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氏惊问道:“怎么了?”
诸葛瑾想隐瞒可分明是不可能隐瞒,他擦着汗涔涔的额头:“娘,我们快走,青州军已到琅琊了,我们得离开阳都避难!”
顾氏像被雷电闪中了,震惊得神思俱散:“走去哪里?”
诸葛瑾也全然没有主张:“先走了再说。”他扶着顾氏往里走,急声叮嘱仅剩下的两个女僮去收拾行装。
顾氏听得一屋子翻箱倒柜,心焦地说:“可还得收拾停当,这祖宅得有人看……”
“管不了这许多了,保住性命要紧!”诸葛瑾断然地说,他见那两个女僮在往外搬杯盏器皿,挥起衣袖道,“那些东西都不要,就拿两件衣服,再把家里能吃的都带上,轻装上路!”
虽然心急火燎,也到底收整了两个时辰,诸葛瑾去后院寻得一辆半旧的露车,家里只剩下一匹羸弱老马,他也顾不得,给老马套了辔辕。两个女僮和顾氏坐在后车板,身下压着几个鼓囊囊的大包袱,诸葛瑾锁了大门,一声吆喝,缰绳一抖,这一骑老马嘚嘚地踏过门前的石板地,循着阳都东门而去。
整个阳都的人都冲了出来,长街上挤满了人,都疯了般往城门跑,有人一跟头摔下去,根本来不及爬起来,就被后来的人踩裂了胸膈。诸葛瑾急得一头一脸的热汗,仿佛有百万敌军在击鼓追击,差池一分便会死无葬地。
可马车忽然走不动了。
密密麻麻的人头像盛夏的洪水,从东门流到了跟前,城门下挤得水泄不通,哭的哭,喊得喊,吵吵嚷嚷炒成了一锅大杂烩。
门楼上一个将官歇斯底里地喊叫:“百姓们不要惊慌,青州军不会来阳都,你们都回家去!”
“呸!”一个壮汉吐了口唾沫,“青州军明明已到了琅琊,你们还昧着良心说瞎话!”
“就是!青州军杀人不眨眼,攻下一座城市就杀光所有的人,我们不出去,难道在这里等死么?”
“放我们出去!”
喊声越来越大,仿佛咆哮的幼兽,守在城门下的一百来个士兵横着戈矛,将推拥过来的百姓死命地挡回去,双方你来我往,像两股互不相让的浪潮。
“王八蛋!”有人暴怒,捡起一块砖拍在城墙上,更多人愤怒了,几十个人冲上来,和阻挡的士兵扭成了一团,楼上的将官还在气息奄奄地劝说:“你们回家去,我保证大家不会有事!”
见到如此混乱景象,诸葛瑾愁烦得一筹莫展,此刻别说是出城,便是往前行一步都难如登天。可不出城,万一曹军杀来,便是自陷死地,他听闻过青州军的残暴,攻破一座城池,一个活口也不会留下。
“瑾儿。”顾氏拍了拍他的后背。
诸葛瑾忙安慰道:“娘,你别急,我想想法子。”
顾氏镇静地说:“我们回家去。”
诸葛瑾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回头注视着顾氏,汗濡濡的手心在缰绳上搓了搓。
顾氏温言道:“既是走不成,先回去吧,看看情形再说,堵在这里也无济于事。”
诸葛瑾默然良久,他苦苦地叹了口气:“好,我们先回家。”他一抖缰绳,从人潮的缝隙间离开,身后的愤怒吼叫还在嚣嚣,火焰般越冲越高,似乎要烧掉阳都那爿窄窄的天。
一行人返回了家,却也没解散行装,诸葛瑾坐立不安,一会儿又出门去打听消息,一会儿又跑去看看城门开没有开。顾氏遭了刚才的一番颠簸,病似又重了些,喘得更厉害了,因担心随时会走,也不敢躺在床上休息,只歪坐着养神。
这么捱到天黑,阳都城似被闷在泥水里,渐渐安静起来,街道上仍有脚步声忽然响起,擂鼓般步步逼近,又很快像穿窬的盗贼般倏地没了影。
诸葛瑾去外边溜了一圈回来,垂头丧气地说:“还是那样。”
顾氏忧心忡忡地说:“也不知你叔父他们走到哪里了。”
这一句提醒仿佛一截烧红了的钢碳,忽然间抛入了诸葛瑾的怀里。这一日为应付仓皇变故,他压根就忘了这一茬,而今却如沸水气泡般冒了出来,诸葛玄领着弟弟妹妹离开阳都的同时,青州军正杀气腾腾奔向徐州,万一呢……
“他们不会有事,他们出门时,青州军还没来……”他神经质地念叨着,像在安慰顾氏,更像在安慰自己。
顾氏愁道:“唉,怎么就这么巧,早两日走也不会遭这大难。”她像是被自己的念头吓住了,一叠声央求自己,“别瞎想别瞎想……”
诸葛瑾觉得一颗心要炸开了,他恨不得飞马奔出阳都,去寻一寻诸葛玄的车辙,瞧着他们平安无事,他方能把自己裂开的心拼合起来。
有人敲门,轻轻的磕击声在沉重的黑夜远远荡开。
“是谁?”诸葛瑾紧张地问,他忽地发觉自己竟然没有关大门,由得一个人轻易便入了内院。
“你们不关门,我只得不请自来。”声音很低沉,一个人影闪身而入。
顾氏和两位女僮都被吓住了,诸葛瑾壮着胆子挡在母亲面前,昏淡的灯光拖长了那人的身影,来的是一个披散头发的老者,双手拢在袖中,走路没有一丝声音,仿佛一只积年识道的老灵猫。
诸葛瑾惊异,来的竟然是常和诸葛亮来往的老人,他猜不出老人的来意:“你……有事么?”
老人似乎脖子无力,脑袋晃悠悠地搁在肩膀上:“有事。”
“什么事?”
老人的目光在幽暗中湛湛:“想出城么?”
诸葛瑾怔住,他在心里辗转了许久,才吐出一个字:“想。”
老人把脑袋立正了:“跟我走吧。”他见诸葛瑾木愣着不动,讥诮道,“你当真相信官府的鬼话?青州军行军如飞,不出三日,阳都便是一座空城,你想做青州军刀下鬼,由得你!”
他也不劝服,转身便往外走,诸葛瑾不知老人是好意还是歹意,他和老人素昧平生,弟弟诸葛亮虽常与老人来往,却极少在家人面前谈及,也不曾邀来家中一宴。他只偶尔听叔父提起,说这老人其实腹有经纶,只怕是个深藏不露的不世奇人,因而叔父从不阻扰诸葛亮和老人相交,甚至是暗中纵容。而今老人忽然登门,竟自有相救之意,诸葛瑾虽不置可否,但形势急转直下,危难已迫在眉睫,既是本已没了出路,不如死马当活马医,索性信这老者一回。
“等一下!”诸葛瑾本能地呼喊着,他索性背起顾氏,带着两个女僮随在老人身后。
老人并不等待,他只管往前走,似和诸葛瑾一行人毫不相干,这么一走一跟,竟带到了那座废弃的祠堂。老人直入正堂,他从角落里刨来一盏灯,摸索着点亮了,温柔的光芒在狼藉不堪的地上幽幽地旋转,老人用脚尖扫开地上的残砖,扫出一大片空地,隐约显出一幅八卦图,老人在八卦的阴面踩了一脚,又在阳面踩了一脚,而后退开,顷刻间,隆隆的机括声划破了幽深的黑夜,阴阳二面咔咔地向两边分开,俄而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大洞,像是一条地道的入口。
诸葛瑾看得目瞪口呆:“这是什么去处?”
老人只把头向下一点:“下去吧。”
诸葛瑾满心疑惑地和顾氏一行小心翼翼地踏着台阶走下去,一线光从入口处射下去,在半空中怠惰地漂浮着,看不见台阶的尽头,仿佛深埋在汪洋里的一叶草。诸葛瑾本想再探探情况,却听见头顶上空轰鸣一响,地道合拢了。
“这隧道是你挖的?”
老人在身后笑起来:“你真看得起我,挖一条出城的隧道,我一个人有这能耐么?”
“那是谁?”
“你们诸葛家先祖。”
诸葛瑾又惊又疑,他猛地想起这座祠堂的确是诸葛氏的家庙,只是后来族群壮大,兼之门户分支,很多族支离开阳都,慢慢地废弃不用。他伸手向两边摸了摸,冰凉凉的土都已夯实了,也不知耗了多少人力方才在地下世界凿出这晦暗神秘的一条通道。
“真能出城?”诸葛瑾恍若一梦。
“你连自己的先祖也信不过?”老人揶揄道,他举起灯盏,往前面晃了晃,“你们现在还不能出去,青州军正轻骑奔赴徐州,如今外边还比不得这里太平,等青州军撤了,再出去不迟。”
诸葛瑾以为老人说得在理,也不再往下走,扶着顾氏坐下。他望着老人,心底的疑惑还是翻了上来:“你为什么救我们?”
老人靠在夯土墙上,脸上是玩世不恭的笑:“住了你们的家庙这么久,算我付给你们的赁资。”
诸葛瑾随着一笑,他张望着这伸向无尽黑暗的地道,说道:“我出去看看情形。”他也不待与老人多言,急匆匆地走出了地道。
半个时辰后,地道入口处轰轰地响了一转,杂沓的脚步声匆匆地碾过耳际,诸葛瑾返回来了,手中高高地擎起一盏灯,身后竟跟着几十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伙人叽叽喳喳,因地道光线极暗,没提防还跌了跟头。
诸葛瑾抹着汗笑道:“我寻了些朋友来,隧道太冷清,人多热闹些。”
老人默默地看着他:“你不怕人多了,藏身之处为人所知,你也许会逃不出去。”
诸葛瑾缓缓地平息着呼吸,郑重地说:“危难之际,坐看他人覆灭,我辈却忍而不伸援手,我做不到。”
老人一时无言,他仰起头,目光被低矮的隧道顶压了回来,自言自语似的说:“两兄弟各有千秋,青史书名,兄弟同列乎?”
“老先生,我弟弟会不会遇上青州军?”诸葛瑾始终担忧这件事。
老人把手中的灯盏嵌在了夯墙上,他迟缓地说:“看他们的造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