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肆 第五章 开战前夜(2 / 2)

12日,袁世凯拜访了大鸟圭介,说大鸟大人,你怎么看?

大鸟大人顿时就成了大头大人,他压根就没想到这眼看就要翻了三千里江山的东学党居然就这么虎头蛇尾地草草收场了,这下,日本军队原先所仗着的什么帮助镇压东学党,保护本国侨民之类的大义名分,全都变成了浮云,那个传说中的混成旅团,不管是已经登陆的还是正在航行的,都不再具备待在朝鲜的理由。

于是只能很垂死挣扎地表示,看看再说,兴许那东学党又死灰复燃了呢?

袁世凯笑笑,起身点了点头拱了拱手说告辞了您哪。

第二天,大鸟圭介才吃过早饭,日本公使馆就被人给围上了,西洋各国驻朝的外交官们纷纷到访,询问日本此时贸然出兵朝鲜,是何用意?莫非是想侵略朝鲜?

这便是袁世凯的第二招,叫四面楚歌。

日本明治维新,主要目的是要强国,但实际上,是想让国家变强之后,挤进列强的队伍里头,所以在那个时代,明治政府做事情非常重视国际影响,哪怕是干婊子的勾当,也必然要弄个贞节牌坊,而且这牌坊还不能是花岗岩的,必须得用白汉玉。

袁世凯正是利用了日本无论做什么都要考虑到国际舆论的外交心态,在12日告辞大鸟圭介之后特地去各国公使馆转了一圈,放出风声说日本派兵一个旅团登陆朝鲜,目的不明,以此引起西洋诸国的关注。

这一天,大鸟公使过得很痛苦,尽管面对各路外交官的质疑是一句正经话也说不出,却也只能憋着满腔的不爽点头哈腰笑脸相迎。

有人说,干外交其实就是要用最热情的笑脸去贴别人最冰冷的屁股蛋子,大鸟圭介终于有了一回切身的体验。

送走了洋人,他连忙拍电报去东京,问现在该怎么办。

东京回复:稳住大清和西洋,我们继续派兵。

这是陆奥宗光跟川上操六的意思,而非伊藤博文的。

伊藤首相此时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他不怕朝鲜,不怕大清,但却非常忌惮西洋列强,这主要是这哥们儿当年去英国考察,被西洋先进的科技给震惊过一回,之后回到长州,看到美国一艘船灭了自家全部海军力量,又震惊了第二回,这么接二连三地震来震去,顿时就产生了一种心理上的恐慌症。

他的宗旨是,但凡碰上西洋列强的,那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那一个混成旅团,就赶紧撤回来吧。

显然陆奥宗光他们不能让这位老兄这么干。

为此,陆奥外相跟川上次长特地去了一趟首相官邸,想亲自说服首相大人,放弃自己愿意的想法。

结果一进门,伊藤博文就骂了起来:“你们两个,他娘的算计老子么?”

两人没答话。

“川上次长,你告诉我说派一个旅团,三千人,结果光是先头部队,就有四千!”

“首相,我确实说过派一个旅团,但却从来都没说过三千人。”

白马是马,混成旅团那也是旅团。

伊藤博文当时就气得直哆嗦,说你小子够狠,坑爹坑老爷我头上来了。

说完,不再鸟川上操六,只对陆奥宗光说道:“如今东学党之乱已经平息了,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立刻跟清国交涉,双方一同撤军吧。”

陆奥说你做什么梦呢,跟清国交涉一同撤军?你说他们会撤么?

“不管怎么样,七千人,这也太多了。”

本来都已然没再吭声的川上操六这时候又开了腔:“首相,恕我直言,您管得太多了。”

“你说什么?!”本来就一肚子火的伊藤博文这下是真的怒了。

“出兵一案,内阁已经决议,皇上已经御批,既然如此,那之后就是参谋本部或者说军队的工作,和其他人再也没有关系,您即便贵为首相,可也有该管的和不该管的,能管的和不能管的,您还不明白吗?”

这话分量有多重一听便知,本质上等于是军人在那里警告首相了,可却说得一点都没错,出兵一个旅团,那是内阁点过头的,他伊藤博文身为内阁首相,更是亲自裁决过,现在虽然是知道自己被坑爹了,但也只能吃个哑巴亏,其他的什么都做不了。

只不过伊藤博文并不甘心,倒不是说对自己被坑耿耿于怀,而是他真心觉得如果真在朝鲜留七千人马,那是很危险的。

陆奥宗光当然也知道首相的心思,所以在数日后,又去了一次首相府,由于怕像上次一样给伊藤博文添堵,所以这回特地没带上川上操六。

但伊藤大人连日来这么接二连三地被坑蒙拐骗,早就成了火药罐子,一看到陆奥宗光的脸就炸了毛:“如果西洋列强这次强行干涉甚至付诸武力,你打算怎么办?!”

“他们不会干涉的,放心吧。”

“你凭什么就敢说他们不敢干涉?!”伊藤首相差点就要拍桌子了。

陆奥宗光一看领导貌似真急眼了,于是连忙说你淡定,我这可不是空口白话,我是请专家论证过的。

伊藤博文没好气地问是哪个砖家,拿来我看看。

陆奥宗光说我早把他叫来了,现在就在外面候着呢。

说着,按响了电铃。

走进来一个人,陆奥外务大臣介绍道:“他是福岛安正。”

伊藤博文连连点头,意思是久仰大名。

福岛安正,时任驻朝武官,军衔为中佐,擅长收集情报并精通多国语言。

这人去朝鲜,纯属临时抽调,在那之前,他主要负责的是对中国跟俄国的情报侦察。

早在明治十二年(1879),他就乔装成中国人,跑到上海、大沽、天津、北京、内蒙古等地进行了历时五个月的实地侦察。回国以后,将侦察结果整理成《邻国兵备略》、《清国兵制集》上报有关部门,之后,又数次装成各种职业的中国人来华刺探。

当时有人问他,说大清跟日本相斗,谁能胜?

福岛安正想都没想就说道,十年之内,日本若是跟大清开战,则日本必败,但十年之后,日本必胜。

于是对方就很奇怪,又问,难道日本只要发展十年,国力就能超过大清?

福岛安正摇了摇头:“以日本目前的国力而言,即便再发展二十年,也未必能超越清国,但这并不意味着不能将其战胜,因为清国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便是统治阶级的腐败,一个国家能够在任何场合公然行贿受贿,这本是万恶之源,可他们非但不思反省,反而愈演愈烈,上至皇亲大臣,下至一兵一卒,莫不是如此,清国既有如此不治之症,那只要稍加时日,必定不再是日本的对手。”

这话说完的3年后(1882),壬午兵变,大清胜而日本败;5年后(1884),甲申政变,大清再胜,日本再败;而如今转眼便是15年后的甲午年了,你懂的。

明治二十年(1887),福岛安正被任命为日本驻德国武官。在德国的五年中,他详细地考察了欧洲务国的情况,其中,最引起他关注的,是俄国的动向。

当时俄国因为被英德等国牵制,被迫放弃南进方针,转而将眼光投向亚洲,包括福岛安正在内的很多日本政坛人士推测,俄国人的铁蹄在数年内,就会踏上中国大陆朝鲜半岛乃至日本的国境。

因此,关于俄国的情报,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为了掌握俄国东进政策的实际情况,福岛安正决定亲自沿着西伯利亚铁路进行实地侦察。不过由于他的身份比较敏感,所以对外宣称是要搞一次探险,一次单骑穿越严寒时期西伯利亚的探险旅行,也就是一个人,一匹马,穿越西伯利亚。

这确实是一次冒险,因为当时已近年底,在这个天寒地冻的时节,即便是西伯利亚当地人,都不敢去横穿那鬼地方,更何况他福岛安正是个从来都没在寒带生活过的日本人,此举一经传出,全世界都认为这哥们儿是打着灯笼去厕所——找死。

明治二十五年(1892)二月,经过数月准备,福岛安正骑上爱马凯旋正式出发了,他以德国为起点,进入俄国境内,在零下20摄氏度的严寒中北上。3月下旬,到达彼得堡后,福岛向日本参谋本部发去了第一份关于俄国陆军的调查报告。此时,俄方也隐约觉察到福岛的此次旅行的动机貌似并不怎么纯,但却苦于木有证据。4月9日,福岛安正离开彼得堡,于当月下旬抵达莫斯科。在那里受到了沙皇和皇后的接见和赐宴。经过细致考察,他向日本参谋本部提交了关于西伯利亚铁路建设方面的报告。9月下旬,到达中俄两国的界山——海拔3000多米的阿尔泰山,此时的福岛安正已经走了7000多公里,完成了一半的路程。

在旅途中,他迎来了明治二十六年(1893),年初也就是一二月那会儿,是西伯利亚最寒冷时期,气温最极端的能够达到零下50度,这种时候,俄国人别说穿越了,连门都是不出的,但身为日本人的福岛安正,却以普通人类完全难以想象的意志力淡定地在那荒无人烟的冰天雪地里头不断前行,最终,在历时1年4个月后,他完成了总计1.8万公里的旅程,走出了西伯利亚,创下了情报侦察史上的奇迹。

因为这次旅行,使得福岛安正声名大振,全世界都知道了有这么个为了情报连火星都敢去的日本武官,连明治天皇对其都大为赞赏,特地召他入宫,发放三等旭日重光勋章并亲自设宴款待。

这样一个对俄国乃至欧洲,中国乃至亚洲情报无所不知的百科全书,正是当时日本或者说伊藤博文所迫切需要的。

事实上关于欧洲方面,伊藤首相此次最担心的,倒还不是一直都叫得很响亮的德国或是英国,而是沙俄,因为只有俄国人,才会真正具备直接以武力来干涉日本的可能性,其他西洋诸国,至多就是外交方面耍耍嘴皮子,真刀真枪地干活他们未必会做。

所以伊藤博文问福岛安正道:“你说,俄国会不会跟日本开战?”

福岛安正一听之后,就用特别惊讶的眼神看了对方一眼,满脸不屑,意思是这种问题你怎么也好意思来问我,但毕竟对方是首相,又不好意思明着唾弃他,只能毕恭毕敬地回道:“我国和俄国,必有一战。”

伊藤博文马上脸色就变了,然后转头盯住陆奥宗光,虽然没说话,但意思很明确:你丫的不是刚才还说有专家论证俄国这次不会武装干涉么,现在这专家怎么说出来的话跟你不一样?

陆奥宗光知道两人各自说的都不是一件事儿,于是连忙面向福岛安正道:“首相的意思是,如果这一次我们出兵朝鲜,跟清国开战,那么俄国会不会借此对日本动武?”

“虽不敢说绝对,但三五年内,我国与俄国交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要打的话,至少十年之后。”

伊藤博文忙说十年之后的事情十年之后再说,本官现在只问你,这一回会不会开打?

“不会。”

生性谨慎的伊藤博文听到这儿,又忍不住追问了一句:“万一打了怎么办?”

陆奥宗光一看这话要这样说下去那就没完没了了,于是挺身而出:“只要我们有出兵的名分,俄国必然不会动武。”

“那大义名分何在?”

“我国在朝鲜本身就享有驻兵之权,即便是签订了《天津条约》,却也不曾被剥夺过,只要找一个合适的理由,便能堂而皇之地出兵。”

“我问的就是那个理由,我们以何为借口,将这一个混成旅团送入朝鲜境内?”

陆奥宗光胸有成竹地笑了笑:“我们就说,这一切都是为了帮助朝鲜成为文明国。”

“这是怎么个说法?”

“我们只要对欧洲诸国说,出兵朝鲜,是为了帮它摆脱清国的束缚,使之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独立国,绝非为了侵略其领土,只要这么说,那么我们便有了大义名分。”

“人嘴两层皮,难道清国就不会驳斥?”

“不管清国说什么都无所谓,到时候,我们就像他们提议,由日清两国携手,共同帮助朝鲜搞内政改革,目的是为了让朝鲜独立富强,清国如果同意,那等于是答应把他们在朝鲜的利益拱手让与我们一半,自然是不必再动刀兵了,可要是不同意,那么我们就有了出兵的大义名分,可以趁机昭告天下,表明日本出兵的合理性。”

如果你没有看明白上面那段话,那么我来稍微解释一下。

陆奥宗光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虽然数千年来朝鲜都一直是大清的属国,但时代已经变了,过去的宗主藩属那套,已然是不被国际主流所接纳了,所以你清国要再赖着朝鲜不放,死乞白赖地要他给你当小弟,其实是没道理的,但是大清又不得不绑着他,理由前面说过了,朝鲜乃东北门户,一旦有失,太祖爷龙兴之地就危险了。

另一边,对于日本而言,朝鲜是不是真正独立跟他并无一毛钱关系,他真心想要的,是从朝鲜谋取利益,但牟利这活儿自古以来就不是那么好干的,朝鲜虽然弱不禁风,可背后却有个大清王朝,你要搞小弟得先过他大哥那一关,同时还得应付世界舆论,时为19世纪末,马上就要迎来新世纪了,新世纪新世界新东方新规矩,不再是向以往大航海时代那样只要船坚炮利看到地方插一面屁股帘儿就可以算是自己的地盘了,得符合国际道德国际公约,你日本从大清手里抢朝鲜,必须得拿出一个能让西洋列强都闭上嘴的理由来。

还是那句话,婊子的勾当你尽管做,可必须得立个贞节牌坊,还得是汉白玉的。

也就是说,清日朝三国,在公元1894年那会儿的现状是,大清紧紧抓着过去属于但现在却并不该属于他们的朝鲜,而日本则想把过去不属于现在仍不属于他们的朝鲜给从清朝手里弄过来。

说白了就是一个人想抢另一个人手里头的不义之财,该怎么做?

很简单,先向全世界宣布,这是不义之财,是不属于那个人的,而我,并不是贪财,只是图个公道,要把这不义之财从那不义之人手里给夺来,如此一来,先不管抢得过抢不过,至少在外人看来,多少也算师出有名见义勇为,别人也就不太好意思横插一手了。

至于夺来之后怎么办,明面上说是交给警察叔叔,实际上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这是真话。

所以,这一回日本行动的旗号就是为了朝鲜脱离大清,实现独立富强,如果有任何国家,包括大清,胆敢从中作梗当横,那一顶逆时代潮流而动,阻挡他国独立的帽子,就算是扣瓷实了。

故而陆奥宗光认为,只要来这么一下子,不管大清怎么接招,西洋列强,应该是不会再有插手的借口,只要西洋不插手,日本单挑大清,正如福岛安正当年说的那样,胜算很大。

谈话到此结束,陆奥宗光总算是说服了伊藤博文,继续向朝鲜派军,其实也等于是说服了他,点头同意和大清开战。

临走的时候,伊藤博文叫住了他:“陆奥,你不要觉得我胆小啊。”

“在下从来都没这么想过。”

“不,我确实是个胆小鬼,自从明治十一年(1878)接替大久保利通以来,我每一步都走得谨慎细微,战战兢兢地一点一点打造着这个国家。”伊藤博文叹了一口气,“你们只要想着如何战胜敌人就行了,可我却不得不再多想想,万一战败了,该如何重新收拾败局啊。”

“大人,您尽管放心吧。”福岛安正一脸的淡然,“此战,日本必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