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员安排妥当后,还有别的复杂程序等待处理。城堡一边的侧翼是先王弗朗索瓦一世<small>③ </small>下令兴建的,亨利三世的寝宫眼下也设在其中,那里的构造暗藏玄机,由一座座回环曲折的小型楼梯、一条条出人意料的隐蔽通道组成。两处平时畅通的门廊现在要临时封闭,一扇总是紧锁的门则应保证打开,这样做是为了让到时不可或缺的演员们在不被注意的情况下及时登台。国王对于每一处细节都要亲自过问,不允许出现任何纤介之失。
12 月 22 日下午,他与吉斯进行了一次长谈,有关这场对话的唯一记录显得过于程式化,以至于不可能是真的。但根据这份记录,国王肯定向吉斯提到了第二天的行程,他和王太后将会离开城堡,前往猎场的大帐欢度圣诞佳节,不过在动身之前,还要召开一次会议。过了一会儿,他又差人前来,表示需要拿到城堡的钥匙——这当然是出于翌日行程的考虑。吉斯遂将一串钥匙扔给了报信人。这件事刚好发生在最后那封匿名警告信送达吉斯之前。
早上 7 点钟,还在卧房中安睡的吉斯被他的现任情妇唤醒,得知会议将在 8 点开始,时间之早异于平时。(国王凌晨 4 点就起床开始着手最后的准备了,为避免走漏风声,他要尽可能等到最后一刻再把剧情透露给登台的演员们,而且仅限于他们必须执行的部分。)这是一个惨淡的清晨,窗外的纤纤细雨中夹杂着雪花,古老的城堡里寒气刺骨,但吉斯只能穿上昨晚的薄裳——一套紧身的绸缎上衣和半长裤、一件短小的斗篷——便急急忙忙赶去了会场。
在宏伟的螺旋楼梯上,吉斯惊讶地发现了一群弓手卫兵。领头的军官礼貌地向吉斯陈述了情况,他们正在请愿,请求至少先领取一部分拖欠的薪饷。一些弓手一边随同吉斯登上台阶,一边乞求公爵代为美言几句,以方便诸位大人知晓他们已经多久没有领到薪饷,当下的处境又是多么苦不堪言。而后会议厅的大门在吉斯身后关闭,弓手们也转身散开,肩并肩排成坚实的阵列,将宽阔的楼梯从一端到另一端封锁得严严实实。
吉斯是来到会场的最后一人。他的弟弟红衣主教和里昂大主教是除他以外自己这一派仅有的两位与会代表,二人也只是在不久之前刚刚抵达;其他人看上去都来得早得多。吉斯略感不安。他抱怨了一下寒冷的天气,令人生起炉火。他又派人去取一些糖渍的水果。(宏伟的螺旋楼梯已经被完全封锁起来,这些水果是从国王专用的食橱里取来的。)接着,他下方有旧伤疤的那一只眼睛开始莫名地流泪,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带手帕过来。一位男侍连忙为他递来国王的方巾。这时火焰已经令身子恢复了暖意,他于是解下了自己的斗篷。会场随后因为一些与钱款有关的例行讨论嗡嗡作响起来,一位贵族侍从向吉斯传话,国王想要在自己的内室中与他单独见面。在提请众人原谅后,吉斯离席而去,他推门进入了国王的套房,左臂上还不以为意地搭着自己的短斗篷。
四十五人卫队中的 8 人正在走廊里休息。吉斯穿廊而过时,他们全都如陪侍一样在他身后列队尾随。等到约略行至国王内室的门口处,吉斯蓦地转身面向了他们,此时走在最前方的那个人猛然将一把匕首攮入了吉斯的身体。吉斯挣扎着试图拔剑,可是慌乱中剑柄和斗篷缠绕在了一起,抢在他拔剑出鞘前,他身后的一扇门突然打开,四十五人卫队中的其他人霎时闪现,上前攫住了他的双臂。吉斯是个力大无穷的男人,尽管受到众人的纠缠,他却仍然能够拖着袭击者们在大厅中到处走动,他拼命想要挣脱双臂,在一把把匕首接连刺来时,他竭力疾呼:“啊!我的朋友们!啊!先生们!啊!背叛!”接着,有片刻时间,他稍稍挣脱了四周的刺客,一个人挺立着,却禁不住开始摇晃,他又迈了一步,终而头颅向前重重地栽倒在地。后来,众人在搜查他的身体时,发现了一张尚未完成的手稿,那是一封信,开头的句子是这样的:“继续维持法兰西的内战,还要每个月花费 70 万里弗
<small>④ </small>。”这句话总结了吉斯的事业,或许可以当作他的墓志铭。
还在楼下寝宫中的王太后听见了头顶上奇怪的扭打声和踩踏声,浑身开始哆嗦不止。还在会议厅中的红衣主教吉斯也听到了兄长因愤怒而高亢的嘶吼,他立时站起身来高叫:“背叛!”可是利剑在握的奥芒已经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须臾,弓手护卫们冲了进来,将红衣主教和里昂大主教带出了会场,二人就此沦为阶下囚。清晨还未过去,吉斯一派的好几位贵族密谋者已经被收押在监,其中就有出自波旁家族、年事已高的红衣主教查理<small>⑤ </small>,他已经被密谋者们内定为王位过渡时期的傀儡君主,国王卫队还闯入三级会议的会场,逮捕了几位领导者,例如街垒日的两位抵抗英雄布里萨克伯爵和拉夏贝尔·马尔托,前者是三级会议中贵族等级的主席,后者是巴黎革命政府的现任领袖、第三等级的主席。
有人抗议,但无人反抗。刹那间,布洛瓦的神圣同盟追随者们在低首慑服后走向了瓦解,不过由于亨利三世并非噬血之辈,肃反的全部代价也只有两条性命而已。红衣主教吉斯死在了卫兵的长枪之下,其他所有被逮捕的人士遭到的最严重的惩罚也不过只是暂时的囚禁。严格说来,这是亨利三世完成过的最成功的一次政治行动,国王的私人医生卡夫利亚纳从医学角度记载了一则有趣的事实:相比于几个月前,此时国王的眼睛更加明亮了,他的气色越来越好,步履也愈发轻快了。
当亨利三世来到内室的门前,看到敌人死在自己脚下后究竟说了些什么,我们没有可靠的记录,不过那些读过普鲁塔克著作的传记作家和编年史家,但凡注意到普氏经常引述笔下主人公在重要场合的慷慨陈词,总会有人抵御不住诱惑,也想让国王说点什么。多数时候他们为亨利三世安排了这样的台词:“在这一切之后,我才是国王!我再也不是当初的囚徒和奴隶了!”诚然,亨利有可能说过类似的话。他是一个随时做好准备根据场合发表激昂演说的人,在场的其他人很可能细心留意国王的言论并笔之于书,他时刻谨记着这一点,据卡夫利亚纳医生的记载,第二天他用来吓唬母后的那一番志得意满的言辞与前一日所说的话十分接近。不过我们手头还有另外一个版本的记录,虽然在权威性上有所不足,但它却有一个特点,经常在不甚切题的地方透漏出事件的真相。依据这个版本,亨利走到房间的入口,停步俯视脚下四肢伸开的尸身,在停顿片刻后,开口道:“他好高啊!我从没意识到他有这么高!死了的他甚至比活着时还要高!”
认为这几句表面上无关宏旨的话曾经真实发生过的唯一麻烦在于,它与后来发生的事高度相关,而这些话是在事后很久才形诸笔墨的,足以让作者借后见之明巧作妙语。之所以会有这些妙语,是因为在杀死这位巴黎之王后,亨利并没有比以前更称得上是法国之王,相反,正如他的母亲怀着难以自持的愤怒告诉他的那样,他将比早先任何时候都更难堪称法国之王。果然,一听到吉斯的死讯,巴黎便在沸反盈天中起事了,一座座城市相继抛弃了对国王的忠诚,国王则在开春后与这个造反联盟正式对垒,但在此之前,他已经在挣脱了吉斯的监管后与纳瓦拉国王结盟,此举几乎丝毫也没有缓解尴尬的局面,因为有人认为这意味着他与英格兰女王有一种共谋关系。
即或如此,瓦卢瓦的亨利也并不会像大多数人那样,将发生在布洛瓦的谋杀与他经历过的诸多失败相提并论。当他告诉母亲,他又一次成了法国唯一的国王时,人们有理由相信,他言下所指的不只是外在的王室标志,也不仅限于凯瑟琳看重的权威、实力和江山永固,他在谈论的是王权的神秘本质,是王位因循根本法度一代又一代冠冕相传的正统理念,是国王身为上帝恩典的肩负者和神之意志的代理人的玄妙意象。亨利之所以固守王位,并非出自任何鄙陋的自私之心。纵使亨利逃过了不久后的那场行刺,他的寿数也已无甚余裕,剩下的日子也难言欢愉。他永远不会有子嗣克绍箕裘。假若他要的全部不过是舒适的生活、表面的服从和王权的威仪,他大可以提出交换,通过臣服在吉斯的缰绳下、许诺未来让这个来自洛林的家族继承王位,换来自己生前的半世安稳,这样一笔交易正是老迈的波旁红衣主教求之不得的。可是身为国王,就算亨利已经背叛过太多的朋友和原则,却终究无法背叛王权的理念,在看清手中已无良策避免吉斯攫取王位后,亨利杀死了他,而且尽其所能地让此举看上去宛如一场公开处决。
正因如此,当雅克·克莱门特七个多月后在圣克卢宫用匕首终结了亨利三世的生命时,瓦卢瓦的亨利才能把圆满无瑕的王权亲手交在纳瓦拉的亨利手上。<small>⑥ </small>法国克吕尼修道院的副院长记录了当时的场景,卧床不起的亨利三世在弥留之际向纳瓦拉倾诉道:“我的兄弟,现在是时候由你接过这上帝赐予的王权了,我备尝辛苦,乃是为了将它专为你一人保留。正是早先的含辛忍苦使我沦为今天你眼前的模样。但我并不后悔,因为一直以来倚靠我充当保护者的正义,要求你继我之后承袭这个王国。”无论亨利三世是否真的说了这样一席话,它很好地诠释了亨利的作为,表达了他此生的终极意义。考虑到亨利三世身上背负的诸多弱点,以及他所处的不幸的位置,这真可谓一项壮举。
至于那位同时充当亨利的迫害者和牺牲者的吉斯,在他身上没有什么神秘之处,除却这一点:这样一位肤浅的自矜之徒竟然令如此众多的人民心旌摇荡。他是一个典型的冒险家,胆大包天、心狠手辣,他也是一个典型的赌徒,甘愿投入到一场身家和手段本来承担不起的豪赌中来。或早或迟,他的好运总会到头,虽然西克斯图斯五世和腓力二世因为对他离世的方式不满,摆出了惯常的非难姿态,我们却没有证据表明二者之中有谁果真由于吉斯的死而心烦意乱。吉斯过于贪得无厌,在细节上又太漫不经心,以致所有人都持有一种印象,不管他是在为教会还是西班牙服务,他真正在意的只是自己的目的。西班牙可能会比罗马更加感到惋惜,可是雇佣军从来便是用来牺牲的。雇佣吉斯是为了从侧面转移主战场的注意力,但在主攻方向已遭挫败后,此刻的他已经完全暴露,而且再也无法得到相应的支持。在某种意义上,他与无敌舰队中诸如雨果·德·蒙卡达和阿隆索·德·雷瓦等亡魂并无不同,区别只在于那些船长是为了克尽厥职而捐躯,而吉斯之死却如同门多萨暗示的那样,主要怪他自己鲁莽灭裂。门多萨曾经颇为重视吉斯的利用价值,但那终究不是一段惬意的共事经历。无须门多萨禀报,他的主公自然明白垂涎法国王冠的人比比皆是,很快就会有其他德高望重的名流显贵乐意把西班牙的金币揣进自己兜里。根据各国大使们的记录,腓力二世在听闻吉斯的死讯后沉思了片晌,随后下定结论:“这是教皇该考虑的事情。”而教皇西克斯图斯在闻知消息后也只是点了点头,好像对此早有预料似的说道:“这么看来,西班牙国王又损失了一位船长。”
<hr/><blockquote>① 萨伏依公爵伊曼努尔一世(Charles Emmanuel I, 1562—1630)趁法国内战,于 1588 年秋占领了横跨今日法意边境的萨卢佐侯爵领(Marquisate of Saluzzo)。</blockquote><blockquote>② 指亨利的三弟路易二世(Louis II, 1555—1588),他在 1578 年受封为红衣主教。</blockquote><blockquote>③ 法国文艺复兴时期的著名君主,1515 年至 1547 年在位。</blockquote><blockquote>④ 里弗(livre),法国旧时货币单位,1794 年停用。</blockquote><blockquote>⑤ 即波旁的查理(Charles de Bourbon, 1523—1590),事实上亨利三世于翌年驾崩后,他仍然被天主教神圣同盟视为真正合法的继任君主。</blockquote><blockquote>⑥ 1589 年 8 月 1 日,多明我会修士雅克·克莱门特(Jacques Clément)来到圣克卢宫,以递交秘密文件为由接近并刺杀了亨利三世,临死前亨利三世将王位传予纳瓦拉的亨利,要求众臣向新任国王效忠。</blockquo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