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两人看起来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但实际上共同点却不少,首先是两人的出身都是富而不贵,袁世凯之前说了,家里有钱没错,但却没有功名,连个秀才都是捐来的,而土方岁三也一样,尽管名义上是武士,但却是标准的农民出身,早年连带刀上街的资格都没有,但他们家有钱倒是很有钱,系当地远近闻名的豪农;其次,两人的行事作风也颇为相似,不吝杀人却也不滥杀无辜,袁世凯自不必说,死在他手上的人反正我是数不过来的,同样,土方岁三当年担任新选组副长的时候人送外号鬼副长,除了对那些整天在京都街头搞攘夷的尊攘分子大开杀戒之外,还定出一套局中法度专门用于约束内部人员,只要违反就一律以血肃清,被他弄死的新选组自己人都有好几十个,其中不乏权高位重的新选组初代老大芹泽鸭,总长山南敬助,军师武田观柳斋,参谋伊东甲子太郎等等,但是,你要真说在这两人刀下的尸体里头,有哪些真的只是普通一路人,无辜百分百的,似乎也不怎么存在,保险点说的话就是很少,我这人主要扯淡日本史,对袁世凯本身并不算熟,不敢夸口打什么包票,但至少土方岁三我敢保证,他鬼副长的刀下,几乎没有屈死鬼;第三,两人都是相当标准的实用主义,袁世凯纵观其一生,什么有用他做什么,从练新兵到练新政,无一不从实用二字出发,就连最后做皇帝,也有说法认为他并非只想图一个虚名,至于土方岁三,其本人就曾多次自我标榜过是一个近乎织田信长的实用主义者,只要有用的,他都会搞拿来主义,且接受新生事物的速度非常快,不会带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比如在伏见鸟羽战败之后,土方岁三就说过这样的话:“从今往后,只要打仗,那就只能靠铁炮和大炮了,跟刀枪之类的,再也扯不上什么大的关系了。”说完之后,脱下了日本人穿了上千年的和服,换上了洋装,丢下了那曾经让武士引以为傲的武士刀,拿起了一杆洋枪。也不带着新选组四处缉拿可疑分子了,而是率领起了一支近代化装备的军队。在时代的潮流面前,他能做到如此从容应对适时而活,着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两人的思维方式也是出奇地相近,都绝非小说演义里头类似于诸葛亮曹操那样华丽丽的智慧,而是一种一看就知道是小老百姓想出来的质朴并且狡黠但却百分百好用的谋略,比方说袁世凯赴金玉均的宴会,再比方说土方岁三刺杀芹泽鸭,后者因篇幅问题没法展开,想了解的话可以去谷歌一下(外事不决问谷歌)。
其余的还有比如两人都很善于勾搭妹子,都为人圆滑八面玲珑之类的,因为都是细枝末节,也就不多提起了。
不过你不要觉得我拿土方跟袁世凯比是屈了后者,土方岁三之所以没能像袁世凯那样成为万人之上,那纯粹是他只活到35岁就战死了,如果这人没有死在明治二年(1869)的北海道战场上,而且又愿意出任明治政府的官职,以他的才华能够做到什么地步,那可就谁都难料了,我想怎么着都该混得比大鸟圭介要强一些吧。
话题似乎扯得太远了,毕竟本书主题并非新选组而且历史也没有如果,所以我们还是回到朝鲜半岛上来吧。
由于大伙都处于水深火热生死不能的境地里,所以鼓吹只要功夫真就能修成神的东学教自然就很合胃口,与此同时,教主崔时亨又很顺应时代潮流地提出了“斥倭洋”的口号,也就是赶走日本人跟西洋人,恢复朝鲜原本纯洁而又单一的社会,于是再度引发了民众入教信教的狂热。
人一多,胆也就更大了起来,原先是传教都要悄悄滴干活开枪滴不要,后来变成公开要求合法地位,到了公元1893年、1894年这会儿,则发展成了在崔时亨的带领下,东学党人频频打着为民请命的旗号,代表民众和官府交涉甚至直接冲突,而交涉的主题不外乎是少交点税之类的事情,说小不小可说大也不大,所以朝廷众高官也并没有怎么太在意,而是继续在那里花天酒地地享受着自己的人生。
这样的结果必然就是要出大事。
明治二十六年(1893)十二月,全罗道古阜郡郡守赵秉甲巧取豪夺,横征暴敛不算还把原本应该上缴国库的税收挪为己用,本来这种事儿在这时候的朝鲜已然是不算事儿了,只是这赵秉甲平日里就欺男霸女鱼肉百姓,所以此事一出引起了人民群众的强烈不满,数百人聚集在衙门前,要求赵大人出来给个说法。
面对民众,赵大人先是闭门不出,根据以往的惯例,这种事情只要风头一过,那帮泥腿子便会自行退去。
没承想这一回过去的经验不管用了,人民群众在先进阶级东学党的带领下,有了明确的斗争纲领跟斗争策略,目的明朗分工明确,有人站衙门口喊口号有人负责送饭送水还有人负责田里接着种地,正所谓促革命抓生产,又红又专一样不落。
一直闹腾到第二年正月元宵,赵秉甲连汤圆都吃完了他衙门口的那群抗议的人都没散去,影响极为恶劣。
于是只能用第二招了。
当年(1894)2月,赵秉甲带人以乱棍驱散抗议人群,打不走的,便直接抓回衙门,吊着继续打。
这一打,就打出了事,2月15日,忍无可忍的农民们拿起锄头粪叉冲向郡衙,搞起了武装暴动,赵秉甲一看大事不妙,当机立断拔腿走人。占据了郡衙之后,大伙翻箱倒柜分浮财,顺便还开了牢门放囚犯,闹腾完,也没做太大的停留,就散了。
这不得不说是一个非常愚蠢的决定,因为仅仅数日后,古阜郡新郡守朴源明就走马上任了,同时还带来了从朝廷来的钦差李容泰,两人到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反攻倒算,以民乱处置当日攻打郡衙的农民,已经放下了武器且都各回各家的农民再也没了反抗的能力,只能如鱼肉般任人宰割,不得已之下,有个人决定把众人再度团结起来,再轰轰烈烈地搞一次大的,而且这一次必须搞得彻底。
这人叫全琫准,表面身份是古阜一普通贫下中农,家有薄田一亩不到,实际上,是东学教古阜分舵舵主。
他们全家,说起来也是名门望族,有个相当阔绰的祖宗,叫全乐,乃是高丽王朝的开国元勋,只不过这已是900多年前的往事了,到了全琫准那一代,家里早就败落得四壁空空,他爹全彰赫,虽然念过不少书还挺有文艺范儿,可也不过是个穷教书的。
显然,全琫准并不打算一辈子做一个怀才不遇的农民书生,故而在结婚之后,他也没顾着管家里头,而是出门四处游历,在此期间,加入了东学党,然后奉命回乡发展会员,在明治二十六年(1893)前后,因个人不断努力以及业绩突出,终于当上了古阜分舵的舵主。
其实本来赵秉甲这档子事儿全琫准并不想过多插手的,毕竟这哥们儿游历四方见多识广,狗官坑百姓那还能叫个事儿么?要是因一时冲动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给东学教带来了不必要的麻烦,耽误了教主崔时亨给教祖崔济愚平反的大计,那才叫大条呢。
然而,让他万万木有料到的是,跑去郡衙门前抗议的人群里,一开始就掺了不少东学党,而且更加天有不测风云的是,带头的,居然是他亲爹全彰赫。
全老师是被他儿子全琫准给宣传入教的,本来有文化的人在农村就很受尊重,再加上又入了东学党,自然而然就被推选为首领了。
结果这首领不是那么好当的,赵秉甲带兵出来镇压,首先就抓了全彰赫,接着吊起来一阵乱棒,全老师身子骨弱没能扛住,就这么被打死了。
全琫准一听说这个消息之后,当时就暴走了。
2月15日农民攻打郡衙,其实就是他带的头,不过此时的全琫准由于考虑到此事一旦彻底闹大,或许就再没了收场的机会,所以在占了郡衙分了浮财之后,也就让人散了,之后的两个月里,他都一直在联络朝鲜其他各地的东学教首领,说是目前的朝鲜已经差不多完蛋了,与其让洋人侵略国土沦丧大家做亡国奴,还不如我们东学党人站起来打响第一枪,夺了天下之后,再造一个新世界。
这时候东学教其实已经差不多完全失去了获得官方承认步入正规宗教殿堂的机会了,而且很多教徒的生活也确实相当艰辛,所以对于全琫准的想法都表示了赞同,不过大家也都不是傻子,纷纷表示全舵主,只要你们古阜敢争天下先,我们莫敢不从,当然,当出头鸟有风险,我们不会让你白干,只要你肯吃这螃蟹,将来夺了天下,我们都拥戴你做大将军。
于是在当年的4月26日,全琫准和古阜东学教骨干一起再度率领民众拿起武器反将起来,造反的队伍当天就占领了古阜全郡,和上次不同的是,这一回大伙没有见好就收,而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剑指天下。
5月初,全琫准军已经发展到万余,并且攻克了泰仁县,活捉了县监李冕周,后又占领军事要地和政府粮库所在地——白山,以其地为大本营,称“湖南倡义所”(朝鲜王朝时期,全罗道别称“湖南”,忠清道别称“湖西”)。
之后,全琫准在白山召开大会,将新近投靠的数千农民收编成军队,并以东学党的名义公布了起义纲领,称“四大名义”:一、弗杀人,弗伤物;二、忠孝双全,济世安民;三、逐灭倭夷,澄清圣道;四、驱兵入京,尽灭权贵。
史称白山倡议。
提出倡议的同时,全琫准被推选为总大帅,并且自称绿豆将军(怎么想的……),其余的东学党骨干也分别担任了军中要职。
5月7日,全罗道观察使金文铉派兵一千二百五前去围剿,结果因为兵力过于悬殊,理所当然地被击退了,不得已退回了全罗道首府全州城。
消息传到汉城,高宗虽然有点小震撼但大体上还是比较镇静的,一番盘算之后,派出了全罗兵使兼壮卫营正领官洪启薰率兵征讨。
这洪启薰当年不过20来岁,出身并不怎么高贵,不过却是闵后的心腹,这主要是因为当年在壬午兵变那会儿,乱军刚攻打皇宫的时候,闵妃乘坐骊兴府大夫人的轿子逃走,但有个宫女向起义军民指认轿中之人是闵妃,于是起义军民就用刀劈开轿子,扯着闵妃的头发将她甩在地上。洪启薰见状,大吼道:“这是我妹!在宫里当尚宫的!”
说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又立刻背起地上的闵妃逃走,而乱军就在那一瞬间信以为真,并没有追击。
有此救命之恩,自然后来受到了闵妃万般的宠爱。
再说洪启薰受命之后,没有多耽搁就带了八百士兵出发了。
你千万别嫌人少,这八百人隶属壮卫营,由美国教官训练,全部配备洋枪洋炮,是当时朝鲜唯一一支西洋式军队,战斗力堪称半岛第一。
只不过美中不足的是,部队的士气不怎么高,确切地说是相当低落,而且纪律也相当烂,一路上招猫逗狗扰民乱民开小差不断,从汉城出发时八百人,等走到全州城时只剩下四百七十人了。
5月27日,洪启薰带着这四百多人的残部主动出击,意图靠先进的武器一决胜负,结果被全琫准看穿了意图,在一个叫黄龙村的地方遭到了东学党部全军埋伏,一万多人打四百多,而且还是士气低落的四百人,纵然是开着高达那也无力回天了,经过拼命厮杀,洪启薰才得以带了被杀剩下的一两百人突围回到城里,从此以后,只龟缩在城,绝口不提什么主动出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