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得年年断肠处,不敢忆,长津湖(2 / 2)

志愿军入朝时,每人背了一个干粮袋,里面放了六七斤高粱米。等赶到长津湖时,干粮早已吃完,除了吃雪之外,唯一的就是可以啃两个土豆。

但由于不能生火(会被美军飞机当成靶子),志愿军只能生吃土豆。在零下30摄氏度的严寒里,土豆都已经冻得像石头一样了。战士们只能把土豆夹在腋下捂暖,软一层,啃一层,放到嘴里去抿暖,然后下咽。

长津湖战役打到12月初,对志愿军来说,好消息和坏消息都有。

好消息是,在长津湖的东线,经过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九兵团二十七军八十师终于全歼了有“北极熊团”之称的美七师三十一团——这是在朝鲜战争中,志愿军唯一成建制歼灭的美军部队。

坏消息是,九兵团在整个攻击和阻击战斗中损失巨大,虽然已经竭尽全力,但还是眼睁睁看着美陆战一师退回了下碣隅里。

<h3>5</h3>

下碣隅里,是美陆战一师的师指挥部所在。

下碣隅里是个小镇,地处要冲,是美军撤退路线的必经之处,那里还有一个简易机场。

其实早在11月27日,宋时轮就下达了同时攻击下碣隅里的命令——如果得手,美军陆战一师的后路将完全被切断。

但负责主攻的第二十军五十八师,用了一张从日本人那里拿到的错误地图,迷了路,到28日拂晓才赶到下碣隅里。此时在下碣隅里的美军因为已经得到了中国军队全面进攻的消息,做好了战斗准备。

五十八师还是在冰天雪地的28日夜间,发动了大规模的进攻。

和柳潭里的战斗一样,虽然志愿军战士展现出了惊人的意志力和勇气,但在天气条件以及美军压倒性火力优势的打压下,进攻惨烈,进展缓慢——经过一夜的激战,志愿军只是抢下了下碣隅里东面高地。

但即便如此,这块高地可以俯视下碣隅里防御阵地的任何一个角落,所以天一亮,美军就组织了大批士兵开始反攻。

守卫东面高地的,是五十八师一七二团三连的一个排,亲自带队上阵地的连长,叫杨根思。

每个战士上阵地前,兜里除了塞了三个硬邦邦的冻土豆,其余地方都塞满了手榴弹。

天亮后,美军开始炮火准备,飞机也开始对高地进行地毯式轰炸。

没有任何防空设施和反击能力的中国士兵,只能蜷缩在一切可以躲藏的地方,忍受炮火的攻击,互相呼喊战友的名字,确保对方还幸存。

炮火和轰炸结束,美军开始向高地冲锋。

奇迹般地,在不可能还有生命生存的高地上,站起了一排颤颤巍巍、摇摇晃晃的中国士兵,他们举起已经拉开引线的手榴弹,雨点般地朝山下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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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根思。后来三连就一直命名为“杨根思连”

美军一连几次冲锋,都被打退,而高地上,也只剩下3名志愿军战士了——杨根思,一个排长,还有一个负伤的战士。

杨根思强制命令排长带着负伤的伤员撤下高地去向营长报告,自己一个人留在了阵地上。

又一轮美军的冲锋开始了。

当美军发现已经没有枪声响起,可以望见高地山顶的时候,一个中国士兵忽然从尸体堆中站了起来,他迈着几乎冻僵的腿,抱着一个炸药包,冲向了举着海军陆战队队旗的那群美军士兵。

一阵惊呼,一声巨响,一片片队旗的残片,以及,各种残破的四肢。

12月1日,几乎已经打残的志愿军第五十八师,集结了最后仅剩下的1500名战士,做了最后的决死进攻,但面对牢固的美军环形阵地,很不幸,还是失败了。

同日,在下碣隅里的美军简易机场在短短的时间里搭建完成,通过飞机运输的高效率撤退开始。

长津湖一战,志愿军扎住的口袋,最终还是破了。

<h3>6</h3>

从下碣隅里到古土里,各路撤退的美军,最终集结到了一起。

考虑到古土里比下碣隅里还要小很多,那么多美军挤在一起是件很危险的事,史密斯下令继续南撤——经真兴里到兴南港,从海上撤退。

从古土里到真兴里,直线距离只有11公里,但海拔高度差有730米。

在陡峭的山麓上,只有一条仅能供一辆车通行的单车道公路,这条公路边上有一个高地,叫1081号高地。

谁都知道,占领1081号高地,就可以封锁美军最后的退路——志愿军早早就派出部队,占领了那个高地。

但轮到美军进攻的时候,却没费什么大力气,只投入了一个营,就攻下了这个高地。

时任二十七军七十九师二三五团三连的指导员邹世勇,回忆起后来部队去公路沿线的高地阵地时看到的情景,说自己一生难忘:

“我上去一看,发现这是二十军的部队,带着大盖帽,拿毛巾把耳朵捂起来,穿着胶鞋和南方的棉衣。

“每一个战士都蹲在那个雪坑里面,枪就这样朝向那条公路。我想去拉一拉,结果发现他们一个个都硬了,他们都活活冻死在那个地方了,一个连。他们不是被打死的,是冻死的,枪都朝着公路。这一幕,我永远不会忘记。”

严寒的天气,连让志愿军战士拼死阻击的机会,都没有给。

九兵团有史记载的有三个连队,成建制地全员冻死在阵地上,他们分别是二十军五十九师一七七团二营六连、二十军六十师一八〇团一营二连和二十七军八十师二四二团二营五连,他们以战斗队形在自己的阵地上坚持到了最后一刻,成为悲壮的“冰雕连”。

何止我们的官兵,很多美国士兵,对此都留下了让他们一生难以磨灭的印象:

“在照明弹下,中国士兵一群一群地从树林里冲出来,他们在树林里不知躲藏了多长时间,树林边有条小河,10多米宽,河水不深,河上的冰已经被我们的炮火炸碎了,河水冒着水汽在缓缓地流淌。

“中国士兵正在蹚水过河,上岸后,他们的两条裤腿很快就被冻住了,他们跑得很慢,因为他们的腿被冻住了不能弯曲。我们的火力很猛,他们的火力很弱,而且没有炮火掩护,枪好像也被冻住了。他们像僵硬的原木在移动……”

<h3>7</h3>

拿下1081号高地后,陆战一师的全员撤退只剩下最后一道障碍:水门桥。

水门桥位于古土里以南5.6公里,宽度仅8.8米,底下是万丈深渊。水门桥是美军陆战一师撤退道路上的必经之路,所有的人员、车辆、坦克,都要经过这座大桥。

中国军队当然知道这座桥对于美军撤退的意义,所以在12月1日,就派工兵把桥给炸毁了。

但两天之内,美国的工兵就修出了一座木头桥。

12月4日,志愿军再次派工兵炸毁了刚修好的水门桥。随即,美军的工兵部队又在最短的时间里架设了钢制的M2车撤桥(由钢制和木制车辙板组合而成,可以架设起30米至50米跨度,可通行40吨的M26坦克)。

志愿军再次派出敢死队,第三次炸毁了水门桥——这一次,连桥的基座都被全部炸毁了。宋时轮认为,美军再无可能通过水门桥了。

但是,美军随即派出了8架C–119运输机,空投了8套每套1.1吨重的架桥钢材和所需木材,在短短的时间里又重新架起了一座新桥。1000多辆车辆、坦克,10000多名士兵,最终都从这座从天而降的桥梁上安全通过。

不是志愿军没有认识到水门桥的巨大战略意义,而是——美军的现代化工业水平,已经超出了当时中国军队的认知极限。

事实也正是如此。

在出兵朝鲜前,中国领导人认为:美军虽然强大,但我们占有“地利优势”。

所谓“地利”,就是我们和朝鲜只隔了一条鸭绿江,但美军是不远万里来作战。

但一场朝鲜战争打下来,中国军队从上到下,亲身经历了传统意义上所谓的“地利”优势,在现代化军事科技打击下的孱弱:

在制空权方面,美军依靠7艘航母上的500架舰载机,在战争初期牢牢控制了朝鲜战场的天空(后来苏联空军秘密参战,情况有所好转);

在后勤方面,中国军队虽然背靠东北基地,却因为补给线被美军狂轰滥炸,连一个冻土豆也很难啃上,而美军在感恩节和圣诞节的大餐,不仅有火鸡、馅饼、苹果派等各种食物让所有士兵吃撑,军官的席位还都有手写的席卡。他们在撤离下碣隅里时,通过推土机和炸药,销毁了几千吨空投多余的食品物资;

因为天气和美军轰炸的原因,志愿军的伤兵很难送到后方医院得到及时救治,最多的冻伤士兵,就是在战地医院现场截肢。而美军的受伤官兵,几个小时之内,就可以通过飞机送到东京医院的手术台上进行外科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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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天寒地冻,但美军的防寒装备比志愿军好太多。朝鲜一战,中国军队第一次深刻认识到了“后勤”对现代战争的重要意义

长津湖一战,打出了志愿军的勇气和信念,但也确实让志愿军学到了很多:现代化的战争,除了决死的勇气,决定胜负的因素实在太多太多。

<h3>8</h3>

1950年12月25日,是麦克阿瑟许诺美军士兵结束朝鲜战争的圣诞节。

这一天,志愿军全面进入美军最南面撤退的基地——兴南港,在此之前,突出重围的美军,一共从兴南港用船只运走了超过10万名士兵和10万平民,1.75万辆车辆以及3.5万吨物资。

毫无疑问,志愿军实现了自己的战略目标:对试图北进的“联合国军”迎头痛击,全面驱逐了号称要“饮马鸭绿江”的美军,让所谓的“圣诞节攻势”成了一个笑话。

但美军也认为自己创造了奇迹:在数倍于己的敌人面前,几乎全身而退,保留下了最大的战斗力。

接下来,就是令人不忍直视的伤亡数字了。

根据美军战后公布的资料,陆战一师从10月26日至12月15日,阵亡604人,伤重死亡114人,失踪192人,伤3508人,战斗伤亡总数为4418人,另有7313名非战斗减员,主要是冻伤和消化不良。如果加上陆战七师和韩国军队,整个伤亡和减员数字大概在14000人左右。

中国方面,根据1988年公布的官方资料,长津湖东线的九兵团战斗死亡7304人,伤员14062人,冻伤伤员30732人(没错,伤亡人数加在一起还没冻伤伤员多),总减员52098人(据《抗美援朝战争卫生工作总结·卫生勤务》,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后勤部卫生部,1988年3月第1版,第327页)。

而根据《第一次较量:抗美援朝的历史回顾与反思》一书的数据,长津湖一战,光冻死的志愿军战士就有40000多人,战死1.1万人,合计减员56000多人。

<h3>9</h3>

1952年9月,九兵团奉命从朝鲜回国。

车开到鸭绿江边,兵团司令宋时轮要司机停车。

下车后,宋时轮向长津湖方向默立良久,然后脱帽,弯腰,深深鞠躬。

抬起头来时,头发花白的宋时轮泪流满面,不能自持。

馒头说

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中美双方,都几乎不怎么提“长津湖”。

几年前有消息说,美国方面投资1亿多美元,准备投拍一部讲述长津湖战役的电影《严寒17日》(17 das of Winter),说是2010年开拍,2013年上映。可现在都2018年了,却一点消息都没(我上网搜了一圈,有说法是拍到一半,停拍了)。

中国方面,近几年因为各种原因,“抗美援朝”题材的电影少了,远一些的,有《英雄儿女》《上甘岭》《奇袭》等,但也都没涉及过“长津湖”。

这确实是一场两边都不愿提起,甚至都不敢回忆的炼狱之战。

美国方面当然可以说自己创造了奇迹。但在陆战一师的战史上,从来没有连续撤退125公里的历史,而且整个美军圣诞节前挺进到鸭绿江边的计划,可以说是被中国人撕得粉碎。

而中国方面,从战略上可以说是胜利者,但总结到战术层面,可以检讨和吸取教训的地方实在太多,尤其是3万多的冻伤减员,实在是值得反思。

所以,网络上也有一种声音,认为中国也没必要去拍“长津湖之战”,一来这一战中我们并没有得到什么便宜,二来对整个朝鲜战争,现在也有各种声音。但我一直有一个观点:你不能以现在的存在去评判60多年前的事,那个时候,谁知道这个国家未来发展的走向?

所以,我觉得不拍也没啥,拍了,我肯定也会买票去看。

我希望,如果长津湖之战以后能拍成电影,最好能体现两点:

第一,能让观众认识到战争真正残酷的一面(不是说要用血腥画面),认识到和平的可贵。

第二,能让那些志愿军战士得到我们应有的尊敬和纪念。

60多年前的这场战争,无论你愿意怎样争论,志愿军战士都绝不应该是轻描淡写的一句“炮灰”,也不是什么为了“一将功成”而枯的“万骨”。他们都是一个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他们是妻子的丈夫、父母的儿子、孩子的爸爸,他们确实是抱着“保家卫国”的信念,踏上异国冰天雪地的战场的。

当年他们为国出征,今日我们不能忘记他们。

愿每一位志愿军战士的在天之灵,都能安息。

附:

如果你对朝鲜战争感兴趣,推荐三本分别从三个视角看朝鲜战争的书:

中国人的视角:《朝鲜战争》(王树增人民文学出版社)

美国人的视角:《最寒冷的冬天——美国人眼中的朝鲜战争》([美]大卫·哈伯斯塔姆,重庆出版社)

韩国人的视角:《最寒冷的冬天Ⅱ——一位韩国上将亲历的朝鲜战争》([韩]白善烨,重庆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