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偏执症患者:海瑞(2 / 2)

巡抚出巡,禁止各地迎送,禁止装修招待房舍。

明确规定各级官员见巡抚应该穿什么样的衣服。

禁止大吃大喝,制定饮食标准。巡抚在各府县逗留,地方官供给的伙食标准为每天银二钱,鸡、鱼、肉均可供应,但不可供应鹅及酒。

禁止百姓穿奇装异服。

禁非礼之费,禁请托,禁给过往官员送礼,禁过往官员拢取更夫,禁苛派银粮包揽侵欺,禁假公济私,禁苛派差役……林林总总,三十六禁。其他大员上任之后,也会定一些冠冕堂皇的规章制度,但多数是用来做样子的。独海瑞的规定,写到纸上,就等于已经实行了。一纸下达,整个应天地区的政治风气为之一变。各级官员的用车、住房都按规定重新安排,接待费用大大降低,大吃大喝风顿时刹住。行政经费大幅压缩,农民负担有所减轻。一时间,百姓称颂“海青天”之声不绝于耳。

海瑞就任后的第二件举动,是兴修水利工程,解决吴淞江、白茆塘多年的水患问题。和现在一样,进行工程建设的最大难题在于资金来源。申请上去了,朝廷迟迟不批复,批复了,拨款又极为有限。这也是这项工程每年都有人倡议,却从来没有开工的原因。海瑞一趟趟跑中央,跑各部,跑邻近地区,要立项,要政策,要支援。东挪西借,终于弥补了资金缺口。海瑞带领下属,整天泡在工地上,有问题,现场解决。

海瑞终不愧是海瑞。一个开始时人人持怀疑态度的大工程在他的钉子精神下竟然迅速成功,效益非常明显,清浚出来的土地安置了十三万灾民。消息上达,朝廷特予以表彰。那些准备看海瑞热闹的人,也不得不服气。

<h3>恩人也不放</h3>

过前两把火烧得漂漂亮亮,接下来海瑞就要动手处理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解决土地兼并问题。

王朝末叶,土地兼并问题必然成为社会的毒瘤,并最终致王朝于死地。

可以说,这一问题关系着大明朝的生死存亡。具体到应天地区,由于官员可以免除赋税,一人中举入仕,就会有许多人“献土地”,加之巧取豪夺,土地兼并现象更为严重。富者田地动辄数万亩,而约有一半的农民没有土地,流徙各地,生活极为困苦。

土地可以说是一切问题的终点,是个死结。然而,任何问题在海瑞那里都是一清二楚,明明白白的。在明朝开国初年,就已经存在土地投献现象。

太祖规定:“诸人不得于诸王、驸马、功勋大臣及各衙门,妄献田土。”

“事发到官,全家抄没。”海瑞虽然没有生杀权,但是他可以按规定要求富户退田。海瑞发布公告,勒令富户退回贫民投献的田地,以使流民有生息之所。公告说:

本院法之所行,不知其为阁老尚书家也……令民各自实田,凡侵夺及受献者还原主。

公告中涉及“阁老尚书”四字,是海瑞政治生涯的一大关键,不可不解释几句。明朝由于废除丞相制,人们一般尊称内阁成员及各部尚书为相,又称内阁首辅为“阁老”。海瑞公告中的阁老,指的就是他政治上的恩人徐阶。

原来,就在把海瑞派出任巡抚不久,徐阶就在中央高级政治斗争中失利,被迫退休,回到了江南老家,成为海瑞管辖下的一名乡绅。斗争的胜利者高拱,继任为内阁首辅,掌握了朝廷大权。

仕途中人最重提拔之恩,最重编织关系网。按官场逻辑看,徐阶对海瑞恩重如山,海瑞对徐阶应该唯命是从。可是海瑞是个从来不按官场规则出牌的另类人物,他从来不承认什么人之常情、理之必然,什么潜规则、不成文法。他只认圣人的教条。他觉得徐阶当初提拔他,是为国选才,并不是对他个人有什么私恩。所以,既然在他的治下,他就必然一视同仁,别人退田,你徐阶也得退,而且要带头退。所以海瑞在公告里特意加了一句“不知其为阁老尚书家也”,就是为了打消那些指望徐阶为他们出头的观望派的希望。

海瑞觉得徐阶应该能理解他的做法。

然而,徐阶不能理解。公告发到之日,徐阶大吃一惊。自认为对海瑞有相当了解的徐阶没想到这个结果。海瑞不但不念旧恩,反而先拿他开刀。虽然性格耿介吧,虽然清廉脱俗吧,但有恩当报这个道理还不懂吗?到现在,徐阶才知道自己看错了人。

生气归生气,然而徐阶是何等人物。他知道海瑞背后有人,这个人就是高拱。勒令富户退田,这样大的举动海瑞是不可能做主的,必须得高拱批准。以高拱的世事洞明,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个举动必然失败。因为你禁止大吃大喝,禁止楼堂馆所,这些都行得通,有阻力也好排除。但土地是人的命根子,想在这上面动刀,简直是痴人说梦!涉及人们的根本利益,被逼到绝路上的人们迸发出的力量是惊人的,应天府大户在朝中都有根子,举朝反对,这种力量迟早会使退田令失败。

既然事实如此清楚,高拱为什么还要批准推行呢?原来应天一地,他徐阶田地最广,这是尽人皆知的事实。高拱此举,就是要借海瑞之手,收拾他徐阶,让他在退休之后也逃不过这个巨大难堪。

高拱这个算盘打得实在是太精了。如果海瑞念旧情,放徐阶一马,人们攀附徐阶,退田令必然失败,徐阶必然成为众矢之地,成为众议的目标。

如果海瑞对徐阶动了真格的,那么昔日徐阁老现在就得忍受切肤之痛,损失大半田产。而且,退田令最终会在应天激起巨大的反对力量,足以把海瑞掀翻。这样,也就顺带收拾了这个难以对付的政治麻烦海瑞。毕竟海瑞当初是徐阶提起来的,不是他高拱的人。

好阴毒的一箭双雕之计!不过他徐阶不会上当。识时务者为俊杰,当今之计,只有咬咬牙割肉,退掉一部分田地,使风头不要集中到自己这里,让别人出头反对海瑞。

于是,与众豪强大户的期望相反,徐阶并没有抵制海瑞,而是主动退出了全部地产的十分之一,一万二千二百亩。消息一出,全区震动。谁也没想到海瑞有这样大的威力,也没想到徐阁老这样软弱。一万多亩地呀,徐家世代积累,一朝被海瑞砍下。这下,许多原本想指望徐阁老为他们出头的人没了指望,而贫民受此消息鼓舞,纷纷到衙门要求退田。海瑞的巡抚衙门一开,状书动盈千纸,一时之间,整个应天地面天翻地覆。看来,海瑞拿徐阶开刀开对了,第三把火开了个好头。

然而,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启动了退田程序后,海瑞仍然不买徐阁老的账。他公然下文,要徐阁老至少退掉“过半”的地,就是说最少得退掉六万亩土地。

本以为只为了敲山震虎,谁也没想到海瑞会这样较真,包括徐阶。所有人都惊呆了,看事态怎么发展。

<h3>背后的冷箭</h3>

清醒了之后,徐阶托人告诉海瑞:让他再退地,没有可能了。他这才知道海瑞的难缠,所有的政治智慧、政治规则到他这儿都不管用了,看来只有一个办法:硬着头皮顶住,看他海瑞还真能拿了他去坐大牢吗?

海瑞也自有海瑞的做法。他给徐阶写了一封信,用他一贯的做法,做徐阶的思想政治工作。他觉得别人觉悟低可以理解,你一个做过高级干部并且位居首辅的人怎么会没有觉悟呢?圣人的书都读到哪儿去了?我就不相信我开导不了你,不能唤醒你的良知:

昔人改父之政,七星之金,须臾而散。公以父改子,无所不可。

并且多次去徐阶家,当面做他的工作。按海瑞的逻辑,他觉得这是在救徐阶,从根本上说是为徐阶好。在给朋友的信中,他提到了这件事:

存翁(徐阶)近为群小所苦太甚,产业之多,令人骇异,亦自取也。若不退之过半,民风刁险可得而止之耶!为富不仁,有损无益,可为后车之戒。区区欲存翁退产过半,为此公百年之后得安静计也,幸勿以为讶。

海瑞说,他的做法是为徐阶做长远打算。为富不仁,有损无益,如果这样积累田产,败坏道德,徐阶迟早会吃更大苦头。

然而,徐阶这回是花岗岩脑袋,不为所动了。他知道再退下去,一生的积累就付之东流。老丞相此时也实在狼狈了。在海瑞的支持下,那些要求退田的贫民成天围着徐阶的宅第游行示威,大声呼号,弄得徐阶痛不欲生。

时刁民皆囚服破帽,率以五六十为群,沿街攘臂,叫喊号呼。而元辅(徐阶)之第,前后左右,日不下千余人。徐人计无所出,第取自泥粪贮积于厅,见拥入者,辄泼污之。

贫民千人要拥入徐家算账,徐阶无法,只好令下人担了几担粪放在大厅里,见人进来,就往他们身上泼。谁能想到,昔日的首辅今天居然出此下策!

没有办法,徐阶只好放下架子请和了。

不过,他并不是向海瑞请和。他知道海瑞不过是被人利用的工具。他向当朝首辅高拱发出了降表,表示了自己的悔意,表示在政治斗争中彻底认输,表示以后不再纠集势力谋求东山再起。

高拱笑了。他的目的圆满达到了。既然对手败得这样惨,他也就大度起来。他幡然一变脸,对徐阶笑脸相迎,给徐氏回了一封信,表示前嫌尽释,希望徐氏今后多捧他的场。然后,他又轻轻暗示,他也觉得海瑞做得太过分了,不过他作为当朝宰相,没法直接出手。在海瑞修吴淞江后,他的政治声望达到了顶点,朝廷上一片称颂之声。然而,在退田令开始后,官场静下来了,赞扬海瑞的声音消失了,不少人已经蠢蠢欲动,要扳倒海瑞,只是摸不准高拱的心思,不敢贸然动手。

徐氏对这些政治暗语当然一读就懂。得了高拱指示,他立刻利用自己的故旧,找御史奏了海瑞一本。高拱在奏本上批准同意。海瑞被取消巡抚衔,调任南京总督粮储。于是,海瑞最风光的一段政治生涯就干脆利索地结束了!

<h3>海瑞罢官的真相</h3>

海瑞被这当头一棒打昏了。他正兴致勃勃地推行他的宏大计划,“正欲为江南立千百年基业”,正调动全部精力和应天府的豪绅大户们作战时,没想到,后面射来的一枝冷箭,轻轻地取走了他的政治生命,粉碎了他的全部政治梦想。

海瑞不知道,像他这样不明白游戏规则的人,只会被高明的玩家当作一枚冲锋陷阵的特殊棋子,发挥完作用之后,被抛弃是必然的命运。清官注定不能进入政治主流,无法引导政治航向。

海瑞永远不会明白这一点。他开始是震惊,然后是迷惘,最后是愤怒。

至刚者不屈。海瑞不会容忍任何对他名誉性的安排,他提笔给皇帝写了一封辞职信:“臣曾说过当今天下诸臣全犯了因循苟且之病。皇上虽然有锐然求治之心,群臣却绝无毅然任事之念。互相掣肘,互相排挤,”还动不动就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所以,帝国才败坏如此。一旦提起笔,海瑞胸中的愤怒、委屈、埋怨就忍不住喷发出来,辞职信变成了政论书。在这封海瑞平生中第二有名的信中,海瑞第一次向皇帝陈述了他的政治理想:

臣尚欲以身为障,回既倒之狂澜;以身为标,开复古之门路。

这样的话,只有海瑞才说得出来。欲以一人之力,挡住天下滔滔既倒之狂澜。把自己作为标准,使全社会人向自己看齐,以挽回社会道德的败坏。

这是何等的“狂妄”!整个中国,只有最浪漫的诗人李白和最天真的官僚海瑞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然而,这两句话却是解读海瑞一生为人行事的关键。

没有这样“狂妄”的理想作支撑,无法想象海瑞能忍受住常人无法忍受的压力,特立独行到现在。

然而,这个理想,是扑火的飞蛾的理想。那些庸人凭自己的本能,一眼就能看出这理想的虚妄,只有单纯的海瑞,终生不悟。

虽然辞职而去,海瑞还是坚持认为自己的政治措施没有一点错误,不可更改。他说:“臣再有一言:臣在任上的所作所为,都是倾听百姓的呼声,恪守祖宗成法,万不可改。”

他再一次把愤怒指向了群臣,举朝官员都是他不共戴天的敌人。这是他下意识中一直存在的意念,今天他直抒胸臆:请皇帝鞭策全体大臣,不得像以前那样应付差事,必须仰皇上求治之心,认真办事。凡事就怕认真,只有认真才能救今日之弊。九分之真,一分放过,就不是认真!更何况半真半假!

奏折的最后一段,再一次典型地体现了海瑞风格:如果大臣们认为我说的是错的,那这个大臣必然是庸臣!《诗经》说:勿听妇人之言。如今,全朝廷的大小臣工都是妇人,他们的话,皇上不听可也!如果这样,帝国大幸,愚臣我大幸!

痛快淋漓地骂完了满朝大臣,海瑞挂冠而去。他对朋友说:“此等世界,做得成甚事业!从此入山之深,入林之密,又别是一种人物矣。”

事实证明,道学家海瑞是古今所有清官中最有个性的一个。只有他,敢公然辱骂所有朝臣。而朝廷虽然震怒,一时之间却无法处置海瑞,只是在批文中淡淡地说:“今乃词称请归,意甚怏愤。且固执偏见,是己非人,殊失大臣体。但本官已奉钦依照旧候用,无容别议。”

被海瑞称为妇人的朝臣们都是聪明人,他们知道,在辩论上,他们不是海瑞的对手。

<h3>张居正眼中的海瑞</h3>

做了九个月巡抚的海瑞买舟南下,飘然回到老家海南。以挂冠时的潇洒决绝,人们以为他从此可能要从道学家变成林下人物,归隐于老庄门下了。

然而,海瑞却没有进入海南的椰林。儒家教育早已经把他定型,注定他跳不出这个藩篱。

他在老家买了一所小小院落,在院里开荒,堂前种树,图书满室,堂上却挂上“忠孝”二字大匾,遇人则讲道学,讲如何破荣辱关,破生死关。遇到地方官来访,则喋喋不休,讲民间疾苦,问解决办法。从海瑞家出来,人们不得不说,此老风骨,一毫未变。

对于海瑞来说,读书修身就是为了入世济民。闲居在家,看上去潇洒自在,其实海瑞的心是十分痛苦的。仕途是士人实现人生价值的唯一途径,如果不能为世所用,那么他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呢?虽然归隐田里,其实海瑞还是日日期待着有复出的那一天。况且,朝廷批准他辞职的圣旨中有云:

“奉钦依照旧候用。”如果一遇挫折,就愤然辞世独立,独善其身,那不是圣人之徒的做法。

隆庆六年(公元1572年),明穆宗突然中风去世,十岁的神宗即位。朝中政局风云突变,高拱在政治斗争中被张居正掀翻,明朝最有能力的大臣之一张居正继任为首辅。

闲居两年的海瑞,以为自己的另一个政治春天要来到了。因为这个张居正是翰林出身,饱学之士,学问相当精醇,是海瑞的同道,有着推行圣人之学的共同志向。况且,海瑞辞职后,时任阁臣的张居正还写来一封信,对海瑞表示同情:

三尺法不行于吴,久矣。公骤而矫以绳墨,宜其不堪也。讹言沸腾,听者惶惑。仆谬忝钧轴,得参与庙堂之末议,而不能为朝廷奖奉法之臣,摧浮淫之议,有深愧焉。

信写得很真诚也很聪明。身为内阁成员,他却不能为海瑞说上什么话,真是惭愧呀!为什么身为内阁成员却没有发言权呢?那自然是因为高拱的跋扈。所以,矛盾在于高拱,与他张居正无干。那么,这次张居正上台了,应该起用他海瑞了吧。海瑞日日等待着北京的消息。

迟迟没有动静。

向来趋左的言官们坐不住了,他们上书,要求起用海瑞。张居正在书上批道:

海瑞秉忠亮之心,抱骨鲠之节,天下信之。然夷考其政,多未通方。只宜坐镇雅俗,不当重烦民事。

海瑞的品质无可怀疑,然而办事不能通达。这样的人只能享受名誉上的尊重,不能任为实职。虽然同为圣人之徒,张居正为人行事却与海瑞大有不同。张居正既能侃侃而谈圣人之言,又能精通中国社会表面秩序下的真正规则,并且运用精熟。他没有徐阶的天真,认为海瑞能够为他的班子建立政绩,也没有高拱的阴险,想用海瑞达到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所以,他不能用海瑞。

直到这时,海瑞才知道自己在官僚政治中的地位和作用。原来,他虽然忠诚骨鲠,时时刻刻遵守圣人之道,可是却只能“坐镇雅俗”,做个政治摆设。原因就在于他不肯“通方”,不肯做“乡愿”,不肯向这个世界妥协。

有生以来,海瑞第一次产生了怀疑:错的,到底是世界还是自己?

<h3>七十二岁东山再起</h3>

海瑞的陋舍来人越来越少,他经常终日闭门,靠一卷书打发整日的时光。除此之外,他找不到任何快乐。他没有儿子,不能享受课子的天伦之乐。他没有业余爱好,对琴棋书画都没有兴趣。“山水诸癖,一无所好。”

海南的美景对他像不存在一样。日复一日,海瑞真的老了,皱纹爬满了他的瘦脸,胡须根根白得透明。

失望、愤懑渐渐积满了胸膛,看来自己的一生,只能这样过去了。曾经有过的梦想,现在看起来似乎有一点可笑。为什么一生的奋斗、刻苦,不惜生命来践履圣人之学,竟然落得这样一个下场呢?海瑞有时也会想起这个问题,但是他永远想不明白。

应该是自己努力得还不够吧!那么,唯一的办法是继续深研性理。然而,年老体衰,智力日减,看来,今生得正果的希望越来越小。进入晚年的海瑞,日渐沉入浓重的灰色之中。

一转眼,时间已经过去十五年了。万历十二年(公元1584年),张居正去世了。人亡政息,在台上永远正确的张居正现在处处错误了。万历十三年(公元1585年)正月初十,亲政的万历皇帝下旨,起佥都御史海瑞为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三月,又升为南京吏部右侍郎。

这一年,海瑞已经七十二岁了。孔子七十而不逾矩,他的忠实学生海瑞是否也因为一生的挫折和十几年的反思而变得聪明了呢?是否像朝廷所期望的那样“平气虚心,正直而济以中和,刚方而文以礼乐。扩包荒之度,毋狃意见之偏”,而“将来之建立必有胜于今日”呢?

人们期待着海瑞的再次亮相。

诏书一下,海瑞即刻打点衣物,准备启程。有人劝他要拿拿架子:朝廷让他委屈了这么多年,怎么能一召即起呢?起码得推辞一两次。海瑞不以为然:“主上有特达之知,臣子不可无特达之报。区区虚袭,奚取焉!”遂起行。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等了十六年,海瑞终于等来了又一个政治春天。

还是海瑞一贯的风格。“自琼台至蚬岗,家仆皆徒步。有一小童,亦只携附前舆,不与马。又自五羊至上新,唯坐一小船,寂寂过,多无知者。”

然而,毕竟久经风霜摧折,七十二岁的海瑞确实少了十六年前的自信。

海瑞的心里,既有“漫卷诗书喜欲狂”的欣喜,也有“即从巴峡穿巫峡”的急切,更有政治风云留下的重重阴影。他在写给朋友的信中说:“人情世态,见知于一时,焉保有终于后日?汉魏桓谓宫女千数,其可损乎?厩马万匹,其可减乎?”

似乎少了一份明朗,多了一些沧桑。

说是这么说,事实证明,这只是他一时的激愤之语,一旦做起事来,海瑞的风格仍是控制不住的火暴。

海瑞上任后,立刻收到百姓反映五城兵马司到处敲诈勒索、强行摊派的控告。所谓五城兵马司,乃是南京城内的治安队,自然成为腐败的高发地带。海瑞决心拿这里开刀。他发布告示说:

“五城兵马司官吏,如狼之贪,如虎之猛,敲诈百姓的膏血,用来迎合上官,自己贪污。各街巷的人,如果被五城兵马司侵扰,可以放胆到我这里来告,本官定为你们做主!做老百姓,不可做刁顽不听法度的百姓,亦不做软弱听人打、听人杀而不言的百姓。有冤不告,冤何时止?”

一纸告示下达,朝廷明白了,海瑞还是那个海瑞,丝毫未变。“海青天”依然像以前那样强硬如钢,岁月不但没有使他的性格里增加一点弹性,反而老而弥坚,老而弥辣。

海瑞还是没有弄明白官场里的利益规则,他不知道动了五城兵马司,就等于动了南京兵部,就等于动了整个南京的官僚网。虽然五城兵马司仅为六品衙门,却是可以通天的重要部门。他以为自己以副部级侍郎之威,一个号令就可以解决问题,实在是太天真了。

不仅如此,不久之后,海瑞又上书皇帝,对朝廷吏治表示极大不满,建议恢复明太祖对贪官剥皮实草的酷刑,以为非如此,官场风气无法好转。

理所当然,海瑞吏部右侍郎的椅子还没有坐热,一纸调令下达,升为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

又一次明升实降。原来,“南京为养望地,官号吏隐。右都虽长御史,称独坐,然于诸御史无所短长也,取相引为尊重,他吏治民事无相关者。稍积望岁月,且迁北矣。即京中人从来未知右都御史为谁氏”。

成祖迁都北京后,为了表示对太祖的尊重,在南京设了一系列官职,然而大多有官无职。右都御史更是个可有可无的闲职。名位虽高,实际上什么事也管不了。年轻的万历皇帝在召来海瑞不久就后悔自己年轻没经验,犯了个错误。他现在终于明白张居正为什么不起用海瑞了。

<h3>有人要拿下海瑞</h3>

也许是人老了,海瑞终于感觉到了灰心的滋味。失望和绝望是不同的,在人生末路上,绝望就意味着对自己一生努力的否定。他终于发现他无法改变这个世界。他给海南故友梁云龙的信中说:“年七十有四,非做官时节。况天下事只如此而已,不去何为!”

一生的雄心壮志终于消泯,他现在可以基本判定自己的一生是失败的。

这一生,他吃了常人所不能吃的苦,承受了他人难以想象的压力,放弃了人生的诸多乐趣。他把自己活生生的生命轧榨成了一块顽石,却没有做成挽狂澜于既倒的中流砥柱——洪水轻易地把他从一个角落冲到了另一个角落。

他一道又一道上辞呈,希望尽快摆脱污浊的官场。皇帝却一次又一次拒绝。皇帝欣赏海瑞的品格,佩服海瑞的勇气,赞美海瑞的清廉。他可不想承担放逐清官的骂名。有这么一个将来可以留名千古的清官在自己的时代,是朝廷的光荣,也是他这个皇帝的光荣。

既然不能求去,海瑞只好做起他的右都御史。只要做了,他就不会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不论什么时候,他都学不会敷衍了事,学不会表面文章。

本来,右都御史只是名义上的尊称,习惯上,在南京御史台并不管实事,与众御史其实“无所短长”。整个南京御史台甚至都不怎么上班,右都御史更时常经月不见一面。

然而,海瑞却不这样看。他认为,御史的职责就是纪律检查,自然应该做百官的表率,这一点上,南京御史和北京御史不应该有什么区别。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整顿纪律,要求所有御史都得上班。

海瑞每天早早就到御史衙门,谁上班迟到了,立刻罚俸。御史们其实没有公事可办,也得一天天在堂上坐着。

南京御史纪律松弛惯了,违法乱纪是寻常之事。海瑞一旦发现,定然严惩不贷。御史陈海楼的家人到市场上用官员红票买米,只付给一半价钱。这其实是当地官场的惯例,海瑞得知后,将其家人责打三十大板,并且戴上大枷,放在衙门口示众。

有一位御史生日之时,在家大摆宴席,请了歌伎戏班子唱了一天。海瑞找出太祖定下的规矩:“御史为百官之表,宴燕不得延伎。”毫不留情地把这位御史按到地上,杖责了一顿。

其实,海瑞也知道没有必要做得这样严厉、这样苛刻。他也知道这样会招来人们的反感、厌恶、痛恨。

他要的就是人们的反感、厌恶、痛恨。他要让人们知道,虽然你们把我挤到这样一个闲职,我一样能让你们不舒服!越是老,越是受人排挤,他的官做得越是毒辣,越是矫刻,越是放肆。这里面,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情绪在。

南京的御史们不堪其苦。虽然弹劾海瑞是一件风险很大的举动,他们也不得不为之了。万历十四年(公元1586年)四月,御史房寰弹劾海瑞:“谓其莅官无一善状,唯务诈诞以夸人,一言一动无不为士论所嗤笑。妄引剥皮实草之刑,启皇上好杀之心。”

皇帝批复:“瑞在世庙时,直言敢谏,有披鳞折槛之风;清约自持,有茹蘖饮冰之节。虽当局任事恐非所长,而用之以镇雅俗,励颓风,未为无补。合令本官照旧供职。”

皇帝终于说出了他的心里话。原来,清官们是不适于“当局任事”,参与实际权力运作的。但是他们适于“用之以镇雅俗,励颓风”,也就是说,做一块官场的门面,用来装点朝廷,用来让大家学习其精神。

精神可用来写到书上,记入史册,激励人心,却不可施用于实际。

这其实是千古清官共同的命运。清官只是官场的遮羞布,是厕所窗台上的一盆塑料花。

<h3>每天都盼着死亡来临</h3>

在官场上被视为异端、视为魔鬼的同时,在民间,海瑞却已经渐渐成了“神”,成为老百姓希望的寄托。在老百姓的心中,“海青天”就是善恶的最终裁判者,是传奇式的大英雄。

明人张萱《疑耀·司马文正海忠介》卷二载:海瑞从海南起复,入南京为官,进入南京那天,老百姓都拥到街上,“童白叟,填溢街巷以观公”。

每天到海瑞宅第求见的老百姓络绎不绝。有的进来后,并无事相求。海瑞问:“见我何为,欲言事乎?”百姓叩头说没什么事,“愿一见海爷相貌耳”。

南京流传着许多关于海瑞的传说。有一天,大家都传说北京押解来一个“妖神”。原来,有一天皇帝在御花园,此妖神作祟,皇帝举诸大臣名来压这个妖神,妖神皆不惧,唯云送南京海某处,则无声,遂解来。

林林总总的传说不一而足,在海瑞上下班的路上,每天都会有人专门等候,希望能在海瑞掀起轿帘的时候看一眼他的真容。“海瑞”这两个字,已经成了一种符咒,被用来诅咒一世的贪官。在南京市井,甚至有一种专门以海瑞惩贪为题材的评书,听者如堵。

海瑞已经成了一个偶像,正义的化身,一个超现实的存在。而现实生活中的海瑞,却已经心如死灰。他憎恨这个荒谬的世界,他每天都在盼着死亡的到来。

<h3>死了,可以被树为楷模</h3>

海瑞终于死了。万历十五年(公元1587年)冬十月十四,病故于南京。

“卒之前三日,兵部送柴薪多耗七钱,犹扣回。”兵部送的柴火多了一些,他如数退回。“病不药”,拒医而死。“无一语及身后事。”不但没有大臣们例有的遗疏,甚至连一句遗言也不留。他对这个世界,已经彻底无话可说。

像每个清官的身后一样,史书照例要花些笔墨描写一下他身后的清贫。

“佥都御史王用汲入视,葛帏敝衣,有寒士所不堪者。”

有更详细的记载说:“检箧内仅禄金一十余两,绫、纱、葛各一。”

消息传出,整个大明官场都松了一口气。这个麻烦制造者终于消失了,人们不必再绷紧神经。海瑞终于去了他应该去的地方:神龛。各种典礼隆重举行,海瑞的尸体被涂上一层又一层金粉,制成金光灿灿的木乃伊。在忙忙碌碌中,大家有一种欢庆的意味。上闻之,辍朝悼伤,遣吏部左侍郎沈鲤谕祭,祭词之溢美,无以复加:

唯尔高标绝俗,直道是躬。视斯民犹己饥寒,耻厥辟不为尧舜。矢孤忠而叩阙,抗言争日月之光;出百死而登朝,揽辔励澄清之志。迨起家于再废,乃浃岁而三迁。岩石具瞻,卓尔旧京之望;素丝无染,褒然先进之风……若金在冶,虽百炼而愈坚;俟河之清,奈九泉之莫及……礼部议谥,请赐忠介,赠太子太保。谕江浙地方为海瑞建专祠,春秋享祀。在海瑞的家乡琼州府城小北阂外建专祠,与宋苏文忠公、明丘文庄公,称三公祠。无数官员在海瑞祠写下了一篇篇纪念文章,把所有能想到的最美好的词汇都给了海瑞:

公之秉节,素丝羔羊,岁寒松柏,烈日秋霜。公之丰仪,野鹤昂藏,明珠南海,翡翠越裳。位禄名寿,公俱克全。千秋不朽,含笑九原……慷慨片言,世争传其谏草;崎岖百死,天亦鉴其精忠。既升华于九列,旋建节于三吴。忠矢清霜,每为民而任怨;几先介石,亦因毁而得名……

<h3>活活饿死的五岁女儿</h3>

从现有资料上,我们可以判断海瑞有强迫-强制型人格障碍。

强迫-强制型人格障碍患者的心目中,世界是一个井井有条的体系,任何行为,都要按照规矩一丝不苟地进行,有一点偏差就会心里长久不安。他有着强烈的完美主义倾向,不能容忍有瑕疵的事物存在于自己的生活范围之内。这样的人行为刻板,对自己和他人要求过于严格,沉溺于职责、义务与道德规范,无业余爱好。

海瑞几乎符合以上所有标准。儒家思想提供的静态理想化社会图景正好满足了他秩序化世界的心理需要,而明太祖朱元璋定下的万世家法为这种理想化社会的实现提供了操作依据。

海瑞的楷书学的是柳体,瘦骨嶙峋,拘拘然一丝不苟。这正像他的性格,认真到了极点。在辞职信中,他说自己做事:“不求合俗,事必认真。九分之真,一分放过,不谓之真。”就是说,他要的是百分之百,百分之九十九对他来说,都没有意义。

这是典型的强迫-强制型心理障碍症状。

海瑞没有业余爱好,没有什么朋友。他有强烈的完美主义心理,凡事均要求十全十美。他对助手总是百般挑剔,强烈要求别人严格地按他的标准做事,对鸡毛蒜皮的事也不放过。如果做错了什么事,海瑞会一连后悔好几天,总也不能释怀。事实上,即使一件事他做得很好,他也不会满意,因为他认为自己应该做得更好。也就是说,海瑞在工作中得不到乐趣。

清代孔继尧所绘的《吴郡名贤图传赞》中的海瑞像,是一个又干又皱的老头,嘴巴紧紧抿着,脸上的每一个角落都是皱纹,两眼里飘动着愁苦的神气。

海瑞是单纯的、透明的,然而他的姿态太单调了,因而缺乏美感。

到现在为止,我们还没有提到海瑞的家庭。海瑞前后娶妻多次。他对妻子和女儿感情冷淡,令人难以忍受。海瑞早年娶妻许氏,生了两个女儿,被海瑞休了。第二个妻子潘氏进门不到一个月,又被赶出家门。第三个妻子亦盛年之时在情况暧昧下暴死,而此前,他的一个妾自杀身亡。海瑞的妾也是换了一个又一个,作为道学家,海瑞对女人不会过于挑剔,因此,其“九娶”的原因,自然是出于孝顺,为了一个简单的目的:生一个儿子。可惜到死,这个目的也没有达到(第三位夫人和一个小妾先后生过三个儿子,但都不幸夭折)。

海瑞对孩子教育严厉。他对自己的女儿从小就进行男女授受不亲的教育。一天,他见五岁的女儿在吃饼,就问是谁给的。女儿答是小童。海瑞大怒:“女孩子怎么能吃男仆的饼!你饿死吧,这样才不愧是我的女儿!”这小女孩也颇为倔强,竟然真的从那天起不吃东西了,家人百般劝解也不管用,终于在七天之后活活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