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第五次“围剿”:南京政府全力以赴(2 / 2)

在给陈诚的信中,他进一步谈道:

以匪之无远火器又无飞机高武器,不能妨碍我密集部队之行动,更可以匪之战术攻匪。故我军以后应注意三点:其一,未有十分把握之时,则守为主,取内线作战为研究要点。但一有机缘,则直取攻势,不可使其逝去也。此匪丑今日取攻势之行动,但其败兆亦即基于此,可以必也。其二,应力避正面一线配备,而转取纵深集团配备。只要吾人能坚持固守,则匪部交通接济,均无策源,必难持久,此亦必然之势也。其三,则游击战争与伏兵战争,急须实施讲求,并设法奖勉,否则无异盲目失聪,终为匪束手宰割也。[24]

1933年12月,在第五次“围剿”初期作战告一段落后,蒋总结战争经验,认为:“土匪来袭击我们,差不多每次都是下午,尤其是下午六点钟以后……我们对付他最稳当的办法,就是尽早到达宿营地切实准备,使他无隙可乘,不敢来犯。”因此他规定国民党军行军作战两原则:“以后在匪区行军,每日以三十里至四十里为原则”;“下午二时以前全部到达预定的宿营地点,迅即集结宿营,二时以后,不得继续行军”。[25]应该说,蒋介石一再耳提面命的上述战略战术理论上并无过人之处,他本人也明确谈道:“我们现在以剿匪所最用得着的,乃是十八世纪末与十九世纪初期拿破仑战争时代所用的战术。”[26]但正如他所判断的:“匪区纵横不过五百方里。如我军每日能进展二里,则不到一年,可以完全占领匪区”。[27]战斗毕竟是以战胜为目的,由于国民党政权掌握着物质和人力资源的绝对优势,加上内外环境给了其从容展开的时间,稳扎稳打,步步推进,虽然拙笨,但却最有成算。

为全力限制红军机动,尽力压缩红军的活动空间,使红军擅长的机动作战方式难以发挥,除进军时注意稳扎稳打外,国民党军采用碉堡战术,通过大量构筑碉堡,对红军活动区域实施封锁并截断红军的活动路线。据碉堡战术的最早建议及采用者之一戴岳回忆,早在1929年冬江西召开的全省“清剿”会议上,第十二师师长金汉鼎发言时即提到:

清政府在云南、贵州等地镇压土著居民的反抗时,土著民族曾依靠建碉守卡的办法予清军以重大打击;后来清军也是采用这个办法,最后征服了土著民族的顽强抵抗;因而主张对红军的“进剿”也可仿效这个办法,借以巩固“进剿”部队的阵地,并进而逐步压缩苏区,最后“消灭”红军和革命根据地。[28]

这一建议当时虽颇引起共鸣,但未付诸实施。1930年戴岳奉命“清剿”赣东北苏区时,对碉堡战术作了尝试,取得一定效果。1931年初,他根据这一经验提出“实行碉楼政策”,即扼绝要道,实行清乡,“断绝匪区的接济和通讯”的“围剿”方略。具体解释为:“碉楼的利处,就是能以少数的兵保守一方,使匪共不能击破,并且能以少数的部队击溃多数的股匪,同时可以阻绝匪的交通及活动,逐渐把匪区缩小。”[29]戴岳的这一主张,当时由于环境及认识的限制,仍未得到普遍推广,但重要据点碉堡的修筑已陆续开始。1932年6月,蒋介石在日记中写道:“阅三省剿匪计划,修正之。此次剿匪经费决以半数为修路、筑碉、赈济之用,而治本之道则注重于清廉县长与组织保甲、训练民团,分配土地,施放种籽也。决不求其速剿,只望其渐清也。”[30]修路、筑碉的作战思路在蒋这里引起注目。第五次“围剿”准备工作开始时,蒋介石即坚决贯彻大量构筑碉堡、利用碉堡层层推进的碉堡政策,强调:“清剿各部到处以修碉筑堡为惟一要务。”[31]对碉堡的运用,他在下面一段话中说得很清楚:

从前曾国藩李鸿章他们在淮水及黄河流域清剿捻匪,曾掘几千里的长沟,其工程之浩大,决非我们现在掘几里几十里战壕可比。但是壕沟在北方原很相宜,到了南方多山的地方,便不适用,所以我在江西剿匪,改用碉堡,在两个碉堡之间,我们的火力可以交叉射击,敌人便不能通过。这样连下去由福建经江西连到湘鄂,差不多有一二千里之长,只要每里以内平均有两个碉堡,敌人便不容易窜入。所以碉堡线可说是我们的万里长城,这个长城筑得坚固,就可以困死土匪![32]

碉堡战术确定后,蒋介石对碉堡建设十分重视,规定“每星期一连必须添筑一个以上之碉堡”。[33]部分碉堡可由民众帮助守卫,“分给其手榴弹与旧枪子弹,使之不赖军队而能于一个月内切实自卫也”。[34]第五次“围剿”初期,国民党军有些部队对构筑碉堡执行不力,1933年11月中旬,红一军团为策应三军团发动的浒湾攻击战,北上突破国民党军在见贤桥、永兴桥一带构筑的松散碉堡线,令蒋介石为之震动。他连电前方,要求改进碉堡配置,增加密度,“封锁碉堡群之间隔,不得过二里以上”,同时指示加强碉堡群之构筑,形成重叠立体配置和相互间的有效火力配合。蒋介石并严厉警告,如构筑碉堡“再因循玩忽,查出定以军法从事,决不姑宽”。[35]在蒋介石一再督促下,“敌土工作业力确实增强”。[36]国民党军第五次“围剿”期间的作战和推进始终与堡垒修筑同步,到1934年4月,仅在江西构筑各种碉堡5300余座,[37]福建573座。[38]“围剿”终时,其主攻部队北路军第三路军构筑碉堡4244座,[39]第六路军922座,[40]为沟通碉群大力修筑公路,1932~1934年间,共修筑公路4297.22公里,相当于1931年江西公路总里程284.6公里的十多倍。[41]碉堡之多,即便是江西省会南昌近郊,也是“堡垒林立”。[42]

第五次“围剿”期间国民党军构筑的大量碉堡及其通连公路组成的严密封锁网,既可弥补国民党军战斗精神的不足,又针对着红军缺少重武器、难以攻坚的弱点,强己抑彼,一箭双雕,对红军机动作战造成相当困难。反“围剿”初期的硝石战役中,红军集中一、三、五、七军团7个师部队进攻硝石,期望打破敌军“围剿”兵力部署,但指挥作战的彭德怀回忆,由于“当时黎川驻敌三、四个师,南城、南丰各约三个师,硝石在这三点之间,各隔三、四十里,处在敌军堡垒群之中心。我转入敌堡垒群纵深之中,完全失去机动余地,几乎被敌歼灭”。[43]国民党方面战后总结该战役获胜主要原因也即“工事坚强”。[44]林彪对碉堡战术也有很深印象,谈道:“敌人每到一地,他立即进行筑垒,以立定脚跟,接着构筑联络堡、封锁线、马路,以取得别的联络与策应……在前进中如遇到我军稍有力或有力的阻滞时,他立即停止向预定的目标前进,而进行筑堡,与防御的战斗。”“这些方法,都是着眼于使红军在政治军事上的优越条件困难充分运用,而使他自己在物质上兵器的优点能极力发扬”。[45]事实上,当时苏区内存在的“土围子”即是碉堡战术效用的一个有力证明。李德回忆,他在中央苏区指挥作战时,有一次经过“一个用岩石筑成的堡垒”,“堡垒的洞穴里驻有一个地主的民团,因为他们有充足的粮食储备和水源,所以能坚守至今”。[46]这样的“土围子”在苏区并不鲜见,有的坚持达三四年之久。单独的“土围子”在苏区范围内的坚持,和红军缺少重武器而难以攻坚直接相关。

和碉堡战术相应,在“围剿”进行过程中,蒋介石具体作战指挥时坚决贯彻稳中求进方针。第五次反“围剿”初期,红军曾集中主力部队出击赣东资溪桥、硝石一带,以红五军团牵动敌人,红一、三军团准备在敌被牵动时实施突击,这是红军擅长的一贯打法。但国民党军根据蒋介石的战略安排,“十分谨慎,步步为营,稳扎稳进,很少出击”,结果红军既“未能牵动敌人”,[47]投入攻坚战后又无成算,不得不撤出战场。广昌战役初期,蒋介石明确指示陈诚:“我中路军主力不必求急进,只要固守现地,作成持久之局,以求薛、汤两路之发展,则匪经此战必崩溃更速,不必心急也。”[48]在进攻已有进展时,他又一再指示部队应继续辅之以碉堡和公路线之推进,“进展不必过急”,[49]“总须稳扎稳打为要”。[50]陈诚在攻下广昌后也谈道:

近来听得许多官兵说:“土匪已经不得了了,我们可以直捣土匪老巢而剿灭之”。这种意思,固然很好,但是我们要知道,我们的剿匪要策出万全才行。现在步步筑碉的办法,是最稳是最妥的方法……我们一步一步的前进,土匪灭亡,是可计日而待的;不要性急,小心谨慎,才是要着。[51]

1934年9月,整个“围剿”战局已有尘埃落定之势时,蒋接获前方进军计划后,仍强调部队“不宜单独……进展,应令会同各纵队前进,免为匪乘”,[52]“仍宜注意集结,勿过分分散”。[53]这体现出蒋对“围剿”作战极端慎重、务求必胜的态度。在总体力量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承认自身与红军战斗精神和战斗能力的差距,将自己客观地摆到弱势地位,以拼红军的姿态确定战略战术方针并指挥作战,这对心高气傲的蒋介石虽然不一定那么情愿,却是他摆脱前几次“围剿”被动局面,在双方战略对抗中抢得先机的关键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