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肆 第九章 国殇(2 / 2)

总结起来一句话,黄海海战,北洋水师上下虽然有着各种各样的问题,但大体上而言应该算是竭力而战了,他们尽力了。

至于到底为何能打成那德行,亚洲第一世界第六的海军为毛活生生地就把制海权给人夺了去了,这里面的原因你先别急着问,我也不急着说,咱放到后头慢慢白话。

再说海战之后,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设置在广岛的战时大本营,大本营在第一时间就制订出了下一步计划,并将其命名为冬季作战大方针,方针的大致内容是再挑几个师团,编成第二军,走海路自辽东登岸,配合联合舰队以及第一军,共同入侵大清本土。

9月下旬,第二军编制完成,总司令叫大山岩。

大山岩,萨摩出身,堪称当时日本陆军中数一数二的人物。

我们之前曾提起过,日本海有东乡平八郎,陆有乃木希典,系两大战神,其实这是当时老百姓的讲法,纯属外行见地,只图个热闹,在军界那批真正的内行眼里,门道说法应该是:陆有大山岩,海有平八郎。

10月,在朝鲜的第一军开始北上,逼近中朝边界线鸭绿江,意图很明显,是要跨江入境。

当时的大清从黄海海战之后就开始不断回撤在朝鲜的部队,收缩防线屯集鸭绿江口岸,同时又将国内士兵派去布防,截止到第一军北上那会儿,鸭绿江上已有清军三万余人,大炮一百来门。

依天险而守,兵力上又占了很大的优势,看起来貌似胜券在握,可实际上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这三万人里头,有一万多是从朝鲜退下来的败兵,士气相当低落,剩下的两万人,有一万多是刚拉来不久的壮丁,几乎谈不上什么战斗力,而且将领之间也普遍不和,各种工作展开起来相当有难度。

反观对岸山县有朋的第一军,其实也好不到哪去,他们最大的问题首先是粮食短缺,其次是没有冬衣,七八月那会儿一身短打入了朝,现在眼瞅着都要十一二月了还是那副打扮,当然吃不消。

所以必须速战速决。

10月24日晚上,第一军舟桥部队开始在鸭绿江上架设浮桥,次日凌晨,随着山县有朋的一声令下,大部队开始抢渡过江,对岸的清军在抵抗了数小时后便如数撤走,26日,日军占领了中朝边境第一城——九连城(丹东境内)。

仅仅两天,日本人便攻入了大清境内,而且几乎称得上是兵不刃血,虽然大清的三万大军里战死了将近两千,可日军仅仅是负伤140人,阵亡4人而已。

就在第一军过鸭绿江的同时,第二军先头部队也在10月末登上了清国的领土,11月6日,大山岩攻下金州城(大连境内),14日,大军目标直指位于金州西南不到百余里的要塞旅顺。

此时的旅顺要塞里头有清军一万三,其中九千人为新拉来的壮丁。

21日,大山岩发起总攻。

战斗的详细经过没必要多写,因为24小时不到,旅顺就被拿了下来,日军一万五千人,战死40人,失踪7人;而一万三千清军则战死了四千五,被俘六百余。

攻入旅顺后,日军展开了为期数日的大屠杀,成千上万的无辜平民死于日军刀枪之下,这事儿一开始还是先经西方媒体揭露才得以被世界所知晓,而日本的新闻报纸自始至终在国内的报道一直都是光伟正,只说大山岩一日之内攻下旅顺,只字不提对平民的屠杀。

并非记者没有职业道德,而是国家体制的问题。

当时日本的随军记者也叫御用记者,宛如笼中的鹦鹉八哥,只许挑着好听的给国家给天皇唱赞歌,要是敢对着说反调,养过鸟的都知道,那就叫脏了口,下场便是把你从笼子里给抓出来,然后啪叽一下摔死在地上。

且说在打进旅顺的当天,一个记者跟着一队士兵随行顺便拍照采访,正好路过一家一眼就能看出是被火烧过的民居,门外坐着一个老人,用极为仇视的目光注视着那队日本士兵然后嘴里骂骂咧咧地碎碎念,声音不大,但能听得见,于是记者就问带队的队长,那老人家在说什么?

队长看都没看他一眼:“老头说的是,感谢日本军队。”

记者当时就觉得自己的智商被侮辱了:“我虽然不懂清国话,可看表情也该明白那老人绝对没有感谢的意思啊。”

队长停住了脚步,先是轻蔑地一笑,然后一脸杀气:“您在报纸上只要写‘清国老人目送日本军队,口中不断说着感谢之语’就行了,为您前途着想,切不要节外生枝啊。”

对此,记者无言以对。

这个梗后来被著名的历史小说家司马辽太郎用去了,在《坂上之云》一书里套在了正冈子规的身上。

12月4日,广岛大本营再次制订了新作战计划,并将其命名为冬季大攻略,内容是命令攻克了旅顺的第二军一路南下,和在海上的联合舰队配合,从海陆两边同时攻打北洋水师的大本营威海卫。

明治二十八年(1895),经过一个半月的准备,日军发动了对北洋的最后一战。

1月20日,在以八重山号为首的四艘炮舰掩护下,第一野战电信队和海军陆战队率先占领了位于山东半岛最前端的成山角灯塔,随后毫不犹豫地切断了一切手能伸得到地方的电报线,接着,又以最快的速度攻下了灯塔所在的荣成湾。

当时守荣成县的是地方团勇,连洋枪都没有,靠的全是大刀长矛,而且人数也少,就那么一两千,所以被拿下也实属正常。

26日,日本第二军兵分两路向威海进犯:第六师团为北路,由陆军中将黑木为桢指挥,辖步兵第十一旅团(旅团长陆军少将大寺安纯),称右路纵队,其任务是沿荣威大道前进,经屯侯家、九家疃、崮山后等地,由东路进逼威海南帮炮台,担任主攻;第二师团为南路,由陆军中将佐久间左马太指挥,辖步兵第三旅团(旅团长陆军少将山口素臣)和第四旅团(旅团长陆军少将伏见贞爱亲王),称左路纵队,其任务是沿荣烟大道前进,经桥头、温泉汤、虎山等地,绕至威海南帮炮台西侧,切断清军退路,并与右路纵队形成夹击之势。

30日,两路日军对威海港南岸炮台形成包围,并发起总攻,清军依地势展开殊死反抗,打倒是打得相当漂亮,还把十一旅团旅团长大寺安纯给顺手做掉了,但毕竟寡不敌众,当天南岸的炮台就被日军全部占领,次日,日军开始进攻威海卫本城和北岸炮台,前者兵力稀少,后者更是早在南岸开打那会儿士兵就一哄而散,压根无人把守,所以仍是一天不到,两处皆被占领。

至此,环绕威海卫军港陆地三面的南炮台、威海卫城、北炮台尽数落入日军之手;军港东面的海上,联合舰队也已经严阵以待,北洋舰队的立锥之地仅限于威海外的刘公岛,且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全部中断,成了日军陆地炮台的海上浮动目标,从此陷入四面临敌的绝境。

当然,虽说日方占优,但优势并不特别明显,毕竟刘公岛上还有北洋的巨舰定远号呢。

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没把镇远算在里面?那是因为镇远残了。

话说在旅顺被拿下的时候,镇远因为正停靠在旅顺港,故而南下欲撤回威海卫,不想途中触礁受伤,虽经抢修勉强没沉下去,但却伤了元气,无法高速航行也无法做剧烈的运动,为此管带林泰曾还特地引咎跳海自尽,终年43岁。

不过即便是只剩定远一艘,那也够日本人喝一壶的了。

所以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伊东祐亨一开始想的是一招不战而屈人之兵,话说这哥们儿在1月末的时候就以自己和大山岩两人的名义写了一封劝降信,派人送给丁汝昌,里面引经据典东拉西扯了一大堆,总结起来也就一句话:丁大人你别再扛下去了,识时务者为俊杰,降了我们罢,只要你愿意,还可以来日本做官,做大官。

丁汝昌看完之后的反应是把信折好,撸平,然后垫了桌角。

撕倒是没撕。

如此一来,只能动粗了。

考虑到单凭联合舰队的那几门小钢炮不但打不赢定远反而还很有可能被对方逆袭,故而伊东祐亨决定采用鱼雷战术,水上干不掉你那就在水下做文章吧。

2月5日凌晨1点,联合舰队鱼雷小分队正式发起进攻,因为半夜来得突然,所以北洋完全没个防备,一上来定远号就被鱼雷击中,管带刘步蟾当机立断下令起锚逃跑,将船开到了刘公岛岸边搁浅了事,这样一来虽然行动起来会很困难,但至少鱼雷是打不到了,权当炮台用。

次日,鱼雷小分队再度袭来,击沉了以来远为首的若干舰船,然后伊东祐亨就觉得差不多可以不用再每天这么偷偷摸摸地放鱼雷了,于是在当天下午,联合舰队全体出动,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向刘公岛发起了进攻。

显然,他太小看北洋水师了。

虽然这一天大山岩的第二军也非常有默契地预先在威海北岸架起了快炮,与伊东祐亨遥相配合,夹攻刘公岛及港内的大清军舰。但效果却并不怎么好,丁汝昌一面命靖远、济远、平远、广丙四舰与黄岛炮台协同作战,向北岸回击;一面又命其余各舰与刘公岛各炮台配合,严密封锁威海南北两口,双方在打了数小时的炮战之后,最终是日军久攻不下而不得已退走。

所以2月7日的时候,满腹不爽的伊东祐亨不惜一切代价地倾巢出动发起了数日来程度最为猛烈的一次进攻,但猛烈归猛烈,仍然打的很不顺,战斗从早上7点开始,一个小时不到,旗舰松岛号就被击中舰桥,打穿烟囱,航海长高木英次郎少佐等数名军官受伤,10分钟后,桥立号也被炮弹打中,8点05分,严岛号上的速射炮被击碎了炮盾,碎片四溅,当时就导致2人死亡4人受伤。

短短一个小时,日本引以为豪的三景舰无一例外全部挂彩,而刘公岛的诸炮台以及北洋诸舰却仍是岿然不动。

眼看着形势喜人,丁汝昌决定更上一层楼,他叫来鱼雷艇管带王平,命令他带着鱼雷队出击,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给日本人几颗大清的鱼雷尝尝。

王平满口答应,意气奋发地冒着炮火率队出发。

然后他逃走了。

结果自然是乾坤扭转,北洋上下无论是主观精神还是客观实力都受到了会心一击,

而伊东祐亨那边一看机会来了,马上先命主力战舰进攻刘公岛,接着又让辅助舰队的第二、第三、第四游击队合攻日岛,第二军也从威海南岸发炮配合。

所谓日岛,就是在刘公岛东侧海湾中的一个礁石小岛,后来经人工搬运泥石建造,成为一个桥头堡,是丁汝昌手里的最后一道防线,如果日岛沦陷,那么北洋将再无险要可守,便将直接暴露在日本人的炮火之下。

顺便一说,当日守日岛的总共有30个人,带队的叫萨镇冰,是后来民国的第一任海军总长。

不过因为手头人实在太少,所以这一天萨总长打得很不得力,虽然数度击退日军进攻,可自己损失也很惨重,不仅军官的住所因炮弹的轰炸而焚毁,就连岛上的弹药库也打爆。于是丁汝昌只好决定放弃这座已经失去作用的炮台,命萨镇冰同士兵们撤回刘公岛。

2月9日,日军继续发动进攻,先是打沉了丁汝昌的临时旗舰靖远号,接着又直扑已经搁浅多日的定远号。

此时的定远逃是肯定逃不走了,而丁汝昌那边救也是救不了的,所以要么是孤身一舰战退敌军,要么就被敌军打沉或是生擒,从其本身那伤痕累累的样子来看,多半是后者。

也就是说管带刘步蟾只有两种选择,被打沉或者被生擒。

刘管带选择了前者,因为如果被生擒,那么定远很有可能被用来接着打大清,这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看到的。

只可惜事与愿违,当他下令全军死战的时候,几乎无人肯动,催得急了,才有部下表示,事已至此,死战等于送死,不如降了罢。

更有甚者,干脆坦白相逼,说刘管带你要是不肯给我们活路,那我们也不会让你日子好过。

说完,还不停地晃着腰间的挂刀,其用意不言自明。

不得不说一舰管带做到被部下逼宫的份上也确实够惨的,但此时的刘步蟾显然没有余暇来哀叹自己的人生,面对随时都有可能背后对着自己放一枪的那群部下,他能做的只能是偷偷地叫来几个贴身心腹:“你们带着炸药,把定远炸沉了吧,免得以资敌寇。”

2月10日,定远号被北洋官兵亲手炸毁。

同一天,管带刘步蟾履行自己“舰在人在,舰沉人死”的诺言,服毒自尽。

这是相当悲壮的一幕,美中不足的是,刘管带服的那毒,是自己平日里抽的鸦片,很多年来我一直都认为,如果他不好这一口的话,未必会落到用这一口来了结自己的田地。

珍爱生命,远离毒品。

刘步蟾自杀的消息传到丁汝昌耳中之后,丁大人的第一个反应并非如传闻那般也决定跟着一起杀生成仁,而是把伊东祐亨那封劝降书又一次地给从桌底下拿了出来,打开,铺铺平,再细读了几遍。

然后问身边懂洋务的人,说在西洋,有没有海战战败投降的将军?

身边人着实回答称有,既有孤身一人出去投降的,也有带着整个舰队出去投降的,当然后者受到的待遇更丰厚,但不管怎样,按照国际公法,降将不杀。

丁汝昌哦了一声,不再说什么了。

他不想死,这很正常,只要是个人,那就有一颗求生的心,这世界上从来都不存在真正意义上一心求死的家伙。

2月11日,白天日军再度发起强攻,一夜未眠的丁汝昌率残部又再度数次击退来犯之敌,但看着那日渐减少的粮草弹药以及不断减员的士兵,任谁都明白,威海卫被攻下不过是时间问题。

这天夜里,丁汝昌第三次打开了伊东祐亨写给他的那封劝降书。

“夫大厦之将倾,固非一木所能支,苟见势不可为,时机不利,即以全军船舰,权降于敌,而以国家兴废之大端观之,诚以微微小节,不足拘泥。仆于是乎以声震宇内日本武士的名誉,请阁下暂游日本,以待他日贵国中兴之际,切愿真正需要阁下报国时节到来,请阁下听纳友人诚实之一言。”

沉思良久,丁汝昌抬起头来,对左右道:“把镇远炸沉了罢。”

没人接话。

他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于是又大声说了一遍,但还是无人应答。

纵然是老实人此刻也有点火了:“你们为何不听将令?!”

有人支支吾吾地回道:“如果炸了,事后日本人责问起来,该如何是好?”

丁汝昌顿悟,于是再不作声。

过了一会儿有人来报,说刘公岛上数千居民聚集衙门口,跪求丁提督放他们一条生路。

丁提督苦笑:“把刘步蟾剩下的鸦片给我拿来吧。”

“我死后,你们都可以去投降,不碍的。”

君子有成人之美。

我不是说他们应该去投降,我也不认为丁汝昌有多么多壮烈,他混到这一步多多少少有点活该的味道,但我仍认为这是一条好汉。

2月12日,北洋水师提督丁汝昌服毒自尽,终年59岁。

14日,威海卫降约签署,北洋残将带着以镇远为首的北洋残舰向日军投降,三天后,伊东祐亨将丁汝昌与刘步蟾的灵柩放入康济舰,然后汽笛长鸣,联合舰队各舰鸣炮致哀,同日, 日本曾经的海军头号人物胜海舟为丁汝昌赋诗一首以表哀悼:

忆昨访我屋,一剑表心里;

委命甚义烈,懦者为君起;

我将识量大,万卒皆遁死;

心血溅渤海,双美照青史。

至此,叱咤风云天下第六的北洋水师,樯橹灰飞烟灭了。

最后,我们来说说几个管带的最终命运吧。

致远号管带邓世昌,虽然牺牲于战场,但人死精神在,早在黄海海战刚结束没几天,光绪帝就亲撰挽联一副,曰此日漫挥天下泪,有公足壮海军威,接着,又赐谥壮节,追封太子少保,此外,朝廷还亲自赠给邓世昌他妈一块纯金打造的牌匾,重3斤,上书四个大字:教子有方。

正所谓一天一地,和邓世昌形成强烈反差对比的,是济远管带方伯谦。

这哥们儿因临阵脱逃,回家的当晚就被擒拿归案,9月24日判了个开刀问斩,算是就地正法。

顺便一说,貌似方伯谦的后人近些年来一直要求给先人平反,认为方管带并非胆小之辈,不应再继续承受那近百年的国贼帽子。

凭良心讲,从道义上出发,这其实无可厚非,毕竟没有一个子孙愿意自己祖先是以如此的鼠辈面目示人,但从实际操作角度来看,着实很难,因为他方伯谦确实在海战当日开着船溜走了,你说出一朵花儿来他那也是逃走,没再回来,凭什么给你平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