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特拉的战况及时地传达到德意志人的军营中,从而避免了这支军队的分崩离析。多纳这才得以说服吵吵嚷嚷的部下,率领全军离开卢瓦尔河和国王军,走上另一条通往沙特尔<small>⑪ </small>的便捷而开阔的乡间道路。假如多纳还在寻求与纳瓦拉国王会合的话,新的行军方向显然并非上佳选择,其战略价值也不那么明显。但从军需后勤的角度来看,改弦易辙却有利可图。贝奥斯<small>⑫ </small>地区以富饶著称。多年以来,这里从无兵燹之灾。让部队暂时就地驻扎是一个很有吸引力的主意,他们可以在这儿等待英格兰人、纳瓦拉国王或其他吉耶纳的王公贵族的钱款到位,又或者,法国国王能够主动开出更好的价码。
10 月 26 日,军容不整的德意志人悠闲地抵达了蒙塔日<small>⑬ </small>附近,由于该城有国王的重兵把守,没有人乐于发起一场艰苦的围攻,因此这支军队在几个村子里安顿下来,村子之间相隔 3 至 6 英里,全都与蒙塔日保持 5 英里左右的安全距离。多纳亲自将大本营设在一座名叫维莫里的小村子里,那里处在全军的最右翼。尾随的吉斯公爵马上得知了多纳的行踪,并且决定在天亮前向他发起进攻。
随后发生了什么,我们并不完全清楚。大概吉斯的这支小型军队冒着雨水、趁着暗夜悄悄来到了维莫里,让他们大为吃惊的是,在抵达维莫里第一排屋舍之前,他们没有碰到任何警戒哨。神圣同盟的步兵得以出其不意地冲入村庄的街道,开始火烧房屋,向着出现时仍然睡眼惺忪的德意志人开枪、刺出长枪,痛快地掠夺街道上挤满的货车。显然,这场奇袭完全令敌人措手不及。
至于局势是如何逆转的,就不那么显而易见了。多纳立刻跨上马鞍,设法聚集了几队骑兵。他率领这部分军队穿过村庄另一头的一条小巷,来到村外的开阔地带,之所以这么做也许是因为村里的街道上挤满了货车,沿街的屋舍又有一半已经着火,因而不利于骑兵的集结。准备完毕后,这些德意志人便拦腰冲向了吉斯的骑兵。遇袭的部队由吉斯的弟弟马耶讷公爵率领。两支同样惊慌失措、阵容散乱的骑兵在夜幕中遭遇,战斗应该不会出自有意的指挥,而更像是一场暴风雨般的混战,想要了解这等战事的细节,人们不应抱有过高的期望,但总体看来,还是德意志人在喧闹的冲杀声中占得了上风。是否在这紧要关头出现了德意志援军,要知道我们从法国人的记载中看到了这一点——但真若如此,施援的德意志人又来自何方?——又或者,是因为吉斯公爵以为多纳的所有骑兵还都被牵制在村里,因此把后来投入战场,与其兄弟交战的多纳误认成了新到的德意志援军?这当然只能诉诸个人的推断了。也许是对自己以 6000 人进击敌方 3 万人的大胆决定感到懊悔,吉斯改变了主意。无论如何,他下达了撤军的命令,黎明到来时,他的部队已经在蒙塔日的城门前喧嚷着要求放行了。
双方都宣称赢得了胜利,对于多纳来讲,这是因为他击退了一次突袭,而且对方的兵力要比自己强大得多,在吉斯看来,则是因为他痛击了入侵者的大本营,还带回了俘虏、马匹和其他战利品。真实情况似乎是这样的,单就屯驻维莫里的德意志军队来看,相比于法国人,他们在人数上的确处于劣势,而且没有其他证据能够充分证明战斗期间曾有援军赶到。经此一役,多纳的军队仿佛是一只不经意间被小狗猛咬了一口的大型犬,只是晃了晃身子,便又若无其事地缓缓开赴贝奥斯平原,已经将吉斯公爵抛诸脑后。而在另外一方,吉斯像是认定了多纳会在身后追击他一样,从蒙塔日一路行至蒙特罗-佛特-约讷<small>⑭ </small>,从此失去了德意志人的行踪。唯一将多纳的说法放在心上的,其实是他手下这帮强硬而愤世嫉俗的雇佣军,他们绝不会认为将军蒙受的奇耻大辱能仅仅因为驱逐了袭击者便被抹去,要知道遭受突袭的可是大本营,而且连将军自己的私人行李都成了吉斯的战利品。吉斯公爵却已经从维莫里得到了想要的胜利果实,足够令巴黎人民陷入狂喜。他夺走了德意志人的一部分货车和更多的战马。他还亲自带来了战俘,那些出了名可怕的德意志骑兵现在正身着黑色铠甲,双手缚于身后,在欣喜若狂的巴黎暴民面前游街。他缴获了多纳的战地帐篷,还有其本人的军旗。更出彩的一点还在于,他缴获了自多纳进入法兰西以来一直随军行进的两头骆驼,那是帕拉丁伯爵约翰·卡西米尔赠给纳瓦拉国王的礼物。这么多战利品足以举办一场小型的罗马凯旋式,自然也足够说服巴黎人民相信布道者们为了取悦他们而编造的故事了,后者声称入侵的德意志人现在已经惨遭屠戮。
在贝奥斯,入侵者们再一次漫不经心地散开队列,各自扎营,部队依旧保持分立的态势。病号现在比先前更多。那年的葡萄佳酿相比往年格外充足,酒劲也格外猛烈,以至于那些还能纵酒狂欢的士兵,已经不剩几个还保持清醒的了。瑞士人重新开始与法国国王谈判,为尽可能多要到几个苏讨价还价,但已经彻底做出了打道回府的决定。至于多纳,由于他再也没能从英格兰的伊丽莎白那里领到额外的钱款,而来自纳瓦拉国王的许诺又是那么模棱两可,因此也做好了回家的准备。他告诉胡格诺信徒,自己将率领这些德意志人往东回到卢瓦尔河的源头地区,他和纳瓦拉国王本来商定好两周前在那里会合,不过双方都没有如约到达。这一次他向自己的军官们保证,除非纳瓦拉国王带着钱和人应约出现,否则他们就将继续东归,穿过勃艮第和弗朗什孔泰,直到返回故乡。可是没有人认为纳瓦拉国王会准时赴约。战役实际上已经结束了。
就在这时,吉斯又一次发起攻势。就像战役的其他参与者一样,他也认识到了战役已然结束的事实。然而再没有什么比这样收场对他更不利的了:战役仿佛伴随着谈判的音调渐弱而落幕,笃信王只凭借自己的绝对威严和亲自现身便平息了这场风暴,入侵者恭顺地在亨利三世面前退却,对于国王饶恕一命、发放回家上路的赏钱感恩戴德。吉斯了解到,多纳眼下正带着一部分士兵驻扎在奥诺,那是一座周遭有城墙环绕的小城,位于沙特尔以东 10 英里处。不过一支忠于国王的法军还守卫着城内的堡垒,对于多纳的劝降,城堡的加斯孔长官报以一通谩骂和射击。到了这个时候,德意志人最感兴趣的不过是得到一片适于酣睡的干燥地面,因而在封锁了通往城堡的街道、退至滑膛枪的射程之外扎营住下后,他们已经心满意足了。不料那位加斯孔长官却被敌人的漠视态度激怒,他给吉斯公爵传话,表示城外的法军可以轻易地从堡垒所在地进入城区。于是,神圣同盟的军队再度趁着夜色踏上了征程。
奇袭又一次令敌人措手不及,而且这一回,谁是胜利者已不再有疑问。多纳男爵侥幸带领少许骑兵杀出一条血路;余下的多数人都困在了城墙之内,与其说那里发生了战斗,毋宁说完成了一场屠杀。又一次,巴黎人民的眼前摆满了缴获的赃物,这一次,狂喜的布道者在巴黎各处布道坛上公布的毙敌人数,与德意志人遭受的屠戮是约略相称的。
多纳试图召集残部重返奥诺,在那儿他们将有很好的机会还以颜色,也打吉斯一个措手不及,孰料德意志人已无心恋战。瑞士人则早已接受了法国国王的议和条款,悄悄分道扬镳了。五天后,埃佩农赶上了德意志军队,随之而来的还有在侧翼盘桓、虎视眈眈的吉斯,看到这幅景象,德意志人只好也接受了瑞士人的命运。国王的谈判条件并不严苛:降军须交出军旗,立誓永远不再拿起武器与法国国王作对,作为交换,国王会保证他们的安全,埃佩农将护送他们离开弗朗什孔泰的边界。之所以要这么做,与其说是怕他们再生事端,不如说是为了保护他们不受吉斯的袭击。
人们可能会怀疑,吉斯在奥诺取得的这场赫赫有名的大捷,是否真的对这场“德意志骑兵之役”的结局产生过影响,战争的进程是否曾因此缩短了哪怕一两天。国王已经与瑞士人达成协议,而失去瑞士人,多纳的德意志骑兵和孔蒂亲王麾下的胡格诺军团不仅没有任何机会击败国王军,甚至连能否安全脱身都会是个问题。在这种情况下,雇佣军也会倾向于接受亨利三世的条件,更何况他们已经连续几个月没有领到薪水了。吉斯对多纳的袭击不仅无助于亨利三世完成他的精巧计划,反倒构成了一次粗暴的干扰。起到同样作用的还有吉斯随后的一系列行动,当德意志军队的残余力量行进至中立的弗朗什孔泰和蒙贝利亚尔<small>⑮ </small>时,在这些看似安全的地带,吉斯却继续挥舞屠刀穷追不舍,而他对默姆佩尔加德的劫掠则证明了,在不设防的乡间,神圣同盟的军队可以和德意志人一样野蛮、贪婪,这些举动对于法国并无任何军事价值。
不过,赢得胜利有时却有着军事考量之外的用途。纵使亨利三世向巴黎人如实通报他在战役中的所作所为,如何尽可能避免流血和浪费国帑,以最小代价把强大的外国军队逐出国门云云,都已纯属徒劳。无论国王下令为自己的凯旋安排怎样的赞美颂诗,巴黎人还是将所有的赞美都献给了吉斯公爵。吉斯的画像出现在每一间商店的橱窗上;所有布道坛都在回响对吉斯的礼赞。人们相信他独自击退异端,保全了法兰西。“扫罗杀死千千,大卫杀死万万。”
<small>⑯ </small>巴黎人在庆祝胜利时如此唱道。人们甚至找到了一个比“扫罗”更具冒犯意味的称号来指代国王。某个广受欢迎的布道者认为瓦卢瓦的亨利(Henry de Valois)的名字意味深长,其中的字母可以构成一个易序词“恶棍希律王”(Vilain Herodes)<small>⑰ </small>,于是在小册子和布道颂词中,那些隐晦的俏皮话和亵渎的涂鸦所暗含的这个影射越来越明显,越发充斥着憎恶和鄙夷的感情色彩。等国王再次准备进入卢浮宫庆祝圣诞时,巴黎大学的博士和硕士们都已明白无误地觉察到,他们对国王亨利三世的威胁和侮辱尽可以免于罪责。他们召开了一次按照法国人的说法只是“大体上”不公开的会议,宣布废黜一位失职的国王乃是合法之举,就如同褫夺一位涉嫌渎职的受托人的资格一般。巴黎的空气中正在隐隐酝酿着革命的味道。
大约就在此时,博纳迪诺·德·门多萨也在为他的主上概述这场战役的结果。“整体来看,”他写道,“尽管纳瓦拉国王取得了胜利……而且埃佩农公爵眼下权势赫奕……但是就陛下的事业来看,这里的事态发展却再令人愉快不过了。巴黎人是我们任何时候都可以依赖的对象。他们现在比往常更愿意服从吉斯公爵。”当时机来临时,吉斯公爵也会一心一意效忠于他的保护人和赞助者西班牙国王,这一点是门多萨没有必要在信中提及的。
<hr/><blockquote>① 孔代家族与日后统治纳瓦拉、法国、西班牙等地的波旁王室都衍生自波旁公爵家族,最后一任波旁公爵已于 1527 年绝嗣。</blockquote><blockquote>② 吉耶纳(Guyenne),法国西南部旧省名,临近加斯孔人的故乡加斯科涅地区。</blockquote><blockquote>③ 多纳男爵法比安(Fabian, Freiherr von Dohna)。</blockquote><blockquote>④ 布伊隆公爵纪尧姆-罗贝尔·德·拉马克(Guillaume-Robert de la Mark,duc de Bouillon,1563—1588)。</blockquote><blockquote>⑤ 政治派(politiques)是 16、17 世纪活跃于法国的一个温和的政治派别,成员同时涵盖天主教徒和胡格诺教徒,他们将国家的安定团结置于其他考虑之上,希望重建强势王权,排除外部势力的干预,以求使法国摆脱动乱。法国宗教战争期间该派一度颇为兴盛,成员大多反对受到西班牙支持的吉斯家族。政治派的代表人物包括亨利四世和博丹等人。</blockquote><blockquote>⑥ 亨利三世早先曾与胡格诺派达成协议,于 1577 年 9 月 17 日颁布《普瓦提埃敕令》(Edict of Poitiers),敕令规定在每一个司法管辖区,胡格诺派可以在各城市的郊外享有信仰自由。法国的天主教人士普遍认为该敕令对于胡格诺派过于宽容。</blockquote><blockquote>⑦ 首任埃佩农公爵让·路易(Jean Louis de Nogaret de La Valette, Duke of Epernon, 1554—1642),出身于军人世家,在 1572 年的拉罗谢尔围城战中,年轻的他第一次赢得了当时还是安茹公爵的亨利三世的注意。</blockquote><blockquote>⑧ 帕拉丁伯爵约翰·卡西米尔(Johan Casimir, Count Palatine, 1543—1592),曾经被伊丽莎白一世的大使菲利普·西德尼说服,开始组建神圣罗马帝国内部的新教同盟。</blockquote><blockquote>⑨ 埃坦普(Etampes)和拉沙利特(La Charité)都在巴黎主城区的南部不远处。</blockquote><blockquote>⑩ 霍拉肖·帕拉文奇诺(Horatio Pallavicino, 约 1540—1600),英格兰商人、金融家、外交官。</blockquote><blockquote>⑪ 在今巴黎西南方向 96 公里处。</blockquote><blockquote>⑫ 位于卢瓦尔河与塞纳河之间的平原地带,是有名的法国“粮仓”。</blockquote><blockquote>⑬ 蒙塔日(Montargis)位于今巴黎南部 110 公里处,坐落在塞纳河支流卢万河沿岸。</blockquote><blockquote>⑭ 蒙特罗-佛特-约讷(Montereau-Faut-Yonne),简称蒙特罗,位于约讷河和塞纳河在法国中北部的交汇处,城区被河道分为三部分。</blockquote><blockquote>⑮ 蒙贝利亚尔(Mompelgard),法国东部边境城市,靠近瑞士。</blockquote><blockquote>⑯ 见《旧约·撒母耳记(上)》18:7。扫罗是以色列犹太人进入王国时期的第一个王,统治早期战功显赫,但在后期变得不能容忍别人的功劳盖过他,因此多次追杀大卫。</blockquote><blockquote>⑰ 希律王(公元前 74—前 4 年)是罗马帝国在犹太行省的代理王。据《新约·马太福音》记载,当耶稣诞生时,有人说伯利恒降生了一位要作犹太人的王的婴儿,于是他下令将伯利恒及境内所有两岁以下的男孩处死,他因此在基督教传统中有极大的恶名。</blockquo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