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令人惊叹的阵列(2 / 2)

无论如何,到了拂晓时分,由弗罗比舍率领的英军近陆分队要比所有西班牙船只都更加靠近海岸,完全覆盖了无敌舰队的左翼。那一天的这个时候,海潮正强劲地向东涌动,以至于战斗期间虽然全然无风,双方舰队却都在以超过每小时 1 海里的速度向东漂流。不惟如此,越靠近海岸,海流就越强劲,所以当微风渐起时,一点也不奇怪的是,在最左端率军前进的弗罗比舍竟然发现自己越过了敌军,处在了西班牙先头部队的东北方向。倘若周四清晨的第一缕微风与周二清晨的第一缕微风来自相同方向,弗罗比舍便能掌握风向优势。可惜事与愿违,风改从西南方向吹来,位于邓诺斯<small>④ </small>附近的弗罗比舍和分队里的其他先头部队刚好落在了西班牙先头部队的下风向。

起风的时候,在弗罗比舍的分队里,包括“凯旋”号在内的半打左右的战船已经与“圣马丁”号缠斗了半个钟头之久,期间“圣马丁”号的处境一度十分艰难。风势转强后,十余艘西班牙重型战船立马赶来支援他们的总司令,英国人见势不妙,旋即走为上策。弗罗比舍分队的多数船只都成功地从西班牙人的左翼溜之大吉,唯独领头羊“凯旋”号因为身在最东端,被截断了归路。梅迪纳·西多尼亚当即率领增援部队继续紧扼“凯旋”号的撤退路线,而“凯旋”号看起来似乎被困在了下风向。弗罗比舍决定放手一博,派出舰载艇,希望它们能在前方拖着大船撤离。其他英军船只看到弗罗比舍的挣扎,也都不约而同地派出了船上携带的工作船,一会儿工夫,牵引“凯旋”号的小艇已经有 11 艘之多,而霍华德另外两艘最大的盖伦帆船“熊”号和“伊丽莎白·乔纳斯”号也从侧方绕道赶来,试图拖延西班牙人的进攻。不过梅迪纳·西多尼亚依然坚持拦截,希望最终能够登上敌船,“这是我们取胜的唯一办法”。怎奈人算不如天算,随着风力随后逐渐恢复、转向,“凯旋”号升起了船帆,解开了小艇的缆绳,还是成功地回到了分队的怀抱。

梅迪纳·西多尼亚此时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向海侧翼的战况上来。在那儿,德雷克正集中力量进攻西班牙新月阵型的最右侧的尖端。通常那里由里卡德的“圣胡安”号镇守,但由于里卡德现在正和先头部队忙于用侧舷炮与“熊”号一较高下,犄角的顶端位置便交由“圣马特奥”号看守。这艘船是葡萄牙王家盖伦帆船中的一艘,拥有结实的船体和勇敢的船长,但终究在吨位上比里卡德的“圣胡安”号小 300 吨,而且相比于配备了 50 门炮的“圣胡安”号,她的火炮数量只有 34 门。最终,“圣马特奥”号退回到新月阵中,顶替其位置的是“佛罗伦西亚”号,这是一艘强大得多的战船,但是二者的调动即使没有破坏阵型,也多少扰乱了秩序。当德雷克加倍攻击新月阵的外缘,而风力又已转强时,西班牙人的整个南端侧翼似乎正在向东和向北缓缓移动。

通常,这种情景并不会让公爵太过担忧。但这会儿从旗舰的后甲板上远眺,他身边的领航员已经看到了令他担忧的情景。就在自己的下风向不远处,浅水区的海面浮现出异样的外观和色泽,一直向东北方向延伸到目力所及的尽头,其中到处散落着礁石,犹如一颗颗黑色的獠牙。弗朗西斯·德雷克和约翰·霍金斯可能早就心中有数,前方是欧沃斯群礁

<small>⑤ </small>,假如他们能够吸引西班牙人的注意力,同时挤迫他们继续向北方航行,只需要再过 20 分钟,就能让整支无敌舰队因为触礁而全军覆没。西班牙舰队指挥官连忙鸣了一炮,提醒舰队上下多加小心,令各舰打开更多的船帆,向东南偏南方向航行,以求脱离险境。舰队严格遵照命令行事,这才逐渐与死亡暗礁拉开距离,怀特岛和英国舰队也被愈来愈远地甩在了身后。一位没有留下姓名的见证人写道,当时的情景真称得上千钧一发,西班牙舰队指挥官先是目睹了胜利从细如发丝的指间滑落(“凯旋”号的逃脱),继而又将全体舰队从危难关头的毫厘之间解救了出来。此言可谓不虚。

英国人继续尾随,但再没有尝试主动挑起战端。首要原因是他们几乎用光了所有的火药和炮弹,霍华德已经急切地向沿海各地发出吁请,各地当局也都给予了高尚慷慨的回复,但加农炮弹并不是一项治安法官们会在平时储存的物资,而方便易得的刨链和装满铁块的皮袋又委实算不上合适的替代品。第二点原因在于,霍华德早就与西摩及其东线舰队约定在多佛附近会合,那是一支强大的援军;为了迎接下一场较量,很可能就是一场决战,他自感需要尽其所能地将全部增援力量聚集起来。

现在终于可以肯定,西班牙人不会在英格兰南部海岸登陆了,霍华德像打了一场胜仗一样庆祝周四的战斗。风平浪静的周五早上,他在“皇家方舟”号的甲板上为霍金斯、弗罗比舍以及自己的一些族亲举办了骑士册封仪式,仿佛这里是得胜的战场。然而,根据他日后所说的话和当时的行为举止来判断,此时的他并非畅怀无忧。虽然到目前为止,他的船只和人员都没有遭受严重损失,同时他还颇能肯定,自己已经在这两方面重创了敌军,然而前方的对手依然远比麾下各位军官——也许只有德雷克例外——预想的更加强势、坚韧和好斗。以船只投入和炮弹耗费数量而论,双方的四次交手堪称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海战,而西班牙人的纪律并没有出现半点松懈,他们那令人惊叹的阵列也没有出现任何缺口,他们至今仍在渴望缩短间距,来一场徒手搏斗,与第一天早上在埃迪斯通群礁附近开战时的状态并无不同。

如果说霍华德尚不能尽情庆祝,梅迪纳·西多尼亚就更没有心情了。其实他成功地沿着自己的路线靠近了目标,如果说他还没能击溃在身后纠缠不休的英国人,至少对方也无力阻碍他的进军。但是,随着他日益靠近目的地,他的欣喜之情却已不如先前。他很快就会进入一条狭窄水道,等待他的将是惊涛骇浪,而且没有一处友好的港口可供舰队泊锚。直到现在他也没有从帕尔马那里得到确定的答复,不知道后者究竟何时才能做好登船的准备,他们又将在何处、以何种方式聚首。他仍然没有找出对付英国舰队的办法。尽管他也颇为相信本方炮火对敌人造成了严重的杀伤,不仅让一些敌船残损,另一些兴许已然葬身大海,还击毙了不少英方船员,可是他毕竟无法接舷近战,而且对方还在持续不断地从岸上得到增援,每过去一天,反而声势愈盛,自己的力量却在他们的远程炮击之下一损再损。

除此之外他还明白,从现在开始他将很难再借助火炮杀伤敌人了。他们曾经从里斯本带来储量难以置信的炮弹,此时已经消耗殆尽。火药倒是依然充沛。他自忖,自己毕竟携带了足够的火药,那本是为了日后那场大规模登陆战役而准备的。可是在相当一批船只上,型号更为有用的炮弹已经用罄,整支舰队的库存也已所剩无几。相似的窘况也在烦扰霍华德,但他可以指望从每一座英国海港得到新一轮补充,而梅迪纳·西多尼亚却只有一处可以寄托希望的地方。他再一次措辞迫切地向帕尔马发出呼吁,请求支援加农炮弹,务求争分夺秒、多多益善,各类型号皆宜,但尤以 10 磅、8 磅和 6 磅的炮弹最为紧缺。同时,在那个风轻云净的星期五,当霍华德正在册封他的亲戚为骑士时,公爵却正在阅读存货清单的汇总结果,忙着从乌尔卡船和战力较弱的船只那里抽取它们持有或者愿意承认持有的部分炮弹,调拨给库房空虚的盖伦帆船。

双方的指挥官似乎都过高估计了各自火炮给敌人造成的杀伤,而这种错谬在当时并非鲜见。据瓦内加斯船长估计,西班牙人在海峡中的四场战斗过后的伤亡总数为死者 167 人、伤者 241 人。这当然没有将“圣萨尔瓦多”号爆炸时伤亡的 150 人以及因“罗萨利奥圣母”号被俘损失的大约 400 人计算在内。但即使加上这两个数字,对于一支实际可作战人员超过 2 万的大军而言,这样的折损率也并不特别刺眼。瓦内加斯船长似乎专职负责统计舰队官方通报的伤亡人数,并且尽职尽责,他的估算无疑由于两点原因而过低了些。第一,伤者只有沦为残疾人时才会记录在案;第二,西班牙的船长们就像 16 世纪的所有船长一样,在报告阵亡人数时不情不愿,只要死者的名字仍然登记在册,船长就可以支取死者的薪俸。“人寿已尽,薪俸无止。”同一场战役期间,在提到英军的情况时,伯利厌倦地如是写道。

西班牙人纪律严明,且瓦内加斯还可以亲身参与调查统计,在这两点优势下,倘若连他都不能拿到精确的伤亡名单,那么这段时间内英国舰队得出的各种敌军伤亡评估也就无一可信了。而且如果西班牙人的炮击真像多数报道中描述的那样,大都徒劳无效,霍华德便无法为他没能拉近作战距离寻找借口。不过有一点看上去可以确定,英国人在前四场战斗中的伤亡要远远低于西班牙人,也许只有后者的一半或者比一半略多。两军在另一方面情况相似,尽管双方都有船只损失了帆桁和小型缆索,但没有一艘船曾因为炮火轰击而失去桅杆,或者由于严重损毁而不得不脱离战队超过一天的时间。

有两个因素共同导致了这场炮战何以雷声大雨点小。第一,在如何配合舰队的作战行动使用重型火炮上,所有人都欠缺经验。无论英国人还是西班牙人都错误地相信,在长重炮、半长重炮等远程武器上占有显著优势的舰队,可以待在最大射程的边缘位置,将敌方舰队轰成碎片,而自身则毫无危险。结果表明,事实未必如此。在 300 到 700 码的距离上,想要用 16 世纪的长重炮或半长重炮击穿一艘盖伦帆船或者任何其他结实的大型战舰,基本上不可能如愿,即使真的得偿所愿,也只能在目标身上造成一个小小的孔洞而已,很快就会被某一名警觉的船员堵上。实践证明,若想以这样的方式击沉一艘船,将会是一个冗长的过程。战术家们日后会认识到,只有使用火力尽可能强大的重型火炮在尽可能近的射程内舷炮齐发,才能在舰队作战中发挥决定性作用。

另外,双方的火炮射击水准也一定会让人沮丧透顶。16 世纪的船载火炮很难瞄准目标,也不确定是否能够正常发射,在 50 码距离上显得无关紧要的误差,在 500 码上就意味着完全脱靶。不过在经过像样的训练后,双方炮手的射术都应当会大幅提高。可是无敌舰队中多数所谓受过训练的炮手,从来没有在舰船的甲板上演练过,而尽管英国人中有一些技艺精湛的海军炮手,他们的人数也并不充足。西班牙人十分歆羡英国人发动火炮的速率,却对他们的射击精度只字未提。在英国人中,类似霍华德这样的业余人士也许会为本国海军炮手的表现喝彩,但像威廉·托马斯这样见多识广的老兵则只会感到震惊。“造成这一切的是我们自己的罪过,此外还能说些什么呢?”战斗过后他在致伯利的信中写道,“耗费的火药、炮弹如此之多,作战时间如此之长,相比之下,给敌人造成的伤害却那么微不足道。”可是即便如此,英格兰炮手还是比西班牙炮手技高一筹。在海峡中激战一周后,西班牙人才是两支舰队中损失更加惨痛的那一方。

让梅迪纳·西多尼亚公爵忧形于色的还不是舰队所受到的损失,而是眼看全军即将驶出海峡,进入北海,却还没有与帕尔马约定会合的时间和地点。此时大抵只有一条路可走了。当无敌舰队在周六下午较晚时分逐渐行近加莱锚地时,全军猝然收帆,在惊如雷霆的铁索绞动声中抛锚。这真是聪明的举措,如此一来便有很大机会让英国人措手不及,在海风和浪潮的推动下不得不继续沿着同一方向向前驶去,从而丢掉风向优势。但是,英国人也许早就在等待公爵发送信号了。赶在西班牙人停止释放缆绳前,英国人已经开始抛锚,两支停泊不前的舰队就此在加莱的峭壁附近相互凝视,只隔着长重炮射程的距离。

<hr/><blockquote>① 尼德尔斯尖柱群(the Needles)是三块陡峭的近岸礁石,位于怀特岛最西侧。</blockquote><blockquote>② 索伦特海峡(the Solent),将英格兰本土与怀特岛相隔开来的海峡。</blockquote><blockquote>③ 斯皮特海德(Spithead),索伦特海峡的东部水域,毗邻海峡东侧入口,是一片碇泊处。</blockquote><blockquote>④ 邓诺斯(Dunnose),怀特岛南部海角。</blockquote><blockquote>⑤ 欧沃斯群礁(the Owers),塞尔西角(Selsey Bill)南端的近岸群礁,位于怀特岛东侧。</blockquo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