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总价骇人的优质炮弹”(2 / 2)

佩德罗·德·瓦尔德斯出降这天是 8 月 1 日,星期一,同一天稍晚的时候,英国人又获得了第二份战利品。大约在中午时分,“圣萨尔瓦多”号的船长遣人前来传话,表示本船正在缓慢下沉。爆炸使该船损毁了后甲板,并产生大量裂缝,海水渗入的速度比泵出的速度更快。该船被安排在舰队的后方漂流,船员和部分存货都已转移,可是奇怪的是,火药和大炮仍然留在前舱。在被英军俘获之前,她理应被下令凿沉,但要么没人得到指令,要么英国人赶来得太快。霍华德勋爵亲自登上了她的甲板,但只是非常简要地巡查了一番便匆匆离去;尸体焚烧后发出的恶臭对于他而言过于刺鼻了些。之后,最早带来无敌舰队抵达消息的轻帆船指挥官弗莱明船长赶来,把浸满水的“圣萨尔瓦多”号成功拖往韦默斯。两艘敌舰沦为战利品的新闻让海岸一带的军民士气大受鼓舞。成群的围观者们在陆地上清楚地看到了第一天发生在埃迪斯通群礁附近的战斗,但是要对战况作出判断还并不那么容易。

周一下午,当风力减弱到飒飒低语的程度时,为部署新的战术分组,梅迪纳·西多尼亚发出了召开会议的信号。所有战舰被分成了两部分,强大的殿后部队将暂由堂阿隆索·德·雷瓦指挥,直到里卡德修好他的“圣胡安”号,规模较小的先头部队则由公爵亲自率领。公爵选择充任先锋,是因为他预期由霍金斯带领的英军东翼随时都有可能在他前方出现,虽然事实上对方的领导者是西摩。从连续出现新的船只判断,很容易看出霍华德在召集援军。

尽管如此,当战斗真的来临时,方向却正好相反。周二一早,前一天晚间的风平浪静顿时被黎明时分的强风打破。这一次风来自东方,西班牙人突然拥有了风向优势。

霍华德很快意识到局势的改变。西班牙人先是看见他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中率领一列英军船只,朝着东北偏北方向向陆地顶风进发,希望绕过西班牙人的左翼,以便重新占据上风向。黎明时分,无敌舰队已经调整至几乎与波特兰角<small>⑥ </small>成直角的方向,霍华德似乎开始担心起韦默斯来,就像前一天担忧西班牙人会在托尔湾登陆一样。可是这一回西班牙人距离海岸实在太近,而且航速很快,让英军难以侧翼包抄。刚一看到英国人采取行动,梅迪纳·西多尼亚便带领先头部队中的盖伦帆船前去阻截,霍华德一看难以赶在西班牙人先头部队逼近自己之前绕过波特兰角,便在相反的方向上进行调戗,于是英舰的纵列又开始朝西南偏南方向进发,尝试绕过无敌舰队朝海一边的侧翼。然而在博登多纳的率领下,西班牙的殿后部队再次迅即上前拦阻,双方纵队排头船只的彼此距离逐渐缩短至长重炮的射程以内,继而又达到了滑膛枪的射程,乃至滑膛枪射程的一半。局势已经明朗,英军从面海方向绕行的努力再次遭到阻拦,双方遂在浓烟烈焰之中短兵相接起来。

由此展开了一场罕见的战斗,硝烟弥漫了余下的整个早晨,卡姆登<small>⑦ </small>在检视了相关证据之后评论称,这场战事“足够混乱无章”。这可能是实情,许多细节仍旧隐晦难辨。但是两位指挥官的目标却是明确无疑的,而且我们今天掌握的文献要比卡姆登能够使用的更加丰富,战事的基本轮廓非常清晰。英国人一再试图绕过无敌舰队朝海一边的侧翼;西班牙人则反复尝试接舷作战,或是引诱比他们更加灵敏的敌人主动采取这种战术。双方的努力都失败了,不过多数时间里,敌对的两军都同时处在彼此火炮的覆盖范围内,有时甚至更加接近。两位舰队指挥官都对战斗的激烈程度印象深刻,战后都挑选了部分船只进行特别嘉奖。我们被告知,加农炮的轰鸣听起来就像滑膛枪在连续射击,腾起的烟雾遮蔽了众人的视线。连资格最老的士兵也从未目睹过这样一场炮击战。此外,由于风一直从东南方向吹来,海上的战场也渐渐漂移至莱姆湾<small>⑧ </small>内。

与此同时,一场规模较小的战斗正在波特兰角的背风处进行。马丁·弗罗比舍的“凯旋”号在那里停泊着,这是作战双方所有船只中最大的一艘,它正在掩护 5 艘中等规模的伦敦武装商船,同时也得到后者的拱卫,而这 6 艘船正一同遭到 4 艘西班牙加莱赛战船的攻击。之所以陷入如此困境,也许是因为弗罗比舍及其同伴未能绕过波特兰角,又没能及时追随霍华德变换航向,只好就地抛锚等待,希望战场的西移能够给它们带来风力和空间以便移动。又或者是因为弗罗比舍怀揣更加狡猾的目的。就在波特兰角以东几英里处,便是长长的铺满贝壳碎片的夏波斯海滩,这条浅滩不规则地探出海面,常年承受着来自波特兰角的潮汐流,有时速度高达 4 节。明智的船只都会和那条死亡地带保持安全距离。但要想抄近路袭击“凯旋”号,就必须穿过这道潮汐流。由于在这儿航行需要更加谨慎,并时刻与诡谲的水流搏斗,来船的风向优势必然会荡然无存。“凯旋”号有高耸的船楼,这使她在灵活度上要比多数英军船只稍逊一筹,但也因此更容易防备接舷登船的士兵。或许马丁·弗罗比舍厌倦了远距离炮轰的游戏,果真如此的话,那倒是再也没有别处比这儿更适于找回乐趣了。

在霍华德更改路线时,梅迪纳·西多尼亚已经看到弗罗比舍那支小型分舰队陷入困境,或者说看起来像是陷入困境,他随即派出 4 艘加莱赛战船,在堂雨果·德·蒙卡达的指挥下前去消灭这支敌军。但是一个小时乃至更长的时间过去后,当他再有工夫回头远眺这里的战况时,他只看到 4 艘加莱赛战船正在“凯旋”号长重炮的远距离射程内小心翼翼地移动,就像是经验丰富的几只猎狗发现自己与一头老练、敏捷、狡狯的大熊同处深穴之中。现在海潮已经开始退却,奔流逐渐沸腾,浪涛正将加莱赛战船冲向一边,但梅迪纳·西多尼亚不可能看到这一切。他又派出一艘轻帆船,专程前去责难堂雨果。

撤出战斗的霍华德一直在分神关注“凯旋”号的境况,过了一会儿,风转而从南方吹来,这时他亲自带领一列战舰,包括女王的全部盖伦帆船和形制更大的志愿参战的一批舰船前去“援救”弗罗比舍。我们不清楚弗罗比舍是否希望被援救。又或者,只要我们弄清楚德雷克的“复仇”号是否在援救的队列之中<small>⑨ </small>,我们可能就可以知晓答案,因为大约三个礼拜后在哈里奇<small>⑩ </small>,易怒的约克人弗罗比舍正在向众人声称,德雷克打算瞒着我们独吞“罗萨利奥圣母”号上的战利品,但我们还是会得到自己那一份的,否则“我会让他拿肚子里的鲜血来偿还”,这句话听起来并不像是感到恩重如山、无以报答的口吻。

梅迪纳·西多尼亚看见霍华德上前驰援,于是也迅速率领拥有 16 艘船的先头部队前去阻截英军。可是就在两支小型舰队接触之前,公爵回头看到了胡安·马丁内斯·德·里卡德,他也带着经过修复的“圣胡安”号加入了战斗,却遭到十余艘敌船的拦截和包围。由于风向的改变,除了公爵的分队,无敌舰队的余下船只全都处在里卡德的下风向。公爵立刻向身后的纵列传话,要他们调整方向,前去援救副指挥官。“圣马丁”号将要独自上前会一会英军,当“皇家方舟”号开始超越她时,“圣马丁”号用侧舷炮击落了对方的上桅帆,好像是在邀请英国人展开一场接舷战。这才是公爵从书中读到的海战应有的样子,舰队指挥官面对舰队指挥官,各自仗剑上前,在黄沙铺地的后甲板上来一场决斗;这也许就是他昨日放过敌酋时心中憧憬的时刻。

事与愿违,霍华德根本无意陷入接舷战,在近距离倾泻了一番侧舷火炮后,“皇家方舟”号从旁边一闪而过。后面一艘英国盖伦帆船亦然,再下一艘依然如此,直至所有余下的英军船只全都鱼贯而过。接着他们便转过船身,发动了第二轮侧舷炮击,随后是第三轮。同时,先前袭扰里卡德的船只也加入了西班牙舰队指挥官周遭的包围圈,以至于从里卡德的“圣胡安”号甲板上看去,好像“圣马丁”号正独自面对至少 50 艘重型船只的围攻。然而无敌舰队旗舰的每一门火炮都铆足了劲狂轰不休,根据船上亲历者的报告,“圣马丁”号对英军的还击十分奏效,迫使对方在接下来的战斗中退到了比围攻开始时更远的位置。由于无敌舰队待在距离舰队指挥官很远的下风向,“圣马丁”号独自支撑了足足一个小时。在此之后,由奥昆多率领的一列盖伦帆船才终于赶来,按照霍华德的说法,西班牙人在他们遭受重击的旗舰旁边“像羊群一样聚集起来”。

此时,英国人开始退兵。加莱赛战船早就停止了对“凯旋”号的袭扰,西风已然再起,既然英国人恰好又处在上风向,无敌舰队便恢复了着意于防卫的新月阵型,缓慢地提起脚步继续前进。下午,双方又远远地相互炮击了一番,但西班牙舰队指挥官的获救其实已经标志着一整日战斗的结束。

对于西班牙人而言,这一日的苦涩教训在于,纵然他们占据风向优势,也依然无法扣住和登上英国船只——对方足够快速,适合顶风航行,可以任凭自己的心意保持作战距离。现在西班牙人一致认为,敌人选择依赖火炮似乎也同样是正确的,英军拥有更多的重型火炮,射程也更远,他们的炮手也更出色,完成炮击的速度快得多。尽管要作出精确估计必定很难,但双方舰队中的每个人都在议论,英军发射一枚炮弹只需要西班牙人三分之一的时间。

对于英国人而言,这一日的苦涩教训又在于,面对西班牙海军的作战纪律,他们选择的战术无法奏效。它们从未期望甫一接战便能击沉大量西班牙战舰,即使是第二次交战也不大可能,但他们的确曾经期待能够一艘接一艘地击伤敌人的盖伦帆船,最终迫使对方无法拼凑出预设的阵型,从而被彻底摧垮。可是到现在为止,他们不过夺取了两艘西班牙战船——“罗萨利奥圣母”号和船体已经下沉的“圣萨尔瓦多”号。虽然英国人可能会认为本方火炮在夺取这两艘战船时起到了作用,但那两艘船却都已因为意外事故提前受损。而经过两天的战斗,尤其是在激烈的波特兰角海战之后,按照霍华德的说法,他们已经消耗了“总价骇人的优质炮弹”,多数船只的弹药已经用得一干二净。舰队指挥官绝望地给岸上去信,申明若不能补充火药和炮弹,他将无力发动下一轮战斗。同时,他也不能确定已经给西班牙人造成任何损伤。后者比作为对手的己方更好地保持了阵型,在战斗过程中没有丢弃一艘船。他们并未夺走韦默斯,但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们曾经有过如此行事的意愿,现在他们又恢复了紧凑的队列,威严地向前进军,一如先前。

<hr/><blockquote>① 起点岬(Start Point),在德文郡南部沿海。</blockquote><blockquote>② 托尔湾(Tor Bay),德文郡东南部沿海地带的港湾。</blockquote><blockquote>③ 贝里岬(Berry Head),位于德文郡南部,托尔湾的最南端。</blockquote><blockquote>④ 梅特伦(Emanuel van Meteren, 1535—1612),佛兰德编年史家。</blockquote><blockquote>⑤ 哈克卢特(Richard Hakluyt, 1553—1616),英国作家,1583 至 1588 年间曾任英国驻法大使爱德华·斯塔福德的秘书。</blockquote><blockquote>⑥ 波特兰角(Portland Bill),英格兰南部多塞特郡波特兰岛的最南端。</blockquote><blockquote>⑦ 卡姆登(William Camden, 1551—1623),英国历史学家、地理学家、文物收藏家。</blockquote><blockquote>⑧ 莱姆湾(Lyme Bay),毗邻德文郡和多塞特郡的南部海岸,位于托尔湾和波特兰角之间。</blockquote><blockquote>⑨ “复仇”号正是属于伊丽莎白女王的盖伦帆船之一。</blockquote><blockquote>⑩ 哈里奇(Harwich),英格兰东南部海港城市,属埃塞克斯郡。</blockquo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