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美满的时日(2 / 2)

在他们对面,茹瓦斯摆出的阵型与之相似而又相对简单。在两翼,他分别部署了 2 个王家步兵团,左翼的 2 个团至少可以与对面猎场上的 4 个步兵团媲美,右翼的 2 个团也要比溪流后方的胡格诺散兵强大得多。中央地带的部署同样针锋相对,以轻骑兵对阵亨利的轻骑兵,以威名远扬的王家重骑兵“宪骑兵”<small>⑪ </small>对阵胡格诺派的胸甲重骑,王家重骑兵没有分成中队,而是组成了一排狭长而又连绵不断的双线阵列。茹瓦斯自己亲自统帅这支宪骑兵。他希望以这支精锐力量发起势不可挡的冲锋,一举击溃胡格诺派的脊梁。他已经向军官们做出保证,不能让包括纳瓦拉国王本人在内的任何一名异端活着离开战场。

隔着几百码的开阔地,双方骑兵有充足的时间相互打量。胡格诺军人看起来朴实无华而又久经沙场,他们身上的皮革污秽不堪、布满油渍,盔甲上的钢制部件灰不溜秋、毫无光泽。他们穿着只有胸甲的铠衣,戴着没有面甲的头盔,他们的武器大多只是宽刃大剑和手枪。在后世的传说中,纳瓦拉的亨利进入战场时头戴一根白色长翎,身着一袭华美礼服,但是据当天在亨利不远处骑行的阿格里帕·德奥比涅回忆,国王的打扮和武装与周边的老战友们并无二致。胡格诺重骑兵安静地骑在马上,每一个紧凑的纵队都纹丝不动,看上去坚如磐石。

而在战场的另一侧,国王军长长的队列却似欲静而不止的水面,不时泛起些许涟漪和波光。这里翻涌向前,那里又收缩退后,仿佛成员们在彼此推搡,又好像起跑线之前的赛马选手在挤占有利位置一般,他们连连腾跃战马,时不时地擅离队列、互换位置,只为了向友人致意,或者向敌人示辱。被尊称为“宫廷之花”的骑士们陪伴茹瓦斯一路来到普瓦图。超过 120 名贵族和绅士亲自充当骑兵,现在就立于阵列的第一线,其中多数人的随身侍者也披上铠甲候立在旁。因此,在公爵执意要求贵族骑士们装备的骑士枪上,悬挂着象征骑士身份的各种燕尾旗和方旗,还用斑斓多彩的缎带打着结,以表示对某位女士的敬意,这真是一场盛大的甲胄巡演,人们再也不会在一场战斗中看到如此眼花缭乱的各式铠甲了,在骑士们的颈甲、胫甲和带面甲的头盔上,在其他但凡显眼的部位,都精心镂刻和镶嵌着古怪的纹饰,以至于德奥比涅事后记载道,在法国,从没有一支军队这么披金戴银、晶晶闪亮。

当这支熠熠生辉的骑兵还在调整队列时,纳瓦拉国王的三门火炮已经在山丘上安置完毕,并率先开火。那些实心弹几乎是以纵向的角度飞向天主教队伍,在敌阵中炸开了花。胡格诺派老兵在第一流的炮兵长官的指挥下,接连发射了 18 枚致命的实心弹,与此同时,茹瓦斯的炮兵只打出了 6 发炮弹,而且对手几无损伤。“再等下去必输无疑!”公爵的副将拉瓦丁喊道,于是公爵横下心来,下令吹响号角,发起进攻。

拉瓦丁处在天主教军队的左翼,第一个率军进击。他的攻击锐不可当,不仅击穿了特雷莫勒的轻骑兵队列,还连带击溃了对方身后蒂雷纳<small>⑫ </small>的重骑兵中队,将他们一并赶入村庄的街道。蒂雷纳赶紧召集残部(18 名近来编入的苏格兰志愿兵构成了他的核心战力),但是一些曾经在清早英勇拼杀的轻骑兵此时却溃不成军,正飞奔着败退至村庄各地,沿途还在散播纳瓦拉军队战败的消息,胡格诺军队已经听见身后的村子里有天主教徒高呼“胜利!”。

但是在胡格诺军队的左翼,那一小队步兵却抱着与其被击毙不如主动战死的心态,一股脑儿拼死冲过小溪,在对面的王家军团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之前,就矮身冲入长枪阵中,或是用双手拉开敌兵,继而他们又拔出短剑和匕首,开始短兵相接。被吓了一跳的国王军已经阵型大乱,于是整个这一侧战场很快变成了一场乱战,一场面对面的白刃搏杀。这时,胡格诺派的右翼步兵也迅捷地加入了战斗,他们在防守猎场的同时,尚有余力偶或向拉瓦丁的骑兵发出一阵齐射。

但战斗的天平仍然决定于中央的局势。公爵的号角已经吹响,光彩熠熠的阵列已经摇摆着突上前来,骑士们将骑士枪垂至水平,把枪尖对准敌人,家族的旗帜遮盖了身前的土地。马蹄渐渐飞起,直至疾驰的声响雷霆万钧。“太早了点。”胡格诺老兵们相互窃窃私语。当公爵一方吹响号角时,胡格诺重骑兵的随军牧师们才刚刚结束祷告。骑兵们仍然静静安坐在马背上,念诵着他们这一派用于战场的赞美诗:

这就是美满的时日,

神全意选定的时刻,

我们合当努力追求,

受命享有满心喜乐。

这首赞美诗是由《诗篇》第 118 篇改编而来的韵文,那首诗以“这是耶和华所定的日子,我们在其中要高兴欢喜”开头。坚实的胡格诺重骑中队一边高唱圣歌,一边开始缓步起跑。当吟唱圣歌的低鸣逐渐与渐次加快的步伐合拍时,对面一位纡金佩紫、正与公爵并辔行进的弄臣不明所以地欢叫起来:“哈,那些懦夫!他们如今在颤抖了。他们是在忏悔呢!”公爵另一侧的一位老兵却冷冷回答道:“先生,当胡格诺信徒发出这些噪音时,意味着他们已经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又过了不到一分钟,随着火绳枪手发动齐射,胡格诺重骑兵的庞大纵队又一次加快步伐,最终突入了前方疾驰而来的敌军阵列。

这一轮冲锋决定了战局。在敌军纵队的密集冲击下,天主教军队从正前方被撕裂,胡格诺派的侧翼部队则将散落的对手逐个吞噬。有那么一两分钟,双方展开了混乱的殊死搏斗。胡格诺派的孔代亲王曾被击中落马,但获胜的对手见状后未经犹疑便也翻身下马,随即在战场上解下自己的长手套,将之作为投降的象征献给了落败的亲王。纳瓦拉国王用手枪击中了一名敌人,自己的脑门却被另一名对手用骑士枪柄尾猛击了一下,他随即认出打中自己的人正是沙托雷纳尔<small>⑬ </small>的领主,是他曾经击溃的一支敌军的旗手,于是国王抓住老伙计的手腕不放,愉快地说道:“投降吧,非利士人。”

在战场的另外一角,想要逃跑的茹瓦斯公爵被一帮胡格诺骑兵截断了后路。他随即放下佩剑,高声喊叫:“我的赎金是十万克朗<small>⑭ </small>。”可是一名俘获他的士兵还是用一颗子弹射穿了茹瓦斯的头颅。原因是这位指挥官曾经下令对战场上受伤的胡格诺信徒要毫不留情地全部处死,他曾经吊死过数以百计的囚犯,还向投降的卫戍部队大开杀戒,虽然他们已经按照当时流行的交战双方都应遵守的正派原则投降,因此对于茹瓦斯,并不存在优待战俘的可能。确实,直到亨利国王愤怒地亲自出面干涉为止,国王军俘虏几乎全部丧命。3000 名国王军的普通士兵被屠杀,超过 400 名骑士、绅士一道丧命,这份令人难忘的名单里包括众多公爵、侯爵、伯爵、男爵,等等。德奥比涅认为,这一仗造成的伤亡要比这个世纪任何三场战斗的杀伤总和还要触目惊心。这支天主教军队已经被彻底摧毁;那支金光闪闪的奢华之师已然片甲无存。“至少,”当这一天落下帷幕时,纳瓦拉的亨利开口道,“在这一切发生之后,将不会再有人妄言我们胡格诺信徒从没有赢得过一场战役了。”

<hr/><blockquote>① 库特拉(Coutras),位于今法国西南部阿基坦大区吉伦特省。</blockquote><blockquote>② 茹瓦斯公爵安尼·德·茹瓦斯(Anne de Joyeuse, Duke of Joyeuse, 1560/1—1587),亨利三世的宠臣,法国宗教战争期间国王军的主将。</blockquote><blockquote>③ 指亨利三世的弟弟,前文中曾向伊丽莎白女王求婚的安茹公爵弗朗索瓦,这位瓦卢瓦王朝在亨利三世之后唯一的继承人于 1584 年 6 月死于疟疾,于是信奉新教的纳瓦拉国王亨利成为第一顺位王位继承人,这引起了天主教阵营的极大恐慌。</blockquote><blockquote>④ 1585 年 7 月,亨利三世与天主教联盟领袖签订了《内穆尔条约》,条约规定之前颁布的敕令一律作废,要求在法国全境废止新教。</blockquote><blockquote>⑤ 茹安维尔(Joinville),位于巴黎东南近郊。</blockquote><blockquote>⑥ 即新教加尔文宗的教会,法国的新教阵营大多属于该派。</blockquote><blockquote>⑦ 公元 6 世纪,法兰克人萨利克部落的习惯法传统被法兰克墨洛温王朝的创建者克洛维下令编纂成册,定名为《萨利克法典》,它的某些条文,如女性不得继承王位等,对后来欧洲的王位继承影响深远。</blockquote><blockquote>⑧ 法国卡佩王朝(987—1238)的创建者,该王朝继承了西法兰克王国的统治,瓦卢瓦王朝和其后的波旁王朝理论上皆属卡佩王朝的支脉。</blockquote>

<blockquote>⑨ 关于帕斯奎诺,参见第 6 章注释。</blockquote><blockquote>⑩ 纳瓦拉的亨利(1553—1610)于 1554 年 1 月受洗成为罗马天主教徒,而被他的母亲以新教信仰抚养长大。1572 年,在凯瑟琳·德·美第奇以及其他强大的罗马天主教徒的施压下又改宗天主教。1576 年,在他成功离开巴黎后,他公开宣布放弃罗马天主教信仰,回归加尔文派。1593 年,为了继承王位,他又改宗天主教,宣布天主教为国教。1598 年 4 月 13 日,他签署颁布了《南特敕令》,结束了宗教战争,胡格诺派获得了信仰自由,并在法律上享有和公民同等的权利。</blockquote><blockquote>⑪ gens d’armes d’ordonnance,亦称 Gendarme,由法国贵族组成的重骑兵,在中世纪晚期到现代早期这段时间里曾经充当法国国王的主力常备军,全军配备有重装铠甲和骑士枪,杀伤力惊人。</blockquote><blockquote>⑫ 蒂雷纳子爵亨利(Henri de la Tour d’Auvergne, Viscount of Turenne, Duke of Bouillon,, 1555—1623),1594 年成为布伊隆公爵。</blockquote><blockquote>⑬ 沙托雷纳尔(Château-Renard),位于今法国中北部卢瓦雷省。</blockquote><blockquote>⑭ 克朗(crown),旧时货币单位。</blockquo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