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之路、拜占庭之路与诸神的裁决(2 / 2)

从华夏到中国 刘仲敬 8121 字 2024-02-18

苏维埃帝国的基础不是马克思偏爱的城市自治公社,而是逆向(对内)超经济剥夺[28]。然后,超经济剥夺支持的国家机器向外圈扩张,如是周而复始。帝国核心大俄罗斯承受最大牺牲,统治各加盟共和国,而后是各卫星国,而后是各友好国家,而后是广大的斗争地区。不可避免,核心的膏血总有耗尽之日,该发生的事情早晚会发生。唯一的意外是:卸妆后的俄罗斯没有(像她的精英设想的那样)回归欧洲,而是(更加自然地)回归拜占庭——不是查士丁尼的拜占庭,而是小安德洛尼库斯的第二个拜占庭:刚刚逃出拉丁帝国的魔掌,被欧洲遗弃、被异教徒包围。“亚历山大抱怨他的父亲没有留下可供他征服的地方;哎呀!老天!我的爷爷没有留下可供我丧失的疆域。”[29]

俄罗斯丧失的并不仅仅是疆域。她在布尔什维克引以为自豪的历史加速剂驱动下,在七十年间走完了欧洲各民族需要走几百年的生命历程,由一个比欧洲年轻的半野蛮民族变成一个比欧洲衰老的半瘫痪民族。末人文明最明显的特征就是她自杀式的生育率,精确地标志衰老的不同程度,反映“生之意义”的丧失和“当前幸福”的瘟疫。成熟期文明嘲笑初民的多产,内心却怀有极大的恐惧。被奥古斯都法律强制生育的罗马公民面对日耳曼蛮族,受福利国家津贴诱惑而勉强生育的欧洲人面对中东非洲移民,都有这样的表现。但处境最为悲惨的,莫过于俄罗斯。她曾经野蛮而年轻,羡慕文明却不知道珍惜青春。现在,她还没有像欧洲一样文明,却已经比欧洲更衰老。

于是,俄罗斯的外交只剩下仪式性的怀旧和表演。她需要一场安全的格鲁吉亚战争,好让国内的观众幻想彼得或斯托雷平的时代。她需要戴高乐式的姿态,戴高乐主义者在西方世界的安全大后方向东方示好、在美国的保护下反美。新俄罗斯就是这样表演“大国独立外交”的。她跋鼓齐鸣的反西方鼓噪掩盖不了对南方的恐惧:在不太远的未来,俄罗斯的老人就会依靠中亚和高加索的劳动力供养,正教徒的大教堂就会依靠异教徒的士兵保卫。

诸神的裁决

壮健的英国大兵辞别印度之路,旁遮普的移民塞满伦敦小巷。不到一百年前,英国人还在嘲笑法国人面对官吏的奴性,现在却自嘲为欧洲最善于填表和排队的人民。普列文的金鼓付诸东流,俄罗斯人再也看不到帝都的城门,高加索的刀客却使莫斯科本地黑帮望而生畏。不到一百年前,最后一位恺撒(沙皇)还忙于跟希腊人的国王争取先入帝都的特权。然而,最重要的是:“印度”或“帝都”已经丧失了神秘性,褪色为普普通通的地理名称,儿童的眼睛不再为它们闪闪发光。

诸神微笑,又一轮竞技行将结束。

末人是幸福的。至少,在祖辈争取迈入历史的斗争结束后,后辈化作历史的原料和劫灰之前,他们将一直享受历史终结的幸福。在中国的政治术语中,这段时间称为“盛世”。乱世之民——轮回中的碎屑、末人之后的历史原料、斯宾格勒笔下的费拉民族——只会羡慕“历史终结”和“史后之人”,恐惧残酷的“历史”和“历史之人”,却不能理解其间的一饮一啄,以为一切都是人事和政策的优劣所致。因为理解“历史”的能力本身就是“历史”的一部分,不可能在“史后之人”当中长期维持。

“历史之人”却能够预先理解尚未诞生的“史后之人”,犹如人类理解群蚁,轻蔑掺杂羨慕。“史后之人”生于游戏规则既定之世,除个人时运穷通外,不知有他,腹未必实而心常虚,颇有混沌之福,毕生不解自由、抉择、责任的无限痛苦、无限孤独。他们的命运已由“历史之人”预断。

诸神微笑,人的火焰凌虚绝顶、刹那嘶灭。“意义”是宇宙的游戏,终将回到宇宙或“无意义”的劫火中。

[1] 库斯科(Cuzco),秘鲁古城,原为印加帝国首都,建有一座大教堂。

[2] 孟菲斯(Memphis),埃及古城,位于今开罗西南约30公里处,开罗全城遍布清真寺,号称“千塔之城”。

[3] David Hume ,The History of England From the Invasion of Julius Caesar to the Revolution in 1688, Indianapolis: Liberty Fund, Inc. , 2004, pp.303-304.

[4] 见《英国国教会信纲》。1552年由国教会首任坎特伯雷大主教克兰默起草制订《四十二条信纲》。10年后,国教公会议将其修订为三十九条,最后于1571年由女王伊丽莎白一世主持定稿,经公会议和国会通过,定为英格兰国教会信纲,编入《公祷书》,沿用至今。

[5] R.B.沃纳姆编:《新编剑桥世界近代史》卷三,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历史研究所组译,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9年,第140页。

[6] R.B.沃纳姆编:《新编剑桥世界近代史》卷三,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历史研究所组译,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9年,第141页。

[7]这场战役是由查理一世企图在苏格兰恢复主教制引起的,查理一世为筹军费与国会起衅,内战爆发。参见屈勒味林《英国史》中册第四卷《国会的自由及海外膨胀 斯图亚特时期》第二章《苏格兰的叛乱 长国会》,钱端升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34年,第512-523页。

[8] 这场战役是由查理二世企图在苏格兰恢复主教制引起的,苏格兰长老派刺杀了查理派来的圣安德鲁斯大主教,进据格拉斯哥,在博斯威尔桥被王军击败。参见David Hume,The History of England From the Invasion of Julius Caesar to the Revolution in 1688,Liberty Fund,Inc. ,2004,pp1926-1974。

[9] 这场战役是由詹姆斯二世企图在英格兰恢复天主教引起的,参见David Hume,The History of England From the Invasion of Julius Caesar to the Revolution in 1688,Liberty Fund,Inc.,2004,pp2000-2029。

[10] Edited by Anthony Fletcher and Peter Robert,Religon,culture and society in early modern Britain,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4,pp182-183.

[11] Edited by Anthony Fletcher and Peter Robert,Religon,culture and society in early modern Britain,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4,p185.

[12] David Hume, The History of England From the Invasion of Julius Caesar to the Revolution in 1688,Liberty Fund,Inc. ,2004,pp1669-1712.

[13] 殖民时代的“七海”是指东印度航线所经过的七片海域:班达海、西里伯斯海、弗洛勒斯海、爪哇海、中国南海、苏禄海、帝汶海。

[14] 参见汤因比(A.J. Toynbee)《文明经受着考验》,沈辉等译,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8年,第145-146页。

[15]参见张树华、刘显忠《当代俄罗斯政治思潮》,北京:新华出版社,2003年,第264页。

[16] “爱德华·科克爵士和许多国会反对党都是好古成癖的法律家。……长期国会让西蒙德·戴维斯爵士负责研究伦敦塔档案,以便为国会的所作所为提供传统依据。他什么也没研究处理,但这并没有阻止国会做自己想要做的事。”见Christopher Hill,The Century of Revolution 1603-1714 ,Thomas and Sons Ltd ,1961,p65。

[17] 肯尼思·沃尔兹:《国际政治理论》,胡少华、王红缨译,北京: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出版社,1992年,中文版序言第2页。

[18] 肯尼思·沃尔兹:《国际政治理论》,胡少华、王红缨译,北京: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出版社,1992年,第225页。

[19] J.P.T.伯里编:《新编剑桥世界近代史》卷十,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历史研究所组译,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9年 ,第344页。

[20] 拉马丁的“致各国宣言”参见:

Lamartine,Trois Mois au pouvoir,Paris,1848,p.68;

Lamartine,Histoire de la revolution de 1848,vol.II,Paris,1849,pp.28-35页。

[21] A.J.P.泰勒:《争夺欧洲霸权的斗争: 1848-1918年》, 沈苏儒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87年,第25页。

[22] J.P.T.伯里编:《新编剑桥世界近代史》卷十,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历史研究所组译,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9年 ,第364页。

[23] J.P.T.伯里编:《新编剑桥世界近代史》卷十,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历史研究所组译,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9年 ,第365页。

[24] J.P.T.伯里编:《新编剑桥世界近代史》卷十,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历史研究所组译,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9年 ,第368页。

[25] J.P.T.伯里编:《新编剑桥世界近代史》卷十,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历史研究所组译,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9 年,第335页。

[26] David Hume,The History of England From the Invasion of Julius Caesar to the Revolution in 1688,Liberty Fund,Inc.,2004 pp,116-118.

[27] 尼尔·弗格森:《未曾发生的历史》,丁进译,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186-191页。

[28] 普列奥布拉任斯基:《新经济学》,纪涛、蔡恺民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4年,第36-48页。

[29]爱德华·吉本:《罗马帝国衰亡史》第6卷,席代岳译,长春: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2008年,第19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