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战战兢兢地回道:“是我自己糊涂,洋人逼迫太急,我只想保存国脉,通融试用西法,并不敢听信康有为之法…….”
“康有为图谋叛逆,要杀我,你不知道吗?!还敢护着他!”
突然,慈禧的声音就又高了起来。
光绪再度被吓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但老太太似乎并不准备放过他,仍是厉声问道:“你知道还是不知道?!或者你是同谋?!”
“不不……”光绪知道这要再不说点什么自己兴许就要成为康有为暗害太后的同谋了,“我绝非同谋,但是……知道。”
其实知道就等同于同谋了,毕竟他光绪是老大,不用事事亲为,只要动一个念头,自有下面人去串联,实施,就好像康有为动念头,谭嗣同去找袁世凯一般。
慈禧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她却并不似刚才那样厉声怒喝,而是站在了那里,盯着光绪。
两人就这么一个站着,一个跪着。
良久,老太太长叹了一声,顿时老泪纵横。
“痴儿,今日无我,明日还会有你吗?”
如果慈禧真的被康有为干掉了,那么光绪仍然是傀儡,不会有任何变化。
就如同朝鲜的那位高宗,被金玉均他们玩弄于鼓掌之上一般。
当日,慈禧太后宣布训政,重返政坛,而光绪的所有权力被如数收回,人也被软禁在了中南海的瀛台。之前搞的那些个变法政策也被废除一空,除了极少数之外——比如那座京师大学堂,就被留了下来。
因为这一年是戊戌年,所以叫戊戌变法。
然后,就要开始抓人了。
首当其冲的,当然是康梁。
就在慈禧训政的同一天,九门提督率军将康有为平日居住的南海会馆团团围住,不过此时的康先生已经不在北京,于是便抓了他的弟弟康广仁和几个弟子。
本来还想抓梁启超的,结果梁先生也是个聪明人,提前得到了风声,躲进了日本使馆。
两个维新首脑一个也没抓成,无奈之下,只好拿其他核心人物开刀了。
24日,太后下令搜捕军机四章京,当天,杨锐和林旭就被捉拿归案,刘光第自知逃不掉,于是便投案自首。就这样,几乎在一瞬间,四位小军机就被抓了三个。
剩下的,是谭嗣同。
谭嗣同哪也没去,就在家蹲着。倒是梁启超,在临去日本使馆之前还来了一趟,劝他跟自己一起走。
但谭嗣同却拒绝了,然后说了一段闻名于你我中学教科书的话:
“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始,今日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
其实这话还没说完,上面的仅仅是前半段。
谭嗣同是个在维新党里颇为熟知日本历史的人,这个前面我们已经说过了,就算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这位仁兄依旧没忘记秀一把日本史,只见他顿了一顿,对梁启超说道:“月照,西乡,吾与君分任之。”
西乡就是维新三杰的西乡隆盛,月照则是一个跟西乡同为萨摩出身的和尚,两人年轻时正值日本内忧外患,痛感国家前途不保却又无力救之,悲苦之下,便走上了极端——相约一起投海自杀。
结果月照死了,西乡没死。
因为西乡隆盛是个大胖子。
谭嗣同想对梁启超说的是,我做月照,死了拉倒,而你却要做西乡隆盛,活下去继续奋斗。
说完了这后半句,才算真的完了,然后谭嗣同送走了梁启超,又在家待了一天,于次日被上门搜捕的官兵抓走。
这确实是一条汉子。
而同为好汉的还有一人。就在军机三章京被捕的当天,曾经劝光绪“勿嫌合邦之名为不美”的御史杨深秀,愤而上奏,诘问慈禧为何罢黜囚禁皇帝,要老太太给天下一个解释。
结果老太太那火还正没消呢,一见来了个叫板的还是有蛊惑皇上卖社稷江山前科的,当下一拍桌子:把他给我逮了。
于是杨深秀也入狱了,跟康广仁、杨锐、刘光第、林旭还有谭嗣同关在了一块儿。
其实康广仁是最悲催的,他实际上根本就不是维新党,既不会维新也不懂变法,纯粹就是跟着康有为到北京蹭饭来了,他唯一的身份只有一个——那就是康有为的弟弟。
为此这哥们儿在牢里的时候一直哭天抢地,说苍天哪这叫个什么事儿啊,哥哥犯了法,哪还有让弟弟顶罪的道理?
28日,在没有经过任何审判甚至连个走场的过堂都没有的情况下,上述的那六个人就被集体处斩于北京的菜市口,史称戊戌六君子。
搞完光绪搞完六君子,慈禧还准备来一次全国大扫荡,老太太一手拿着保国会的名册,一手准备派人按图索骥,把那些乱臣贼子一网打尽。
可派谁管这件事儿呢?
太后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人——李鸿章。
其实慈禧真的是很信任李中堂,对内对外,只要有他就不怕了。
可结果没承想老爷子进了宫面了圣,一听说是要派自己抓维新党,当时两腿一软就跪在了慈禧跟前:“太后,其实老臣也是维新党啊。”
其实他不算是维新党,当年老头儿要给强学会捐钱人家还不收,门槛都不让进。
但太后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实际上李鸿章是想请她高抬贵手——现在既然这康梁党人的核心已经被如数抓获了,而且他们想要合邦也没合成,那么干脆就到此为止吧。至于那些心存维新之志但不过是被一时蒙蔽的路人甲乙丙,放他们一马得了。
老太太琢磨了一下,同意了。
就此,这场轰轰烈烈的戊戌变法,收场了。
因为持续了一百来天,所以史称“百日维新”。
对于这场维新,爱的人极爱,恨的人极恨。爱者称之为启蒙革命;恨者则鄙之为动乱谋反。无论古今,两者皆不在少数。
其实根本没必要那么极端,所谓维新变法,无非就是一群读书人为了国家命运和自我前途而搞起的一场国家改革罢了,虽然最后失败了,但因为始作俑者们没有被斩尽杀绝而且还给他们逃去了国外的缘故,从而使得口舌之下,让这场运动凭空添了不少悲壮的颜色。
而失败的原因,通常是在中学历史课本里被定了论的,就是主要因为资产阶级维新派的软弱性和妥协性,缺乏反帝反封建的勇气,只采取改良的办法,并对封建反动势力和列强寄于幻想,远离了民众,又害怕民众,因而也就得不到人民群众的支持,归于失败。
这话我不知道怎么去评价,因为我压根就没看明白。
你觉得明治维新那会儿,天皇夺取政权,得到了大多数的人民群众的支持了吗?
别闹了,在明治维新的十几年之后,还有不少老农在田间对孙子说,他奶奶的,现在这日子苦逼的,哪能和幕府那会儿比啊。
如果真要说戊戌变法为何失败,那么最大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因为康梁这伙人不了解日本。
你不要以为我在逗你,虽然康有为给过光绪两本书,一本《日本变政考》,一本《俄大彼得变政记》,但实际上维新变法的蓝本是完全照着日本的明治维新来的。
在他康圣人眼里,明治维新之所以成功,简单来讲第一是因为天皇政权推翻了幕府政权;第二是日本武士齐心协力,一同改革。
因此大清变法要想成功,也得上面推翻幕府,下面士人响应。
应该讲,这道理并无大错。
那么,谁是大清的幕府?谁又是大清的武士?
康有为认为,慈禧太后就是幕府,而广大读书人,就是大清的武士。
这,就是谬论了。
虽然日本长期以来确实是由幕府掌握着国家的实际政权,但这个国家最大最高的统治者,从来就是天皇,天皇跟将军根本就不是一个次元的生物,一个是神,一个是人。
还记得卑弥呼那章我们就说过的话么?日本的皇帝是拜出来的,中国的皇帝是打出来的。
这就是两国最根本的不同处之一。
对于日本人而言,除非你能证明自己是比天皇更具神性的神灵,不然你就算坐拥列岛百万兵马,也充其量不过是个“大将军”,连在信里自称个日本国王都得偷偷摸摸,免得落人话柄。
所以幕府将军只能是幕府将军,他永远是人,绝不敢充神。
而在中国,这个民族自古以来就充满了现实主义,中国人几乎只对当下就能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感兴趣,所以只要你有足够的力量,那么明天你就能打进北京城,当皇上。
再加上光绪自四岁接替同治以来,见慈禧都称其为亲爸爸,几乎是老鼠见了猫一般的哆嗦,这两位之间的关系根本就不是天皇和将军能类比的。
你要是觉得光绪能如神一般一呼而天下应,把慈禧等一干后党逼退甚至是赶尽杀绝,那是在做梦。
其实康有为也知道单单靠光绪的皇威是肯定成不了大事的,所以他同时也把希望寄托在了“全国士子”的身上。
前面说了,在康氏概念里,能和日本武士同日而语的所谓大清之“士”,就是那些读书人。
这当然是错误的。
日本明治维新所依靠的武士,其关键在于一个“武”字,如果天皇的背后没有那群手握钢刀的武士所支持,那么维新根本就是空谈,就算幕府肯大政归还让你天皇治国,却也根本无法应对维新后的种种危机,比如戊辰战争,西南战争。
枪杆子里出政权,这话是有道理的。
而大清的武士,前面也说过了,是八旗子弟。
不过康有为似乎很看不上他们,在维新变法中,众维新党人非但没有想跟八旗子弟合作的打算,反而还制定了一系列限制旗人权益的政策,闹得哀声载道,这也是变法失败的一个重要原因。
不过话又得说回来,如果八旗子弟参与了维新,成为维新力量,那这场维新是否就能成功呢?
我认为,仍是不可能的。
想一想吧,那帮招猫逗狗遛鸟熬鹰的主儿,有几个认字的?
也别说认字了,还有几个能打仗的?
或许在政权建立之初,立下汗马功劳的八旗战士们确实能跟帮着德川家打下幕府天下的日本武士有一拼,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人的子孙大多只有守着那铁杆庄稼图享乐混日子的念头,于是便渐渐地被数百年来虽不时露有腐败之象但大致仍保持着武门精神的日本武士给完全比了下去。
总而言之,康有为错误地将日本的经验生搬硬套至大清,然后再加上自己个人能力的严重缺陷,使得这场变法成了扯淡。
说完了维新派,再来说说稳健派,也就是民间俗称的守旧派,后党。
后党之首是慈禧。
老太太绝非守旧之人,这个前面我们就说过了。她之所以要发动政变,原因也就两个,第一,知道了维新党人的合邦计划;第二,知道了康有为他们很可能要加害自己。
第一是亡国,第二是灭己。
只要慈禧不傻不疯,无论哪个,她都不会坐视不管。
也就是说,她的反应,合情合理。
至于袁世凯,你不要说因为他变法才失败。我就敢说,他在这场变法维新中的表现,完全能用四个字来形容,叫仁至义尽。
首先,袁大人不参与这场折腾是对的,你别总觉得不帮维新派就是政治上犯错误。我们这里不提意识形态不说光绪好慈禧坏这种小儿科话题,只说现实——当时荣禄手下用于拱卫京师的部队在十万上下,光是新军就有五支,统称武卫军,而袁世凯的小站陆军正式名称叫武卫右军,不过是其中之一,人数七千余,只要不出现奇迹,他要敢跟荣总督龇牙,那下场只能是死路一条。
袁世凯河南人,康有为广东人,既没撮土焚香也没定过娃娃亲,凭啥为你去白白送死?
其次,他没有出卖谭嗣同——这是显而易见的,当时慈禧太后头一个下令搜捕的就是康梁,并称之为叛逆,但却并未提及谭嗣同一字,如果袁世凯真把谭嗣同夜访法华寺的事情告诉荣禄,你觉得谭先生还能淡定地在家坐着还来一句你做西乡,我为月照不?
第三,当时维新变法中所产生的各种问题其实大伙有目共睹,荣禄看得到,李鸿章看得到,张之洞看得到,庆亲王奕劻也看得到,这些人都能或面见或上奏光绪,都可以利用这样的机会说明问题提醒皇帝,可他们谁做了?这帮人精都很淡定地抄手看着跟看耍猴似的坐等康梁完蛋,也只有袁世凯,会在面见光绪的时候提醒一句:“(维新派)阅历太浅,办事不能缜密”, “倘有疏误,累及皇上,关系极重”。
什么叫尽人臣之义?这就叫尽人臣之义。
结果据野史称光绪还要杀他,变法失败被软禁后还要弄几张纸画几个乌龟在龟壳上写个大大的袁字然后用弓箭射。
这要是真的,那载湉小丑这四个字还真没白给。
总之,在戊戌变法中,袁世凯没有任何对不起维新党的地方,更没有对不起光绪皇帝。
最后想要说的是,虽说因为李鸿章的那一番话使得慈禧放弃了全国大清洗的念头,同时也不再株连其他参与维新的士子,不过有一个人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过的,此人虽非康梁,可在太后心中比康梁更要可恶,那便是曾经系维新派眼里的中流砥柱,眼下正在家中养老的翁同龢。
11月,老佛爷下了一道懿旨令人送去翁师傅的老家常熟,称剥夺翁同龢一切政治待遇,并交地方官员严加看管,若往后再发现有勾结康梁匪徒行为的,可以直接拿下,先斩后奏。
据说一向硬骨头的翁师傅在接到旨意后,也不含糊,直接跑家里后院挖了个坑,弄了个棺材,每天就睡里头,为的是万一有个风吹草动好直接咬舌自尽,以免牵连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