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翻译的过程中,严复还提出了自己的翻译理论,那就是后人所熟知的“信、达、雅”。“信”(faithfulness)是指忠实、准确地传达原文的内容;“达”(expressiveness)指译文通顺、流畅;“雅”(elegance)可解为译文有文采,文字典雅。“信、达、雅”这三字标准,对中国翻译文学的影响持续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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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演论》封面。这本书扉页上的那句“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虽然只是赫胥黎用来阐述达尔文的“生物进化论”的,却被严复有意无意影射成人类文明发展的规律,所以这句话震撼了大江南北无数沉浸在痛苦中的中国人。就连胡适改名为“适”,字“适之”,也是来源于此。(胡适曾说,他的同学里,有取名叫“杨天择”的,还有取名叫“孙竞存”的,可见这本书对当时人的影响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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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演论》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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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复用英文写给伍光建的信
不光是写作和翻译,严复更是亲身投入了教育事业。1905年,严复协同马相伯先生创立复旦公学,严复是复旦公学的第二任校长。
1911年辛亥革命后,京师大学堂改为北京大学,受当时的教育总长蔡元培推荐,严复又成了北京大学的首任校长。当时的北京大学百废待兴,经费奇缺,严复殚精竭虑,利用个人关系向外国银行贷款7万元,终于让北京大学顺利开学授课。
经历了三次转变和提升后,严复的人生走到这里,可以说是相当圆满了。年近60的严复当时的社会地位非常高,人们对他的评价也都非常好——关键是,严复配得上那样的赞誉。
然而,没多久之后,严复的人生却出现了一个离奇的拐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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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民国当局曾一度下令停办北京大学,严复四处奔走,并亲笔上书《论北京大学校不可停办说帖》,自己又跑到比利时银行借贷20万元,才使得北京大学得以继续办学
<h3>6</h3>
1915年8月14日,一个新的政治团体成立了,这个团体,叫作“筹安会”。
这个筹安会成立的目的只有一个:帮袁世凯称帝宣传造势。
“筹安会”的理事长,是袁世凯的亲信杨度,这并不出人意料。副理事长孙毓筠,理事刘师培、李燮和、胡瑛,这四个人当初全都是革命党成员,被杨度笼络过来,一起支持袁世凯称帝,倒是有些意外。
但最出人意料的,是这个由六人发起的“筹安会”名单上,最后一个人的名字,是严复。
严复名列所谓的“筹安六君子”,在当时引起了轩然大波。长期以来,这似乎也成为严复人生的一个“污点”。
首倡“物竞天择”,点醒国人的严复,为什么会开历史的倒车,去支持袁世凯恢复帝制?
原因,可能有三点。
第一点,严复和袁世凯是旧识,且关系非同一般。
其实袁世凯在做直隶总督的时候,就试图拉拢严复,但严复那个时候是看不上袁世凯的,袁世凯屡次拉拢,严复屡次拒绝。但后来随着袁世凯渐渐登上政治舞台的中心,严复重新审视了袁世凯,认为以袁的能力,当时中国确实无人能出其右。
所以,当溥仪登基,摄政王载沣罢黜袁世凯,满朝文武没人敢为袁世凯说话的时候,严复却是倒过来同情袁世凯且为袁世凯说话的。所以当袁世凯借辛亥革命东山再起的时候,自然非常器重严复,任命严复为京师大学堂监督、总统府顾问,这个时候,严复也就没再推辞。
第二点,严复对辛亥革命后的中国局势,是有点失望的。
其实失望的不仅仅是严复,还包括王国维等一批知识分子。在他们看来,辛亥革命建立的共和国,“有共和之名而无共和之实”。严复不反对共和是大势所趋,但他觉得,西方的共和有自己的历史渊源,是建立在民众的民主和平等思想已经完备的基础上的,而当时的中国,他认为时机远未到。
第三点,在英国的留学背景,对严复影响很大。
那么如果不走共和之路,中国的出路在哪里?严复认为最好的模式,就是效仿英国,实行“君主立宪”。在严复看来,中国暂时还不能给老百姓太多的民主,依旧要有君主,但需要像英国那样,用宪法限制君主的权力。
君主选谁?有“强人情结”的严复认为,只有袁世凯是最好的人选。虽然严复对袁世凯其实也有清醒的认识,认为他“无科学知识,无世界眼光,又过欲以人从己,不欲以己从人;一切用人行政,未能任法而不任情也”,但在当时的中国,严复选不出别人了。
所以即便袁世凯后来称帝失败当回总统,各省纷纷要求袁世凯退位的时候,严复依然站出来力挺袁世凯:“项城此时去,天下必乱。”
按严复的孙女严停云后来的说法,严复是受到了杨度的蛊惑和袁世凯的胁迫,最终被迫在筹安会发起人名单上列名的。这个说法有一定道理,严复并不热情参与筹安会的活动,这是真的,只列名不做事,也是真的。但至少筹安会要做的“君主立宪”这件事,和严复的观点是不矛盾的。
所以,虽然严复没有为“筹安会”做什么事,但他名列“筹安六君子”之列后,自己并没有提出退出。
至于袁世凯称帝,是不是严复想要的“君主立宪”,这就是另一回事了。
<h3>7</h3>
其实当时有很多人劝过严复。
请严复一起创立复旦公学的马相伯,当时就曾劝严复,大意是,杨度、孙毓筠这些人都还年轻,他们想往上爬是可以理解的,你年纪那么大了,干吗还要这样?
严复的老乡,著名的文学家和翻译家林纾也曾劝他,无论今后袁世凯称帝成功还是失败,对严复而言都不是好事情。
但严复都没有听。
袁世凯称帝失败后,林纾劝他离京避祸,但严复的回答是:“是祸躲不过,我老了,已不惜什么了,是非终将大白。”
严复当时还是认为,自己的观点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所以,虽然严复最终在家人劝说下避居天津,最终又回福州老家终老,但他哪怕到离世前,时而摇摆。
对当年名列“筹安会”拥护袁世凯,他曾对人说:“当断不决,虚与委蛇,名登黑榜,有愧古贤。”可见,他是有悔意的。
不过,他最后留给自己的遗嘱也鲜明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中国必不亡,旧法可损益,必不可叛。”
馒头说
今天之所以写严复,是因为这个人非常符合“馒头说”一直想和大家分享的两个观点。
一个观点就是:任何人,不管是伟人还是小人,都是人,都是有血有肉的人。
比如严复。严复以“睁眼看世界”和传播西方先进思想闻名,他提倡革除旧弊,自己却吸食鸦片,始终无法戒除;他呼吁自由平等,但自己却有妻有妾,自己还要调和妻妾矛盾;他传播科学文明,自己却精通周易占卜,且深信此道,对自己墓地的风水严格把关;他呼吁变法革新,最终自己的墓碑却用的是自己生前手书“清侯官严几道先生之寿域”,而当时大清早已亡了……
所以,他矛盾的性格在一定程度上也影响了他的政治主张:既想革新破除专制,又希望不要太暴力,打破传统。
而另一个观点就是:我们品评一个历史人物,不能完全跳出他当时所处的时代,用一个“上帝视角”来评价。
严复当时所处的是一个什么时代呢?就是一个“三千年未遇”的大变局时代,当时无数的中国人,都在用自己的学识、经验和想法,不断摸索让中国重新富强的方法,从康有为到梁启超,从严复到蔡元培,时代滚滚向前,每个人的观念都在不断地变化,不断地适应时代的发展——没有一个人是穿越回去的,所以谁又能拍胸脯担保,自己已看清一百年后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
包括那位杨度,虽然他拥护君主立宪,但后来张勋复辟请他出山,他不屑一顾,因为他知道那不是他所希望看到的制度。杨度最后秘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而且是在“白色恐怖”时期,共产党最危在旦夕的时候加入的,所以他绝不是投机,而是真心想找一种让中国富强的方法。
所以,严复加入“筹安会”的行为现在看来有些荒唐,但他还是遵从自己内心的:他认为“君主立宪”适合当时的中国。后人可以认为他的眼光有问题,但他确实没有私心,他也是希望中国好。
1905年,严复曾在伦敦与孙中山见过一次面,两人最后并没有达成一致的观点。
因为严复认为,以中国国民目前的素质,首要任务是搞好教育,走一条循序渐进的道路,不然就算革命了,依旧还是换汤不换药。
而孙中山认为,如果要按严复的路子走,“人寿几何”?所以,他称严复是思想家,而自己是实干家。
孙中山是伟人,但我觉得,严复也是伟人。他对当时西方与中国的理解,以及他的思想,在他所处的那个时代,是非常独到且难能可贵的。
正如2015年4月,李克强总理参观严复故居时曾这样评价,每个中国人都应该记住严复,严复学贯中西,是第一批“放眼看世界”的中国人。
而更可贵的是,“他向国人翻译介绍西学,启蒙了几代中国人,同时又葆有一颗纯正的‘中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