有内侍弯腰蹲在车下,等着皇帝踩着他的背等车。

“相父,与朕同车吧?”刘禅提议道。

诸葛亮俯身拜下:“君臣尊卑,臣不敢僭越!”

刘禅动了动嘴唇,但他了解诸葛亮是凡事皆合绳墨的人,规矩礼法在他心目中高于一切。他只好放开了诸葛亮,看着诸葛亮缓缓地向长长的皇帝卤簿队伍后走去。

卷尾

冬日的长江似沉酣的野马,滞闷的鼾声被对峙的山峰镇下去,唯有水汽有气无力地吐在峭崖上,勾出一行行青如刀刻的痕迹。

李严怔怔地站在正堂门口,耳畔有远处长江若断若续的呼唤,像丝线似的轻荡。府中已是一派嘈杂,数不清的人跑进跑出,有的搬箱子,有的抬柜子,有的喊同伴,有的呼友朋,急切的脚步声像刚刚滚开的水,在空气里敲出一个个旋涡。

就要离开江州了,为了盘踞在这两江交汇的要隘,用了很多心机,使了很多手段,最终还是不得不走。

他不想去汉中,搬迁去新地方也并不是什么要命的事,他只是不想成为受人牵制的傀儡,总是被无形的阴影压住,唯唯诺诺如同百无一用的窝囊废。

当张裔的死传入江州,他知道自己逃过了一劫,他虽然惊讶于张裔没有出卖他,也隐隐感觉是诸葛亮放了他一马,可他最终推翻了这个猜测。诸葛亮不会这么仁慈,他之视诸葛亮为死敌,一如诸葛亮视他为死敌,他们暗中角力很多年,彼此都想彻底打倒对方。就算诸葛亮掌握了他在盐铁亏空上的罪证,却没有举报朝廷,也是诸葛亮出于对他的忌惮,而不是因为情谊。

在你死我活的政治倾轧中,从来就没有软弱的同情,谁若软了心肠,谁便会遭到失败,而失败者永远不会有好结果。

李严叹了口气,看见儿子李丰从前廊走过来,一身簇新的武官朝服,李丰新擢为江州都督,督典汉中军务后事。

“父亲!”李丰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李严轻轻扶起他,仔细地打量着这位刚上任的新官,五分欣慰,五分怅惘。

对李丰,他既寄予了莫大的希望,又有许多的失望,父子虽然血脉一体,可儿子在很多事上不和自己一条心。在李严和诸葛亮争权的事情上,李丰并不完全赞同李严,他以为诸葛亮忠勤王事,忘身为公,是值得尊重而拥戴的长者,不该揣了私心去夺权,便为这不能媾和的妥协,父子曾发生过激烈的争执。

想起儿子对自己的反抗,李严有些沮丧,他握住李丰的手,轻轻拍着,意味深长地说:“丰儿,你这都督之职来之不易。”

李丰约莫知道父亲的意思,可他不愿意勉强自己,只诚挚地说:“父亲,你此去汉中,一别千里,定要保重。”

李严想要的其实不是这句话,他殷殷期望儿子能和自己同心同德,可让一个人改变太难,他觉得无力,偏是有苦说不出,他放开了儿子,郁闷地皱着一张脸:“我这一去汉中,也不知是个什么下场。”

李丰和风细雨地安慰道:“父亲都督汉中军务,为北伐后援,又获开府之权,更为朝廷倚重,何为发此喟叹。”

李严摇摇头:“你不懂,我哪里是受倚重,我这是掉进网罟里,成了人家砧上的鱼肉,生死由不得自己!”

李丰以为李严多虑了,他笑劝道:“父亲想太多,哪里有这许多顾虑,父亲为朝廷尽力,只会受恩典,何来网罟一说。”

李严不知该怎么和他解释,他私下里做的很多阴事儿,包括盐铁亏空都瞒着儿子,若是李丰知道自己在悬崖边上已走了多年,也许就不会如此宽怀了。他不禁惆怅一叹:“你啊,偏是个好人!”

他定了定心神,一字一顿地吩咐道:“自此父子远隔,你专阃一方,大小事都要给我来信,万万不可专断。”

大小事都要书信往来,这也太拘束手脚了,李丰觉得奇怪了,他承诺道:“父亲放心,儿子定当小心做事。”

“你没明白,”李严正色道,“你太年轻,遇事易躁急,处分一旦不慎,既误了公事,又损了自己,你不要嫌麻烦,不过多动动手,两封书信转手,也能少犯错不是?”

李丰想父亲也许当真是为自己考虑,便应了一声:“是。”

李严重又挽住儿子的手,脸上抹开了捉摸不透的笑。

※※※

凄风苦雨中,一行马队艰难地爬行在西汉水以北的崎岖栈道上,仿佛一条浊流一点点推进被群山环抱的汉中平原。遥远而不可及的前方,秦岭那宽厚的脊梁被灰色的冷雾笼罩,仿佛被水打湿的书页里,一条用淡墨染出的巨龙轮廓。

雨丝很细长,仿佛一柄柄从天空刺下的透明冰剑,或许是要下雪了,天色越发阴沉黯淡,半边天向前坍陷俯冲,便要和远处蜿蜒的秦岭山麓闭合成一条死线。

道路难行,马车忽地一阵颠踬,车帘荡了起来。诸葛亮抬起头,刚巧看见姜维擦身而过的背影,他失了一霎神,忽然喊道:“伯约!”

姜维一勒马,回头问道:“丞相何事?”

诸葛亮有好一会儿没吭声,似乎觉得难以启齿,他见姜维的肩上落满了雨珠,像是长了一层晶莹的毛边,他伸出手:“你上车来。”

姜维没有反对,他对诸葛亮几乎是言听计从、百依百顺,他一撩缰绳,便登上了马车,车里本还坐着修远。修远很懂事地跳下车去,还把车帘拉紧,吩咐车夫赶车慢一点儿。

诸葛亮静静瞧着姜维,目光满是慈和:“伯约,有点私事问你。”

“丞相,您说。”姜维恭敬地说,他对诸葛亮,总是充满了无限的崇敬和无限的爱戴,诸葛亮吩咐他做的事,他一定会妥妥帖帖地完成,若是诸葛亮此时令他孤身闯敌营,他也会义无反顾地舍身以往。

“我有一个女儿,”诸葛亮生平第一次感觉说话是那么困难,像在转动一具笨重的大磨盘,“果儿,你知道的。”

“唔,知道。”姜维点头,脑子里过影似的飞过一个女孩儿好看的笑容,他觉得脸有点烫。

诸葛亮磨蹭着:“她……”

唉,真是没用,身为持掌一国权柄的丞相,无数次在三军阵前慷慨陈词,无数次在百官齐聚的朝堂上振振言事,竟然没有勇气说出一个父亲的渴慕。

诸葛亮以为自己拖沓得太可恨了,索性将旁敲侧击和娓娓道来一概抛弃,他干脆利落地说:“你愿不愿意娶她?”

姜维的脸红透了,他低着头,许久没有回答。

雨滴敲着车板,宛如女儿家不经意掉落在水面的耳珰,一圈涟漪,又一圈涟漪,荡漾出瞬息缤纷的无数张脸孔,有熟悉的,也有熟悉却被远远离弃的。他仿佛从梦中缓缓苏醒,用很小的声音说:“丞相,对不起,我不能。”

姜维说的是不能,而不是不愿。

这是姜维这一生唯一一次拒绝诸葛亮。

诸葛亮像是早知道答案,他没有太多的失望,也没有一丝责备:“没关系。”他看着这个局促不安的年轻人,温和地笑了笑。

两人便没再交谈,似乎被沉重的心事压住了,雨还在下,点点滴滴如泣如诉。

再看那外边,已是铅云低垂,天色如垢,雪越下越大,迷迷茫茫犹如撒盐,不过片刻,整片天地笼罩在白皑皑的纱幕中。冰雪统治的世界里,一切都在逃避,一切都在藏匿,生气勃勃的激烈,鲜活明亮的热爱全没了影儿。

车马顶着风雪迟滞地前进,一行行车辙印、马蹄印、人足印彼此交叠,弯弯曲曲地伸向雾气蔼蔼的远方。

大雪缤纷中,建兴八年就这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