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手里的鱼掉了,锸掉了,书也掉了,那种被突然丢入一场梦的感觉让他分不清真假,他难以置信,又逼着自己必须确信:“大,大哥……”
他抚上兄长的肩膀,他在那张脸上寻找少年时代的依恋,泪水便那么霸道地占据了他的脸,而后他深深地拜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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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瑾终于回家了,这六年以来,他一直在打听弟弟妹妹的下落,花了很多钱,请了很多人,消息零零碎碎,有说他们在徐州屠杀中丧生了;有说他们乘船渡江,船翻在了大江里;有说他们去了交州;有说他们甚至远去南中隐居。诸葛瑾也一度以为他们死了,还曾经在江边洒酒祭奠,可心里始终存着那浅得无人相信的希望,像灰烬里不灭的火花。他拗足了一股劲,仍然坚持不懈地找下去,终于在两个月前从南来东吴的荆州行商口里听到,荆州名门蒯家的公子蒯祺成亲了,娶的是隆中种田的诸葛家女儿,这门亲真是奇哉怪也。
诸葛瑾不管什么婚姻是否般配,他对人家的隐私毫无兴趣,他只是听出了希望和喜悦。他顺着这条线索往上追溯,终于获证,蒯祺的新婚妻子就是他的大妹妹昭蕙。
此刻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彼此拉着对方的手,恍惚都以为在做梦,诸葛均数次去掐自己的手臂,虽然很痛,可他还是不相信。
诸葛亮感慨地问:“大哥,这些年你好吗?娘好吗?”
诸葛瑾含泪道:“好,娘好,我也好。我们一直住在江东,当年多亏那位老先生相助,我们才能逃出生天。娘这次本来也要来,我说路途遥远,行道艰辛,劝她暂且留下,她托我带句话,她一切都好……你们好吗?”
“我们很好。”诸葛亮平和地说。
可这句平淡的叙述却让诸葛瑾几乎落泪,他眼里看见的不是“好”,而是“不好”,书香之家的儿女埋首躬耕,在泥淖间辗转求生,分明是无可奈何的选择。他第一眼见到的二弟诸葛亮,活脱脱是个农夫样儿,通身一派浓得拨不开的乡土气息,哪儿见得昔日那颐养在温柔安逸中不知愁绪的影儿,他多看亲人一眼,便多一分的心疼和愧疚。
诸葛瑾忍住满腔的酸楚,说道:“我这次来荆州,一是为看望大家,以叙别情;二嘛,我想接你们去江东。”
“去江东?”昭苏和诸葛均同时惊呼。
诸葛瑾显然是想得很成熟了:“我如今已为江东孙将军辟为长史,也是食禄之人,我想你们跟我去了江东,一家子生活尚能维持,总好过在隆中耕田为业。”
“孙将军?”诸葛亮插了一句。
诸葛瑾道:“孙权孙讨虏将军,自破虏将军过世,由其弟讨虏将军承继大业。江东经孙氏两代经营,尚算安乐太平,战事少起,我们一家在江东不会再遭流离。”
诸葛亮点首,他听闻过孙策的大名,这个十几岁便威震沙场的不世英雄,至二十六岁死于仇雠之手时,已在江东打出了一片广阔的土地。因孙氏与荆州有杀父深仇,孙氏数次征伐荆州,战事激烈之时,孙策总是策马先登,勇武冠于三军。荆州人提起孙郎如谈猛虎,寻常百姓甚至用孙策的名字来吓唬小孩,若家中孩子不服顺,便威胁道:“孙郎来捉你了!”小孩儿立马变得乖巧。
“你们收拾收拾,我这趟其实也是来接你们,娘把屋子都收整出来了。”诸葛瑾已在勾画一家人在江东的生活,语气不是商量,而是叙述。
可他的雀跃没有换来同样的欢喜,弟弟妹妹只是沉默,诸葛瑾觉得很奇怪:“你们不乐意?”
昭苏叹了口气:“又要走,我不想走。大哥,我们在隆中六年,已习惯了隆中,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数着日头播种、插秧、灌水、收割,闲来与四邻乡亲话家常,平平淡淡,我如今不闻着田土味儿便睡不着。”
“你们呢?”诸葛瑾看着两个弟弟。
诸葛均迟疑了一下:“我听二姐和二哥的。”
诸葛瑾探询的目光缓缓地挪向诸葛亮:“小二,我之所以接一家人去江东,一是为举家团聚,二是想向孙将军举荐你。江东草创,正是人才得其用之时,凭着你的才干,不难在江东占据一席之地。”
诸葛亮垂着头,两只手轻轻地抚弄着腰间垂下的长带:“大哥,我想留在隆中。”
诸葛瑾重叹:“你们这都是怎么了,隆中有什么好,做一个耕田的农夫,便是你们所愿吗?看着你们受苦,大哥很是痛惜!”
诸葛亮轻轻地一笑:“我知道大哥怜惜我们,可我们真不苦,正如二姐所言,我们已习惯了隆中,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闻着田土味儿入睡。至于我出不出去做事,毕竟我学识尚浅,我还想再多读两年书,过得几年,大哥若以为我可用,再谈出仕不迟,可好?”
诸葛瑾恍惚觉得诸葛亮变得陌生了,这个英俊挺拔的年轻人不再是过去那个牵住兄长的手呀呀笑语的孩子,他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见,甚或有了旁人不能理解的远志。诸葛瑾觉得自己再也抓不住诸葛亮的手,他们之间早已转换成了成年人的对话,只是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六年前那个离别的清晨,总以为弟弟是伏在他肩头默默流泪的幼齿少年,没想过时间匆匆流转,一眨眼,彼此拉开了距离,也拉远了亲昵感。
正说话时,有人敲了敲门,却原来是徐庶,他不想妨碍亲人团聚,一直待在院子里,这当口竟突然出现。
“庞山民来了。”
昭苏嘟囔道:“他怎么又来了。”
诸葛均嘻嘻一笑,他对昭苏眨眼:“山民哥哥看上二姐了,我知道……”
昭苏啐道:“胡说八道!”她甩了诸葛均一巴掌,通红着脸飞跑进了里屋。
诸葛亮心里轻轻笑着,他请诸葛瑾自坐,便随了徐庶去外屋见客。
庞山民正在前堂等候,也不坐,像被烤在火上的野鹿,焦躁得满地蹦跶,见到诸葛亮来了,像是受了一惊,竟红了脸:“啊,孔明,啊……”
“山民兄请坐。”诸葛亮不紧不慢地扬起手。
庞山民忸怩着落了坐,一双手上下摩挲着,局促得仿佛犯了错的儿童。
“有事么?”诸葛亮温和地笑道。
庞山民磨磨蹭蹭地说:“我求你一件事,”他紧张地看着诸葛亮,用极大的勇气说,“我想娶你二姐……”他的脸更红了,火烧火燎的,他甚至不敢去看诸葛亮。
诸葛亮笑了:“承蒙山民错爱,只是婚姻大事,亮得去问二姐。”
没有被当场拒绝已让庞山民如蒙恩泽,他低着头,一字比一字低沉地说:“啊,啊,你问,问,好不好给我一个话……”
诸葛亮微笑地看着这个局促而羞涩的年轻人,心里又是温暖,又是伤感,他安慰道:“好,我去问二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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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来得太匆忙,天上那轮月亮被流云舔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挂在枝头,仿佛被寒冷凝聚的泪。
诸葛亮倚在门边看了昭苏很久,昭苏的膝上放着一件衣服,细得看不见的针线在她的指间飞舞。案头的一盏豆形灯嗞嗞地跳跃着,灯光随着她左右摇曳的手指,像她牵出的丝线。
很多年了,他已习惯了二姐在灯下缝衣,无数的日子里,他读书到半夜,抬头总能看见二姐房里亮起的灯光,如水滴流淌在窗户上,他便觉得温暖而安定。
他不知道如果有一天他看不见那盏灯会怎么办,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二姐会离开他,二姐是开在他心里最熟悉最美丽的一束花儿,他爱着二姐,仿佛爱着自己的一双手。
二姐这般年华,若是平常人家的女儿,早已嫁作他人妇,可是二姐却在如豆灯火下为兄弟缝衣,诸葛亮心中生出了一丝愧疚。
“二姐。”诸葛亮轻轻地呼道。
昭苏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匆匆埋下脸,她把衣服拉过来,覆盖住了自己的半边身体。
诸葛亮在昭苏身前坐下,他挑了挑疲沓的烛火,伸直了腰的灯光倏倏地跳上他的额头,他被那光亮刺痛了,心底的不舍让他难以启齿:“二姐,我……”
“你不必说了,”昭苏咬着唇,“我不会离开你们,大姐刚嫁去了蒯家,我若嫁人了,谁给你们做饭洗衣,你和均儿衣裳破了,谁给你们缝……将来,你若娶妻生子,谁为你养孩子……均儿还没成年,二姐放不下他……”
眼泪便一滴滴滚在那件衣服上,渐渐开出了一朵湿润的牡丹花。
诸葛亮心疼得眼睛发酸,他沉着那不舍得:“二姐,这几年亏得你照顾我们,可我已成年,均儿也渐渐大了,我们已能自立,我不能再耽搁你的终身,山民是仁厚长者,他会好好待你……”
昭苏抽泣着拉紧了衣服,一针一针缝下去,缝出的都是密密的不舍:“我舍不得你们……把你们兄弟留在草庐,我放心不下,你们的衣服谁来缝,谁来缝……”昭苏说不下去,眼泪湿润了双瞳,她看不见针线,衣服像碎了的心,从手边滑落下去。
诸葛亮的眼泪便在他不留神的时候流了下来,他轻柔地揽上昭苏的肩头:“二姐,我自己会缝,均儿也会,只要二姐过得好日子,我们都知足了。”
昭苏轻轻地泣了一声:“小二,二姐笨,不懂得你们男人的雄心壮志,他们都说你自比管、乐,说你不同凡响,日后只怕有大成就。二姐看得出你不会一辈子窝在隆中,你总有一天会走出去,你答应二姐,无论走去哪里,都让二姐知道。”
诸葛亮一颗心都被离别的悲伤泡软了,他说不出一句话,只是像个孩童似的点了点头。他却不知那许多年后,当他在成都获悉昭苏的死讯时,那种摧毁灵魂的痛苦让他窒息。
那一刻,他才品味出,原来那个晚上的话别,其实是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