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以宏伟战舰为伴(2 / 2)

英格兰并没有放松守备。这个王国已经建立起一套烽火系统,只要西班牙舰队出现在视野中,闪烁的火光就能随时唤醒海岸和内陆各郡。假如人们听从了枢密院的劝告——很明显,这一点确乎如此——那么这套系统已经得到扩充和改善,正随时准备投入使用。一旦看见火光和烽烟,继而听见铿锵的钟声,经过训练的民兵队员就会来到平时聚会的地点碰头,组成相应的连队,在长官的率领下开赴指定的集合地点,在那里,他们将由地方治安官或其副手带队,赶往前线,保家卫国。

还好,这些民兵终究不必与帕尔马的老兵决一死战。话虽如此,他们中间看起来的确存在一些精力充沛的士绅和强健悍勇的自耕农,他们大多数人的武器装备并不像人们有时估计的那么差,对武器的运用也没那么生涩,而且他们当中并非所有人都缺乏实战经验。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们是英格兰借以抵御陆上入侵的部队。在那个焦急等待的冬天,但凡枢密院的命令能够下达的地方,只要地方当局和为了备战而从荷兰战场回国的将官们的努力能够产生实效,每过去一个月,他们的武器就更加精良,训练就越发有效。与此同时,尤其在南部海岸和东部各郡,护城河被重新清理,掘得更深,那些爬满青苔的城墙缺口本来自从博斯沃思战役之后便无人费心关注,而今也迅速得到修缮,远近各座城池的石头幕墙现在堆上了一层泥土,以抵御炮火的轰击,海港市镇也相互比赛,尽可能给它们朝海的炮台配置火炮。至少就陆上的武备来看,1588 年 4 月的英格兰要比上一年秋天准备得更加充分,人们已经在静待可能突然发生的入侵。

最了解此事的英国人却并不相信这场战争会演变成一场陆上交锋。过往的悠悠岁月让英国人普遍持有一种意识:他们被海洋保卫着,同时海洋也是他们需要保卫的家产。百年战争的进程和结果进一步加深了这种意识。亨利八世比其他所有欧洲君主都要更加舍得在战舰上投资,这是建立在一项既定传统之上的。加莱的丢失<small>⑩ </small>、与西班牙之间渐渐升温的敌对情绪又进一步巩固了依凭海洋的观念,到了 1588 年,伊丽莎白已经拥有一支全欧前所未有的强大舰队。它的主战部队包括 18 艘火力凶猛的盖伦帆船,其中最小的一艘排水量也有 300 吨,全都采用新式工艺建造和武装,在航速和战力上胜过目前任何一艘可能出现在海上的敌舰。还有 7 艘盖伦帆船吨位较小,但也都在 100 吨以上。与之匹配的是数量充足、可以远海作战的各式轻帆船,它们轻盈、快速,便于操纵,在侦察、送信和近岸作业时可以大显身手。

那些担任主力战舰的盖伦帆船是专门为作战而建造的,它们的龙骨与船宽之比要大于商船的传统比例。无论最初是谁发明的这种结构样式(也许是葡萄牙人),到 1570 年时,它已经是大西洋战舰的标准模板,不过女王的盖伦帆船却有所不同。过去的十年中,她最热心的臣仆约翰·霍金斯一直执掌舰队的建造和修缮工作,而霍金斯的海战理念确乎领先于时代。他想让自己的盖伦帆船形制更长,以便装载更多的火炮,更适于迎风航行。他想要在船体深腰部铺上甲板。驻守这里的水手发现舷墙现在只有齐腰高,自己不再受庇于一堵高于头顶的木墙,可能会有缺乏掩护、暴露在外的感觉,但多出来的甲板空间可以容纳更多的侧舷炮。相较于接船后的白刃战,他更加信任长重炮轰击的效用,为此他大声疾呼,主张船首和船尾高耸的塔楼应当大幅缩减尺寸,这让一些老派军官抱怨不已,认为拆除塔楼也就损害了舰船的“尊严和威慑力”。如果霍金斯曾经耐下心来给出回复,他也许会解释道,塔楼的上甲板只能搭载较轻的次等火炮和投石器等以杀伤人员为目的的武器,而这种高耸的上部构造却会得不偿失地损害船舶的航行性能,导致船身过度摇晃。当然,无论霍金斯是否作出过如上答复,都无碍于他的方案最终获得实施。在他主事的那些年,女王的所有新式舰船都建成了他欣赏的流线型结构,老式舰船也几乎全都按照这种样式进行了重建。这么做的结果是,一支航速更快、更适宜抢风航行的全新战斗舰队第一次出现在了大洋之上。

与此同时,身兼霍金斯的对手、敌人与合作者多重身份的威廉·温特<small>⑪ </small>爵士,也在致力于以新式理念武装这些舰船,其革命意义不亚于霍金斯的方案。新的理念中,着眼于杀伤人员的火炮有所减少,旨在摧毁船体的火炮则相应有所增加。铁炮让位于铜炮,那些短粗宛如桶状的老式火炮,如半加农炮,虽然能发射重达 30 磅的炮弹,但攻击时既不精确,射程又很短,现在逐渐取代它们的是长重炮或半长重炮,炮管很长,只用于发射 18 磅或者 9 磅的炮弹,却有着相对高得多的射击初速,在远达 1000 码的范围内都有上佳的命中率。我们不能完全确定,截至 1587 年,究竟有多少英国船只按照温特的规划进行了武装,甚至在此基础上更上一层楼,但是我们可以有把握地说,经过温特和霍金斯的努力,女王获得了一支空前强大的舰队,它有能力在任何天气条件下,在航行和操作性能方面压倒任何敌人,只要进入它们的攻击范围(即半长重炮以 9 磅重的炮弹平射的杀伤距离),英舰的火力足以占据决定性优势。

为德雷克、霍金斯以及其他人士所抱怨,也为后来的历史学家所诟病的一点在于,伊丽莎白并没有将这支睥睨当世的舰队大胆派往西班牙沿海地区,去切断西班牙与西印度群岛间的贸易路线,将腓力的战舰无助地封锁在港口内。相反,女王禁止大部分船只出港,只允许各船保留少量骨干船员,保持二级备战状态,她的这些做法违背了一条英国海军日后在漫长岁月中形成的基本战略原则。或许她的确应当听从德雷克和霍金斯的意见,虽然人们也应记得,二人言之凿凿的主动出击和速胜论在随后付诸实施时,并没有收到期望中的成效。面对这件事,伊丽莎白也许确实没有提出什么合理的意见。但是,由于她长久地统治着一个善于航海的民族,因此清楚地知道,舰船和水手不会因为在大西洋的浩阔海面上渡过一个漫长的冬天而从中受益。假如贸然出击,纵使舰队能在暴风雨或是敌军的攻击中毫发无损,也需要修缮桅樯、填塞漏洞、补充绳索和帆布,此外还必须来一场彻底的船体倾侧试验和内外检修才能再度出海;在长期的远洋航行中,被称为“牢狱热病”或“船热”的致命斑疹伤寒经常会让一半船员丧命,即使没有出现这种情况,船员们由于长期拥挤在污秽的环境中,多数时间只能依靠腌牛肉和鱼干果腹,吃着生了虫的饼干,喝着早已酸臭的啤酒,难免因为糟糕的饮食而健康每况愈下,被疾病耗尽活力。伊丽莎白也许已经把这些危险全部计算在内,也许只是吝于动用这支珍贵的舰队,就像她节约使用自己的钱财一样,无论如何,人们可以怀疑,即使布尔堡会议没有召开,她大抵也不会冒险在这个严冬将舰队派赴西班牙海岸。

得益于她的安排,待在陆地上的船员们因为能吃上新鲜食物而保持了健康,由于一大半人要自己填饱肚子,节省出的这部分库存食物便可以用来准备开春的战役,女王的钱袋也因此压力骤减。她的军官们本已铆足劲儿打算掠夺西班牙商船,甚至要冒着敌方堡垒的炮火对西班牙国王挑衅一番,现在却只能把这股精力投入到船只最后的紧张准备工作中去。在普利茅斯,弗朗西斯·德雷克和他的西部舰队已经跃跃欲试,正望眼欲穿地等待每一位来自伦敦的信使,盼望他们带来希冀已久的出战指令。老迈的威廉·霍金斯时年七十,他是伟大的约翰·霍金斯的兄长、普利茅斯市长,正负责保持舰队的状态。趁着 1、2 月间的大潮,威廉命人将盖伦帆船拖上海滩,进行船体倾侧维护,白天和晚上分别完成船体一侧的刮擦和涂油,工匠们夜以继日地工作,因此任何一艘船都没有脱离水面超过 24 小时。夜间加班意味着需要使用大量火炬和标灯,在狂风大作之下,花销可谓不菲,不过既然老威廉高兴地看到他弟弟的舰船安坐在沙滩上,强劲、坚固、安如磐石,“每一艘船都浑然天成,像是用一整棵树造出来似的”,也就不再为这物有所值的维修工作锱铢必较了。

约翰·霍金斯本人正和海军大臣以及东部舰队待在一起。这支舰队驻扎在梅德韦河上,分布颇为星散,从吉林厄姆河段开始,一路绕过查塔姆的船坞——里面停泊着若干轻帆船,从那里可以看见罗切斯特大桥——而大型船只的停泊地则又远在昆伯勒。趁着同样的大潮,驻扎在这儿的所有船只也经过了倾侧维护、刮擦和涂油,不过这些工作极少得到约翰·霍金斯本人的关注。他终于得以从合同中脱身,依照这份合同,霍金斯修造和重建了女王的海军,而他则得到了将被授予海上指挥权的承诺,不过他毕竟同时担任着司库和海军委员会<small>⑫ </small>委员的职务,战前最后时刻的准备工作、账目管理以及其他的文书工作令他目不暇接,根本没有时间专门去操心女王与帕尔马谈判时所做的蠢事。他也无心应对敌人的恶意毁谤,尽管后者正在向他发起攻讦,指控他曾用腐烂的木材建造船舶,以至于多数船只并不适合远海作业。

海军大臣埃芬厄姆的查理·霍华德勋爵也像弗朗西斯·德雷克一样急于出海作战。他已经年逾五十,不过担任海军大臣一职还未满三年,他之所以当选,与其说是因为展现出了适合海战的指挥素质,毋宁说是因为非凡的家族世系,他的家族中已有三人担任过都铎王朝的海军大臣,又或者是因为他是一位热诚的新教信徒,对信仰怀有不容置疑的忠诚。然而,查理·霍华德也并非全然缺乏海上航行的经验,而且他已下定决心要学习指挥的技艺,在任上赢得声望。他曾经大声呼吁打造一支强大的舰队,为此一再为各种流言担保,包括帕尔马的海军将要驶出敦刻尔克,又或是西班牙人即将绕过多佛,改道夺取苏格兰云云,最终他如愿以偿,获准将另外 8 艘战舰列入编制,他已经开始自娱自乐地率领这支舰队在敦刻尔克到弗拉辛之间的海域上往来巡航。同时,他还不知疲倦地接连登上每一艘停靠在梅德韦河上的船只,踏访甲板上的每一处角落,但凡能够勉强爬入,他都要巨细无遗地进行检查,寻找尚未填补的漏洞、腐烂的木材或其他可以用来证明约翰·霍金斯及其造船工匠草率行事的迹象。他虽然乐此不疲,却总是徒劳而返。

从一开始,查理·霍华德便爱上了这些交给他指挥的船只。“我在上帝面前声明,”他写信对沃尔辛厄姆表示,“若不是为了觐见女王陛下,我宁愿一直以这些宏伟战舰为伴,别的地方一概不去。”“除了我,”检查结束后他再次提笔,“没有人敢搭乘她前往拉普拉塔河<small>⑬ </small>。”当“伊丽莎白·博纳文图拉”号随后在弗拉辛的入河口意外搁浅时,他和威廉·温特曾经登上甲板,亲眼看见这艘船如何在两次厄于海潮之后,仍旧安然无恙地重新浮上水面,此时的他已经难以抑制胸中的欢快:“从头到尾,没有哪怕一勺水漏进船舱……除非是一艘铁造的船,否则要做到像她这样出色,几乎是不可能的;可以说这世上再没有一艘船比她更加坚不可摧了。”在所有盖伦帆船中,他选中了一艘作为自己的旗舰,他在信中对伯利表示:“我祈求您代我向女王陛下转告,她投入的钱款已经物有所值地用在了‘雷利方舟’号<small>⑭ </small>上,愚以为此乃世间唯一一艘不受任何环境条件限制的舰船……无论前方是何种帆船,或大或小,相距多远,我们都能追上他们,与对方的水手交谈。”

“雷利方舟”号在霍华德心中赢得了特别的一席之地,不过对于皇家海军的所有其他船只,他也无不饱含爱意,在这方面,连他的下属们也怀有不甘其后的热忱。他的表弟亨利·西摩勋爵负责指挥“伊丽莎白·博纳文图拉”号,也吹嘘道,自己的战舰在与西班牙人鏖战 12 个钟头后,就像在浅滩里停留了 12 个钟头一样坚固依旧;即使是威廉·温特爵士,本来他只要愿意就能随时得到女王的合同,从霍金斯手中夺走船舶的承包权,他还曾经在议会中炮轰过约翰·霍金斯,指控后者诓骗女王、背叛国家,造出了一堆不能出海的次品,可是在亲眼见到造好的各条船只后,他的心中也只剩下了钦佩之情。“我们这儿的船全如勇士一般,”他写道,“我向您保证,单单只是注视着她们,就能让一个男人打心眼儿里高兴。”“这是世界上最好的船。”不止一位船长对于自己的船只给出如此评价,他们都在不约而同地期盼西班牙人即刻出现在眼前的海面上,以便决个胜负。不过,虽然伊丽莎白的“海狗”们在岸上烦躁不安,他们焦急、怀疑、毫无耐心,可一旦与陪伴自己的舰船来到海上,面对迫在眉睫的战事,他们便立刻恢复了冷静和自信。任何人都有可能怀疑胜利能否成真,但他们从不怀疑。

假如上年冬天伊丽莎白纵容他们在西班牙海岸上释放精力,等春天到来,他们还会如现在这般自信吗?我们永远无法知晓答案了。结果证明,春季的战役打响时,全体船员不但满员出战,而且难得地保持了健康,库房中满放的火药和炮弹、食物和酒水,就算无法完全满足日后所需,也都超出了当前预估的需求,至于余下物资的补充或更换,如桅樯、绳索和帆布,又如木料、滑轮与小艇(“所有物资都是这片海域所能出产的精华,尤其是在一年中的这个艰难时刻。”威廉·温特爵士诚恳地写道),凭着远近船坞的供给水准,完全可以轻易满足。当舰队最终赶赴海峡迎战西班牙人时,它基本保持了巅峰的作战效能,而这一点主要应当归功于伊丽莎白的悭吝和审慎,为此她比任何人所认为的都要更加居功至伟。

<hr/><blockquote>① 梅德韦(Medway),英格兰东南部海港城市。</blockquote><blockquote>② 马丁·申克(Martin Schenck van Nydeggen, 1543—1589),荷兰将领,独立战争时期的传奇人物,一度曾为西班牙军队服务,后来又转投荷兰共和国。</blockquote><blockquote>③ 科茨沃尔德(Cotswolds),英国西南部著名羊毛产地。</blockquote><blockquote>④ 约翰·佩罗特 (John Perrot, 1528—1592),曾任爱尔兰副总督,传说他是亨利八世的另一名私生子,亦即伊丽莎白的同父兄长,但这一点仍旧存疑。</blockquote><blockquote>⑤ 英法百年战争中期,法国贵族分为勃艮第派与阿马尼亚克派。1419 年,勃艮第公爵“好人”腓力与英国国王亨利五世建立联盟,许诺帮助亨利五世征服法国。这个联盟一直维持到 1435 年,勃艮第派与阿马尼亚克派和解,联盟破裂。自 1482 年至 1700 年,勃艮第公爵由哈布斯堡家族继承。腓力二世自 1556 年起继承爵位,称勃艮第的腓力五世,故有此说。</blockquote><blockquote>⑥ 布尔堡(Bourbourg),今法国北部近海城市,当时被西班牙控制。</blockquote><blockquote>⑦ 詹姆斯·克罗夫特(James Croft, 1518—1590),英国政治家,曾历任国会议员、爱尔兰副总督。</blockquote><blockquote>⑧ 戴尔博士(Dr. Valentine Dale,?—1589),英国法学家、外交官。</blockquote><blockquote>⑨ 指第四任德比伯爵亨利·斯坦利(Henry Stanley, Earl of Derby, 1531—1593)。</blockquote><blockquote>⑩ 加莱位于今法国北部,与比利时接壤,与英国隔海相望。1347 年,英王爱德华三世经过长时期围攻最终攻克加莱。作为英国与欧洲大陆之间的重要贸易门户,加莱一度被称为“英国王冠上最璀璨的珠宝”。1558 年,法王亨利二世命吉斯公爵弗朗索瓦围攻加莱,最终收复,英国至此失去欧洲大陆上最后一个据点。</blockquote><blockquote>⑪ 即前文德雷克舰队中“宠臣”号战舰的指挥官。</blockquote><blockquote>⑫ 海军委员会(Navy Board),亨利八世创建于 1546 年的海军行政机构,一直存在至 1832 年。</blockquote><blockquote>⑬ 拉普拉塔河(Río de la Plata),今阿根廷、乌拉圭的界河,南美洲第二大河流,字面本意即“白银之河”。</blockquote><blockquote>⑭ “雷利方舟”号(Ark Raleigh)原为沃尔特·雷利所有,后为都铎王室购买,编入英国皇家海军,曾在多次海战中充当旗舰,服役期长达半个世纪以上。</blockquo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