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罗马与迦太基的西西里之战(2 / 2)

罗马史 特奥多尔·蒙森 10157 字 2024-02-18

当这可怕的消息传抵罗马之际,罗马人的第一个反应当然是立即抢救被封锁在克鲁佩亚的残余。一支三百五十艘战船的舰队当即出发。在赫米安岬角大胜迦太基舰队,折敌舰一百一十四艘。罗马舰队到达克鲁佩亚时,在此处掘壕沟防护的残军已难以支撑,正面临绝境。设若这支舰队及早派出,很可能转败为胜,将迦太基之战提早结束。然而现在,罗马人已因惨痛教训而失去判断能力,在克鲁佩亚救出残军之后,立即返航,自动放弃这个可以让他们登陆非洲的据点,并抛弃众多的非洲联盟,任他们遭受迦太基报复的命运。迦太基不放弃这可以填满他们空虚府库的机会,课征一千银塔兰特(244000镑)与两万头牛,反叛社团的首脑一律钉十字架——据说有三千人,而迦太基当局这次可恶的残暴行为实为几年以后非洲爆发的革命埋下种子。罗马人这边,则像以前成功时若有天助一般,现在也祸不单行,于归航中遭遇暴风,战船与水手四分之三葬身海底;同到港口者仅八十艘(公元前251年7月)。船长们曾预言有大风暴,但那急就章的罗马舰队司令们却下令照样航行。

<h5>西西里战争重启</h5>

迦太基人在大胜之后又足以采取蛰伏已久的攻势。汉诺之子哈斯德鲁巴率强大兵力登陆利利俾,扼制罗马军。哈斯德鲁巴的兵力中尤以大象军(有一百四十头之巨)最为无敌;上次战争已经证明,步兵的不足可由象军与骑兵弥补。罗马人也挥军入西西里;他们入侵非洲的失败,使元老院中反对进攻非洲而主张逐渐征服诸岛的一派抬头。然而即使只征服诸岛,舰队仍在必需,而由于征服米莱、埃克诺穆斯与赫米安的舰队已近于荡然无存,他们便开始建造新的一支。二百二十艘战船的龙骨同时安装下来,这在他们是史无前例的——并在令人不可置信的三个月后完成出海准备。公元前254年春,三百艘战船——大部分为新造——的罗马舰队出现在西西里北岸了;迦太基在西西里最重要的城市巴勒莫,在经过海岸战斗之后被攻克,其他一些小镇,如索伦图姆、塞法罗伊丁和丁达里斯也相继落入罗马人手,因此北岸除色尔密之外,迦太基已无据点。自此以后,巴勒莫成为罗马在西西里主要根据地之一。不过,陆上战争并无若何进展;两军在利利俾对峙,而由于罗马司令官对大象阵势束手无策,虽然剑拔弩张,却未采取实际行动。

次年春(公元前253年)执政官们却宁舍西西里的战利,而远征非洲。目的不在登陆,而在劫掠沿岸诸城镇。他们未遭抵抗即达目的;但在水手无知的情况下,搁浅于小赛耳底水域,艰苦脱出后,又在西西里与意大利之间遭遇风暴,折船一百五十艘。这一次,水手们也曾恳求沿岸航行,无知的执政官们却强令他们从巴勒莫直接越海往奥斯提亚。

<h5>战争的悬置 罗马人在巴勒莫的胜利</h5>

罗马城的祖先们现在又沮丧难支了,决心把舰队缩减至六十艘,把海战局限于海岸的防守与运输的保护上。所幸这时拖延在西西里的战争发生转机。公元前252年,迦太基在北岸唯一的据点色尔密,以及重要岛屿利帕拉落入罗马人之手,次年(公元前251年夏),执政官鲁西乌斯·凯基利乌斯·梅特鲁斯获得辉煌胜利,在巴勒莫城墙外大败迦太基象队。罗马兵诱象队追击,至护城河边,被埋伏在河中的轻甲步兵所伤;有些落入河中,其他则回扑迦太基军,而后者乃向海边狂奔,以便腓尼基船可以将他们救起。一百二十头大象被捕,而以大象为支柱的迦太基军则再度被迫自囚于堡垒中。不久埃利克也为罗马人攫取(公元前249年),除了德瑞帕纳和利利俾之外,迦太基也尽失西西里。迦太基第二度求和;但梅特鲁斯的胜利和敌军的疲惫使罗马元老院中的主攻派再度抬头。

<h5>围攻利利俾</h5>

求和被拒;罗马决意围攻西西里剩余二城,为此目的,再度派两百艘战船的舰队出海。利利俾遭受罗马首次正式大规模的围攻,这是历史上最顽强的围攻之一。一开始,攻方获得重要的胜利,因为他们得以把舰队开入城港,在面对海洋的方向,将该城封锁。然而,围城者却无法完全封锁。罗马人虽然在港口沉船,加设栅栏,又以极度的警觉来防守,迦太基熟稔的水手却精确地清楚何处是沼泽、何处是海沟,利用快速帆船来维持被围城市与德瑞帕纳港之间的正常交通。事实上,在一段时间以后,迦太基一支五十艘船的中队竟开入港口,投下大量补给品与一万人,得以回航而未受攻击。而围城的陆军情况比被围者好不了多少。开始时,他们采用正规攻城法,架起攻城机,不久即折毁六座城塔,因此破城似乎指日可待。但迦太基的精明司令希米尔克却下令在破城的后面加筑一层,因而挡住攻势。罗马人想买通城中卫戍人员,也被及时发觉。在罗马军挡回迦太基人第一次突围之后,后者乘夜黑风高之际,焚毁罗马攻城机。罗马人于是放弃攻城企图,只水陆封锁。这种方式的成功希望却非常渺茫,因为无法完全阻挡敌船的出入,而围攻者比被围者情况并不见好,因为他们的补给常被迦太基勇敢的轻骑兵所切断,而当地的时疫又令人员锐减。然而利利俾的攻取至关重要,罗马人坚忍以待,志在必得。

<h5>罗马军于德瑞帕纳之败北 罗马运输舰队的毁灭</h5>

但新上任的执政官普布利乌斯·克劳狄乌斯却认为在利利俾继续投资过于不值,他想再一次变更行动计划,以乘载着封锁部队的船队突击德瑞帕纳海港,奇袭附近的迦太基舰队。他于午夜起航,鱼贯而行,于破晓时安全到达德瑞帕纳港。当时的腓尼基舰队司令阿塔巴斯虽觉出乎意料,却镇定如常,决不允许自己的舰队被封锁于港中。这时罗马舰队成镰刀队形开进港口,刀口向南,迦太基舰队乃从仍然自由的另一端出口撤出,在港外一字排开。当然,罗马舰队司令除了把最前端的船只尽快召回,并在港外迦太基战阵前排成战阵外,别无他法;但由于这回身的动作,他便失去了自由选择的机会,不得不接受一字排开的阵形,然而他的一边被敌船翼侧包围,以一对五(因为他们还来不及完全出港),另一边却在岸边挤成一团,既不能退,又不能驶往阵后互相支援。不仅未战而败,而且几乎完全被俘。执政官倒是逃了出去,因为他逃得最快;然而九十三艘罗马船,几近全舰队的四分之三,连同罗马军团的精英,尽落敌手。这是迦太基人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大胜罗马。利利俾靠海的一边实际解围了,因为罗马剩余的舰队虽然返回原先的位置,却已太弱,不足封锁这从未能完全封锁的港口,只能靠陆军的协助,抵抗迦太基舰队的攻击。一个既无经验又不知用心的军官的一个鲁莽行动,即将堡垒四周如此长久又如此苦痛的战争所取得的一切利益付诸东流;而他的狂妄所未能完全出卖的舰队,不久以后也完全毁在他愚蠢的同事手里。

第二个执政官,鲁西乌斯·尤尼乌斯·普卢斯受命于叙拉古装载军援,前往利利俾,以一百二十艘战船的第二舰队沿该岛南岸航行,然而他却将运输船分为两组,让第一组先行,第二组随后。当时迦太基舰队副司令加泰罗正以一百艘精选战船封锁利利俾港的罗马舰队,得到情报后立即驶往该岛南岸,插入罗马船队的两组之间,将两组切断,逼使他们一组求庇护于吉拉海岸,一组于卡马里纳,而两者对罗马均不友善。由于若干时期以前,罗马就在沿岸各地建起兵器站,罗马人由此之助也确实勇敢抵抗迦太基人的进攻,然而,由于罗马船队无法衔接,加泰罗乃任地水火风完成其任务。结果,一场暴风把罗马的两支舰队毁于半途,腓尼基人则用轻船快艇轻易收拾残局。不过,罗马人倒是把大部分水手及货物救了起来(公元前249年)。

<h5>罗马的困惑</h5>

罗马元老院倍感困惑。于今战争已经延续六年,却并不比第一年更接近目标。在这场战争中,四支大舰队已遭毁灭,其中三支载有罗马军队;第四支登陆部队则被敌人毁于利比亚;还不提小海战、游击战与西西里岛上的瘟疫所造成的损失。

战争中丧失的人数可从自由民统计表上约略看出:从公元前252到前247年,就减少四万,系自由民全部的六分之一;这还不包括盟军的损失,后者在海战中首当其冲,而陆战折损人数至少与罗马相当。经济上的损失根本无从估计,但船只与物质的直接损失与由商业瘫痪所造成的间接损失必然重大。比这一切影响都更大的,可能是罗马人已感黔驴技穷,再也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终止战争。他们曾经以新鲜的军力登陆非洲,大胜而回,然而不久后全盘失败。他们曾经把西西里的城镇一个个征服;比较次要的统统得手了,但利利俾和德瑞帕纳两座最重要的海军碉堡却越来越不可征服。他们还能怎么样呢?事实上,确实有令人灰心丧气之处。罗马城的祖先们沮丧了;他们放了手,让事情爱怎么发展就怎么发展吧,因为他们知道没有目标的战争比人亡财尽更有害于意大利,因为他们已经再没有对国家与运命的信心了,再没有勇气了;他们遣散了舰队;顶多鼓励鼓励劫掠;并以此原则把国家的战船任随自愿发动海盗式攻击的船长们摆布。陆上战争名义上仍在进行,因此罢休不得;但他们只要能巡察西西里的堡垒就好,必要的时候守一守已经拥有的部分——而在没有舰队的情况下,这却是极需人员与物质的繁重工作。

设若迦太基曾有机会屈降它的大敌,那就是现在了。当然,它也已经疲惫难当了;但在这时的情况下,迦太基的经济不可能让他们无法继续战斗下去。然而,迦太基政府却不再有斗志,它软弱而怠倦,除非事非得已或必定而容易成功,他们便不想再有行动。甩开了罗马舰队,他们庆幸不已,也愚蠢地任自己的舰队朽烂,同时追随敌人的楷模,只将行动局限于西西里内外的小战。

<h5>西西里的小战 哈米尔卡·巴尔卡</h5>

因此,有六年战而无功的时期(公元前248—前243年),这是在这一世纪罗马历史中最不光荣的年代,也是迦太基最不光荣的年代。然而,唯有一人,思想与行为跟他的国家不同。此人便是哈米尔卡——人称之为“巴拉克”或“巴尔卡”,意为“闪电”——他是秉赋特异而前途不可限量的青年军官,在公元前247年的战争中,被任命为西西里的最高指挥官。他的军队也像迦太基所有的军队一样,缺少可靠与久经沙场的步兵;迦太基政府,虽然应该提供这样一支步兵,却只是坐观其败,顶多把失败的将军钉十字架作为搪塞的手法。哈米尔卡决心自己处理这个问题。他十分清楚,他的佣兵对迦太基的命运正像对罗马的一样漠然,也十分清楚他不可能期望政府给他腓尼基或利比亚的兵源,顶多会允许他以自力更生的方式,运用他自己的军队来报效国家。但他也了解他自己,而且也了解人。他的佣兵并不在乎迦太基的成败;但一个真正的将军乃是能将其部属对国家之爱转为对将军本人之爱的人;这年轻的将军正是这样的人。在德瑞帕纳和利利俾的前哨战中,他使他的部队习于面对罗马军团之后,便将他的兵力安置在艾尔克特山上(在巴勒莫附近的比勒格林诺山),这个地方像城堡一样可以控制附近的乡野;他让士兵将妻子迁至营区,向平原区征收粮税,而腓尼基海盗则劫掠意大利沿岸,远至库迈。如此,他不需向迦太基要求金钱,即可供应部属充分的粮饷,并由海路与德瑞帕纳保持联系,同时常袭击邻近的巴勒莫。罗马人不但不能把他逐出,而且在艾尔克特经过一段战斗之后,他在埃利克另建了一个类似的基地。这埃利克山,在半山上有一座埃利克城,山顶上则有爱神庙;在此之先,此山为罗马人所占据,成为骚扰德瑞帕纳的基地。哈米尔卡把城区攻下,并围困爱神殿,而罗马人则反过来阻挡哈米尔卡与平原的通路。此时守殿者为迦太基军中的凯尔特逃兵,由罗马人部署在此,这些逃兵死守岩顶;但哈米尔卡不允许自己再被逐出城去,他由舰队从海路与德瑞帕纳联系。西西里的战争看似于罗马越来越不利。在这种战争中,罗马人损命折财,罗马将军则荣誉尽失。显然罗马没有一个将军可与哈米尔卡相比,而哈米尔卡的军队可与罗马军团较量的时期将指日可待。哈米尔卡的劫掠船在意大利沿岸越来越横行无忌,为了抵抗,罗马业已指定一军事执政官专司其事。只要再过几年,哈米尔卡就可能由西西里出发,完成他儿子日后由西班牙出发所完成的壮举。

<h5>罗马人所建的一支舰队 卡图鲁斯在艾古萨战胜</h5>

然而,罗马元老院仍处于消极状态,那沮丧的一派又占了上风。最后,一批明智而奋发图强的人民决心即使政府不管,他们也不能坐视了,必须把那具有毁灭性的西西里战争结束。海盗式的远征成功了,即使未能提起国家的勇气,也鼓舞了部分人民的希望,复苏了他们的热力。这些人团结一致,业已组成了一个海军中队,在非洲海岸烧毁了希波镇,在巴勒莫港外,也维持了相当成功的战果。由于私人的捐献(也曾在雅典募捐,但为数不大),富有与爱国的罗马人装备了一支战斗舰队,其核心为原先为私掠而建的船只及其精练的水手,这些船的配备要远胜于前此政府所造的船只。在严酷的战争的第二十三年,公民自动向政府呈献一支包括两百艘战船、六万水手的舰队,这在编年史上恐怕是没有一年可比的。执政官盖乌斯·卢泰修斯·卡图鲁斯受托任舰队司令;当他驶往西西里海域的时候,几乎未遭遇任何反抗;哈米尔卡用以私掠的几艘海盗船,望风而逃。也几乎未遭任何阻力,罗马即占领利利俾与德瑞帕纳南港;现在,水陆两面都开始积极围城了。迦太基人始料未及,即使两座要塞,在支援短缺之下都极为危殆。迦太基城在配备舰队,然倾其全力,终未能在年底驶往西西里海域;公元前241年春天当他们来到德瑞帕纳海外时,与其说是准备就绪的战舰,不如说是运输船队。腓尼基人一厢情愿地希望不受骚扰而能登陆,将物资卸下,再乘载海战所需军旅;但罗马战船予以拦截,在他们从希拉岛(现在的玛理提马)驶向德瑞帕纳时,逼他们在小岛艾古萨(法维格纳纳)作战(公元前241年,3月10日)。结果自不待言:建构优良、兵源充沛的罗马舰队在精明干练的军事执政官普布利乌斯·瓦勒里乌斯·法尔托(执政官卡图鲁斯在德瑞帕纳负伤,仍在床休养)指挥下,当即把负载过重而兵员缺少的敌舰击败;沉五十艘、俘七十艘,胜利者乃驶入利利俾港。罗马爱国者最后一次的大努力终于获得成果,给他们带来胜利,随胜利而来的是和平。

<h5>缔结和约</h5>

迦太基首先把那不幸的舰队司令钉十字架——实际上是无补于事的行径——然后授西西里将军以无限权威,缔结和约。哈米尔卡,眼见自己七年的艰苦成果被他人的错误断送,他虽然还有太多的精神,不容他牺牲自己的军誉、自己的国家和自己的计划,但知道西西里已无可图,因为现在罗马已控制了海域;而迦太基政府,在向埃及贷款以充实空虚的国库遭拒以后,不可能对他提供任何支持,也不可能再做击败罗马舰队的企图。因此他放弃西西里。然而,迦太基政府与国土的独立与完整,则得到常见的承认。罗马不得与迦太基联邦之任何社团单独缔结同盟,迦太基亦不得与罗马联邦的任何社团单独缔盟——包括两方的属民、依附社团;两方都不得在对方领域内作战,或行施主权,或招募新兵。次要条款当然包括无偿遣回罗马战俘,并付战费;但卡图鲁斯所提出另两个条件却遭哈米尔卡拒绝:即放弃哈米尔卡自己的军队,交还罗马逃兵。他的拒绝成功了。卡图鲁斯准许腓尼基人自由离开,每人只付象征性的赎金十八迪纳里厄斯(十一先令六便士)。

如果迦太基不愿再继续战争,则这些条件已经可以让他们满足了。罗马方面,种种原因也使将军们做了他们现在的让步,略言之,有下列几项:罗马人渴望和平与胜利,现在都得到了;雷古卢斯的惨败记忆犹新,此外还有许多的胜负,令人不堪回首;使罗马这一次获胜的爱国者之努力不可能再度出现;最后,还可能有对哈米尔卡个人人格的赞佩。当然,罗马不满意这些条约,在促成这支舰队的爱国者之影响下,人民大会拒绝批准。我们不知道这拒绝究竟出于什么观点,因此也无法确知究竟是为了要敌方做更多的让步,还是想起雷古卢斯曾要迦太基放弃政治独立的往事,因而决心将战争继续,不达目的决不干休——因而不再是和平的问题,而是征服的问题。如果罗马人民的拒绝是由于前者,则他们便可能错了;与获得西西里相比,其他一切让步都是不重要的,以哈米尔卡的决心与创造的天才而言,罗马人若把主要成果做赌注,以求取次要者,实为冒险。设若人民的拒绝是为后者,认为罗马社团唯一的目标是迦太基的彻底毁灭,则就预见了未来的发展。然而罗马人是否有足够的资源以击破腓尼基人的士气与城墙,则现在尚无人可做任何断言。

最后,这重大的问题终于交托给一个委员会,在西西里就地决定。委员会基本上还是认可了原先的条约,只是把赔偿费提高到三千二百塔兰特(七十九万镑),其中三分之一当即缴付,其余分十年摊还。最后正式的条约中并载明,除却退出西西里外,迦太基亦需将西西里与意大利之间的岛屿让予罗马;但这只是细节的修订而已,因为迦太基既已退让西西里,便不可能仍想占领早已为罗马舰队占领的利帕拉,而猜疑条约中有故意不明之处,乃是多余。

如此,两方终于达成合约。失败国那位无可征服的将军从他防卫了如此之久的山岭下来,交出腓尼基人占据了至少四百年的堡垒——这些堡垒,希腊人曾屡攻不克。西方和平了(公元前241年)。

<h5>对罗马战争行为的评语</h5>

让我们先把两方的冲突放下,说几句关于迦太基之战的看法。这是罗马人所曾发动过的最长又最重大的战争之一;许多在决战的战场中效命的战士,在战争开始时还未降生。战争的过程中极度高贵的表现虽然层出不穷,但整个说来,不论就军事方面还是就政治方面,罗马人从没有比这次战争处理得更坏、更犹豫不决的。这几乎是无可避免的。冲突发生于罗马政治体系的转型期——从意大利政治形态(这已不敷应用了)转向大国的政治形态,而这大国的政治形态又尚未成熟。就纯粹的意大利政策来说,罗马的元老院和军事体制都非常杰出。这样的政策所激起的战争,纯粹是大陆战,以半岛中央的首府为作战计划的主要根据地,以罗马的连锁堡垒为第二根据地。需要解决的问题主要是战术性的,而不是战略性的;进军与行动计划占据的不过是次要地位,战争才是主要。围城战尚在初步阶段,而海战则连想都还未想过。我们可以很容易了解(尤其,那时的战争是以面面相对的血刃战做决定的),思考性的集会如何指挥这种作战准备,而行政官员又如何号令军队。所有这一切,都顷刻改变了。战场伸至无以计算的距离以外,到另一大洲的未知领域去了,在浩瀚的海洋的彼端;每一个波涛都可能是敌人舰队航道,每一个港口都可能送出敌人的战船。顽强据点的围攻,尤其是海军堡垒的,希腊的战术家们就曾失败过;现在则轮到罗马人了。陆军与民兵制度不再够用了。必须建造舰队,而比建造更难的是运用;攻击与防御都必须准备得当,组合群众与指挥群众,长时期与长距离的远征都必须有不同于以往的调整;如果这些方面处理不善,即使兵力甚弱的敌军都足以将你击败。那么,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缰绳从审议会和发号施令的自由民手中松脱,不是意料中事吗?

显然,罗马人于战争开始时不知如何着手;在斗争的过程中,他们制度的不适宜才一件件暴露出来,迫使他们注意——他们缺少海军力量,缺少固定的军事领袖,将军能力的不足,舰队司令的全然无用。罗马人旺盛的士气与好运弥补了缺陷的一部分;在舰队的建造上就是如此。然而,这巨大的造物,却只是一种庞大的权宜物品,而且一直是如此。罗马舰队形成了,但只在名分上是国家性的,国家对它的情感却始终是后母的情感。罗马人对服务于陆军军团有极高的荣誉感,但对服务于海军,心里的地位却相差甚远。这跟船上的分子有关。船由桨手划动,而桨手不可能是高贵的人;但罗马人至少可以组织有别于陆军的海军兵团,采取步骤培养一批海军军官。他们本可以利用国民的热情逐渐建立起一支海军,使它不仅在人数上众多,而且在航行力与实际战争中杰出;因为他们有长期战争中所发展出来的海盗力量作为核心。然而,政府在这方面却一事不做。虽然如此,罗马舰队的大笨船却是这次战争中的天才之作,而在战争之始以及战争之末,都是由这种舰队为罗马扭转了战局。

然而,还有另外的缺陷更难克服,因为务必先更改法制。元老院由于相争派别的势力时有消长,会将战争从这一种方式突如其来地跃向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会下达令人不可置信的错误命令,如从克鲁佩亚撤军,如好几次缩减舰队;某一年将军会围攻西西里的城镇,下一年他的继任者却不但不促使这些城镇投降,却去劫掠非洲海岸,或冒险发动一次海战;而最高指挥权由于法制的规定,须年年易手——这些怪现象若想消除,就必须变更国宪,而这却比建造舰队更难,然而法制的保存却无从与这类战争相配合。更明显的是,不论元老院还是诸将军,都无法立即适应这新的战争。雷古卢斯之役是个例子,说明他们何等固执于一个观念,即战术的优越足以决定一切。命运把胜利投入怀中的将军并不多;公元前256年,他站的位置正是五十年以后西庇阿站的,只不过西庇阿没有汉尼拔和精兵为敌。然而元老院却在证明了罗马人战术上的优越以后,撤退了他半数的人马;那将军本身,也在盲信自己的优越之下,留在原处,在战略上已处于败地,而在敌军挑战的时候也不择而战,在战术上又遭惨败。这是极令人瞩目的例子,因为雷古卢斯是能干而有经验的将军。他们曾用这乡巴佬的方式打赢了伊特鲁里亚和撒姆尼,然而在突尼斯平原,让他们失败的也正是这种方式。“每个公民都适于做将军”,这个原则在其本来的范限之内本是不错的,但现在不实用了;新的战争形态需要具有军事训练、具有军事眼光的将军充任,而一般的自由民却不是个个都有这些专长的。人员的安排更糟:他们只把舰队的主要指挥权作为陆军指挥权的附属品,而凡是碰巧当罗马行政首长的人,则不但当了陆军的将军,而且当了舰队司令。罗马人在这场大战中所遭受的最大灾难不是出于风暴,更不是出于迦太基人,而是出于它自己的公民——舰队司令的愚妄恣肆。

罗马终于获胜了。然而,它默允了原先本不拟默允的许多条件;罗马的公民大会又极力反对初拟的条款;这些在在说明这次胜利与和平是何等的暂时性,又何等的表面性;若说罗马是胜利者,则它的胜利有许多方面的负欠,无疑,一部分负欠于诸神的恩宠,一部分负欠于公民的爱国热情,但负欠更大的,则是敌人战争行为的错误——其错误之惊人程度,甚至大于罗马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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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马默泰因兹人获允加入罗马联邦,其地位完全比同于意大利诸社团,有供应船只之义务,而从硬币上显示,他们无制造银币之特权。

[2] 汉诺、汉尼拔等名字为迦太基人常用者。

[3] 有人说迦太基的得救主要得力于赞提帕斯,这恐系言过其实。迦太基军官理当知道非洲轻骑兵适于平原作战,而不适于山丘与森林,不待外国人教导。又有言赞提帕斯于战争胜利后为迦太基人处死,此亦虚构;他自动告辞,或许至埃及服务。

[4] 雷古卢斯最后的遭遇究竟如何,我们无从得知;甚至他派往罗马的使节团——有的说是罗马纪元503年,有的说是513年——都无法证实。后来的罗马人把他说成英雄,作为学校教育的资料,乃是对史实不负责任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