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不祥的一年(2 / 2)

彼黍离离,国之将倾,

复归混沌,何足一叹。

这就是雷乔蒙塔努斯从天象中占卜得出的未来景象,其中最乐观的结果也实在令人难展笑颜,在他身后,敏感而好辩的约翰·斯托弗勒<small>⑦ </small>、学识渊博的利奥维提乌斯<small>⑧ </small>、博学且兼收并蓄的纪尧姆·博斯特<small>⑨ </small>轮番考证了雷乔蒙塔努斯的发现,却只能一次次确认前辈的预言。当最前沿的现代科学和最深奥隐晦的秘学竟然彼此呼应,都精确地认同了这一源自《圣经》的数字命理预言时,除了接受 1588 年正是凶兆之年,一般人还能作何结论呢?一道被强调的,还有 1572 年出现在天空中的那颗新星(这是自伯利恒上空出现新星<small>⑩ </small>之后,在那永恒而至善的诸天中第一次再度出现这样的征兆),它曾连续 17 个朔望月在人们眼中闪耀,而后便隐遁不见,从它消失到 1588 年出现第一次月食将会正好长达两个 7 年,距离第二次月食发生,则刚好会有 170 个朔望月外加 111 天。不需要任何深思,人们就能明白这些天启数字的深邃意义,用不着援引科学、诉诸虔诚,人们已经能判断出,这颗古怪的星之所以出现,是因为它就是预警的传令官。

关于 1588 年的预言从欧洲的一端传到了另一端,每个国家都表现出了不同的态度,也做出了各自的阐释。在西班牙,国王将所有这些预卜未来的尝试通通视为徒劳和渎神之举,宗教法庭也将这类预言与千禧年主义、占星术等同视之,加以摈斥。在官方场合,宫廷对于预言的任何流传形式一概无视,就算印刷厂主没有忽视这些预言,他们印刷的年历也和那些轻薄的小册子经常落得的下场一样,没有流传下来。或许,国王的官员在它们的消亡中也立下了一份功劳。

这是因为当局终究还是无法对所有这些预言一概视若无睹。西班牙各地回响着末世论。在里斯本,舰队中擅自离职的情况愈演愈烈,到 12 月时已经引起官方的警惕,一名卜命师被逮捕,罪名是“给出错误和消极的预言”。在巴斯克地区的各个港口,征兵工作迟迟落后于进度,“因为谣传这里有许多奇怪和骇人的预兆发生”。马德里收到了许多报告,声称有怪物般的婴孩出生,或是某省出现了令人兴奋的异象。所有这些在腓力二世看来都是出自迷信的无聊废话,的确没有任何记录证明,曾有人尝试说服他相信 1588 年至少不是一个幸运的年份。但或许是为了臣民的士气考虑,他还是采取了一些行动。在 1587 年圣诞节过后,一系列布道突然风行起来,旨在驳斥占星术、巫术和任何被认为渎神的预言。某些西班牙人士会认为雷乔蒙塔努斯的说辞令人不安,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地裂海枯”,对于想要发起水陆两栖进攻的人而言,当然距离他们渴望的环境存在差距,而如果“国之将倾”,那么还有哪个国家会比这世界上最庞大的帝国更能清晰地感受到威胁?

在意大利,特别是威尼斯和罗马,这些预言也激起了与在西班牙一样热烈的讨论,只不过关于受到威胁的是哪个帝国,人们还没有形成一致的看法。威廉·艾伦的一名匿名通信人(又或者是帕森斯神父的通信人?)对于这个话题似乎有一些重要的新见解,以至于从蒙塞拉托大道上的这间小房子里向梵蒂冈专门发出了一份经过校订的清稿,以便提请教皇陛下注意。提供信息者写道,在已经坍毁的格拉斯顿伯里<small>⑪ </small>修道院的地基中,地面近来正在神秘地隆起,最终一块埋在墓穴之下数个世纪之久的大理石板露出了地表。石板上镌刻着火一般的字母,正是那首以“童贞玛丽感孕圣灵悠悠千载”开头的预言诗。事情已然明了,最初写下这些可怕诗行的绝不可能是哪个德意志人。不管雷乔蒙塔努斯是如何知道这些诗句的,其作者除了梅林<small>⑫ </small>,不可能会是其他任何人。或许是梅林的黑魔法,或许是上帝那不可思量的神意,使这些神秘文字在最后的日子里得见天日,由此警告布立吞人,尤瑟王<small>⑬ </small>后代的帝国行将毁灭。这则预言格外重要,因为众所周知,梅林还预告了亚瑟王的后代终将重返王位以及其他一些众所周知的事情。来自蒙塞拉托大道的评论并未表明,艾伦主教和他的朋友们对于此事给予了何种程度的重视。这个故事是否曾经真在英格兰流传过,今天也已无法追溯了。不过,与“国之将倾”相反,写信人用意大利语表达了质疑:“它并未说明是哪些帝国,有几国。”

哪些帝国将要面临威胁,总共有几国?同样的问题也困扰着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鲁道夫二世。那个冬天,从赫拉茨金<small>⑭ </small>的城堡塔楼里,他的目光时常掠过布拉格城内覆盖冰雪的屋顶,远眺远处的天空,三颗行星正在那里不祥地连为一体。在欧洲,没有哪位君主比鲁道夫二世更加笃信占星术,也没有谁比他更加懂得,想要正确解释星相通常会有多难。他对于星相的解读不亚于职业占星师,只需要很少的时间,他就能辨别出谁在吹牛皮,谁又是行家。尽管占星技艺如此娴熟,他却只有在自己的推算与存世的个中高手的推算能够相互印证的情况下才会感到满意。通常情况下,他会供养一两名自认为可靠的占星师,将他们安置在宫廷周边,同时还借助信函和特别信使与远方的同好联系,哪怕他们身处西西里岛的卡塔尼亚,或是丹麦海峡中的赫文岛。当三颗行星在 1588 年 2 月日益靠近时,他比往常更加忙碌,以至于腓力二世的大使圣克莱门特的吉伦已经有好几个礼拜没能与皇帝说上话了,威尼斯的常驻使节也听说,从波兰发来的重要信函仍然原封不动地躺在他的办公桌上。

与行家的会谈确认了鲁道夫自己的预感。虽然在鲁道夫所处的世纪里,有许许多多的人暗自对此深信不疑,但在诸天的星相之中,没有任何迹象能够证明地球即将最终毁灭,或是末日审判就要临近。与多数采纳科学的占星师一样,鲁道夫对于这些信念嗤之以鼻,所有源于《圣经》的数字命理学以及诸如此类的迷信之举,在他心中从来值得怀疑。根据星相判断,1588 年必将是天气糟糕的一年,毁灭性的洪水和地震可能会在本地爆发,这些当然非同寻常,却也终究不超出自然灾害的范畴。另一方面,人间会发生重大变革,帝国将会衰亡,四方将回响挽歌,这些也是确凿无疑的事实。

哪些帝国将会衰亡,在这个问题上,占星师们与鲁道夫本人一样都没有确定的答案。在波兰,鲁道夫的兄弟马克西米利安正与一位来自瑞典的竞争者争夺王位,而且形势不妙,看来国运将颓,但无论发生什么,也不过是在向来崎岖颠簸的波兰政治道路上增添一些新的烦扰罢了。很难想象那些可怕征兆预示的是这样的小事,它们更有可能是指发生在西方的危机。腓力或者会全取胜利,从而推翻英格兰政府,乃至顺带掌控法国,或者铩羽而归,发现自己一直以来不断膨胀的帝国开始走上下坡路,唯有如此才能解释三星连体的预兆。身为哈布斯堡家族的一员,至少在正式场合,鲁道夫仍然是一名天主教徒,但每当他允许自己思考西班牙的胜利和西班牙人的自负时,又无不为此饱受折磨,他实在很难说清,在西方出现哪一种结局会让自己相对不那么愉悦。因为剩下的那种可能甚至会更加令他不快。虽然这个时代有很多国王自称皇帝,但只有鲁道夫才是真正的皇帝。<small>⑮ </small>就像鲁道夫喜欢提醒人们注意的那样,他的高贵源于从未中断的世系,可以上溯至基督通过接受十字架刑承认其权威的罗马皇帝。如此非同寻常的凶兆,最有可能预示的是罗马人民的永恒帝国的命运。帝国当然不会消失。它的建立符合万物之道,因而无从消失。可是如果它继续衰弱下去,便会在凡夫俗子的眼中化为乌有。从这极为鲜明的警报中,鲁道夫当然只可能看到自身业已动摇的权威继续瓦解的可能。被这样的形势所裹挟,鲁道夫为自己定下了一条万全之策,那就是什么也不做,尽量少见旁人,尽量在赫拉茨金静观其变,不去主动干预局势,在时间自行揭示出究竟哪些帝国身处险境之前,做出任何可以避免的决定都将是多余之举。在预言中的时间即将来到的最后几年里,他把赫拉茨金当成了一处避难所,随着源于星相的危险和不确定性日益逼近,他也越发频繁和长久地在此寓居。

相形之下,在煽风点火的巴黎布道者们那里,《圣经》预言和确证该预言的星相征兆的含义是彰明较著的。它们意味着上帝的责罚终于即将来临。恶有恶报,英国的耶洗别将会品尝恶果,低地国家的叛乱者最终会被剪灭。理所当然,难逃惩罚的还有法国的异端分子,哪怕在圣巴托罗缪之夜那一年侥幸漏网逃脱,这一回,他们却必将直面最终的命运。不过比所有这些更加重要的,是推翻暴君中的元凶大憝——“恶棍希律王”。亨利三世的私恶已然昭彰,而唯一更甚于此的,是他对国家的玩忽职守。除了违反自然法则以外,他还背叛了神的律法,自然也就因而触犯了法国的基本法。他不仅置上帝的律令、法国的需要于不顾,拒绝铲除异端,而且事实上竟然在与他们密谋,企图将异端领袖纳为自己的继承人。现在,上帝已经厌倦了他浑身的罪恶。他将尊严扫地,被赶下王位,他身边傅粉施朱的“甜心”和背信弃义的政客们再也不能以国王的名义狐假虎威,他们也将葬身于利刃之下,犬彘将会吮吸他们的血。法国会如约而至地坍塌和重建,这是写在经上的,也是星相预言过的,外省曾出现大量畸形婴孩和可怕异象,更不用说前所未见的大雾、冰霜、冰雹和污浊的空气,所有这些意味着什么,现在都将真相大白。

早在西克斯图斯五世当选教皇后不久,一些行事轻率的托钵僧就曾经大胆地抨击过他的政策,不过他们很快就发现,自己成了加莱桨帆船上的苦役犯。在伊丽莎白时期的英格兰,对于君主出言不逊的毁谤者即使脑袋得以保全,也要付出耳朵作为代价。在西班牙,利用圣经煽动叛乱会立刻招致宗教法庭的密切关注。面对攻击,法国的亨利三世也有以牙还牙的办法。当年岁末,他曾威严地高踞卢浮宫的王座上,身侧簇拥着最高级别的法官,他亲自召见涉案的巴黎大学的神学家和巴黎城中的主要布道者,以言辞诽谤和文字诋毁的罪名公开指控他们对国王本人和王权图谋不轨。那真是一场激烈的口舌挞伐,亨利三世拥有高超的雄辩和王室的威仪,善用无可辩驳的逻辑作为基础,又以辛辣的巧语、真诚的怜悯加以修饰,可谓法堂上的大师。那些令人生畏的法学家则在国王阶下落座,朝着瑟缩一团的教士们怒目圆睁,纵然是他们,大抵也没有一位能够比国王作出更好的讼词。当然,他们中大抵也没有谁会像亨利接下来那样,在行事上如此软弱和愚蠢。以蓄意谋反、淆乱视听的罪名,亨利给煽动叛乱的布道者们定了罪,孰料亨利旋即又释放了这些贰臣,只是警告他们,唯有真心悔改,方能得到国王的赦免,如若再犯,他将责令手下的司法人员依律予以严惩。于是刚走到前厅,教士们就恢复了胆气。他们趾高气扬地踱出卢浮宫,面露哂笑。如果国王对于这样的犯上作乱竟能草草了事,那么他永远都不会动这些人一根毫毛。两个礼拜内,巴黎布道坛上的无耻谰言已经比往日更加猖獗。足够讽刺的是,就某一点来看,胡格诺派的布道者和小册子作家的看法与敌方神圣同盟完全一致。对于共同的主上法王亨利三世,两派都在祈祷他不得善终。

心情比神圣同盟和胡格诺派还要迫切的是荷兰人,人们有理由认为,他们才应该急于从预言中汲取一切有利话语,借以砥砺士气。对他们而言,那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在笨手笨脚地丢失了斯勒伊斯,又做出了在联省议会看来俨然有意破坏同盟、分割荷兰国土的行为后,莱斯特伯爵竟然抛开纷乱的战局,不管不顾地回到了英格兰。荷兰使节立即尾随莱斯特前来,当面向女王表达了不满,伊丽莎白迎面狠狠地斥责了来使,最后倨慢地许诺,只要她能与西班牙达成协议,荷兰一定可以分享和平的果实。来使的回答是,如果英格兰女王为了与西班牙议和而要牺牲荷兰之自由的话,他们将独自战斗到底。年关将至,荷兰人看起来很可能不得不面临独自战斗的局面,此时的情况比莱登围城战<small>⑯ </small>结束后的任何时刻都要更糟,联合战线可能一去不返,友邦的支持随时会中断。尽管前途未卜,荷兰和泽兰的海军部还是把一只足够强大的舰队交到了拿骚的贾斯丁手中,这支海上力量不仅能够完成斯凯尔特河口西侧和佛兰德海岸的巡逻任务,还足以抵御帕尔马可能召集的任何舰队,做到了这些,也就同时打消了西班牙突袭英格兰和瓦尔赫伦的可能。至于这些严阵以待的市民们是否曾想到可以利用末世预言鼓舞战友、恫吓敌人,倒是没有留下有关他们意见的直接记录。

阿姆斯特丹印刷的年鉴能在被占领的佛兰德、布拉班特地区和其他自由省份行销,在所有这些地方,也都能像卖给新教徒一样卖给天主教徒,面对即将到来的大灾难,这里有事业心的印刷厂主却没有讨好任何一方,而是极为不偏不倚。他们发现,此时没有必要去刻意强调末日到来时战争爆发、强权毁灭的恐怖情状。他们的读者将会看到足够多描写此类景象的文字。纵然如此,这些预言还是预示了另一些更为罕见的骇人噱头,足可以唬得人们头发倒竖,心甘情愿从口袋里掏钱。因此,阿姆斯特丹人对末日将会引发的自然灾害作了巨细无遗的描述,援引了从雷乔蒙塔努斯到备受尊敬的德文特皇家占星师鲁道夫·格拉夫,再到另一位经常看到非凡异象、敬畏上帝的奇人马斯特里赫特的威尔海姆·德·弗里斯的权威著作,每个人都可以从大大小小的商店里获得这些详述自然灾害的印刷品。它们作出保证,未来将发生狂烈的暴风雨和可怕的洪灾,冰雹和大雪会在盛夏从天而降,正午时分会黑暗笼罩,接着人们还将见证血雨倾盆、怪物诞生,大地也将古怪地战栗不已,不过一旦 8 月终了,一切又将复归平静,相比之下,继之而来的秋天甚至将会比较正常。从留存至今的数量非同小可的 1588 年年鉴来看,阿姆斯特丹的印刷厂主委实摸准了大众的阅读口味。

假如机会允许,英国的印刷厂主可能也会干一笔漂亮的买卖,无奈他们欠缺这样的良机。今天仍能见到的 1588 年英国年鉴寥寥无几,而且都在此事上闪烁其词,惹人好奇。沃尔特·格雷在年鉴中的表述具有相当的代表性。他在给出的冬季笼统预测中表示:“需要指出,关于这个冬天和随后几季的情况,经过深思熟虑,我有意省略了许多人们妄为揣测的即将发生的怪事。只有全能的上帝方能明晓即将发生的一切,救我们脱离所有灾祸。阿门。”稍后,针对两场月全食,他的评论是:“这些怪事(在随后的一年中)也许会产生这般影响……除此之外,我还有意略去了有关可能爆发的地震,以及相伴而至的瘟疫和鼠患导致恐慌滋生的内容。”一般而言,年鉴绝不会如此体量读者的感受,只有一种原因能够迫使印刷商人在真正令人心痒的骇人消息上隐忍不发,纵然地震、瘟疫和鼠患与之相比只能算是无足轻重的琐事。这种原因的背后必然伴随着强大的施压,而拥有如此手腕的只可能是枢密院。

这些舆论管控最初是否出自女王本人的一手安排?伊丽莎白在多大程度上相信占星术?对于她在这方面的看法,就像女王的大多数其他信念一样,我们知之甚少。当然,她也曾让迪伊<small>⑰ </small>博士为自己占一卦星相,而且在她转而抛弃这一套理论,开始聆听另外一些更为奇怪的理论之前,她的确曾就星相学和地理学的问题咨询过迪伊。同样,在这个问题上,她也询问过一些最出色的谋臣。可以肯定,百姓们凭借直觉便能猜晓的那部分内容,迪伊博士想必早已禀报过伊丽莎白,她一定听说了,比起其他大多数君主,自己的命运将尤其取决于月相,她也不需要其他占星师告诉自己,更为可怖的第二次月食将开始于她所属的星座处女座,而这一天又恰好在她的生日之前 12 天。<small>⑱ </small>在她的王国里,但凡对占星术稍有涉猎的人,都会对三星相连的可怕蕴意心知肚明,用不着书籍出版经销同业公会<small>⑲ </small>转达从枢密院那里得到的警告,多数年鉴生产者已经明白了此间的利害,预言君王之死可是叛国大罪,哪怕只是间接的预言。

伊丽莎白自己究竟有多么看重这些问题,我们不甚明了,但我们的确知道,她一贯反对民众议论国家大事,因此尽可能地限制这场有关不祥预言的议论,恐怕是她理所当然会采取的决定。更何况那年冬天,人民的神经已经绷得够紧了。就在 12 月,一则虚假的谣言传来,说是西班牙舰队已经出现在海峡之中,一些尤为胆怯的居民为此立即从沿海城镇撤退到内陆地区,这让沿海各郡的正副治安官垂头丧气,令女王大为光火。罗马方面早就听说过英国人的种族特性:这些人迷信,总是全神贯注于各种启示和预兆。门多萨的一位英国通信人写信告诉他,一则古老的预言正在东部各郡风传,人们认为将会有头盔上覆着雪的士兵们前来征服英格兰,而且相信这则预言很快就会实现。现实已然如此,有关雷乔蒙塔努斯的诗文的议论自然是越少越好。

当然,想要完全掩盖预言的存在也几无可能。早在一本 1576 年风靡民间的小册子中,预言的内容就已经被详细讨论过了。在枢密院向书籍出版经销同业公会发出警告之前,霍林谢德<small>⑳ </small>的《编年史》(1587)第二版可能已经付梓,它的编者在书中严肃地提及了那一“现今人人传诵”的古老预言,预言声称,奇迹降临的年份正是 1588 年,届时世界要么会最终瓦解,要么会迎来恐怖的变更。在同一时代保存至今的信函中,频频出现这个预言的诸多不同版本以及对它的暗指,人们忍不住会猜想,也许会有某一首浓缩了雷乔蒙塔努斯原文精髓的英文顺口溜,在当时的每一家酒馆中流传。为此,着意封锁预言传播的枢密院只好被迫再度让它浮出水面。年鉴的制作者被禁止提及预言,但有两部反驳预言的小册子却被网开一面,它们的发行甚至可能得到了官方的支持。其中一部由托马斯·泰姆<small>㉑ </small>写就,“乃是为驳斥预言中将于 1588 年发生的危险所做的准备”,全书充满了至为虔诚的劝诫。另一部则被学术论争全副武装了起来,其扉页内容经过缩写后是这样的:“1588 年灾难预言讲稿,论它们应当在多大程度上被重视和采信……谨以此作结束诸国是否面临严峻威胁之争讼,兼谈当前的 1588 年是否即吾侪时代的显圣和毁灭之年。乌有医师所作。”它的作者是约翰·哈维<small>㉒ </small>博士。约翰是埃德蒙·斯宾塞的导师加布里埃尔的弟弟,也是一位渊博而求知欲旺盛的学者、一系列年鉴的作者,尽管从来不以占星盈利,他还是王国上下最顶尖的占星学家之一。

哈维的行文始于对那篇拉丁韵文的引用和翻译。他将诗句译出了典雅的古典品格,而这正是他的兄长所期许的英诗格调。接着,他针对预言的作者身份抛出疑问,并驳斥预言支持者的观点,指出他们借以立足的占星学论据存在纰漏,在结论部分,他一一列举了历史上的多次行星连接现象,当时都被视作——或是几近被视作——不祥之兆,然而并没有像这次一样引起轩然大波,事实上,最后也都的确没有引发任何值得注意的灾殃。毫无疑问,从学识和精巧构思的角度来衡量,这是一次胜利的反驳,但它现在给人的印象是,就某些方面来看,它似乎在小心翼翼地避重就轻,使人觉得哈维博士好像有意给自己留出了余地,以便在灾难果真降临之时可以自圆其说。尽管哈维表现出乐在其中的样子,可是这样一位大学者竟然主动挑起这场论战,要说全然没有应官方之邀,也是不大可能的。假如真是应邀而来,那么发起邀请的,哪怕是间接授意者,会是女王本人吗?我们又一次需要承认,试图立刻压制一种令人不快的言论,却又授命专人进行驳斥,这样的作风并非与伊丽莎白的一贯做法毫无相似之处。

<hr/><blockquote>① 瓦尔赫伦(Walcheren)位于泽兰省的斯凯尔特河口处,此时仍是一座岛屿,但今日已经通过填海造陆和人工堤坝与内地连接起来。</blockquote><blockquote>② 北福兰(North Foreland),英格兰东南部海岬,属肯特郡。</blockquote><blockquote>③ 马尔盖特(Margate),英格兰东南部沿海城市,也属肯特郡,在北福兰西侧不远。</blockquote><blockquote>④ 梅兰希顿(Philip Melancthon,1497—1560)是 16 世纪著名的德国人文主义者和宗教改革家,积极参与了马丁·路德发起的宗教改革,是信义宗的理论奠基人和主要领导者。</blockquote><blockquote>⑤ 巴比伦之囚是指公元前 7 至公元前 6 世纪,犹太王国在埃及、新巴比伦等周边势力的侵略下亡国,犹太人被迫迁往巴比伦为奴,直到波斯攻灭新巴比伦王国后,居鲁士大帝才准许犹太人陆续返回耶路撒冷、重建圣殿的著名事件。《列王纪》《历代志》《以斯拉记》《尼希米记》《耶利米书》等圣经篇章记载了该时期的历史过程。据《耶利米书》25:3-12 记载,耶和华因以色列人叛道作恶而“召北方的众族和我仆人巴比伦王尼布尼撒来攻击这地和这地的居民”。并预言“这些国民要服侍巴比伦王七十年”,年满以后耶和华自会“刑罚巴比伦王和那国民”。而从公元前 609 年犹太国王约西亚为受耶和华吩咐的埃及军队所杀,国势陵夷开始,经公元前 605 年尼布甲尼撒即位,于公元前 586 年毁灭耶路撒冷,到公元前 539 年居鲁士率军灭亡新巴比伦,并于公元前 538 年下诏释放犹太人为止,时长恰与预言中的 70 年基本相符,后世遂不断赋予该事件以神秘色彩。</blockquote><blockquote>⑥ 在《新约》的最后一章《启示录》中,末日的到来被认为将伴随诸多异象,包括七印的揭开。</blockquote><blockquote>⑦ 约翰·斯托弗勒(Johan Stoffler, 1452—1531),图宾根大学教授,数学家、天文学家、占星家、牧师。</blockquote><blockquote>⑧ 利奥维提乌斯(Cyprianus Leovitius, 1514—1574),波西米亚天文学家、数学家、占星家。</blockquote><blockquote>⑨ 纪尧姆·博斯特(Guillaume Postel, 1510—1581),法国语言学家、天文学家、宗教学者、外交家。</blockquote><blockquote>⑩ 耶稣在马厩降生时,伯利恒上空出现了一颗耀眼的新星,事见《新约·马太福音》。</blockquote><blockquote>⑪ 格拉斯顿伯里(Glastonbury)是英格兰西南部萨默塞特郡的一座小城。</blockquote><blockquote>⑫ 古代英国神话中亚瑟王的导师和挚友。</blockquote><blockquote>⑬ 尤瑟王(Uther Pendragon),神话中亚瑟王的父亲。</blockquote><blockquote>⑭ 赫拉茨金(Hradschin),布拉格的一个城区,以布拉格城堡(Prague Castle)为中心。</blockquote><blockquote>⑮ 在中世纪,帝国与王国、皇帝和国王有明确的区分,帝国和帝位来自《但以理书》等圣经篇章中的垂训,由于人们相信罗马帝国是末日审判之前世间最后的帝国,后世的帝国和皇帝只能是罗马帝国、罗马皇帝的继承者,这正是查理大帝和奥托大帝去往罗马加冕、建国,以期赓扬古罗马帝国余绪的原因。因此理论上,唯一合法的帝国只有神圣罗马帝国。</blockquote><blockquote>⑯ 荷兰独立战争开始后,作为荷兰的重要据点,莱登自 1572 年 5 月至 1574 年 10 月被西班牙大军包围,但最终顽强地顶住了进攻,莱登现在每年 10 月 3 日仍会为此役举办庆典。</blockquote>

<blockquote>⑰ 迪伊(John Dee, 1527—1608 或 1609),英国数学家、天文学家、占星家、神秘主义哲学家,伊丽莎白一世的宫廷顾问。</blockquote><blockquote>⑱ 伊丽莎白出生于 1533 年 9 月 7 日。</blockquote><blockquote>⑲ 书籍出版经销同业公会(Stationers’Company),旧时的伦敦同业公会之一,最初成立于 1403 年,1557 年获得王家特许状,有规范出版行业的官方职能。</blockquote><blockquote>⑳ 霍林谢德(Raphael Holinshed, 1529—1580),英国编年史家,他的《霍林谢德编年史》(Holinshed’s Chronicles)不仅是有关英国历史的重要著作,也是莎士比亚众多戏剧的主要资料来源。</blockquote><blockquote>㉑ 托马斯·泰姆(Thomas Tymme),英国清教牧师、翻译家、作家,大约卒于 1620 年。</blockquote><blockquote>㉒ 约翰·哈维 (John Harvey, 1564—1592),英国占星学家、医学家,他的哥哥加布里埃尔·哈维(Gabriel Harvey, 1552/3—1631)也是著名的学者和作家。</blockquo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