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宋词的背面(2 / 2)

那么可以说,盼盼绝食而亡,是白居易以其大诗人之名压迫的结果。作为一名妾,为张守节历十余年,原本不关任何世人什么事,更不关大诗人白居易什么事。家中宠着三妻四妾的大诗人,却竟然作诗讽其未死,真不知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使然。

其《和白公诗》如下:

自守空楼敛恨眉,形同春后牡丹枝。

舍人不会人深意,讶道泉台不去随。

遭对方诗讽,而仍尊对方为“白公”“舍人”,也只不过还诗略作“舍人不会人深意”的解释罢了。此等宏量,此等涵养,虽卑为妓、为妾,实在白居易们之上也!而《全唐诗》的清代编辑者们,却又偏偏在介绍关盼盼时,将白居易以诗相嘲致其绝食而死一节,白纸黑字加以注明,真有几分“盖棺定论”,不,“盖棺定罪”的意味。足见世间自有公道在,是非曲直,并不以名流之名而改而变!

且将以上四位唐代杰出女诗人们的命运按下不复赘言,再说那些同样极具诗才的女子们,命善者实在无多。

如步非烟——“河南府功曹参军之妾,容质纤丽,善秦声,好文墨。邻生赵象,一见倾心。始则诗笺往还,继则逾垣相从。周岁后,事泄,惨遭笞毙。”

想那参军,必半老男人也。而为妾之非烟,时年也不过二八有余。倾心于邻生,正所谓青春恋也。就算是其行该惩,也不该当夺命。活活鞭抽一纤丽小女子至死,忒狠毒也。

其生前《赠赵象》诗云:

相思只恨难相见,相见还愁却别君。

愿得化为松上鹤,一双飞去入行云。

正是,爱诗反为诗祸,反为诗死。

唐代的女诗人们命况悲楚,宋代的女词人们,除了一位李清照,因是名士之女,又是太学士之妻,摆脱了为姬、为妾、为婢、为妓的“粉尘”人生而外,她们十之七八亦皆不幸。

如严蕊——营妓,“色艺冠一时,间作诗词,有新语,颇通古今”。

宋时因袭唐风,官僚士大夫狎妓之行甚糜。故朝廷限定——地方官只能命妓陪酒,不得有私情,亦即不得发生肉体上的关系。官场倾轧,一官诬另一官与蕊“有私”,诛连于蕊,被拘入狱,备加棰楚。蕊思己虽身为贱妓,“岂可妄言以污士大夫”,拒做伪证。历两月折磨,委顿几死。而那企图使她屈打成招的,非别个,乃因文名而服官政的朱熹是也。后因其事闹到朝廷,朱熹改调别处,严蕊才算结束了牢狱之灾,刑死之祸。时人因其舍身求正,誉为“妓中侠”。宋朝当代及后代词家们,皆公认其才仅亚薛涛。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之名句,即出严蕊《卜算子》中。

如吴淑姬——本“秀才女,慧而能诗,貌美家贫,为富室子所占有,或诉其奸淫,系狱,且受徒刑”。

其未入狱前,因才色而陷狂蜂浪蝶们的追猎重围。入狱后,一批文人雅士前往理院探之。时冬末雪消,命作《长相思》词。稍一思忖,捉笔立成:

烟霏霏,雨霏霏,雪向梅花枝上堆,春从何处回?醉眼开,睡眼开,疏影横斜安在哉,从教塞管催。

如朱淑真、朱希真都是婚姻不幸终被抛弃的才女。二朱中又以淑真成就大焉,被视为是李清照之后最杰出的女诗人。坊间相传,她是投水自杀的。

如身为营妓而绝顶智慧的琴操,在与苏东坡试作参禅问答后,年华如花遂削发为尼。在妓与尼之间,对于一位才女,又何谓稍强一点儿的人生出路呢?

如春娘——苏东坡之婢。东坡竟以其换马。春娘责曰:“学士以人换马,贵畜贱人也!”口占一绝以辞:

为人莫作妇人身,百般苦乐由他人。

今日始知人贱畜,此生苟活怨谁嗔!

文人雅士名流间以骏马易婢,足见春娘美婢也。

这从对方交易成功后沾沾自喜所作的诗中便知分晓:

不惜霜毛雨雪蹄,等闲分付赎娥眉,

虽无金勒嘶明月,却有佳人捧玉卮。

以美婢而易马,大约在苏东坡一方,享其美已足厌矣。而在对方,也不过是又得了一名捧酒壶随侍左右的漂亮女奴罢了。春娘下阶后触槐而死。

如温琬——当时京师士人传言:“从游蓬岛宴桃源,不如一见温仲圭。”而太守张公评之曰:“桂枝若许佳人折,应作甘棠女状元。”虽才可作女状元,然身为妓。

其《咏莲》云:

深红出水莲,一把藕丝牵。

结作青莲子,心中苦更坚。

其《书怀》云:

鹤未远鸡群,松梢待拂云。

凭君视野草,内自有兰薰。

字里行间,鄙视俗士,虽自知不过一茎“野草”,而力图保持精神灵魂“苦更坚”“有兰薰”的圣洁志向,何其令人肃然!命运大异其上诸才女者,当属张玉娘与申希光。玉娘少许表兄沈佺为妻,后父母欲攀高门,单毁前约。悒病而卒。玉娘乃以死自誓,亦以忧卒。遗书请与同葬于枫林。其《浣溪沙》词,字句呈幽冷萧瑟之美,独具风格。云:

玉影无尘塞雁来,绕庭荒砌乱蛩哀,凉窥珠箔梦初回。

压枕离愁飞不去,西风疑负菊花开,起看清秋月满台。

月娘不仅重情宁死,且是南宋末世人皆公认之才女。卒时年仅十八岁。

申屠希光则是北宋人,十岁便善词,二十岁嫁秀才董昌。后一方姓权豪,垂涎其美,使计诬昌重罪,杀昌至族。灭门诛族之罪,大约是被诬为反罪的吧?于是其后求好于希光,伊知其谋,乃佯许之,并乞葬郎君及遭诛族人,密托其孤于友,怀利刃往,是夜刺方于帐中,诈为方病,呼其家人,先后尽杀之。斩方首,祭于昌坟,亦自刎颈而亡。

其《留别诗》云:

女伴门前望,风帆不可留。

岸鸣蕉叶雨,江醉蓼花秋。

百岁身为累,孤云世共浮。

泪随流水去,一夜到阃州。

申屠希光肯定是算不上一位才女的了,但“岸鸣蕉叶雨,江醉蓼花秋”,亦堪称诗词中佳句也。

唐诗巍巍,宋词荡荡。观其表正,则仅见才子之文采飞扬;雅士之舞文弄墨;大家之气吞山河;名流之流芳千古。若亦观其背反,则多见才女之命乖运舛,无可奈何地随波逐流。如柳宗元词句所云:“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凭散坠。”更会由衷地叹服她们那一种几乎天生的与诗与词的通灵至慧,以及她们诗品的优美,词作的灿烂。

我想,没有这背反的一面,唐诗宋词断不会那般的绚丽万端,瑰如珠宝吧?

我的意思不是一种衬托的关系。不,不是的。我的意思其实是——未尝不也是她们本身和她们的才华,激发着、滋润着、养育着那些以唐诗、以宋词而在当时名噪南北,并且流芳百代的男人们。

背反的一面以其凄美,使表正的一面的光华得以长久地辉耀不衰;而表正的一面,又往往直接促使背反的一面,令其凄美更凄更美。

当然,有些男性诗人词人,其作是超于以上关系的。如杜甫,如辛弃疾等。

但以上表正与背反的关系,肯定是唐诗宋词的内质量状态无疑。

所以,我们今人欣赏唐诗宋词时,当想到那些才女们,当对她们必怀感激和肃然。仅仅有对那些男性诗人词人们的礼赞,是不够的。尽管她们的名字和她们的才华,她们的诗篇和词作,委实是被埋没和漠视得太久太久了。

这一唐诗宋词之现象,是很中国特色的一种文化现象。清朝因是少数民族统治的朝代,与古代汉文化的男尊女卑没有直接的瓜葛,所以《全唐诗》才会收入了那么多姬、妾、婢、妓之诗。若由唐朝的文人士大夫们自选自编,结果怎样,殊难料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