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天皇表示自己说完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接着也不等人请不等人恭送,径直离开了主席台。
又过了数日,国会把钱批了。
你可能会问,就这么简单?
对,就这么简单,哦,不对,我忘了一件事儿,那就是天皇在国会的这段讲话当天就被传到了民间,日本老百姓也踊跃起来开始为吉野号捐款,捐款数额其实并不多,至少比起当年造三景舰的时候来要少不少,这是因为此一时彼一时也,三景舰那会儿发行的是国债,以后连本带利还你的,而吉野号这会儿是纯捐款,不还的。
还一个就是老百姓在捐款的同时,还口口相传天皇的讲话内容,结果是越传越离谱,等传到中国的时候,就已经变成了另一段话——“在我大日本帝国海军打败清国之前,朕决定一天只吃一个饭团”。
这不是扯么,你自己翻翻明治天皇的起居录,那小子在甲午战争之前光吃牛排的记载就有好几处,而且他还保持着很多良好的锻炼习惯——比如每个星期都有好几天下午骑半天马,你相信那是一天只吃一个饭团子的人干出来的事儿么?你不信你一天只吃一个试试看,别说骑马了,你连坐板凳的力气都未必能拿得出来。
吉野号被日本买下来的真实情况就是,当时清朝要买另一艘,于是吉野号被日本看上,先在山县有朋时代付了定金,并以国家商业利益为交换,再在伊藤博文上台之后找国会批余额,国会一开始不批,最后天皇出面大家只好买账,就这样,船买来了。
唯一值得论道论道的地方就是国会为什么会买天皇的账。
如果你告诉我说国会嘛都是日本人,日本人当然忠君当然买账了,那我只能说你是在想当然。
议员不鸟首相,这是对的,因为首相跟他们没有关系,他们既不是首相选出来的,也不靠首相发工资吃饭。
可天皇就不同了,贵族院的议员们由天皇亲选,只要天皇这天没有光吃一个饭团子饿坏了脑子,就不会选跟他作对的刺儿头,所以我们可以说,贵族院的议员们,其实都是天皇的帮众,不是进了贵族院才忠君,而是忠君了才能被选上进贵族院。
那么众议院呢?众议院的议员是选民选的,天皇本人无法决定由哪些人来担任了,想要他们听话怎么办呢?其实也很简单,给钱就行。
不要以为开了国会就民主了,就清平世界朗朗乾坤了,做梦吧,那就是个形式,有了国会,国会议员照样能腐败,照样能受贿,包括受天皇的贿。
这绝不是什么天方夜谭,事实上自打日本有国会的那天起,就同时有了贿赂议员的习惯。在国会刚刚成立那会儿,首相还是山县有朋,为了通过增加赋税的提案,他往往会收买反对派议员,每次费用通常是议员年收入的五倍,从陆陆续续的记载来看,光是山县内阁当政期间,用于收买国会议员的费用就高达10万日元——当时1000日元就能在东京市中心买一栋小洋楼,山县有朋哪里来的那么多钱?
答案是天皇给的。
“首相山县,从天皇那里获取资金用于贿赂议员,不过据说也有一部分钱是自掏腰包的。”
曾两次出任内阁首相,历经孝明,明治,大正,昭和的四朝元老西园寺公望在自己的日记里如此写道。
根据宪法,首相由天皇任命,所以我们可以认为,首相的意愿就是天皇的意愿,两人同心同德穿一条裤子,而反对首相的那些议员,其本质上就是在反对天皇,对于这些人,要么在半夜里叫人把他弄死尸沉东京湾,要么就想点诗外功夫把他收编成自己人,对此,天皇选择了后者。
国会肯批款让桦山资纪去买吉野号,绝不是他们有多爱国,这帮孙子真要论起节操来还未必能比得上给海军捐款的那些失足妇女,只不过天皇出面了,拿了人的手软了,没办法了,只好给钱了。
所以你不要再说什么一个励精图治的政府对决一个腐朽没落的政府,其实两家当时的情况纯粹是难兄难弟一对宝货,充其量一个腐败的政府VS一个更腐败的政府罢了。
话既然说到这里,那就让我们来看看另一个更腐败的政府现在正在干什么吧。
当得知了日本从英国那里付清余款,成功购买了吉野号之后,机智聪明的李中堂立刻明白自己变成对方的假想敌了,于是也毫不示弱地开始了筹钱大计,准备买下之前我们提到过的那艘被智利人买去的布兰科号军舰。
结果你已经知道了,因为没钱所以没买成,在这里,我们来把过程详细地说一下。
当年东乡平八郎曾非常不解,为何五六年来清国水师除了把名字换成了北洋水师之外,其余的几乎再无变动——既没添加新船,也不曾有好好保养原有装备,这是为什么?
原因其实很简单,没钱,或者说,有钱,但不给他们。
在说明白到底是谁那么不是个玩意儿有了钱也不肯给之前,我们先来给某人平个反,那就是慈禧太后。
一般我们的普遍认知是,北洋水师多年来不曾换过装备添过新船的原因是没钱,而没钱的原因则是慈禧太后挪用了海军的军费,用于修颐和园,以及传说中的三海工程(北京的南海,中海,北海)。
颐和园跟三海工程很花钱,这是真的;花过北洋水师的钱,这也是真的,但是,你要说北洋之所以没钱花都是因为这俩工程给闹的,那就不对了。
慈禧修园子到底用了海军多少钱,这多年来一直很有争议,通常的说法是两千到三千万,这主要源自日后的维新党人,也就是康有为梁启超那伙,他们跟慈禧的关系你是知道的,恨不得说地球生态被破坏臭氧层空洞都是老太太给弄出来的,实际上也确实如此,在维新党人的红口白牙里,慈禧用海军军费造花园的最高数据为白银八千万两。
这只能说是在扯淡。
康党的言论,本身就是用于攻击的夸大之词,当真你就输了。
但凡还心存半点常识,你就该明白,海军衙门除非是疯了,不然不可能拿出八千万两白银来给老太后修园子,老太后本身也不可能狮子大开口要那么多,要知道,当年大清一年岁入,才不过八九千万。
事实上,整个三海工程总共花费不过六百万两白银,其中,在公元1885年到1894年之间,从海军衙门军费里借用了437万两,注意,是借用,不是挪用,这笔款子后来被如数归还了。
然后是颐和园,园子工程总共花费白银一千万两,其中一大部分是挪用于海军衙门的经费,这里确实是挪用,拿了之后再没还过,具体数额最多为750万两。
最少呢?我见过的资料里,关于慈禧修三海修颐和园用掉海军军费的钱款数目里,最小的数字记载为230万两白银出头。
当年买定远镇远两艘船总共花费为340万两,不过那是公元1880年初的事儿了,十来年之后算上物价上涨之类的因素,750万两白银基本也就只能买到三艘这样的船,而且考虑到大清当时海军工业基础极度薄弱,船买回来之后的修整年检都还得多花钱,所以即便是慈禧太后修园子用掉的750万两还给海军,也未必能做出多大的成绩来。
北洋水师真正没钱的原因并不在于老太太,而是出在另一个人身上,那就是掌管着大清钱袋子的时任户部尚书,翁同龢。
翁同龢,历任同治、光绪两代帝师,人称翁师傅。
光绪十二年(1886),翁师傅入主户部,正式掌管大清财政,我敢说,这绝对是大清的一大厄运。
翁同龢这个人,大致类似于元田永孚这种角色,满腹经纶学富五车,你让他说《论语》第三页第五行是什么,《孟子》第三十五句第一个字怎么念,他能头头是道说上个小半天,但你要问他怎么增加国家财政收入怎么把收入合理分配到各个部门怎么搞国家建设怎么让大清战胜日本,那就完蛋了,老头几乎不会。
这种人说老实话,放到宫里养着让他教教王子王孙念个书都怕带坏孩子,更别说叫他出来治国安邦了。
你没看同治跟光绪那俩活宝么,都是他翁师傅给教出来的,结果一个逛八大胡同愣是弄了一身杨梅大疮回来,还有一个其实也是个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成的主儿,只不过被康党吹捧成了英明君主,实际上就那么回事儿,章太炎怎么说他来着的?对,载恬小丑。
再说那翁师傅当了户部尚书之后,大小政令发了无数自不必说,关于李鸿章和北洋水师的,倒也有那么几条。
先是光绪十三年(1887),因为郑州黄河决口,户部拨款救灾,翁同龢趁此机会上了一道折子给朝廷,题目叫《筹备河工赈需用款办法六条》,就是筹救灾钱的六个办法,其中,在第六条里他写道:购买外洋枪炮船只机器等项及炮台各工拟令暂行停止也。
就是从今以后要想从洋人那里买枪炮船舰之类的事儿,一律不给钱了。理由是这钱要拿来救灾,防灾。
这显然针对的是洋人军火商的最大客户——北洋水师。
光绪十四年(1888),李鸿章奏请修建从通县到天津的铁路,要求户部拨200万两给北洋,慈禧太后本来都准了,结果翁同龢跳出来反对,表示户部不会给这钱,理由是这铁路大清能用,洋人也能用,搞不好哪天就利用了这到通县的铁路,快速抵达北京攻占京师了。
对此,李鸿章也只能表示无语并且作罢,虽然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翁师傅为何不在拒修铁路之前先把全国的农田给毁了——大清要吃饭,这洋人又岂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类似李鸿章要钱翁同龢打死也不给的情况还有很多,在此就不一一列举了,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要钱,不给,要命,拿你自己的去。
之所以不给钱,是因为翁师傅跟李中堂有仇,家仇。
这还要从几十年前闹太平天国那会儿开始说起了,话说翁同龢他爹叫翁心存,还有个哥哥叫翁同书,翁心存是一代大儒,当过咸丰帝的老师,而翁同书在洪秀全闹腾的时候担任安徽巡抚,以上是背景。
当时安徽的省会在安庆,太平军攻来的时候,无能抵挡的翁同书不得已弃城逃走,跑到了定远,数月后,太平军攻定远,这哥们儿又逃到了寿州,接着,连寿州都没能守住,又弃了逃到别处,就这样,堂堂安徽巡抚几乎没怎么抵抗就差不多把整个安徽给弄丢了。
这种行为彻底惹毛了当时正负责对太平天国作战的战场总指挥曾国藩,他是恨得牙根都在疼,好几次都提笔想参翁同书一本,但好几次拿了笔却又放了下来,因为翁同书是翁心存的儿子,这一本要参得不好,非但翁同书安然无恙,反而曾国藩本人还会得罪整个翁家,以后指不定会给自己添多少麻烦。
而且,曾国藩明白,自己在文章方面并不擅长骂人吐槽,纵然是写了,也未必有太大的杀伤力。
可要不参他吧,这哥们儿做的事情又实在是天理不容。
正在曾文正公左右为难之际,一个人站了出来,主动请缨表示放着我来。
提笔龙飞凤舞一番之后,一篇杀伤力罕见的经典奇文就此出炉了,文章字不多,六百余,但却句句切中要害,摆事实讲道理之间思路清晰有条不紊,既算准了朝廷会照顾翁家的这一心态又痛陈翁同书不除不足以平众怒。
闲着没事儿给曾国藩捉刀写这文章的,不是别个,正是李鸿章。
奏章呈上去之后,朝廷果然震动,但仍是考虑到翁心存乃帝师,只判了翁同书一个斩监侯,也就是死缓。
而老头子翁心存一听儿子当了死囚,本来就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好,又急火攻心,愣没熬过去,在同治元年(1862),两眼一翻吹灯拔蜡了。
朝廷一看这事儿,觉得也怪不好意思的,于是又减了翁同书一等罪,只定为充军,于翁心存死的同年,将其发配伊犁。
还是当年,翁同书的儿子翁曾源高中状元——P.S. 这小子患有羊角风。显然,是皇恩的浩荡,朝廷的照顾。
平心而论,翁家这事儿,朝廷真的是开了天恩,太平天国那会儿丢城失地的大有人在,比他翁同书官高爵厚的也为数不少,但只要是干犯了天条,别说巡抚,哪怕总督,该杀的杀该关的关基本没有手软的,更别说什么让你死罪变死缓,死缓变充军还给你那羊角风儿子送个状元,听都没听说过。
所以朝廷可以说是待翁家不薄,而且翁同龢又确实是死罪,你翁同龢本不该再去恨这个恨那个,可他还偏偏就不干,偏偏就恨上了李鸿章,因为在翁同龢的逻辑里,李鸿章上奏朝廷参翁同书是导致他哥充军他爹翘辫子的罪魁祸首,至于安徽巡抚丢了安徽本身就该千刀万剐这茬儿,他貌似是从来都没想过。
既然恨上了,那就要报复,报复的手段前面说了,要造铁路,不给钱;要买军舰,不给钱;要买炮弹,还是不给钱,总之是利用自己的职权竭尽全力地向李鸿章开炮。
说句老实话,翁同龢这种人其实是我比较不待见的类型,有本事下了朝之后朝阳门外带上你的家丁跟李鸿章约架去,在国家大事上报家仇雪私恨的算什么男人。
不过,尽管我们确实有理由认为翁同龢不是个东西,但这也并非表明李鸿章乃是但留清白在人间了,当时智利人把布兰科号转手卖给北洋时,开价折合白银206万两,事实上,李中堂的私有存款,远在这个数之上,根据记载,李鸿章在汇丰银行存银107万两;德华银行存银44万两;怡和洋行存银56万两;开平矿务局领存52万两;总计260万两左右,而这还只是私产的一部分。
说到底,对于北洋水师,翁同龢跟李鸿章的心态是相互矛盾的,翁师傅认为,这北洋是你李大人的私产,更何况你李二又坑死过我父兄,所以我绝对不会从朝廷的银子里多给你一分钱让你壮大私人羽翼,而李中堂则觉得,北洋水师说到底是大清的水师,理应由朝廷拨款建设,自己的私产那是给老婆孩子用的,没道理花在买船买炮上。
到底谁对谁错,智者见智,仁者见仁,总之,北洋水师因经济问题而多年不曾添置舰船这是事实,但你真要说它是穷到底了,没钱了,那似乎也不靠谱,至于说是因为慈禧太后挪用了海军的钱去修园子才导致没钱买船,这是放屁。
事情的大致,基本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