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只是,您这么一本正经地说丰臣大人……”
“丰臣大人和我一样,都是大纳言了。”秀忠完全没有领会阿江与的意思。但当阿江与听说秀忠和秀赖同为大纳言时,顿感愤愤不平。即将成为岳父的秀忠,竟然和年幼的女婿官位一样,怎能让人心服?按照她的想法,经过了关原大战,秀忠的官位理应比秀赖高出许多。
“这次奏封是父亲大人之意吗?”
“当然。没有父亲的同意,我怎敢随便接受这样的封赏!差了一日……丰臣大人比我早一日。”
“您比他还晚一口?”
“是。”秀忠故意若无其事道。他真想看看夫人有何反应。
阿江与竖起双眉,屏住了呼吸。她心道:虽说秀赖乃是已故太阁之子,可此次骚乱之后,公公对他不加追究,便已是最大的宽容和慈悲了。丈夫竟然落在了秀赖之后,难道真无一丝不满?她不由问道:“大人,您不觉得顺序颠倒吗?”
“哦?”
“为大人要迟一日加封呢?”
“因为父亲在向天皇奏封时,只提到秀赖。”
“哦?”
“父亲大人未提到我。因此,天皇首先下诏,册封秀赖为权大纳言,之后才注意到我还只是个中纳言。跟你一样,他感到很是吃惊,亦才升我为权大纳言。”
阿江与愈发不解:“父亲大人到底为何放着您不管,反而为那秀赖……”
秀忠等的就是这一问!他慢条斯理把茶碗放回妻子面前,道:“这就对了。夫人,这是父亲的决断,我们德川人不可成为公卿。我和父亲到时都会辞去公卿之位。”
“这……这又是为何?”
“身为公卿,自会有诸多束缚。因而父亲才作出了一个重大决定:以武士统领之身治理天下。这话当然先不必为外人道,不过今后,你也要如此这般教育儿女。”
阿江与还未能完全领会夫君的意思。她曾一度嫁入公卿之家,而且秀吉也是以关白身份执掌天下权柄,因此,她一直以为,德川之途亦如此。她眨眼看着丈夫,目光充满疑问。秀忠不言,他认为应让妻子多想想,最后再向她解释,方能让她真正明白此中深意。
“是要与太阁大人不一样吗?”
“对。”秀忠加强语气,“太阁乃是拥有武力的公卿。换言之,太阁乃是以文官身份执掌天下。但这不过是权宜之计。众所周知,太阁大人出身,非武士非公卿,无奈创了‘丰臣’这个姓氏。然而治理国家,根本上还得背靠武功。天下离开了武功,便一日不能太平。”
阿江与瞪大眼睛,看着丈夫不停蠕动的嘴唇。她还是第一次看见秀忠这般健谈。
“然而德川从一开始便是武士之家,乃新田源氏后裔。因此,便可以武家统领身份治理国家。只要有此决心,德川家主便不允许过高枕无忧的安逸生活。因此,我们并不期待朝廷的官位。”
“那么……是另有职位吗?”
“那是当然。虽然整天诵经念佛,但足利氏代代都是征夷大将军啊。”
“这,将军家……”
“正是。只是足利将军的生活与朝廷没甚两样,从而失去了统率天下的实力,也才导致这让人棘手的乱世。若一开始足利氏就重视实力,不许任何人轻举妄动,太平自会持续至今。”
阿江与夫人的眸子渐渐恢复了光彩。她脾气比秀忠率直,目睹过种种人事沉浮,荣华败落多有所历,听了这些话,与秀忠的感悟大不一样。她喃喃道:“妾身似终于明白了。”
“若真明白了,便不能允许自家女人追求奢侈。武家的生活本应始终以俭朴为第一,做到自给自足。”
阿江与道:“就是说,并无必要再将天下还给秀赖了?”
将来要归政外甥一事,似乎一直是阿江与的一块心病。然而听到这话,性情耿直的秀忠勃然变色,“你……你刚才说什么?”
“妾身是说,秀赖十六岁时归政一事。这话冒犯到大人了吗?”
“真是混账想法!”秀忠毫不掩饰地怒吼道。
阿江与夫人很少看到夫君像今日这样,她忙伏在地上,良久方敢抬头。她一脸惊恐,心中却是另一番滋味。正直严谨的秀忠有时会让她心生敬畏,因而在与丈夫说话时,她常常心口不一。
“请大人见谅。妾身只是心中怎么想便怎么说。除了女儿,应该无人听到。”
“这不是有无人听到的事!”
“即使心中这么想,也不能问一问吗?”
秀忠气得浑身发抖。他看见长女千姬眨着一双聪慧的眼睛看着自己,方按下怒气,缓了缓脸色,道:“日后,这种事休要轻易出口!因为石田之乱,局势有所变化。少君是否合适做将军,得到日后方知。”
“若秀赖品性气度均适合做将军,便要将权柄交还给他?”
“休要再提此事!即便父亲将将军之位传与我,秀赖是阿千夫婿,又有什么妨碍?”
阿江与夫人微微一笑,道:“那妾身得快快生个男丁了。”
秀忠不答。
“到时,让父亲大人看看谁才适合当将军。妾身若不悉心调教,父亲大人也会失望。”
秀忠又瞪了妻子一眼,但转念一想,她说得也不无道理,遂作罢,转头看向侍女端上来的晚饭。秀忠的俭朴丝毫不亚于其父。因为他好久没回城,才上了一条鲷鱼。秀忠看着那条鲷鱼,又说起了另一桩事:“父亲大人说,近日内会把祖母接到伏见去。”
“是啊,祖母必甚是高兴。这次战事,最担惊受怕的恐是她了。”
“是,都已经七十四岁的人了。”
现赡养在城中的家康生母於大,如今法号传通院光岳蓉誉智光。天正十八年八月,家康到江户后不久去纵鹰狩猎,在归途上发现了一座荒废的寺院,于是起名传通院,定为母亲的菩提寺。
“前田家的芳春院不知是否康复了?”
“是啊……近来也没去望候。”
“那前田家啊……”秀忠拿起筷子,淡淡道,“要把子姬许配给他家。”他语气里有些对妻子的顾虑。
阿江与夫人猛抬起头,盯着秀忠:“刚才,大人说……说什么?”
秀忠装作没听到,把汤碗送到嘴边。
“大人,您方才说子姬?”
见夫人不肯罢休,秀忠方又郑重其事道:“我是说,把子姬许配给了前田家。此事……”
“如何?”阿江与夫人不等丈夫说完,便迫不及待道。
“关于此事,日后父亲大人自会有详细说明。前田氏和我们交往甚密。但如今的家主利长没有子嗣,因此,父亲便想在他的弟弟中选一个人,赐姓松平,并将子姬许配与他,让他成为前田嗣子。”
“这是父亲大人的决定,再无商量的余地了?”
“商量的余地?”秀忠停下手中的筷子,一脸不解地问道。阿江与缄口不言,心中无法平静。她知道,对于丈夫来说,父亲的话便是无法更改的金科玉律。
“夫人的意思,若非父亲大人的决定,你便会反对?”
阿江与夫人毫不犹豫答道:“是。”
“哦?莫非你有别的想法?”
“当然。我是子姬的母亲,当然会有母亲的想法。”
“哦。”
“妾身可以说吗?”
“事情已定下了。”说完,秀忠又觉好奇不解,道,“子姬之下还有两个女儿。这次不妨先听听你的想法。”
“恕妾身直言。在嫁入德川家之前,我曾是九条道房之妻。”
秀忠突然感到一丝不快,但强掩住了。
“已有一个女儿嫁与丰臣大人,另一个我想嫁到别处。”
“哦,谁家?”
“不说也罢。妾身不敢反对大人和父亲大人的决定。”
“说说无妨,又不只这两个女儿。难道说,你想把其中一个嫁给公卿?”
阿江与夫人微微摇头,表情甚至带着一丝轻蔑。秀忠愈发不解,却未继续问下去。他想,若不把女儿嫁给公卿,那还是嫁给武家,成为确保太平的一颗棋子才是正理。
然而此时,阿江与却又突然道:“妾身还是说吧。”
“好,以后也可作参考之用。”
“妾身想嫁一个到宫中。这也是为咱们家的将来着想。”
秀忠心头一惊,手中的筷子险些掉下地。
有时,女人的野心甚至比男人还大。一个接着一个出生的都是女儿,这让秀忠多少有些失望。若是男儿,他定会带在身边,严格管教,让其成为德才兼备的有用之人。但若是女儿,他无论如何也插不上嘴,顶多就是给她们选择婆家或挑挑夫婿,以便协助祖父实现宏图大志。淀夫人乃是太阁侧室。阿江与莫非是要和姐姐一比高低?他从未想到夫人会有这种想法,感到万分惊讶。
“呵呵。大人吃惊不小吧?但妾身起初也无这种想法。”
“哦。”
“自从得知关原大捷的消息以后,妾身便以为,此事也得考虑一下了。如今,德川独步天下。因此,最重要的,便是保证自身不被任何人觊觎。若送进宫中的女儿产得一子,继承大统,到那时,天子成了外孙,丰臣嗣子又是女婿。不仅天下大名们会对我们另眼相看,父亲大人的宏图大志,也就是太平盛世也能得到保证。”
秀忠不能作答。他甚至感到,这真是一场可怕的阴谋。与夫人比起来,我是不是有些过于胆小了?想到这里,秀忠突然出了一身冷汗。
听了父亲的抱负以后,秀忠开始反省自己目光的短浅。而夫人的话进一步打破禁忌,把德川氏的前程真真切切摆在了他面前。在性情方面,阿江与总是占据上风,这让秀忠常常感到压抑。此时,他心中无比自卑:眼前这个女人拥有可怕的胆量,其智慧乃是与生俱来!若有一个做了天子的外孙,丰臣氏的存在何足道哉?
秀忠慌忙放下筷子,小心翼翼推开饭食,“这便是你的想法?我知道了。”他擦了一把额上的汗珠,忧惧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