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为谋大局牺牲忠良,不拘小节甄拔人才(2 / 2)

诸葛亮沉思:“两年够了。”他把散开的文书一一摞起来,低声道,“两年,务农殖谷,闭关息民,国家缓过气来,再南抚夷越。”

他抬起身,却见修远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是邓芝。

“邓伯苗。”诸葛亮笑呵呵地称呼道。

这样的称呼一下子拉近了彼此因官阶高低形成的隔阂,笑容可掬的丞相让人可以放下负担,邓芝本来忐忑的心一下子松了扣子。

诸葛亮请了他就座:“请伯苗来,是有事想问你。”

“丞相请讲。”邓芝礼貌地说。

诸葛亮郑重语气道:“先帝新丧,主上新登大宝,国家有失主之痛,社稷有元气之伤,今百废待兴,不知伯苗以何为先?”

丞相竟以国事相问,邓芝不免有点儿受宠若惊,可他是能断大事的人,上马做攻城拔寨的勇悍武将,下马为策定国是的桢干文臣,那是他不辞让的责任,他侃侃道:“芝以为粗分内事与外事,内事为养民无为,外事乃结好东吴。”

诸葛亮笑了,不愧是邓芝,他没有看错人:“诚也,外事当以结好东吴为第一要务,圣朝自与东吴重修旧好,因遭新丧,一直没有正式遣使,如今大丧已毕,新朝草创,是该遣使了。”

“遣使结盟报答非小事,当慎重择之。”邓芝像蒙着眼摸象,他快要摸出轮廓了。

诸葛亮笑道:“亮思使者久也,未得其人,今日始得之。”

“其人为谁?”邓芝的一颗心在怦怦跳动。

诸葛亮注视着他:“邓伯苗。”

邓芝已全然领会了,他不想故作虚伪地推托,大丈夫有功业可建,反而托伪语诿虚词,那是可鄙的,他一拱手:“若丞相信任邓芝,芝当仁不让!”

诸葛亮爽声一笑:“伯苗有烈士之风,亮甚为感佩!”他缓了笑容,叮嘱道,“伯苗此去,一为结盟东吴,亮相信伯苗不辱使命;二嘛,想法找到一个人。”

“找谁?”

“张裔张君嗣。”

邓芝恍然了,张裔自章武二年初被雍闿挟持送往东吴,至今已流落在东吴一年有余,生死不明。关于张裔的下落,蜀汉朝堂众说纷纭,有说他已客死他乡,有说他在武昌当乞丐,有说他逃去曹魏了,倒害得张裔留在成都的妻儿担惊受怕,竟有好事者趁着夜半,在他家门楣上涂上狗血,并写上大大的四个血字:“叛国之贼”。诸葛亮对张裔的遭际一直耿耿于怀,深悔当年冒昧请皇命将张裔调去益州郡,致使贤才流离,若是逮着机会,他一定要想方设法找回张裔,弥补当年的举措过失。

邓芝也很惋惜张裔的境遇:“好,邓芝尽力!”

诸葛亮叹了口气:“人才难得,张君嗣为良干,可惜当年受奸邪陷害,流落他乡,若是能寻回来,可为社稷又添一栋梁耳!”

提起张裔,诸葛亮不免想起这些年蜀汉凋敝的人才,像剥落枝头的花瓣,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枝干,经不得雨横风狂。应该留意查找人才,让国家之树开出满目繁茂的人才花果。

人才,人才……一方面在竭力搜求人才,一方面却在戕害人才,比如常房,被他亲手送往死亡陷阱。常房纵有千般不是万般错误,毕竟是一片公心为朝廷,自己却残忍地舍掉了他,像放弃棋盘上的一枚子,为了终盘的大赢,这一小子必须牺牲掉。

残忍么?作为肩负一个国家的丞相,他不能有情绪化的软弱,道德叫嚣和正义指斥那是不用负担江山的寻常人的口号。谁都可以喊口号,只有他不能。

他从来不想铸成冤狱,常房是过他的手酿成的第一桩冤狱,尽管是迫不得已,可他忽然地就想到,连制定法律者也不能避免冤假错案,天下又会有多少锻炼成狱的冤屈。就在京畿蜀郡,就在天子脚下,多少冤屈的目光在注视着煌煌宫闱,注视着巍巍丞相府。

他轻轻道:“我欲案行蜀郡刑狱。”他本来是说给修远听,没发觉赵直背过身去眨眼睛。

※※※

蜀郡的牢狱大门打开了,狱令战战兢兢地跑了出去,腰带上绑着的上百把钥匙来回敲打,他一手捂着腰,一手捧着跑得抽搐的脸。

丞相诸葛亮忽然驾到,犹如一击惊雷炸在头顶,狱令措手不及之余,只觉头皮在一阵阵发麻,脊梁骨也折弯了,伏低的脑袋里飞速地搜刮着念头,想想自己最近一段时日有没有做出什么有违法令的事。

“督军从事呢?”诸葛亮严肃地问。

狱令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支吾了一阵,本想说督军从事一会儿就到,又怕说早了,万一来不了岂不更有罪责?还想说督军从事有事,肚子痛?伤风?老婆临产?亦怕撒谎撒出纰漏,只好歪着嘴,蚊蚋似的哼出模糊的声音,像在回答,又像在打呼噜。

诸葛亮脸色很不好看,他早有耳闻蜀郡的督军从事何袛游戏放纵,不勤所职,今日所见果如所闻。长官莅临公门案行政务,他竟敢避而不见,诸葛亮沉声道:“唤他来见我!”

“丞相,丞相!”几声呼喊传来,像闷罐子摇水,一个大胖子从牢狱里跑了出来,因太胖,跑起来风生水起,像一片移动的肥猪油。脚板“嘭嘭”地拍打着道路,整片地都在剧烈地颤抖,让人很担心他会砸出坑来。

他冲到诸葛亮面前,身体过于笨重,刹不住,险些撞在诸葛亮身上。那一身肥肉荡漾着滑向诸葛亮,像颠炒锅时溢出来的一勺油,吓得他慌忙向后一缩,怀里的一捧文书哗啦啦掉下去,砸在他躲闪不迭的脚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瞧得他的滑稽样儿,修远实在忍不住,装作揉鼻子,把笑声都吸在鼻子里。

怎么胖成这样儿,诸葛亮看得好笑,用成都话来说,像混球。真的很圆呐,圆脸圆手圆腰圆脚,五官也是圆的,眼珠子因被肥厚的眼睑挤住,反而变成锐角的。

“何袛,你如何姗姗来迟?”

“下官在录囚。”何袛喘着粗气说,汗珠缀满在层叠的脖子上,像一坨刚化开的冻油。

诸葛亮觑了他一眼,何袛眼睛熬得通红,一眨一闭,趁着诸葛亮不注意,悄悄地打着哈欠,身上有淡淡的油烟味儿,像薰了一冬的腊肉。

“把近三月的案卷拿出来。”诸葛亮不动声色地说。

何袛爽快地答应着,并不显出惊慌,还有些如释重负,请了诸葛亮入公门正堂就座,亲自将卷宗抬了出来给诸葛亮案检。

诸葛亮大为惊异,三个月的刑狱卷宗书写清晰,叙述明确,少见滞涩,文辞精当,没有华而不实的辞藻,是诸葛亮喜欢的文风。他又随意抽了部分案件询问,何袛侃侃而谈,逻辑清楚,扳着胖指头一二三地罗列,也没有强词夺理。他轻轻贴近了卷宗,闻见竹简上很浓的墨味,墨痕湿漉漉的,有些字漫漶了,像是不等干便卷了起来。

是刚刚书写的新墨。

诸葛亮明白了,他注视着何袛:“何君肃,蜀郡三月刑案,皆于何时所断?”

何袛肥腻的脸抽了一下:“回丞相的话,卷宗上有,有录囚的时期。”

诸葛亮忽然笑了一声,让何袛心里直打鼓:“何袛,你不说实话么?好吧,我换个问题,是谁告诉你,我会来案行蜀郡牢狱?”

何袛哆嗦了一下,他怯怯地对视着诸葛亮清明的眼睛,仿佛一面能照透肺腑的镜子,他吁了一口气:“不敢欺瞒丞相,是、是赵直……”他慌忙摆摆手,“不干他的事,他是好心,也想澄清滞狱,催迫下官勤政。”

诸葛亮摇头一叹:“我早猜到是他,这么说,这三个月的卷宗是你赶出来的?”

“下官一夜录完。”何袛低下头。

诸葛亮又问道:“适才来晚了又是为何?”

“还剩最后一个囚犯……”何袛心虚地说,他不由担忧起来,诸葛亮会怎么惩罚他呢?按照《蜀科》,渎职是重罪,褫夺了官身倒不可怕,最怕的是让他髡发城旦,他这身胚哪儿干得了重劳力,背块砖也要喘半日气。平日又吃得多,一顿饭啃掉十斤牛肉是寻常事,那点子俸禄还不够他塞牙缝,刑徒却是清汤寡水,非得把他饿成干肉条不可。

“尔为何积事不理,虚置政务?”诸葛亮的问题又发了出来。

“下官懒怠愚拙……”何袛快哭了。

诸葛亮冷声道:“既是懒怠,这督军从事不必做了,国家刑狱怎可滞而不决,百姓冤情怎可空而不问?”

果然被免官了,何袛跪了下去,眼泪涌了出来,他磕下头去:“是。”

诸葛亮看着伏跪的何袛,庞大的身躯匍匐如一座肉山,他微微一笑,却没有让何袛察觉。

“听闻尔曾为杨季休门下书佐,杨季休朝廷公干,君子风范,望尔效之。”诸葛亮最后对何袛说。

何袛正伤心着,哪里能明白诸葛亮话里的玄机。

三日后,免官在家的何袛接到尚书台吏曹颁发的两份任命书,称朝廷甄拔贤良,识其异才,遂擢升他兼任成都令和郫县令,惊得他以为自己被诈了。成都令和郫县令啊,一个县是国都所在,一个县拱卫京畿,都是大县,户口猥多,民生富庶,在蜀汉上百个县里是令官吏们垂涎的肥差,称为剧县。朝廷竟然把两个县交给自己,而且是刚刚免官在家的闲散旧人。

他想起了赵直曾经给自己占梦,说自己寿数只有四十八岁,却会有显贵之尊,他当时笑称,君子耻没世不称名,若生而能立德立功立言,四十八之寿不足惜。在微末官位上混沌了许多年,曾经一度以为赵直在诓他。

后来,诸葛亮又送了一封信给他,说:“君有兼才,足治兼县。”

他顿时明白了那日诸葛亮免他官的真正用意,他于是想起已在朝中担任要职的蒋琬,也是因渎职先免官,再委以重用,他的命运竟和蒋琬如此相像,而他们的伯乐都是诸葛亮。

这就是诸葛亮的用人之术,何袛由衷地佩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