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肆 第六章 开战!高升号(2 / 2)

去了没多久,人见善五郎又回来了。

“清国士兵已经劫持了英国船长,明确表示不愿意跟我们走,现在高升号船里的局势相当混乱,英国船员们虽然愿意来浪速,可却被限制了行动自由。”

他如此汇报道。

“对了舰长,那位船长还让我向你致以问候。”

此话一出,浪速舰上的军官们都觉得很奇怪:这都要火烧房梁的当儿了,还致以问候呢,要不要那么虚伪啊。

但东乡平八郎则是一脸的肃然:“给高升号发信,让他们立刻随行或者弃船。”

很快,就有人来报:“高升号打出旗号,拒绝了我们的要求。”

“再发一次,告诉他们这是最后警告,同时升红旗。”

当时惯例,在桅杆上升红旗就是进攻前的信号,东乡平八郎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你们再不跟着走,就要打你们了。

手下人一惊:“舰长,那……那可是英国船……”

此时此刻,高升号上,带队的大清军官也正安慰着已经躁动不已的士兵们:“弟兄们,放心吧,咱这是英国船,就是借给他日本人俩胆子,他都不敢开炮!”

数分钟后,浪速收到了高升号发来的最后旗语:恕难从命。

“哦。”

东乡平八郎的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

仅仅过了三四秒,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准备战斗,目标,高升号。”

瞬间,浪速舰上就忙碌了起来。

不过短短几分钟,就有士兵前来报告,说一切准备均已完成,各单位随时都能投入战斗。

当时的浪速舰和高升号之间,只相隔了800米。

尽管已经到了连海风都快凝固了的紧张时刻,但东乡平八郎却用着仿佛是在说邻居家今天又买了什么小菜似的平淡语调下令道:“开炮吧。”

这一天的丰岛冲不再有海浪,不再有海风,也不再有海鸥,只有一发发的炮弹,一声声的炮响,和一阵阵的惨叫。

一个小时四十分钟之后,高升号被击沉了。

除了船长以及数名船员被救起之外,其余的清国士兵清国水手,全部遇难,总人数超过了900。

以上,就是闻名世界的丰岛冲海战,虽然当时无论是大清还是日本都不曾向对方宣战,但此战过后,标志着两国的战争,在实质上已经爆发了。

其中,高升号被打沉一事也被单独列了出来,那就是震惊世界的高升号事件。

就事件博眼球程度而言,震惊世界显然要比闻名世界高一个档次,这主要还得归功于高升号出身好,是英国船,别说清国人没想到,就连英国人甚至日本人自己(除东乡平八郎)都没料到,这浪速居然敢拿英国船开刀。

消息传回东京的时候,内阁大员闻讯之后普遍的反应是虎躯一震然后脸部抽搐,愣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尤其是伊藤博文,这哥们儿先是沉默了半晌,然后一声暴喝:“把山本权兵卫给我找来!”

山本权兵卫是当时海军大臣副官,干实事的,确切地说浪速的舰长人选就是他裁定的,所以找他比找海军大臣更有用。

这位海军大臣副官系萨摩出身,说来也巧,他跟东乡平八郎不但是同乡,还是发小,萨英战争那会儿,年仅11岁的权兵卫却也上了战场,职务和东乡一样是炮兵,不过因为年纪太小还不到打炮的时候,所以他的工作内容仅仅是搬个炮弹捡个弹壳什么的。

再说那山本权兵卫被叫到伊藤博文跟前后,态度倒是显得非常从容,听完了高升号那档子事儿之后,非但不上火,还宽慰伊藤说首相阁下你也不用着急,这船打都打沉了,再急它也浮不上来啊。

本来就已经连跳河心思都有了的伊藤博文一听这话更是气得差点吐血,要知道开战前他是想尽了一切能想的法子,为的就是避免把英美列强给牵扯进战局,结果这东乡平八郎倒好,直接拿着大炮就轰英国人的船,这不是作死么?

你要真想死一个人跳海去啊,别把老爷我给扯进来啊。

你就算跟老爷我有仇,直接拿着菜刀来砍啊,别让全日本跟着一块儿陪绑啊。

再看看眼前的这山本权兵卫,真是什么样的领导出什么样的下属,事到如今那英国人搞不好都要上门兴师问罪了,这厮居然还跟没事人一样,想到这里,伊藤博文悲愤得连话都说不轱辘了:“你……东乡……你们……”

“首相阁下,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尚且还没有定论,但是我想,东乡平八郎从来都不是莽撞之辈,他能这么做,必定有他自己的道理,我们还是在这里等他的解释吧。”

伊藤博文说不行,趁着现在英国人还没上门发难的当儿,我们必须提前把这事儿给处理了,绝对不能给西洋列强留有口实,这样,你现在就回去,把东乡平八郎这舰长的职位给我撤了。

山本权兵卫说临阵换将你开什么玩笑,爷不干。

眼看着伊藤博文都快要动手打人了,外相陆奥宗光插了一句:“首相,这个时候还是静观其变吧,如果在事情原委还没弄清楚之前就贸然罢免东乡平八郎,反而会被世界舆论认为我们是心虚和不成熟,未必能起到我们想起的作用。”

此话言之甚是有理,伊藤博文不得不听。

另一方面,大清和大英两国的反应也很激烈。

前者其实蛮高兴的,虽说高升号上千把子弟兵葬身鱼腹很是让人悲痛,但怎么说也总算是把英国给扯进这趟浑水里头了,大清+日不落无论如何都要比日本来得强,故而李鸿章觉得,自己胜券在握了。

所以当驻华公使小村寿太郎前来拜访并询问此事时,李中堂连说都不稀得跟他说,看着他那圆乎乎的脑袋,大庭广众之下就开始了人身攻击:“老鼠公使阁下,贵国人都跟你那么矮么?”

小村寿太郎家贫人丑,一米五六,前面说过了,但在外交生涯中,被人如此赤裸裸地用生理缺陷为武器搞攻击,那还真是第一次。

但是他却很淡定,跟没事儿人似的:“我们日本人虽然普遍比较矮,但也有身材高大的,像李大人这样魁梧的,我们一般称之为傻大个。”

这是一次很没营养的谈话,小村寿太郎本意是来探探口风,看看大清对高升号事件有什么看法,其实他不来也该知道,李中堂是恨不得把他丢海里去,而李鸿章实际上也根本没想跟日本人扯淡,在他看来,既然英国人已经被拖下水,那么再跟日本人谈纯属浪费时间,想办法让英国人出面以夷制夷就行了,谁怕谁啊。

然而,此时的英国人却做出了一个让伊藤博文和李鸿章都没有想到的决定:权当高升号事件没有发生,继续保持中立。

更为匪夷所思的是,英国官方,也就是他们的外交部门,就此事连强烈抗议严正交涉之类的口头表面文章都没怎么有过,只当没有那回事儿。

这听起来似乎是很让人摸不着头脑,因为实在不像是为了几箱子鸦片就能跟人开战的日不落帝国的一贯作风,但真要细究起来,也不是没原因的,主要有两点。

第一,英国人很明白,大清和日本争夺的焦点,在于朝鲜。

所以一旦开打,结果无非两样,要么朝鲜仍是大清的藩属,要么朝鲜变成了日本的新殖民地。

这看似是废话,但废话背后其实还有一个悬念——清日开战之后,不论朝鲜归了谁,是不是就此尘埃落定了?

答案显然是不。

因为在北方还有一个国家正虎视眈眈整日盼着进军亚洲,那便是沙俄。

英国人认为,清日之战无论谁胜谁负,即便是拥有了对朝鲜的掌控,可也不过是暂时的,因为北方的俄国必然会来插一手,与其争夺半岛,这就跟你玩游戏一样,好不容易打掉了一个BOSS,结果发现这BOSS背后还有一个更厉害的大BOSS,得接着再打一场。

所以福岛安正说过,日俄之间,必有一战。

对于英国而言,朝鲜归大清或是日本,在本质上是没甚区别的,但要最后被俄国横刀夺走的话,那就麻烦大了,因为一旦在亚洲扩张成功从而使得实力大增之后,沙俄的下一步,必定是西进欧罗巴,侵吞大不列颠的在欧势力,打破欧洲原有秩序,这是英国人或者说其他西洋列强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看到的局面,也就是说,英国需要一个在亚洲的盟友,而这个盟友必须具备能够牵制俄国甚至是在必要的时候打败俄国的实力。

当时或许具备这样实力的东亚国家有两个,一个是大清,一个是日本。

那么,到底该如何确认谁能够在将来更好地牵制俄国或者说谁的实力更强一些呢?

很简单,打一场呗。

清日之间的战争,对于英国来讲,其实是一场考核战,胜者,将成为他用来抗击沙俄的同盟军。

既然是关乎自己切身利益的考核,那当然不能拉偏手作弊,故而高升号一事的最佳处理方法,就是淡定地继续保持中立,不被任何一方拉下水,以免影响这场筛选的公正性。

第二个原因,也是比较关键的,那就是东乡平八郎炮轰高升号,并未违反当时的国际公约,所以纵然是想以此发难,实际上也无从下口。

话说高升号事件在刚刚传到英国的时候,也确实引起了一阵轩然大波,高层的态度还算冷静,但下面的爱国愤青们却都不干了,纷纷抨击日本是无视国际公约的野蛮国家,并且要求大英政府为高升号报仇,给日本点颜色瞧瞧,更有甚者,直接上书政府,表示打俄国我捐一年工资,打日本我捐一条命。

眼看着英国国内群情激奋就要燃了起来,伊藤博文是急得满世界乱窜求爹告娘想要尽快摆平,可东乡平八郎却连个解释报告都没怎么写,对此只说了一句话:“此次事件,我并未违反国际法。”

他确实没有违反国际法,我指的是那个时代的国际法。

根据当时的战时国际法,即便是在公海上碰到交战国的船只,无论船籍或者是不是军用,一方都有权力命令另一方停船接受临时检查,同时也有权没收其船上的战时禁运品,同样,也可以限制乘组成员的人身自由,而如果这样的要求遭到对方的拒绝,那么是可以实施强制措施的,其中包括了将其击沉。

也就是说,东乡平八郎碰到了交战国大清的高升号,尽管船籍是英国的,但他仍然可以命其停下随行,由于高升号死活不干,于是东乡船长便在国际法范围内行使了自己的权利——下令开炮,将对方打沉。

乍看之下貌似确实是这么一回事儿,真要如此说来,东乡平八郎也确实没什么责任。

可仔细琢磨琢磨似乎又有些不对劲。

相信平时名侦探柯南看得比较多的人此时心里已经在犯疑咧:你刚才扯的那是战时国际法,也就是适用于正处战争状态的两国的律法,可是当时的大清和日本之间还没宣战,所以并非是在战争状态吧?既不在战争状态,那还套用个屁战时国际法啊?

其实大家最初也是这么觉得的,尤其是李鸿章,更是在西洋各路公使跟前大肆指责日本不宣而战,实在是野蛮人行径,而英国那边本来也是这个调调,眼看着就要成了定论,他东乡平八郎该下大狱了,结果就在此时,横插出来一半路吐槽的程咬金。

“日本和清国,早在高升号之前,就已经处于交战状态了。”

说这话的,可不是一般人,而是剑桥大学的教授,叫威斯克莱特,他在《泰晤士报》上撰文称,早在7月11日,日本就已经发明文与清国断交,19日,更是送去最后通牒,通牒上明文指出,5天内不给予答复或是继续向朝鲜增兵的,则一律视为胁迫行为,这胁迫,从国际法上来讲,其实就是宣战,而5天过后,清政府既没有给予答复也没有停止向朝鲜增兵,等于是宣战了,所以,两国的关系,根本就是交战状态。

将“胁迫”一词理解为宣战,这确实是当时的惯例。

在《泰晤士报》上,威斯克莱特教授总共罗列了五点,来证明日本没有违背国际法,同时也认为日本没有理由向英国赔罪,英国也没有道理去干涉日清之间的战争。

这种事情,一旦有了领头的,接下来也就雨后春笋了,继威教授之后,牛津大学教授胡兰德,格林威治皇家海军学院教授劳伦斯也纷纷响应,在各大报纸上发表文章,大致内容不外乎日本炮打高升有理,该船沉得其所,快哉快哉。

以上几位,都是当时英国在国际法方面的重量级专家,所以他们一站出来,瞬间就改变了整个舆论风向,而日本那边一看到这情形,也牢牢抓住了机会,由陆奥宗光一马当先,反咬一口说英国明明宣布中立,可英国籍的高升号却仍帮助清国运送士兵,这种出尔反尔的行为根本不符合大英帝国文明开化的形象。

当然,他也没真想咬,就是摆个高姿态证明自己无辜而已,不过倒还真好使,此言一出,就连英国皇家海军司令都表示,击沉高升号未必没有道理,并建议自家说政府我们干脆睁一眼闭一眼得了。

更让大清感到绝望的是,高升号的船长高尔斯华绥在被捞上来之后,对沉船一事绝口不提,本来李鸿章还想从他嘴里弄出点类似于受害人血泪控诉这样的东西来博取同情,结果他倒好,非但不说,还跑了一趟日本,专程感谢东乡平八郎的搭救,这让李中堂他们相当没面子。

知道这是为什么么?

东乡平八郎到底有没有违反国际法,人嘴两张皮怎么说都有理,但这高尔斯华绥是真真切切地被从船上打到海里,灌了一肚子海水不说还差点翘辫子,实在大可不必为了日本人三缄其口,更没理由再专程去一回日本。

可他却这么做了,为什么?

这是因为高尔斯华绥跟东乡平八郎是朋友。

早在当年英国的商船学校伍斯特协会里,他东乡平八郎就是那高尔斯的学长,比他高两级,据说两人关系相当凑合,这也就是为何高尔斯华绥在浪速的炮弹都快打上门来的当儿还不忘对东乡致以问候的原因。

鉴于以上种种,英国官方在事发三个月后做出了最终裁定:当时已经存在着战争状态,高升号为交战国执行交战任务,日本军队有权扣留或击沉它,因此,日本在此事件中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

就此,高升号事件算是结了,船上那掉下去没能捞回来的千把人只当是饲料喂了鱼。

你别说我讲话不客气,如果不是我今天在这书里提起高升号你未必还能记得有这茬儿,事实上2001年的时候,高升号就被打捞了上来,不过那是韩国人干的,而在我们中国,对此几乎没有任何形式的表态或是奠念,跟捞泰坦尼克号那会儿满城空巷看电影的劲头比,那高升号还不如一块用来打水漂的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