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火燎髭须(1 / 2)

卡迪斯湾 1587 年 4 月 29 日至 5 月 1 日

4 月 29 日,周三下午 4 点钟,在落成于查理五世一朝、位于阿兰胡埃斯的狩猎别墅里,花园中的风景正醉人心脾。放眼新卡斯蒂尔的高原,再没有别处如阿兰胡埃斯这般花团锦簇,而 5 月之初,又是此地风物至为殊胜的季节。腓力常常会在此度过整个 5 月。只有加冕葡萄牙国王的那一年,他因诸事缠身错过了阿兰胡埃斯的 5 月。于是他将留恋之情诉诸纸笔,在字里行间思念起了花园中的春日扬葩、晚来莺啼。今年他更早早地拾掇停当,体面又迫不及待地离开了马德里。春日里,入暮前的阳光对于他的痛风最为相宜,而傍晚也正是他来到园中游赏百卉千葩的良辰。就在他徜徉于花海中时,手下人收到了一份寄自巴黎的函件。堂博纳蒂诺·德·门多萨在信中报告,4 月 12 日德雷克已率领 30 艘左右的船只驶离普利茅斯港。几乎可以断定,德雷克此行是为了阻止西班牙舰队集结,其首要目标很可能是卡迪斯。也许是因为当天国王流连忘返,比平日在花园中驻留了更久,也许是由于痛风发作,使得他当夜更早歇息,直到次日清晨,他才获悉了门多萨的警报。无论原因何在,此刻都为时已晚。

4 月 29 日,周三下午 4 点钟,伯勒船长爬上了德雷克的旗舰“伊丽莎白·博纳文图拉”号。伯勒是一位老派海员,曾出任英格兰海军大臣的副司令,现在他又在德雷克麾下担任副指挥官,负责掌管“金狮子”号,这是女王赠予的 4 艘新舰船中的一艘。此次登船是否出自舰队指挥官德雷克的信号召唤,伯勒本人事后没有记录,随着时光远逝,他当时在德雷克后甲板上看到的大多数面容今人已无从知晓。那大概是某种战时会议,但不是全员大会,因为多数落在后面的船只此时还只能在海平面上觑见半个船身,这与伯勒过去习惯的那一类会议大相径庭。

时机已经显露。在低矮而形如驼峰的海岬之上,卡迪斯城即将展现出轮廓,来自西南方向的顺风已经鼓满舰队船帆。舰队指挥官的背后散布着 18 天前他从普利茅斯带来的其他船只。虽然风暴导致舰队在菲尼斯特雷角附近分散,整体来看,这次航行仍然既迅速又顺遂。有一艘轻帆船在风暴中丢失了,但有新的船只收之东隅,其中之一是一艘易于驾驶的葡萄牙卡拉维尔帆船,因此当舰队在罗卡角<small>① </small>附近会师时,一共拥有 26 艘各式船舶。在前领航的是 4 艘归女王所有的战舰,“伊丽莎白·博纳文图拉”号、“金狮子”号、“无畏”号、“彩虹”号,这些是性能优越、船体坚固的盖伦帆船,吨位在 400 到 500 吨之间,威风凛凛地装备着足以毁灭对方船只的火炮。此外还有 3 艘伦敦利凡特公司提供的高桅横帆船,几乎与女王的盖伦帆船一样大小,为了应对利凡特公司贸易的重重危险,它们清一色配备了重型火炮,区别只在于铁炮更多,铜炮较少。舰队的二级阵线包括 7 艘军舰,吨位从 150 到 200 多吨不等。用于侦察、警戒、护送邮件和近海作业的是 11 或 12 艘较轻船只,称作中型快船或轻帆船,吨位从区区 25 吨到近乎 100 吨,但它们同样可以应付远海作业。敌人方面,遍观西班牙周边的近海水域,除了数量有限的加莱桨帆船,能否在当年春天找到如此众多而又适宜作战的战舰,不由得令人生疑。

假如不是此前已经拿定主意,那么就是在罗卡角的时候,卡迪斯被确定为第一个目标。据两名被抓获的荷兰商人报告,那里有大量船舶正在会合,准备下一步前往里斯本组建无敌舰队。在后甲板上,眼下德雷克正询问伯勒,他们的行动应当安排在当天下午还是次日清早。

伯勒大约罗列了一些倾向于等待的理由,指出风可能会在清晨之前减弱,舰队理应召开一次正式会议,拟定作战计划,之后仍然可以在入夜时分大约 8 点左右于外湾抛锚停泊。

“我的看法是这样的,”德雷克应道,“尽管有一些理由让我们留到早上,我们却一刻都不能再多等了。”

伯勒又直言劝告了一番,但会议已然定下了调子。当这位副指挥官返回“金狮子”号后,他看到自己的长官仍然驻足在甲板上,目光朝向卡迪斯的海港,而舰队的其他船只正乱成一团地靠拢到旗舰身后,伯勒的这一段记述不无沮丧,这或许是因为他从未在这类行动中见过如此混乱的局面。但是只要舰队还在身后跟随,德雷克就并不那么在意是否秩序井然。他懂得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好处,现在他握有先手,并决意攥紧这一优势。

4 月 29 日,周三下午 4 点钟,再没有比此时更令卡迪斯城感到悠闲自在的时刻了。多数贵族和市民中的头面人物正在观赏巡回剧团表演的一出喜剧。在大广场上,更多的观众正在为翻筋斗的大胆表演叫好,伴随着翻滚,这名训练有素的杂技演员身上的肌肉产生了一阵阵律动,足以媲美严格精巧的诗律。既然有十几个国家的海员挤满街道,人们有理由猜想,酒馆也会在他们身上赚上一笔。人群熙来攘往,纵情欢愉,港口外有一排大型船只正虎视眈眈的消息虽然已为少数人知晓,却传播得非常缓慢。众人的注意更多地被杂技和喜剧演员所吸引,全然不知道敌方的前导舰船几乎已经抵达海港的入口,逼近至人称“赫拉克勒斯之柱”的纪念碑附近。那是胡安·马丁内斯·德·里卡德和他手下那帮勇敢的巴斯克人,一些人说,他们在猜测逐渐靠近的舰队的身份。不是的,另一些人应道,人数太多了。那想必是敌人了;没错,是法国人或者英国人,甚至可能是恐怖的德雷克。

他们还算幸运,卡迪斯市民随后会同意这一点,因为港口并非毫无防备。几天前,堂佩德罗·德·阿库纳刚好率领 8 艘加莱桨帆船和 1 艘加里奥特桨帆船从直布罗陀赶来这里,他们正在悠闲地巡逻,最远将会抵达圣文森特角<small>② </small>以及在那里与里卡德会合的地点。其中两艘加莱桨帆船因为差事需要,刚好被派往上卡迪斯湾的雷亚尔港,但是余下的舰船现在仍然停靠在卡迪斯的港口内,靠近旧城堡的所在地。舰队想必处于整装待发的良好状态,因为不久之后堂佩德罗便能率领舰队有条不紊地从下卡迪斯湾的出口鱼贯而出,还派出其中一艘加莱桨帆船前去盘问陌生来客,此时德雷克的舰队仍在航道上。这艘船径直向前冲去,飞快划动的桨叶闪烁着光芒,火绳枪手和长枪兵在艏楼上严阵以待,船首的青铜撞角森然可见,西班牙的旗帜则在桅杆顶端猎猎作响。它意欲上前招呼来船,但在它闯入射程之前,对方的加农炮弹已经开始在它旁边掠过。“伊丽莎白·博纳文图拉”号以及其他几艘前导舰船可能首先开了火。假如德雷克依然按照惯例行事的话,这时他就会升起英国军旗,令旗舰后甲板上的船员奏响号角。

恐慌的情绪正在城中蔓延。行政长官以为英军打算洗劫这座城市,由于害怕发生巷战,他命令妇女、儿童、老人、跛子全都进入旧城堡避难。不料这座要塞的长官却害怕蜂拥而来的平民会阻碍自己的防卫,竟然关闭了城堡的大门。一时间,城堡外几乎只有过道宽的逼仄街道上挤满了逃难的人群,街道的尽头就是紧闭不开的城堡大门,不明就里的人们还在从四面八方杂沓而至。人山人海之中,歇斯底里的情绪爆发了,密密叠叠的人群不断向无路可退的门前卫兵们挤去,一点点迫近。直至要塞长官恢复了理智,开启了城门,又或是因为街上、下方广场上的民众终于知道了前方的情形,停止了推搡,惨剧才得以停止,然而此时已经有约略 25 名妇女和儿童死于践踏。

同一时间,卫队正在火速集结,士兵匆忙领到分发的各式武器,来不及准备就开始向各个关键据点进发。一小队临时拼凑的骑兵小心谨慎地出现在南门,开始巡逻普恩托,那是一片城墙外的岩石荒地,上下海湾正是从那里开始分界。行政长官认为英国人最有可能从这里登岸作战。他将手下最好的一支步兵队派去协助正在巡逻的骑兵,又命令另一支队伍负责城门的防御。所有这些便是自从海湾传来炮响后城内发生的一切。

而在远处的海面上,吨位更大的英国舰队正首先与堂佩德罗·德·阿库纳的加莱桨帆船较量,虽然战斗的结果对于双方来说都不存在太多疑问。人们倾向于视卡迪斯湾的这场对垒为新纪元的开端,相信它反映了海战的跨时代飞跃,标志着大西洋之于地中海的胜利不期而至,以及加莱桨帆船在过去两千年中一统海洋的历史终结。这种观点很诱人,但也具有某种误导性。加莱桨帆船看起来如同可怕的战争机器,它们体形狭长,带有形制诡异的青铜撞角,艏楼上布满士兵和加农炮,操纵起来兼具速度、优雅和精确,它们不受风向制约(至少在平静的水面上如此),可以协调一致地旋转、环行,宛如一场水上的芭蕾表演。它们很可怕,但那只是相对于其他加莱桨帆船而言。它们的青铜撞角在彼此之间的交战中是骇人的武器,能从侧面将敌舰探出来的一排桨叶整个截断,或是从侧翼迎头撞击敌舰,给对手留下致命伤,虽则如此,仍然不会有哪位加莱桨帆船的船长在头脑正常的情况下,愿意尝试撞击一艘重型帆船。它们的黄铜火炮能够在其他加莱桨帆船拥挤的甲板上降下一场弹雨,火炮的尺寸相对于地中海贸易中的小型商船而言,威慑力已经足够惊人,但是在加莱桨帆船通常装备的 5 门铜炮中,有 4 门可能仅适用于杀伤人员,第五门即船首炮,炮弹一般也只有 4 到 6 磅。而反观德雷克的 7 艘最重的船只,任何一艘发射一通单侧舷炮射出的弹药都足以超过堂佩德罗整支舰队的火力总和,更何况德雷克的战舰还具有明显的射程优势。

加莱桨帆船并不是用来与装备了重型火炮的大型帆船较量的,除了在压倒性的武力优势下,它从未打败过后者,即使是发动接舷战也无济于事。加莱桨帆船的船体太低、太脆弱,容易遭受炮火攻击,而自身携带的火炮又太少。早在本世纪初叶的数十年中,葡萄牙人已经在战场上展示过大型帆船的优势,他们的武装商船在面对土耳其人和埃及人的加莱战船时接连取得胜利。就在不到一年前,英国人又一次目睹了同样的事例。当时利凡特公司的 5 艘高桅横帆船从近东的港口返航,在潘泰莱里亚

<small>③ </small>,它们被驻防西西里岛的 10 艘西班牙加莱桨帆船拦停,等到会谈无果而终后,它们与西班牙人开战,每艘船都被迫以一敌二,结果却是西班牙舰队遭受重创,被迫撤退,毫发无损的英国商船继续畅行无阻。这 5 艘船中的 3 艘眼下就在德雷克带来卡迪斯的这支舰队中服役。因此,无论对面的西班牙加莱桨帆船就像德雷克报告的那样有 12 艘,还是哪怕 20 艘,其实都无甚差别。就算对方总是能够潜藏在浅滩背后或是划到平静的风眼之中以躲避大型帆船的追击,最终也都无济于事,无论如何,加莱桨帆船终究只适用于攻击同类。

如果堂佩德罗在开战之初还没有觉察到这一点的话,他很快就会意识到自己在火炮上令人绝望的劣势。他足够英勇地发起了战斗,可是当英国船只的侧舷炮以冰雹般的实心弹雨覆盖了本船时,他的船首炮甚至还没能进入射程。他赶紧调转航向,向着远离城镇和锚地的海域撤离,随后又再度卷土重来,或许是想要接近那些较小的英国船舶,却只是徒劳地再度从英军的高桅盖伦帆船那里领教了一番侧舷炮的威力,又一次被迫掉头遁走。他的目的是拖延英军,为那些停留在锚地的船只赢得一个撤往相对安全的上卡迪斯湾的机会。也许他还希望引诱一些英国盖伦帆船驶入遍布下卡迪斯湾东向岸侧的浅滩水域,那里地形诡谲,暗藏凶险。但是英国人满足于将来袭的加莱桨帆船赶走,并没有上当。最后,堂佩德罗带着前甲板满是伤员的旗舰和另外两艘损毁程度令德雷克误以为已经沉没的船只,踉踉跄跄地撤往了圣玛丽亚港,那座掩蔽在浅滩之后的港口坐落在下卡迪斯湾大陆一侧的海岸上,与卡迪斯城有 4 英里之遥,在它的东北方向。

笼罩卡迪斯全城的恐慌情绪现在蔓延到了卡迪斯的锚地。也许有多达 60 艘各色船只正拥挤在此地动弹不得。它们中间的确有一些要前往里斯本组建无敌舰队,其中包括 5 艘乌尔卡船,这是一种桶状的货船,装满了酒和饼干,还有不少荷兰霍尔克船也可能即将为入侵舰队服务,它们是被西班牙人强行充公的,船上的帆也被一并扯了下来。但是卡迪斯毕竟是一个繁忙的海港,许多地中海的船只聚集在此,它们的目的地是法国、荷兰或者波罗的海的沿岸港口,目前只是停靠在这儿,等候前往圣文森特角的顺风。这里还有从大西洋远道而来打算向东驶过直布罗陀海峡的船只,它们只是由于某些临时原因才暂且在此逗留。年复一年,每当适宜的时节到来,比如现在,许多等待组建船队远航美洲的船只也会来此下锚。甚至还有一艘迷航的葡萄牙船只,载着打算运往巴西的货物,也正停靠在卡迪斯港。又因为卡迪斯是通往不远处的赫雷斯的港口,多个国家的商船之所以来这儿,其实是为了装载这座小镇名满天下的雪利酒,打算运回去售卖给英吉利的酒徒——虽然祖国与西班牙缠斗多年,但这场战事丝毫没有影响英国酒徒对敌国佳酿的忠诚。

在这乱作一团的众多船只中,能动弹的船舶无不在挣扎逃离。最轻巧的那些正拼命挤向旧城堡的防波堤,加莱桨帆船就曾经在那里停泊。还有一些或是吃水够浅,希望冒险渡过浅滩,或是熟悉航道,全都努力前往上卡迪斯湾寻求庇护。但是还有许多大型船只要么没有足够的水手准备起航,要么没有可以升起的风帆,要么干脆因为人员慌乱而陷入瘫痪,而临近的船只又因为这些大船的止步不前,被堵塞在港口内一动也不能动。好多条船就在下锚的地方无助地打转,好像嗅到狼味的羊群一样瑟缩不安。

混乱之中,有一艘船与众不同。锚地外围停泊着一条为黎凡特贸易而造的 700 吨级大船。她可能最早来自拉古萨<small>④ </small>,英国人根据其航线称她为“阿格西”,这是所有拉古萨船只的英语诨名,但是她的归属地或者至少是执照所在地却是热那亚,船长也是一名热那亚人。当时船上满载着将要运回意大利的胭脂虫红、洋苏木、兽皮和羊毛,她想必只是在等待转流的潮汐以及借以出港的岸风,以便穿越直布罗陀踏上归途,否则无法解释全体船员为何都待在船上。我们永远无从得知她的船长为何决定参战,我们只知道,当德雷克及其重装舰队抛下加莱桨帆船迫近锚地时,这艘阿格西的每一尊火炮都在向个头不如自己的英国船只开火,试图阻止对方攻击锚地的商船。

一艘 700 吨的黎凡特商船是个需要认真对待的敌人。女王的盖伦帆船赶紧布好阵势(在锚地羊肠般的狭道里,几乎没有供舰队调遣所用的空间),卓有成效地将这艘固执的热那亚商船击成了碎片。英国人后来心有不甘地提及那 40 门沉入海湾的加农炮,懊悔没有办法打捞它们。直到行将沉没之时,那艘阿格西仍在顽强地开炮。我们不清楚她的船员里是否有人安全上岸,但至少德雷克的船只并没有捞起任何一个,因为他们始终不知道对手的国籍。我们也不知道热那亚船长的名字,不知道他下场如何。假使他是一位西班牙人,是腓力国王某一艘盖伦帆船的指挥官,那么在决意迎战整支英国舰队,直至自己的船只葬身鱼腹后,他的英勇应当会得到恰切的颂扬。但是人们会怀疑,他的热那亚主人是否也能够欣赏他的勇气。如果他竟然安全回到热那亚,很有可能会听说热那亚并没有与英格兰处于交战状态,他也许会在海滩上仔细思量一则公理:从战利品法庭

<small>⑤ </small>要回一艘中立船只,至少要比从海湾的水底捞起它更加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