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中山辞去临时大总统职务后,于右任也随即辞职(回去办《民立报》了),后因反对北洋军阀,于右任担任过陕西靖国军的总司令,也算是书生掌兵了。
从1930年开始,于右任被蒋介石任命为中央政府的监察院长,从此在这个位置上,一坐就是34年。
监察院是国民政府最高监察机关,依法行使弹劾、审计职权,是一个非常重要但又非常敏感的部门。也正是因此,“监察院长”这个职位,一直迟迟没有归属,直到最终以正直清廉闻名的于右任出任,大家才都没意见。
但在民国的大官场,于右任自己正直清廉是没有用的。于右任上任之初,也曾踌躇满志,放言“苍蝇老虎一起打”,但真打起来,就发现除了能动几个小小的科长或处长,再往上的就动不了了。于右任曾想法办贪污的铁道部长顾孟余和财务部常务次长顾翊群,但这个级别的“小老虎”,就已经有上层人物,乃至蒋介石或汪精卫来打招呼了。
以蒋经国的身份,以国民党当时的决心,在上海“打虎”依旧落得个无疾而终,于右任又能做些什么呢?所以这个“监察院长”,于右任做得很是胸闷,被人讥笑为“监而不查,查而不明”。他也曾提出过辞职,但蒋介石坚决不准。
于右任在官场中表现得最书生气的一次,就是1948年的民国副总统选举。
1948年5月,国民党在南京召开国民大会,选举总统、副总统。于右任站了出来,参选副总统。他的竞争对手,是孙科、程潜,以及最有实力的李宗仁。
各个竞选人为了拉票,对各路投票代表使出了各种手段:
李宗仁给每个投票代表都提供了一辆汽车,配司机服务;包下几个大旅社和酒店,只要是代表,免费入住,免费吃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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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右任(中)
孙科当时是行政院院长,程潜是武汉行辕主任,他们也是天天设宴款待各路代表,给吃给喝还给礼物。
于右任呢?啥也没给,在自己屋内摆开文房四宝,只要代表来,就送一幅字,上书他最爱写的一句话:“为万世开太平”。每天上门讨字的代表络绎不绝,最多时每小时有近200人,排起长队。
在投票日前一天,于右任终于给各路代表送去一张请柬,在一家饭店里请大家吃饭。在开席前,于右任说:“我家中没有一个钱,因此,很难对代表厚待。今天,是老友冯自由等二十位筹资,才略备薄酒相待,我只是借酒敬客。”
到了投票日,结果不出意外,于右任得493票,第一轮就被淘汰。
冯自由替于右任感慨:“你的纸弹怎么敌得过人家的银弹?”
但投票第二天,于右任依旧准时出现在会议现场,风度依旧。全场起立鼓掌。
<h3>6</h3>
和政治走得近,就难免会为政治所累。
1949年4月,国民党在大陆已经一溃千里,国共和谈在北京举行。当时的代总统李宗仁原本想派一直主和的于右任一起去北京参与和谈,但国民党的和谈首席代表张治中认为:于右任留在南京,更有利于促成南京政府批准和谈。
周恩来当时很希望于右任也到北京,得知他不能来后非常失望,只能托于右任的女婿转告于右任:如果国民党拒绝和平协定,请先生在南京不要动,到时候我们攻破长江,派飞机接先生来北平。
于右任得到口信后,曾说过一句话:“文白先生害了我!他不应该阻止我去北平!”因为他知道,当时他身边已经被安排了监视人员,他不太可能留在大陆了。
于右任没有料错。
1949年4月20日,解放军发动渡江战役,国民党苦心经营的千里江防,一触即溃。4月21日,于右任被人从南京转移到上海,随后辗转到重庆,最终在11月29日离开大陆,飞往台湾。
关于于右任是否是自愿去的台湾,一直有争论。但有一个细节:当时的国民党高层如果已经决定去台湾,是会事先安排家属赴台的,而且这也是规定。但于右任直到去台湾的时候,他的夫人高仲林、长女于芝秀等亲属依旧留在大陆。
一家人,从此再也无缘相见。
<h3>7</h3>
1962年,83岁的于右任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他在台湾的日子,一直都过得很清贫。很多人会奇怪,于右任作为国民党元老,再不济,钱财也不至于太窘迫。但事实上,于右任基本上把自己的钱财都捐了。
在大陆时,他捐建学校,捐建农场,赈灾,扶贫,钱如流水一般出去,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到台湾后,大家一开始的日子都不好过,很多人也会来找于右任借钱。于右任一般能借都借,也不催账。
于右任曾有一箱欠条,在他的再三催促下,最后终于由家人一把火烧为灰烬。他的理由是:“防止我走了之后,子孙们再去讨债。”
但他欠别人的账单,却是被小心翼翼地锁在保险柜里的。
于右任向来视钱财为身外之物,清贫倒也罢了,关键是过得不开心。政治上,他继续成为“监察院”的一个摆设,感情上,他和妻女隔海相望,不能团聚。
1962年的元旦,于右任在台湾“监察院”参加完一次活动后,感到身体不适,便在日记中写下这样一句话:“我百年后,愿葬于玉山或阿里山树木多的高处,可以时时望大陆。我之故乡,是中国大陆。”
两年之后的1964年,于右任终于病倒,住进了荣民医院(一开始住不起,是蒋经国来探视后,才安排住进去的)。9月的一天,于右任的老部下杨亮功去医院看望他,于右任因为喉咙发炎,无法发声,只是向杨亮功伸出了三个手指。
杨亮功不解其意,一连说了几个猜测,于右任都摇头否定。杨亮功于是又拿来了纸和笔,但彼时的一代草圣,此时却连一支笔都握不住了。
1964年11月10日晚上8点零8分,86岁的于右任与世长辞——因为没有留下任何遗言,所以发生了本文开头的那一幕。
关于于右任当初伸出的三个手指,大家又做出了诸多猜测。有人猜是有“三件后事”,有人猜是他放心不下外出留学的三公子,也有人猜是“三民主义”,但结合于右任生前的夙愿,最后一个猜测让大家觉得是最有可能的——
三个手指,是他希望归葬大陆陕西省的故乡三原县。
按照于右任1962年写下的那篇日记的期望,他被安葬在台北最高的大屯山上,人们还在海拔3997米的玉山顶峰,为他竖立起一座面向大陆的半身铜像(塑铜像的材料,都是台湾登山协会志愿用人力背上去的)。
由于没有遗嘱,于右任在1962年元旦后没几天写的一首诗,就被当作了他的遗嘱。
那首诗,就是著名的《望大陆》: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陆;
大陆不可见兮,只有痛哭!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乡;
故乡不可见兮,永不能忘!
天苍苍,野茫茫;
山之上,国有殇!
馒头说
严格来说,于右任应该不能算“名士”。
因为中国传统认知中的“名士”,是出名但不出仕的——于右任做了34年的“监察院长”。
但我又实在找不出适合形容于右任的词:书法家?教育家?政治家?报人?这些都只能形容出他的一面。对了,于右任喜欢美食,还是著名的美食家。
鉴于他那个“监察院长”基本上也当得有名无实,所以我觉得还是用广义上的“名士”来形容他,似乎更妥帖些。
说起名士,大家自然会想起魏晋风骨。魏晋名士有的,其实于右任都有:诗情、文才、书画、生活趣味、高雅格调、纯洁品性。但和魏晋名士的尚空谈不同,于右任是脚踏实地的,他是“入世”的。
无论是办报还是办学,无论是做官还是做人,于右任都是尽心尽力,且竭尽所能。归隐山林,纵酒高歌固然惬意且显风度,但更让人尊敬的,是怀一颗悲天悯人之心,尽己之力,为苍生增一份福祉。
这也可能就是于右任的人格魅力所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