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玮脸色发白,额头见汗。
朱俊愤怒地一拍案几,大声说道:“早在州郡举兵时,你们不愿南下,说洛阳被毁社稷难存,现在董卓到长安了,你们是不是还要说这句话?我告诉你,长安被毁,无关社稷存亡,最多不过重修帝王之陵而已。北疆被毁,也无关社稷存亡,最多不过重修长城而已。如今洛阳在手,大汉根基在手,你们还有什么顾虑?打不打长安?”
李玮一言不发。
朱俊冷笑一声,缓缓站了起来,“你告诉骠骑大将军,他想亡我大汉,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李玮一边抹着头上的汗,一边向府外匆匆走去。
朱魭跟在后面,小声说道:“父亲最近心情不好,刚才情绪有点失控,那句话你就不要对骠骑大将军说了,免得没事找事。”
李玮尴尬地笑道:“仲平,你劝劝父亲大人,此事没有这么简单。董卓回长安,不是因为文台兄的攻击,也不是因为关中粮荒,而是因为这个制衡……”
朱魭连连摇手,紧张地回头看看,然后说道:“自从袁隗大人死后,父亲悲伤过度,对你们的所作所为耿耿于怀。你,大哥,还有小妹,最近都不要回来,尤其是大哥,父亲会杀了他的。母亲已经为此和父亲吵了好几次了。”
李玮恨恨地骂了董卓几句。
“母亲身体怎么样?”
“不好。”朱魭难过地说道。
“我回河东后,立即叫筱岚写信,说自己病重。你这里接到信,马上把母亲、还有大哥的家眷一起送到河东去。”
朱魭吃惊地问道:“洛阳要打仗?”
“如果父亲大人一意孤行,洛阳必定要发生血战。”李玮叹道,“董卓最不怕的就是拼命,而我们恰恰最怕他拼命。”
朱魭忧心忡忡,六神无主。
如果文台兄没来,事情也许还有转机,但他偏偏这个时候跑来了。”李玮连连摇头,“父亲大人有了文台兄的帮助,当然意气风发,想力挽狂澜了,可惜……”
李玮出了洛阳城,直奔毕生苑。
毕生苑是先帝于光和三年(公元180年)所建,同期建造的还有灵昆苑。现在李儒和毋丘毅的大军就驻扎在这里。
两人寒暄几句,随即说到了眼前的局势。袁隗被杀的消息估计叛军已经接到了,袁绍和袁术会做出什么反应,目前还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于情于理,袁绍和袁术都要展开进攻,否则无法向袁阀的诸多宗族门生故吏们交待,而且现在董卓也不在洛阳,正是大举进攻夺取洛阳的最好机会。
李儒对南面的战况非常担心,吕布连战连败,损失大,士气低迷,如果孙坚和袁术合兵一处,并以优势兵力展开狂攻,伊阙关和大谷关就很危险了。李儒说,我已经命令胡轸火速支援吕布了,但我担心他们不是孙坚的对手。孙坚骁勇善战,在平定黄巾叛乱的时候就非常有名了。
李儒认为龙骧将军徐荣上次击败叛军后,叛军未必有胆子再攻荥阳和虎牢,所以他想请徐荣在适当时候,支援一下南面战场。李玮想了一下,同意了李儒的建议,并立即给徐荣写了一封信,详细说明了当前的形势。他告诉徐荣,北面有黄河相隔,袁绍想进攻有一定的难度,而东南面有虎牢脸关,叛军也很难取胜,唯独南面很危险,南面的孙坚非常厉害,而且他有充足的粮草,所以他请徐荣务必重创孙坚,以稳定京畿局势,迫使袁绍袁术答应制衡。
大汉国初平元年(公元190年)四月。
四月初,河内郡,温县。
袁隗被杀,全族尽诛的消息传到河内后,袁绍勃然大怒,尽起兵马,猛攻温县。虽然于毒和白绕的黄巾军切断了冀州和河内之间的驰道,冀州粮草无法运到,但河内郡本身有足够的粮食存储,支撑大军攻打温县足够了。
张扬据城死守,苦不堪言。
温县这里打得血肉横飞,酸枣大营的联军却濒临解散了。袁绍闻讯之后,气得差点吐血。
三月底,青州黄巾军开始攻打兖州的济北、泰山、东平、鲁国、山阳等郡国,徐州的东海郡和彭城国。本月初,接到求援的兖州刺史刘岱、济北相鲍信、山阳太守袁遗、徐州广陵郡太守张超一边书告袁绍,一边撤军走人了。东郡太守桥瑁和陈留太守张邈还留在酸枣,此时,他们和河南尹朱俊正在商谈赈济和卖粮的事,把袁绍的命令早丢到脑后了。行奋武将军曹操眼看联盟散了,仗也没得打了,干脆和鲍信一起走了。他书告袁绍说,他的人马打光了,他到丹阳募兵去,等有了几千人马,他就到河内去会合袁绍。
从冀州传来的消息更让袁绍捶胸顿足,绝望之极。
冀州牧韩馥在郑演的游说下,在府内掾属劝谏下,在北疆大军的威逼下,在冀州门阀的要挟下,终于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答应了李弘的要求,借让巨鹿郡和赵国给北疆安置回迁灾民屯田。
李弘做出了巨大的让步,其丰厚的条件让韩馥无法拒绝。回迁灾民的赈济用粮和屯田的钱都由北疆出。屯田百姓上缴的粮食,北疆和冀州府各得一半。张燕撤回常山郡驻防,麴义撤回上党郡的壶关驻防。巨鹿郡和赵国各设一个典农都尉。冀州府每年只要给幽州两亿钱的赈济。给北疆的三亿钱赈济作罢,李弘不要了。
袁绍恨得咬牙切齿,他要杀了这三个人。
第二卷.乱世豪雄篇.第一章.危机四伏 第三节
董卓主动回到长安后,逃到河东的流民正在陆续返回家乡,而冀州府也答应了李弘回迁灾民的要求,滞留在北疆的灾民正在急速越过太行山。北疆一触即发的危机随着灾民、流民的离开正在渐渐缓解,可以逼迫李弘和讨董大军联手的威胁转眼间化作了乌有,唯一可以指望的就剩下公主的督请了。
袁绍痛心疾首,急书冀州牧韩馥、东郡太守桥瑁、陈留太守张邈,要他们以大汉社稷为重,不要因为一郡一州之私利而葬送了挽救大汉的机会,袁绍恳求他们立即中止给北疆和河南尹的赈济,切断到两地的驰道,不要让一粒粮食流进北疆和河南尹。
袁绍看着快马急驰而去的身影,心如重铅。北疆危机一旦得到缓解,河南尹一旦恢复正常,讨董大军攻占洛阳的希望就更加渺茫了。现在讨董大军的联盟已经岌岌可危,如果洛职再久攻不下,后果不堪设想。
许攸和郭图等人眼见局势突然发生巨变,急忙商议对策。
韩馥既然已经答应了骠骑大将军,再想反悔的可能已经没有了。桥瑁和张邈两人现在更没办法制止粮食进入河南尹。
自从黄巾军下山抢粮后,冀州的情况就变得非常危急。骠骑大将军大兵压境,黑山黄巾军肆虐州郡,讨董大军初战失利,袁绍和王匡两人甚至连一个小小的温县都打不下来,至于渡河攻击洛阳,看上去就更加遥不可及了。试想,在这种情况下,韩馥还会拒绝骠骑大将军的小小要求?北疆大军的威胁一除,韩馥就可以腾出手来剿杀黑山黄巾军。可以迅速打通与河内的联系,还可以保证魏郡能够正常春耕。
东郡太守桥瑁和陈留太守张邈是应河南尹朱俊的要求,调拨粮食赈济迁回京都的流民。此时董卓已经离开了京城,河南尹和洛阳都由朱俊全权负责,而朱俊又是一直在暗中支持他们起兵讨董的,朱俊要粮食,有什么理由不给?京都的流民如果暴乱,对洛阳的危害显而易见,他们违反袁绍的命令也是迫不得已。
另外,洛阳和河南尹的门阀士族都是大汉国举足轻重的权贵世家。他们不但在冀州、兖州、豫州等地置有田产庄园,而且他们和各地的门阀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这些人要从各地买粮买种子,谁敢不给?或者他们从自己的庄园里调拨粮食回京,谁敢阻拦?
许攸给袁绍仔细分析了一下局势。董卓之所以主动回到长安,除了关中形势复杂外,主要还是想迅速改变京畿的不利局势。董卓退了一步,北疆的形势顿时大为改观,骠骑大将军很快掌握了主动。而董卓也暂时甩掉了洛阳这个包袱,减轻了自己的负担,当然了,他绝不会放弃洛阳,从洛阳的驻防上就能看得出来。
我们呢?我们现在却变得非常被动了。单靠我们自己的力量肯定无法击败董卓,我们必须要得到骠骑大将军的帮助。上个月骠骑大将军为了威逼我们答应他回迁灾民,在荥阳和我们打了一战,所以我们现在并不知道他是什么态度。按照骠骑大将军过去的说法,如果我们答应他回迁灾民,帮助他解决北疆的危机,他将在五月南下和我们联手攻击董卓。现在北疆的灾民回迁了,春耕也即将开始了,那么到了五月,他是不是应兑现自己的承诺?
董卓既然愿意主动退出洛阳,肯定得到了骠骑大将军绝不占据洛阳的承诺,否则董卓是不会走的,因此,我们很难指望骠骑大将军会兑现自己的承诺,会听从公主和大司马刘虞的督请,指挥大军南下帮助我们攻打长安。
用什么办法才能让骠骑大将军帮助我们攻打长安?许攸说,攻占洛阳,我们趁着关中危急、北疆春耕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占洛阳,我们就能再次掌握主动。
如何攻占洛阳?河南尹朱俊就是关键。朱俊的弟子大多在北疆任职,和骠骑大将军的关系非同一般,董卓把朱俊留在洛阳的目的显然是想取得骠骑大将军的信任,但董卓大概没有想到,朱俊却是我们的人,他已经来信,要帮助我们攻占洛阳。有了朱俊的帮助,攻占洛阳就不是一件难事了。
现在由于青、兖、徐三州蚁贼暴乱,刘岱、鲍信、袁遗、张超等人纷纷回援州郡,东面的讨董大军目前已经解散,而我们在解决了张扬后,面对前面的滔滔黄河和后面的黑山蚁贼,短期内也很难展开渡河攻击,那么,能攻占洛阳的就剩下南面的袁术、孙坚、李旻和孔伷了。
孙坚是朱俊的弟子,又是一员久经战阵的悍将,由他领军,在袁术、李旻等人的配合下,打到伊阙关不成问题。只要他能打到伊阙关,驻守伊阙关的伊阙都尉张承就能和他里应外合,攻破伊阙关,打入洛阳。兵临洛阳后,我们有校尉毋丘毅相助,还有朱俊大人帮忙,洛阳指日可下。
洛阳在手,人心、士气、大义、根基尽在我们一边,骠骑大将军还有什么话说?难道他要和董卓为伍,和天下为敌?
“但问题是,入主洛阳的是袁术袁公路。”许攸看着神情冷峻的袁绍,无奈地说道,“袁术攻占了洛阳,铲除了奸侫,拱卫了社稷,功勋、声名、威望将尽数集于一身,将来如果我们再杀进长安,诛除董卓,那他就走……”
袁绍冷哼一声,一脸的鄙视和不屑。
“太傅大人和将军大人为了重振社稷,殚精竭虑、呕心沥血,最后却为他人做了嫁衣裳。全部好了袁公路那个路中悍鬼,这事的确……”辛评忿忿不平地说道,“不行,此事需要从长计议。不能白白便宜了袁术。”
“豫州刺史孔大人来书说,袁术带着人马退回宛城后,一是安排亲信到荆州各郡任职,二是以家主的身份,急书汝南、颖川和南阳等地的亲朋好友,要他们鼎力支持自己,说自己有决心打入洛阳。孔大人说他不但给李旻、许玚等人写信,还请求袁遗、桥瑁、张邈、刘岱、陶谦等人在自己入主洛阳后,率兵来援,以便合力攻打长安,勤王卫国。”荀谌忧心忡忡地说道,“如今太傅大人被杀的消息肯定已经传到了南阳,而此时恰恰董卓又离开了洛阳,所以我们可以预料到,袁术一定会利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倚仗孙坚和朱俊的帮助,迅速占据洛阳……”
“文若(荀彧)来信说,他听到传言,说袁术和河东的人有来往。”郭图不满地说道,“这个传言我估计是真的,因为传出这个消息的是袁术长史李业。袁术听说许靖在孔大人帐内,想把他请到南阳去,于是就派李业日夜兼程赶到颖阴。许靖拒绝了袁术的邀请。后来文若前去拜访许靖时,许靖说,他不相信袁术能击败董卓攻占洛阳。但李业告诉他,袁术有骠骑大将军相助,定能成功。”
袁绍眉头紧锁,非常吃惊,“李弘主动和公路联系?可能吗?他们之间有仇怨,公路怎会相信他?这是离间计。李弘为了阻止我们进攻洛阳,极有可能利用我和公路之间的矛盾,分裂离间我们。公路看样子上当了。”
众人沉默不语。此事无论是不是李弘的离间计,袁术都要抢先攻占洛阳了,他现在根本无需李弘的帮助,而袁术一旦占据了洛阳,袁绍就要失去本该属于他的一切,他一生也就很难出头了。
袁绍看看大家,忽然笑了起来,“我们今天为什么而战?是为了给我袁家报仇吗?是为了我袁绍的声名威望吗?不是,是为了我大汉社稷,是为了天下苍生。如果我袁绍是为了报私仇,是为了争权夺利,你们会和我一起浴血奋战、生死与共吗?”
“不管是谁,只要能进洛阳,能挽救社稷,我们就唯他马首是瞻。”
袁绍丝毫没有犹豫,立即急书袁术,说自己将从河内方向攻击洛阳,牵制驻防京畿的军队,以配合袁术在南面的进攻,帮助他尽早攻占洛阳。袁绍说,攻占洛阳既是为了铲除奸侫,也是为了血洗家仇,是挽救社稷的重中之重,恳请公路务必竭尽全力,以最快的速度拿下洛阳。
袁绍又写了一份密信给朱俊,自己限于河内和其他州郡的严峻形势,短期内无法渡河攻击,请他关注南面战场。
“孔璋(陈琳),你再到晋阳去一趟,请公主务必督请骠骑大将军急速挥军南下,即使他要拖到五月也没关系,只要他现在能陈兵黄河,威胁三辅,以策应我们攻占洛阳就可以。另外,你见到骠骑大将军后,适当地提一提皇统的事,看他是个什么态度。如果他能同意我们的建议,拥立藩王为帝,那我们攻打长安就要容易多了。
陈琳躬身领命。
“此去晋阳路途遥远,一路上蚁贼非常多,我很担心你的安全。”袁绍指着站在身后的一名年轻将领说道,“我让吴徵带着一屯亲卫保护你北上。”吴徵二十多岁,身形矫健,容貌俊伟,是袁绍军中的别部司马,统领袁绍的亲卫营。陈琳大为感激,连声道谢。
“公则(郭图),你立即急书一封,催请刘虞刘大人立即南下。此时,我们迫切地需要他坐镇冀州,指挥全局。”袁绍想了一下又说道,“再给讨虏将军公孙瓒写份书信,你告诉他,如果刘虞南下了,就奏封他为幽州牧、领讨虏将军事。希望他能立即撤回幽州内,督请刘虞即刻南下指挥讨董。”
郭图答应一声,伏案疾书。
“景升兄,我以天子承制之命,拜你为荆州刺史,即刻上任。”
刘表惊讶地看了一眼袁绍,“大人,公路已经派人上任了,我再去……”
公路的命令算什么?他的命令能和天子的承制之命相提并论吗?”袁绍冷笑道,“你不要到荆州治所汉寿去,而是直接去宜城找蒯越。”(宜城,即今湖北宜城,距离襄阳一百里。〕
刘表若有所悟。
“南阳已经被公路占了,他也不会让你领荆州,所以你要一路潜行到宜城找蒯越帮忙。”袁绍说道,“大将军被杀后,蒯越心灰意冷,回家了,但作为多年的老朋友,在我们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一定会义不容辞、鼎力相助的。”
“还有前长水校尉蔡瑁,他家是襄阳第一门阀,势力极为庞大。我们和他过去也是朋友,虽然多年不见,但这个忙他肯定还是愿意帮的。他家住在距离襄阳八里的汉水江洲上,家里有数百门客,都是武功离强的好手。你到了襄阳后,只要得到了他们两人的帮助,也就等于得到了襄阳所有门阀的支持,那时你要钱有钱,要粮有粮,要兵有兵,荆州还不是囊中之物?”
“袁术占据了洛阳后,你立即收回南阳,控制荆州七郡。”袁绍微笑道,“袁公路是个庸才,攻打洛阳勉强可以,但要指望他攻打长安,铲除董贼,简直是白日做梦,所以,有些事我们必须要自己做,千万不要指望别人。”
陈琳、刘表先后离开大营后,袁绍命令大军停止了攻击。
袁绍认积张扬。张扬当初进西园军任职军司马,就是袁绍受大将军何进所托,亲自举荐给蹇硕的。张扬为此数次登门拜谢。能够攀附上袁阀这棵大树,张扬当然是求之不得了。只不过他们谁都没有想到,两年后,两人竟然对决战场,成为生死仇敌。
袁绍亲自手书一封,劝张扬投降了事。董卓都到长安去了,你还打什么打?你是信任我还是信任董卓?
逢纪自告奋勇,带着这封信进城劝降。
张扬的大军粮草尽绝,而援兵又久盼不至,已经走投无路了,这时听说袁绍要招抚自己,二话不说,降了。
袁绍随即整顿军马,陈兵黄河。
第二卷.乱世豪雄篇.第一章.危机四伏 第四节
四月初,董卓到达长安。
公卿百官相迎于长安城三十里以外。董卓下马和众人一一见礼,互道辛苦。
看到御史中丞皇甫嵩,董卓非常抱歉地说道:“义真兄,洛阳之事尚请原谅,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希望你能谅解。”
皇甫嵩一笑置之。回城的路上,董卓特意邀请皇甫嵩与其共乘一车,征询解决京畿危机之策。若论打仗,董卓自认不比皇甫嵩差,但若论治国,董卓还是很敬佩皇甫嵩的。当年黄巾暴乱,京畿告急,社稷动荡,先帝急召皇甫嵩问策。皇甫嵩不慌不忙,献了四条平叛之策。后来的事实证明,先帝当时如果全部听从了皇甫嵩之议,社稷也许早就稳定了。
皇甫嵩叹了一口气,“要解今日危局,就看大人能不能忠心辅佐天子,以德治天下了。如果大人还是不能放弃严刑峻法,血腥杀戮,甚至肆意践踏大汉律,胡作非为,其后果……”皇甫嵩看看面带笑意的董卓,继续说道,“在前朝的历史上,这种败亡的例子比比皆是,大人应该非常清楚。”
董卓挥挥手,无奈地说道:“以德治天下?我倒是想以德治天下,可我总要先保住自己的性命吧?我如果连自己的生命都无法保障,我还治什么国?义真兄,我是真心求教,你就不要拿这种话来敷衍我了。现在的形势你都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早回长安,你大抵也能猜出几分。我已经走到绝境了,再无退路了。你以为我真的愿意回到长安?我真的愿意接受豹子的制衡之策?我堂堂大汉国的相国,握天下权柄,掌十万雄兵,竟然受制于一个武夫,被一帮叛逆任意凌辱,眼看着社稷倾覆却无力挽救,我这也算是辅弼重臣?我当真无力回天了?”
皇甫嵩专注地看着他,连连摇头,“我不是敷衍你,如今真的只有这个办法了。”
皇甫嵩接着把三方制衡的后果详细说了一遍。北疆左右逢源,一家独大,实力越来越厉害。关中被困,受制于人,越来越穷苦。州郡失去制约,权势膨胀,联盟势必要解散。最后的结果是皇权没落,关中崩裂,州郡互相征伐,而北疆也将因此失去对制衡的控制,陷入生存绝境。豹子所建议的这种外部制衡虽然可解一时之战乱,但它的确是一个亡国之计。所带来的将是无穷灾难。
皇甫嵩提出了自己的内部制衡之策。这个建议他在给李弘的信里曾经说过,但李弘没有听他的。反而反其道而行之,走上了根本相反的一条路。内部制衡是董卓、李弘和士人在朝堂上的三方权力制衡,也就是说,董卓要做出巨大的让步。皇甫嵩说,周公、伊尹、霍光之所以能够成功辅佐幼帝治理天下,最根本的原因不是因为他们的威望和权势,而是因为他们都是天下最厉害的权术大家,他们知道何时应该制衡权势,何时应该独揽大权,何时应该适度放权。治国和打仗有时候很相似,都要根据不同形势迅速制定出以最小代价换回最大胜利的决胜之策,而今天的决胜之策就是内部制衡。
董卓沉思良久。皇甫嵩这个办法是有道理,如果今日朝堂上的相国大人是皇甫嵩,那么这个办法的确能挽救目前的危局,可惜,今天的相国大人是董卓,没有人相信他,包括皇甫嵩自己。那皇甫嵩提出这个建议干什么?董卓笑着问道:“义真兄能说得具体一点吗?”
“联合袁绍袁术,打击掣肘李弘。”
皇甫嵩解释道,相国大人退出洛阳,看上去暂时摆脱了危机,掌控了主动,但其实是把自己送进了绝境,把主动让给了北疆。北疆一旦解决了灾民、屯田和戍边问题,实力大增,他想干什么都可以,无论是打长安还是占洛阳,都是举手之劳,所以当前最迫切问题是制约北疆。
大人把朱俊留在洛阳干什么?当真是因为朱俊的子弟都在北疆,可以取得李弘的信任?大人显然另有目的。大人一定知道朱俊根本不赞成北疆的做法,他会想尽一切办法破坏制衡,而大人正是想利用朱俊破坏制衡,从而有效牵制北疆。另外,大人还想利用朱俊的种种做法激怒李弘,挑起北疆内部的争斗,迫使李弘和李玮、朱穆等人反目成仇,大幅削弱北疆的实力。李弘没有了李玮,也就等于断了一只胳膊,成了三条腿的跛脚豹子了。不过,大人的这个计策只能应急,不能彻底解决危机。
要想彻底解决危机,大人必须要联合袁绍袁术,怂恿他们攻占洛阳。外部制衡的关键就是洛阳,谁都不能进洛阳,谁进洛阳,制衡就要被打破,所以李弘会不惜一切代价守住洛阳。只要双方在洛阳打起来,李弘的压力就会越来越大,北疆的兵力和粮饷损耗也会越来越大,北疆将变得步履维艰,岌岌可危,而李弘将因此陷进洛阳那个泥谭无法自拔。尤其重要的是,洛阳战事一起,大人就把当前的危机悄悄转嫁给了李弘,大人可以迅速掌控主动了。
大人和袁绍袁术联手,肯定要做出很大让步,但这种让步是值得的。大人可以因此得到各地州郡的粮食和物资,可以迅速恢复朝廷因为远征大漠而遭受到的巨大损害。朝廷有实力了,天子有威势了,那时,无论是北疆还是各地州郡,迫于大汉天威,只能低头认罪。如此一来,内部制衡就可以迅速实现,而社稷也能因为大人的天纵之才得以迅速稳定下来。
董卓对皇甫嵩所描叙的美好前景没有兴趣,他感兴趣的是和袁绍、袁术握手言和。
正如皇甫嵩所言,董卓为了牵制和打击豹子。他在离开洛阳前下令杀了袁隗一家,想以此来激怒袁绍袁术向洛阳发起猛攻。同时,他为了给双方创造攻击的机会,又故意留下了朱俊。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自己这种办法竟然是转嫁危机,控制主动,把外部制衡转化为内部制衡的先决条件。他有点洋洋得意了,对皇甫嵩也更加佩服,只是他对联合袁绍袁术没有信心,对割让权柄的事更是一百个不愿意。洛阳之祸历历在目,如果自己不是及时独揽了大权。恐怕现在早就象何进一样给埋在北邙山下的乱坟岗里了。朝堂之上的确需要权势制衡,但那是大臣之间的制衡,而不是大臣联合起来和自己对着干的制衡。
皇甫嵩先劝说自己以德治国,然后又抛出这个建议。无非就是想削弱自己的权势,打击豹子的势力,扶植袁绍袁术等士人,然后等将来天子长大了,主政了,时机成熟了,再把自己和豹子当作逆臣贼子给杀了。
董卓暗暗地骂了几句,脸上堆出景仰之色,连声夸奖。然后问道:“义真兄,此时,袁绍和袁术会愿意向天子请罪?我看很难啊。”
皇甫嵩拱手说道:“只要大人忠心为国,这事就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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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卓拜见了天子,然后和三公大臣、尚书台诸臣商议了一下朝政,深夜时分方才回到相国府。
他连夜召见了刘艾和田仪,把皇甫嵩的建议说了一遍,“内部制衡的事,我们先撇开不谈,现在我们需要的是粮食,要解决粮食问题,我们就要利用豹子和叛军在洛阳纠缠不休的时候,伺机招抚叛军。你们看这事应该怎么办?”
刘艾和田仪对皇甫嵩的建议大为敬佩。刘艾赞道:“皇甫大人的确是国之栋梁。如果豹子早在正月的时候得到了皇甫大人的这个计策,然后他下定决心放弃北疆,那今天的洛阳就是大人、骠骑大将军和袁隗三人共掌权柄了,我大汉社稷也就不至于出现今日的危局……”
董卓不满地骂道:“你什么意思?皇甫嵩想我死,你难道看不出来?”
田仪苦笑道:“有骠骑大将军在朝,大人稳如泰山,无论如何也不会象今天这样……”他遗憾地摇摇头,接着说道,“皇甫大人虽然没有说出如何招抚袁绍和袁术,但其实他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董卓疑惑地看着他,“叔平,你快说,绕圈子干什么?”
“皇甫大人现在说出此计,是因为他非常有把握我们能招抚袁绍和袁术。”田仪说道,“原因就在于青、兖、徐、冀四州爆发的蚁贼叛乱。据我们的消息,这场叛乱的规模非常大,有数百万人参加,黑山蚁贼也已经下山了,其危害和波及的范围和中平元年爆发的那场叛乱相差无几。如果各地州郡不能及时剿杀,其后果非常可怕。到了今年冬天,假如蚁贼未平,袁绍他们不要说攻打洛阳了,就连他们自己都要找地方存身了,而更为严重的是,北疆如果因此而崩溃,骠骑大将军势必要尽起大军,包括大漠上的数万胡族铁骑,一起南下平叛。大家都没有吃的,不打怎么办?到时,大汉社稷不是能不能存亡的问题了,而是大汉社稷根本就不存在了,大汉没了。”
“袁绍也罢,袁术也罢,韩馥、孔伷也罢,他们举兵叛乱其实不是为了社稷,而是为了门阀家族的利益,他们最终的目的就是为了权势,但一旦社稷没了,哪里还有权势?”田仪手捻短须,十分自信地说道,“现在凭袁绍和袁术的力量无法攻占洛阳,久攻不下之后,他们肯定要怨恨李弘,而他们的后方战火纷飞,情况又非常危急,叛军因此将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内部分裂也就成了必然。此时,只要天子以平定蚁贼叛乱、拱卫社稷为借口,派人出关招扣抚,一定能成功。”
董卓恍然大悟。
田仪继续说道:“只要韩馥、桥瑁、孔伷这些人同意和我们联手压制李弘,那就算受抚了,我们不但可以赦免他们的罪责,还给他们加官晋爵,这样粮食问题也就解决了。袁绍和袁术没了这些人,两个人还玩什么?就算袁绍和袁术不愿受抚,不愿回京,我们也一样赦免他们,一样给他们加官晋爵,只是如此一来,两人叛逆的嘴脸就暴露无疑了,必将受到天下人的指责。”
“我们还可以借此招抚的机会,以离间之计分化袁绍和袁术,让他们互相猜忌,这样将来大人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控制朝堂上的权势制衡。”刘艾笑道,“几个月后,当我们回到洛阳时,也许他们都已经不在了。”
董卓大笑,“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你们想得太美了。”接着他担忧地说道,“就算我们招抚成功,又如何逼迫李弘放弃三方制衡,接受我们的建议,回朝任职呢?这头豹子可不好驯服啊。”
“大人怎么把大司马刘虞刘大人忘记了?”刘艾提醒道。
“你不说,我真的忘记了。”董卓笑道,“他跑得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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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天子下旨,转拜大司马刘虞为太傅,接旨后立即赶赴长安任职。
天子下旨,以骠骑大将军李弘领大将军事,暂驻于晋阳主掌北疆军政。
天子下旨,以大鸿胪韩融、少府阴循、执金吾胡毋班、将作大匠吴循、越骑校尉王环等五人为招抚使,到冀州、兖州、河内等地招抚袁绍、王匡、韩馥、桥瑁、张邈等人,希望他们能以社稷为重,立即罢兵,各自率部平定境内的叛乱。
天子下旨,以宗正马日磾、御史中丞皇甫嵩、尚书令丁宫为招抚使,出武关到南阳、颖川等地招抚袁术、孔伷、李旻、孙坚等人。天子同时下旨,以后将军袁术兼领南阳太守,拜孙坚为破虏将军。
天子下旨,由于益州牧刘焉给朝廷及时送来了粮食,极大地解了关中粮荒,劳苦功高,特加封其爵位和食邑,并拜其子刘范为左中郎将,刘诞为治书御史,刘璋为奉车都尉。刘焉的三子现在都在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