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啪!”
“啪啪!”
“刀枪不入……”
就这样死循环了好几个小时,义和团喊着口号踏着方步往前走,前面的死了后面的踩着尸体接着上,这是因为大师兄二师兄告诉过他们,只要加入义和团就有神功护体刀枪不入,若是万一入了,只能证明那人心不诚。
所以后面的都以为前面是心不诚,然后又落了个跟前面一样的下场。
而大师兄们则躲在了最后面的最后面远远观望着,绝不会进入射程。
就这样从上午打到下午,有人来报,说英国使馆不行了,被甘军打开了一个口子,里面还有老弱妇孺,正求援呢,可各国没人肯去,中佐殿下,怎么办?
柴五郎一指边上的一个大尉:“你立刻去救,我这边只要十个人就够了。”
那个大尉姓安藤,很听话,也不问你十个人能撑得住吗或者我带七个人能打得过吗,而是毫不犹豫地带着人就往英国使馆跑。
就这样,八个日本兵跑到英国公使馆,看到大门已经被打出了一个缺口,甘军正往里冲呢,于是立刻赶上前去,发一声喊,然后刀枪齐下,瞬间就放倒了十几个,后面的甘军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八个人给吓得连连后退,而英国士兵也趁此机会迅速拖出了大炮,一连数发,总算是控制住了局面。
这一天,使馆区内的使馆虽各自受到不同程度的损伤,但总算是没有一处被攻陷的,由于众人终于发现了制高点的重要性,因此晚上,又有几十名从教民中挑出来的武装人员来到王府,协助日军共同防守。
第二天,已经习惯了对手打法的各国军队,又在柴五郎的指挥下扛了一整日,仍是没有一处被攻破。
“使馆防御战的成功,有一半得归功于日本人。”
事后,时任英国驻华公使的马库特这样表示。
“柴中佐是一个个子小小但非常伟大的人,他的智慧和行动力使得他在现在的东交民巷里占有绝对的威望地位。柴中佐在王府的精彩作战证明了他是一名出色的军官,所以现在这里的所有军人都愿意听命于他。”
当时躲入使馆区的美国女教民波林•史密斯如此说道。
而《泰晤士报》的记者莫理循则评价曰:“在使馆区被围期间,完全不存在像日本军人那样奋战在前线的其他国家士兵,支撑着众使馆的,正是日本人辉煌的武勇和杰出的战术。”
莫理循这个人在中国历史上非常出名,在后来武昌起义爆发后,他是全世界第一个用“革命”这个词来报导该事件的西方记者。
而在再后来袁世凯称帝那会儿,为了表彰莫理循多年如一日为全世界如实客观地报道中国,袁皇帝甚至把北京的王府井大街改名成了莫理循大街。
不过当莫理循直接采访柴五郎让他谈谈想法时,这位身材矮小性格沉着的炮兵中佐则并未如想象中的那般大说天皇庇护皇国保佑,只是很平静地表示:“其实,真要论作战勇敢的话,还是美国的士兵比较拼命吧。”
攻了两天,十万人马除了扒拉下来几块破砖之外基本上一无所获,甘军统帅董祥福觉得脸上挂不住了,想了半天后想出了一招狠的:“用大炮吧。”
不过甘军没有配备大炮,义和团就更别提了,因此董大帅找到了端王载漪,让他问荣禄的武卫军借。
载漪是个生性爱好拉大旗作虎皮的主儿,直接觍着脸以太后的名义向荣禄要起了大炮,那荣大人倒也不生气,而是问道,大炮我有,可你会开么?
端王一想倒也是,甘军跟义和团里都没有会玩这个的人才,于是脸皮一厚:“那就烦请荣大人再借几个炮手吧。”
荣禄点头微笑,表示小事一桩,这炮王爷您现在就差人先拉走吧,只不过今日天色已晚,不方便行火炮之事,明日开轰,如何?
载漪哪有不同意的,说那就让洋人再多活一晚上吧。
于是当天傍晚,使馆区外便出现了五六门高耸着的大炮。
这下别说是西洋人在那里傻得只知道画十字祷告上帝了,就连一向冷静的柴五郎也有点犯怵,炮术专业出身并兼着情报工作的他非常明白,门外摆着的都是荣禄武卫军所用的最新式德国造大炮,这要打上来,甭提人,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不过,也用不着那么绝望,荣禄是明白人,就算是形势所逼,也多半不会跟着义和团他们犯浑。
事实证明,柴五郎料中了。
话说在武卫军用大炮的前一天晚上,炮营管带特地找到了荣禄,问荣大人,您看明天我们是真打还是假打?这要真打,估计也就十分钟,对面得全完。
荣禄说知道全完你还真打?赶紧的,去在标尺上做点手脚。
管带没走:大人,这么糊弄人,上头要追究起来算谁的?
荣大人不高兴了:什么叫糊弄?咱是那种人吗?这打不打,是态度问题,打得中打不中,是水平问题,我大清技不如人都几十年了,怎么就成糊弄了?
于是第二天使馆墙外,只听得啪啪炮响,嗖嗖弹飞,可就是没一发中的。
从早上打到中午,太后口谕也来了:别打了,还让不让哀家午睡了?
不过,这天老太太到底是没能睡成午觉,因为就在下午,端王载漪、大阿哥溥俊等人带着一伙大师兄冲进皇宫,准备杀二毛子。
谁?
光绪。
且说在进京之后,义和团一直受端王鼓动,说现在的庙堂之上很多都是二毛子,地位最高的就是一龙二虎,一龙是光绪,二虎指的是庆王奕劻跟李鸿章。
只不过当时庆王府里有全副武装的神机营,而李鸿章正在两广当总督,一个杀不动一个杀不着,唯一能动手的,只有光绪。
更何况为了自己宝贝儿子的皇位计,也该把这老兄给除了。
结果这帮人没想到大内之中有高手,都还没见到光绪,就被慈禧养着的一群武装太监给摁了。
老太太得报之后气得手都抖了,没想到自己物色了这么一个接班人,当时就恨不得大耳光扇上去,而正躲家里头的奕劻一听说端王惹翻了太后,于是着急火燎地一溜小跑来到宫里,把载漪这些日子干的那些个破事儿一桩桩一件件都打了小报告——当然,也包括假造各国逼宫的照会。
要说慈禧身体素质真的很好,这要换了其他老太太早吐血三升了,也就是这位老太太,愣是做到了胸有奔雷而面不改色,而且神智还很清晰,当即给荣禄下了旨意,别打使馆了,赶紧地,你去给洋人送点瓜果蔬菜,告诉他们,这是误会……
就这样,十万团民攻使馆的闹剧,算是差不多到此为止了,不过围还是围着的,因此使馆区里的人们也不敢怠慢,仍是提心吊胆地枕戈而卧,生怕什么时候那帮人再喊着刀枪不入杀将过来。
而就在太后下令停攻使馆的第二天,传来了一个很坏的消息——为了拯救被围困在北京的同胞,各国政府组成联军,已经突破了大沽口,正往天津去呢。
正如之前柴五郎所料想的那样,就在北京电报线路被切断之后没几天,在和本国驻华公使失去联络的情况下,各国政府从各家的间谍那里知道了中国的情况,于是毫不含糊地决定,联合出兵。
出兵的总共有八个国家,其中日军20,840人、俄军13,150人、英军12,020人、法军3,420人,美军3,420人、德军900人,奥地利军300人,意大利军80人。
史称八国联军。
老太太刚听到这个情报的时候还挺淡定,说莫怕,哀家早就令各地准备勤王,他洋鬼子八个国家也就四五万人,我大清正规军少说也有四五十万,等他们到了北京,还不把鬼子都赶跑喽?
可结果很快又一个坏消息也传来了,说各地督抚并不打算来北京,他们搞东南互保了。
此事的原委是这样的:话说当日慈禧太后发布跟十一国宣战圣旨时,还加了一条,那就是“各地督抚一并听命,进京勤王,与洋人开战”。
写完,八百里急递(电报线都被义和团给毁了)送往全国各省。
结果各封疆大吏看完,全都傻眼了——这日子过得好好的,什么跟什么就宣战了,而且一宣就是十一个国家,就算是找死也不带这么玩的啊。
当时大清的疆臣之首是正在广东的两广总督李鸿章,所以其他督抚纷纷致电询问老爷子:您看怎么办,我们要不要去呀?
李中堂说去个屁,此乃伪诏,我两广绝不受骗。
老头太明白了,这要跟着一起折腾的话,那大清也就该被折腾没了,而如果此时静观其变并照会洋人说中央是中央,地方是地方,我们绝不和你们过不去,所以你们要打北京的话千万别连累我们——那么日后,这个国家兴许还能凭借着这些免于战火的太平富庶之地东山再起。
于是在李鸿章的带领下,东南各地的地方官员纷纷表示拒不接诏,当然大家不如李中堂那么有种,不敢直接说此乃伪诏,而是采取了比较柔和的办法,比方福建的,说洋鬼子从鼓浪屿登陆,我军正在和他们决一死战,实在来不了京城;浙江的则说洋鬼子跑普陀山来了,臣为了誓死捍卫海疆,真的腾不出手北上勤王。
最狠的是南洋大臣张之洞,虽然人在武汉并不沿海,可仍是一封回函:洋鬼子在汉口登陆,臣决战去也,太后勿念。
之后,时任上海道台余联沅以东南各省总代表之名,邀各国驻上海领事签订了《东南互保章程》,一共九条,总结起来也就一句话:不管北京被你们打成什么鸟样,都请不要来牵连我们。
联名签署的有湖南刘坤一,湖北张之洞,两广李鸿章,闽浙许应骙,安徽王之春等各地一把手。
顺道一说,还有一个不太算东南但也加入互保的,那便是山东。
当时主政山东的还是袁世凯,哥们儿那几日忙屁了,因为一大群接着一大群住在北京的商人富贾为了不被义和团以用洋货二毛子的罪名勒索乃至扑杀,不得不拖儿带口往离京城最近的无匪区山东逃难。造成的结果就是整个山东人满为患,以至于袁大人不得不下了规矩:猪肉饺子不许超过50文,白面馒头不许超过6文,不然就是发国难财的奸商,抓着了直接法办。
再说那慈禧太后,听说各地勤王大军不来后,倍感失望,不过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觉得北京城里城外的清军加义和团少说也有将近二十万,我玩不了十个打一个那五个打一个也行啊,洋鬼子来就来吧。
于是洋鬼子就真的来了。
7月14日,联军攻陷天津,在此之前,聂士成战死于城南。
8月2日,两万联军沿运河由天津向北京进发,两日后,抵达北京附近。
接着,就开始攻城了。
当时日军负责攻打朝阳门,领军大将不是别人,正是柴五郎当年的地图搭档福岛安正,还有他的老同学秋山好古,也率领骑兵随军出阵。
守城的是甘军主力以及义和团。
战端一开,老规矩,义和团民喊着刀枪不入就走上前去了,福岛安正自称老资格中国通,但还真不知道原来中国人是这么打仗的,于是大伙就傻站在那里看,一直等到义和团走近了都能看清脸了,福岛指挥官才醒过来,大喝一声:“开炮!”
然后万炮齐鸣,炸飞一大片。
而蹲在后面观战的大师兄发现情况不对,连忙拔腿回头就跑……
打完了义和团,剩下来就是甘军,这两者的战斗力真心不是一个档次的,堪称天差地别。甘军打仗有技术也不怕死,杀红了眼跟日本人纠缠死斗。于是福岛安正跟秋山好古只能配合作战,一个在后面火力掩护,一个在前面骑兵突击,费了老大的劲才总算把对手搞定,攻破了朝阳门。
此时的太后正在宫里听捷报——虽说是处处紧急,可奏上来的却全是大胜,什么东直门歼敌三千啦,西直门打得洋鬼子叫爹啦,朝阳门那东洋人已被义和团请来的神仙给灭团啦之类。
老太太虽然听报后满面红光地对手底下人说看我大清果然威武吧,但心里实际上跟明镜似的:真要这里大胜那里大捷的,怎么这枪声却越来越近了呢?
看来京城沦陷也是时间问题,还是趁早准备走人吧。
目标初步被定在了陕西的西安,用专业的话来讲叫“西狩”——皇家的事情,也能叫逃吗?
结果太后正指挥着人收拾东西呢,突然就响起了一个声音:“皇上不能走!我和皇上都要留在这里,要走你们走!”
老太太当时虽说胸中顿怒可也有一丝疑惑掠过心头:都这节骨眼上了,怎么还有人敢来挡老娘的横?谁呀这是?
定睛一看,不是别个,是珍妃。
平心而论,作为一名历史人物,珍妃的人气应该还是相当之高的,除了中国外,就算日本也不乏其粉丝,认为她是“悲剧的皇妃”。而这种人气很大程度是借了慈禧的光,在长时间被妖魔化的过程中,慈禧越是偏向妖婆,则与之相对立的珍妃就越是偏向女神。
这不得不说是一种偏见。
其实珍妃压根就算不得好鸟,这姑娘干的好事没多少,但坏事一箩筐,最出名的当属卖官鬻爵,据说曾经推荐了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文盲来担任侍郎,结果连老公光绪都忍不下去了,把那人给赶出皇宫,慈禧则为此还动了家法。
而此时此刻珍妃一把拖住光绪不让他走,倒不是说她有多么舍不得皇帝舍不得紫禁城,只是她明白,自己和光绪,压根就没有走的必要。
洋人马上就要打进来了是不假,可洋人针对的是谁?是你慈禧好吧,又不是我家皇上,而且他们非但不针对皇上,甚至是拥戴皇上的,只要他们一来,别说皇上从此不用再住瀛台那破地方,直接就能重归九五再掌大权了啊。既是如此,那我们跑个毛?有病啊?
应该讲这道理是很对的,只不过珍妃明白的,慈禧当然也明白。
要是光绪和珍妃就这么留在北京迎接洋大人而自己灰头土脸地仓皇出逃,那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了?朝政大权岂不是没自己什么事儿了?
也别说以后了,兴许洋人前脚进城,那帮孙子后脚就把自己给判个祸首发通缉令呢。
这怎么成?
所以面对珍妃,慈禧没有一点犹豫,叫来左右,表示把这小蹄子给本太后丢井里头去吧。
就这样,珍妃死了,年仅24岁。
然后慈禧带着光绪继续自己的逃跑,哦不,西狩之行。
15日,联军逐步攻占北京城各门,并于当天晚上基本占领了全城。
于是,历时将近两个月的使馆之围,此时才算是彻底地被解除了。
接着,联军将整个北京划分为十一块,交给各国军队管理,并由该国军队的总大将出任区域民政长官。
日本分到的是今天东城区和西城区的北部,并和英国德国共同管理紫禁皇城的东部区域。
于是北京城里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老百姓见了面打招呼都不问您闲在啊吃了没,而说的都是哟三爷您今儿起早啊,现如今您可是英国人啦。唉,咱就混得不如您哪,只能当俄国人,家里的床板儿都被抢走啦……
这就叫国不知有民,民亦不知有国。
而在这十一块区域之中,俄国人的辖区军纪是最差的,用当时的话来讲,就是“俄军界内,存者唯狗而已”。
可能有些夸张,但也能从一定程度上反映当时的状况。
于是当地的老百姓被迫用脚投票——反正皇上都走了,自己干吗还死守着那三间破房呢。
往哪走?隔壁日占区。
八国联军跑中国来到底应该谁来负这个责任,他们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对此我在这本书里不想多做纠结,这种问题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在这里我只说一个客观事实,那就是在当年被八国占领的北京城里,秩序最好的,是日占区。
有记载云:“日军界内,熙熙攘攘,往来如市。”
这得归功于柴五郎。
话说在划分完各国占领区后,福岛安正就很欢快地跑俄国区搞情报去了——他知道将来日俄必有一战,趁着这个机会,能打探多少是多少。至于占领区的日常民政事务,他并无一点兴趣,全都交给了老搭档柴五郎,反正你是大英雄嘛,万国敬仰,有威望,压得住。
柴五郎也不推辞,接任之后先发了一道命令:但凡日本的士兵,没有批准一律不准离开军营,就算上街,也不许去商店,哪怕是花钱买中国人的东西,也以违背军法论处。
对此,他的解释是:“我们是占领军,没有任何一个中国人会以完全和平平等的眼光来看待我们,就算拿着钱去,他们也不见得敢收,这种不花钱就买到东西的风气一开,那么接下来便是抢掠烧杀,这是决不允许的。”
有的人,因为痛过了,所以便想让别人更痛;有的人,因为痛过,所以知道宽柔。
在柴五郎的主持下,日占区很快就恢复了战前秩序,一些因战争而打烊避灾的商铺也都纷纷重新开张,而之前定下的那条禁止上街的禁令,也在不久后因确实没有必要继续贯彻的缘故而被废除。
9月,各国联军开始陆续增兵,一直增至十余万,然后由京津出兵,分攻山海关、保定、正定等地,甚至进入山西境内。同时,俄国单独调集步骑兵十七万,分六路进占南满洲。
此外,还有一个比八国联军更加可怕的危机也正在这时悄悄地逼近了大清。
帝国,真的亡了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