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房只得抑住满心的不服,行了礼告辞离开。
诸葛亮轻轻舒了一口气,持起羽扇挥了挥,他刚和常房谈了两个多时辰,常房又是个较真的性子,每句话非要反复和他解释,待得一场谈话结束,已是口干舌燥,额头冒汗。
“益州郡出事了么?”杨洪担心地问。
诸葛亮取过铜卮饮了一口水:“交趾太守士燮勾连益州郡大姓雍闿,煽动蛮夷反叛,欲献土交州,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庲降都督邓方将交趾派往益州郡的特使斩首,现在已压下这股逆流。但叛心已生,恐难真正服膺。”
南中从来不是平静地,自秦汉在西南夷设置郡县,蛮夷常常反叛,中央王朝为稳定西南这块沸腾的土地,在几百年的时间里,耗尽了人力财力。至多维持十数年的太平,往往因为赋税增收过重,或官吏盘剥深刻,或蛮夷始终不绝的反汉情绪,再次掀起反叛浪潮。
杨洪疑疑惑惑地说:“交趾太守士燮平白地勾连益州郡造反……奇怪呢。”
诸葛亮讳莫如深地一笑:“不奇怪,季休可想想交趾为谁掌辖?”
杨洪顿时醒悟,小声地惊呼道:“是江东!”他不禁愤愤,“好个阴险之策,趁着我们与曹操争汉中,无暇南顾,他们便在我们后方搅扰。”
诸葛亮幽幽一叹:“季休所见甚深,江东无非想借刀杀人,他们不出面,只在暗中挑拨,你还寻不着他们的把柄。”
杨洪忡忡道:“只怕他们再兴风波,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诸葛亮仰头沉吟:“季休,自你署蜀郡太守以来,诸事皆由你操办,主公前次来信,对你大加褒奖,幸得有你赞兴军功,汉中前线方才步步告捷。”
杨洪不知诸葛亮忽然夸赞他是何意思,也不好刨根问底,只得傻笑一阵。
诸葛亮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我想把成都交给你,我要离开几天,这段日子便有劳你多费心。”
杨洪一惊:“军师要去哪里?”
“江阳,”诸葛亮肯定地说,“我不放心,去南边看看,若有变故,也好当机决断。”
江阳郡在蜀郡以南,其郡治江阳位于岷江和沱江的交汇处,东南方为庲降都督治所朱提郡,西南方为这次叛乱的益州郡。该地刚好处在南北交界,既能兼顾成都,又能鸟瞰南中,水陆四通八达,无论哪一方有变,皆可在短时内赶赴。
杨洪了解诸葛亮是个事无巨细皆亲为之的谨慎人,他诚服地说:“军师既有南镇案行之谋,洪当竭尽所能,不敢轻辞!”
诸葛亮感激地说:“多承季休担当!”
门外走来一人,却是修远,因见杨洪在,忍着话没说出来,杨洪看出他欲言又止,也知是自己在场,匆匆寒暄两句便离开了。
修远立刻凑上来:“先生,可不得了!”
诸葛亮用白羽扇压住他的肩膀,将他拔高的声音一并压低了:“外边传开了,说南中叛乱,雍、雍什么,”修远想不起那个名字,索性抹开了,“反正就是撺掇南中蛮夷造反,叛军已集结待命,要兵临成都呢!”
诸葛亮沉声道:“传谣言的是谁?”
修远不乐地哼了一声:“还能有谁,张裕张半仙呗,他说癸卯年南中有大变,前一年壬寅年,什么赤龙入江,不得而返,吹得有鼻子有眼的,府中僚属都围着他问东问西!先生,你可瞧好了,不出半日,这番话定传遍成都大街小巷,还不知会吓唬多少人!”
诸葛亮将案上的一卷文书轻轻拿起,忽地重重一拍,声沉如铁石:“立即下令,抓起来!”
修远心里一抖,他很少看见诸葛亮发火,这突然生气的诸葛亮让他措手不及,他颤颤地问道:“抓谁?”
“谁散布谣言抓谁!”诸葛亮说得斩钉截铁,羽扇柄用力敲在书案上,杵出一个生硬的印子。
※※※
刽子手朝天吐了一口唾沫,攥了攥手中的钢刀,头顶上的阳光穿透了一片苍色的云,刚好落在刽子手身后,拖出长长的尾翼。
死囚跪在云影里,像鸵鸟下的蛋。他仰起头,贪恋地向阴影外嗅着阳光的滋味儿,奈何阳光离他太远。他需得用些力气,才能让自己捕捉到那若断若续的暖意,那随风扑脸而来的黄白飞絮,像邺城每年春季扬起的黄沙,闭上眼睛,恍惚以为自己魂归故里。
他突地想起自己还有一篇诗文没有收尾,昨天刚刚构思好,是那么绝佳的一句词,对于好尚诗骚的文人来说,作文得佳句比赚了一万钱更有满足感,奈何因为杂事便耽搁了。本来想在今夜赏玩月色,酌酒写诗,却被突然而至的死亡宣告一刀阻断。
刽子手杀过太多的人,见过无数种临界死亡的表现,大义凛然者有之,尿了裤子者有之,嚎哭着喊冤者有之,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优雅的死囚,面对死亡仿佛面对一首最终都要吟诵的诗,他在心底叹息一声“可惜了”。
钢刀划了一划,像拨开一池静止的水,从云影的中心穿了出去,两瓣暗紫的光一闪,而后,很多的血刷过刃面,如爆开了花的水井。
头颅掉了,不带任何犹豫,仿佛不是刽子手挥刀斩断,而是他主动拗断了自己的脖子。
血流了很久,像剁烂了泉眼,无声地洇红了绿茵茵的青草地。一只虫豸躲避不迭,翅膀裹了厚重的血,腾了一下,没飞起来,躺在血泊里再也没了挣扎的力气。
刽子手对死囚知之不多,他是杀人工具,不需要具有作为人的情感好恶,他只知道死囚唤作杨修,但现在只是一颗血肉模糊的头颅。刽子手刀法很好,每次行刑都犹如雷电惊闪,往往一刀劈下,头颅滚落,死囚可以不带痛苦地死去。这一颗头颅应该也很享受这种快捷的死亡,血淋淋的嘴角似乎还挂着笑。
主簿杨修的脑袋刚一掉地,魏王曹操就知道了,他正犯着头风病,躺在榻上呻吟不住,听军正报告完行刑情况,连头也懒得点,朝里翻了个身。
死了,死了,又一个自负才高的儒生死在他的刀下。
曹操从不计算自己杀了多少人,人一旦计较得失,便会产生负疚感,按世俗的说法,他背负的血债太多,若是挨个细数,从天亮数到天黑也数不清。他不是道德君子,不需要做一恶而记一事,做一善也记一事。当你握住了刀,便不要去考量善恶标准,要做君子,就不要去往血海搏杀里争天下;要争天下,君子的行为做派装裱门面可以,拿来作为行事准则便是愚蠢。
可这一次杀人到底有不同的意味,不是杀的人是什么惊世骇俗的身份,他连孔圣人的后代都捆去刑场一刀砍了,只是他杀的时机别扭。他被迫困在汉中这座死气沉沉的牢笼里,眼睁睁地感觉敌人近在咫尺,偏偏杀不死一个敌人,却只好杀自己人,杀戮从邺城杀到许都,又从许都杀到汉中。
他竟想起自相残杀这个可笑的词,倘若自相残杀当真成为他现在绕不开的厄运,他还能战胜敌人么?
他捶着床板,嚎叫道:“鸡肋,鸡肋!”
剧烈的头痛吞噬了他的呼唤,他死死地抱着头,思维却不消停,很多记忆无耻地挤了进来。他随意地抓了一把,抓住的竟是自己曾经对刘备许过的一个荒唐的诺言,若有朝一日两人刀兵相见,刘备坚壁清野,他当退避不争。
那就把汉中让给……让给刘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