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汝昌摆出的是横列阵,也叫楔形梯队,此阵传承于世界海军名将冯•特格特霍夫,这人在公元1866年的利萨海战中,率领较为弱小的奥地利海军战胜了看起来很强大的意大利海军,用的正是横列之阵,从那之后,横列阵就几乎成了各国海军的例行惯用之阵,这就跟某个人买了某个股票赚了一票之后大伙纷纷跟着买相同的股票是一个道理。
下令摆阵之后,丁汝昌还添了一句:“各小队须协同行动;始终以舰首向敌;诸舰务于可能之范围内,随同旗舰运动之。”
而联合舰队的司令官伊东祐亨,则摆出的是单纵阵。
当时单纵阵还是一种比较新的概念,距提出也不过十来年光景,虽说各国海军在训练中尝试此阵型的大有人在,而且试完之后也都说好,但终究不过是训练中罢了,真要拿到决定国运的战场上摆出来,那着实是需要勇气的。
所以后来就有人说光从布阵上就能看出日本人思维新颖而大清想法陈旧,这是不对的。
就事论事而言,横列阵的意义在于冲角战术,就是用船头的冲角将敌舰撞翻的一种战术,而北洋很多军舰都自带那玩意儿,但丁汝昌下令布此阵的原因还不仅仅在此,北洋舰队大口径火炮占优,而多布置在艏部,因此要发挥火力则更适宜采取横阵。
至于日本方面采用的单纵阵,是因为日本的中小口径火炮多位于船舷,而且单纵阵较之横列阵本身就需要舰队具备相当的航速,同时对于指挥的要求也更高,显然,不适合丁汝昌。
总结说来,双方都选择了正确的阵型,并不存在什么新颖或是陈旧。
因为舰队不是中学生,说一句立正稍息向右看齐就能迅速排完阵型的,从互相发现到命令传下到各舰散开再到列阵完毕进入战斗状态是很花费时间的,比如这一天,他们就用了两个小时。
12点50分,由松岛号打响了第一炮,目标是和自己间隔5000米的北洋旗舰定远号。
而定远号也毫不示弱地开火还击,目标是距离自己5800米外的吉野号。
然后炮弹掉进了海里。
接着丁汝昌从飞桥上掉了下来,摔断了大腿。
这是一个我们自幼便耳熟能详的故事:由于定远号缺乏妥善的日常保养以至于年久失修,船身结构早已陈旧不堪,在打响了之前的那第一炮后,因为震动,使得飞桥被震塌,正在上面的丁汝昌不幸坠落,跌断了腿。
不得不说一句,此乃谣言是也。
定远的飞桥并不在主炮上面,主炮再怎么震动,也不至于直接震塌了那玩意儿,真实的情况是在双方开打3分钟后,一发炮弹击中了飞桥所在的桅杆,导致桅杆断裂,正在上面指挥全局的丁汝昌猝不及防,猛地被甩了下来并且面门着地,断了一条大腿。
但不管怎么说,丁提督的那条腿确实是断了,想要接着指挥作战实在有些勉强,只好被手下抬了下去,明面上由刘步蟾接任战场总指挥,实际上北洋舰队从此刻起,就算是再也没有了指挥官。
另一边,完全不知道北洋水师已经如此大条的联合舰队则按照原定计划开始战斗,在伊东祐亨的命令下,本队,游击队和别动队展开三队分离,其中本队企图利用本身的高速运动到北洋水师的背后展开攻击,而游击队的打算比较复杂,他们先是准备跟本队走同一个方向,绕到北洋背后,因为北洋舰队不可能什么都不干傻戳着让人干他屁股,必定会转身回防,就在这转身的空隙,游击队便会利用他们比本队更快的速度打个迂回,重新开到北洋的正前方,和本队实行两面夹攻。
至于别动队,伊东祐亨说了,你们的任务就是好好活着。
谁也不指望623吨的赤城跟由商船改装而成的西京丸能在这场海战中打出什么贡献来。
更何况西京丸上还坐着前海军大臣,时任海军军令部部长桦山资纪,这位祖宗要出了个三长两短,那可就麻烦了。
纵观世界海军史,联合舰队本次使用的运动战术不得不说是非常超前的,在那个时代的各国海军,虽然在海战编队的时候都会弄一个游击队别动队,但实际上他们一般既不游击也不别动,往往是跟着本队共同行动,就如同北洋水师一般,而让游击队独立于本队基本自主作战的手法,日本人几乎可算是头一份。
下午1点05分,联合舰队的游击队终于摸到了北洋的右侧,在冲最前头的吉野号带领下,大伙纷纷冲着列阵最右的超勇和扬威开起火来,这两艘船本身就不怎么能打,30分钟后,超勇船上燃起熊熊烈火,随即沉没,而扬威号也架不住这般火力,管带林覆中不得不下令后撤,脱离了主战场。
平心而论,从打第一炮开始算,不到一个小时,就干掉了对方两艘船,应该讲联合舰队是打得相当不错的,本来么,自然当是胜不骄地再接再厉,争取更大硕果,却不想意外发生了。
日本的作战方案我们之前说了,本队绕后侧,游击队打迂回,别动队随便晃,只不过本队之中,各船速度有快有慢,比如航速皆为13节的比叡跟扶桑,就落在了后面,松岛他们都快跑到预定位置了,这两艘船还跟开得更慢的赤城号一起跟在后面慢慢地晃荡。
倒是西京丸,开得很快,全然不顾自己的同伴赤城,跟着松岛号他们一起直插北洋的身后。
本来摊上这种事情虽说无奈,但也实属正常,毕竟你买的就是航速13节的船,要能开得跟吉野一样快,那卖船的该不高兴了,可既然是落后头了,那你就乖乖地跟着呗,可有人偏偏不干。
比叡号的舰长,叫樱井规矩之左右,但这哥们儿根本就不规矩,当日他看到自己离本队越来越远,不禁心生一计,命令手下掉转船头准备抄近道。
手下很莫名地问舰长,这海上哪来的近道?
“我们从来远和定远之间穿过去,这样便能直接插入敌军背后。”
这倒是真的,俗话说两点之间直线最短,与其绕个大圈子跑人后头还不如直接穿插到位一发爆菊。
可问题是当你从来远和定远之间穿行而过的时候,对方打你怎么办?
对此,樱井舰长表示不要怕,我们就是来打仗的,挨打算什么。
当时来远和定远之间相距不到500米,比叡从两舰中间穿插而过,说难听点就是特意过去给人当靶子让人赚经验的。
北洋水师当然不会放过如此厚道的买卖。
一时间,炮声大作,不光是定远和来远,就连其他的北洋军舰也纷纷上前凑热闹,比如济远方伯谦,广甲吴敬荣等都下令自己的军舰脱离原有位置或远或近地参上一脚。
在受了四面炮击之后,比叡的下场不消说是很凄惨的,不仅船体本身被打了个体无完肤,军旗被打烂,后樯更是遭到了定远巨炮的轰击,引起了甲板大火,数十名官兵当场死亡。
在这熊熊烈火之中,樱井规矩之左右咬紧牙关,命令手下豁出一身剐也要冲出去,也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尽管船被打得都不能看了,但好歹也还没沉,就这么一身破烂地冲出了包围圈,顺便还搞乱了北洋的阵型,被后世誉为豪胆建奇功。
比叡冒死穿越火线落了个半残,这没什么,倒不是说他没事,只不过更糟糕的事情还在后头。
却说就在比叡号掉头走后的那一刻,有一个人傻了眼了,那就是赤城号舰长坂元八郎太。
其实本来这哥们儿是打算就这么慢慢地跟在后面蹚浑水,一直蹚到跟上大部队为止,结果谁也没想到比叡玩了这么一手,坂元舰长顿时就无奈了,因为他既不敢像比叡那么玩命,可本身速度又提不上去,于是就出现了一幕惊险异常的景象——联合舰队的本队跟游击队都聚集在北洋的右侧打着炮战,没什么火炮力量的西京丸也挤在里面很风骚地打着酱油,而比叡号正独自一人上演明治版的兰博,剩下的那赤城号,则孤零零地暴露在了北洋舰队的正前方,确切地说,是众多主炮的炮口之下。
还有什么好扯的,天时地利人和,挨打吧。
在距八百余米外的北洋左翼轰击之下,赤城号伤亡惨重,先是被击毙了少尉候补生桥口户次郎,接着海军大尉佐佐木广胜也被打伤,然后到了大概下午1点25分,定远后部15公分克虏伯炮,精准地击中了赤城舰桥右侧速射炮炮楯,打死炮手2名,同时,还有一块弹片飞插进了坂元八郎太的头颅,当时鲜血和脑浆就溅在了海图台上,发出了非常响亮的啪的一声。
至于人,则是当场毙命。
坂元八郎太是这场海战中联合舰队唯一阵亡的舰长级人物,他死后,赤城号由航海长佐藤铁太郎临时顶替成为代理舰长,但佐藤代舰长上任还不到五六分钟,就中了头彩——来远号又一发命中赤城的甲板,飞出来的弹片将他当场击伤,之后北洋群舰轮流放炮,又将大樯轰倒,虽说赤城号到底也没被打沉,但船上人员的伤亡却极为惨重,尤其是军官,几乎全员战死。
但这还不是最让人抓狂的。
差不多就在坂元八郎太战死的同时,联合舰队本队顺利到达北洋舰队后侧,伊东祐亨非常淡定地下令旗手打旗语,命令游击队迂回至北洋正面,然后施行两面夹击攻势。
于是游击队就在吉野号的带领下,整齐划一地向后转去,奔赴预定现场。
这真是要了命了。
你仔细想想,此时此刻北洋水师的右后方,除了本队,游击队,还有什么队?
没错,还有别动队,准确地说就是西京丸,再准确地说,是桦山资纪。
伊东祐亨的旗语是打给游击队的,西京丸即便看到了也不会当一回事,然后游击队接到了命了就走了,于是西京丸就落单了,跟赤城一样,也孤零零地暴露在了敌方的炮火之下。
但桦山资纪非常镇静,明明是已然深陷虎口了,这祖宗却一点不着急,相反还命令旗手打旗语给松岛舰,说你先别让游击队迂回了,先让他们去救比叡跟赤城,救下这两艘船然后再开打。
毕竟是海军军令部部长,伊东祐亨不能不服,于是吉野号他们便朝两艘正挨着打的僚舰开去,准备施以援手。
桦山资纪见状还不住地点头:“这就对了,可不能对同伴见死不救啊。”
正说着,一个士兵冲了进来:“大人,松岛号发来旗语,让我们赶紧避战!”
其实就在伊东祐亨打出旗语让游击队迂回的一两分钟后,这哥们儿就立刻反应了过来,自己把西京丸上的那位爷丢下了,眼看着这祖宗已然是暴露在了敌人的炮口之下,想要去救恐怕来不及,于是只能发旗号,意思是这里危险,爷您看着逃,能逃多远逃多远,甭客气。
这话说得叫一大方,可桦山资纪压根就没法逃,因为北洋水师很快就发现了落单的西京丸,尽管未必知道这船里头坐的是什么人,但本着到嘴肥肉不吃对不起列祖列宗的心态,迅速地出动了定远,镇远和来远三舰,朝西京丸包抄了过来。
比三艘舰到得更快的,是先飞过来的炮弹。
第一波炮弹,命中西京丸的有三四发,其中一发直接把船长室都给打穿了,幸好是没打着人。
手下问桦山资纪怎么办,桦山部长稳如泰山:“逃吧。”
然而还没来得及逃几步,第二波炮弹又来了,这波比上一波更要命,因为有一发也不知是来自定远还是镇远的305mm口径炮弹,非常精准地打中了锅炉房,一时间西京丸连船都开不动,最后又是抢修又是换成人力,这才勉强又重新动了起来。
于是手下又问桦山部长说这眼瞅着逃是逃不掉了,怎么办?
桦山资纪依然是一副面不改色的模样:“那就别逃了,往前冲吧。”
见手下愣在那儿没走,他又补充道:“你慌个鸟,把船贴着定远号开,我就不信他敢拿炮轰自家的旗舰。”
手下觉得反正这样待着也是个死,还不如拼他一回。
消息传到驾驶舱,开船的铆足了马力,直逼定远,中间虽然又中了几炮可也问题不大,没一会儿,就顺利地来到了定远边上,果然,镇远和来远投鼠忌器,再不敢跟刚才那样大鸣大放了,趁着这个机会,西京丸一路狂飙,带着一身弹痕总算是逃出了三舰的火炮射程。
只是没想到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正当西京丸上下高呼菩萨保佑天皇万岁的当儿,斜刺里突然杀出了一条北洋的鱼雷快艇,二话不说,对准西京就是一发。
此时两船相距不过500米,但可能还是离得太远,所以这一发没打中,从西京丸的左边擦身而过。
面对泰山一而再再而三地崩于眼前,桦山资纪再也装不了淡定了,他站起身子大喝一声:“给我打那艘鱼雷船!”
顷刻,一声更响的声音传了过来:“报告将军,炮坏了!”
西京丸当时就装了一门主炮,120mm口径的,结果就是这门炮,临时出了故障打不响了,眼瞅着大清的鱼雷艇越靠越近,日本人却只能是紧紧抱着炮筒子什么也做不了。
在靠近到离西京丸还有40米的时候,鱼雷艇发射了第二发鱼雷。
就连向来天地不畏鬼神不怕的桦山资纪都觉得,自己的人生到此为止了。
结果这第二发,仍是没打中。
距离40米,射一发鱼雷,居然没打中。
对此我无话可说。
桦山资纪也无话可说。
不过他是有话也不能说,因为逃命要紧,不然等第三发来了,万一打中,就翘了。
此役,西京丸中弹12发,但阵亡数仅为1人,这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