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叁 第十五章 甲申政变(2 / 2)

日本公使竹添进一郎没来,他收到请帖之后表示自己生病了,去不了,很残念——这也是当然的,哥们儿对马上要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无非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武打戏罢了,自己一个公使,去不去没甚区别。

而另一位贵客,清国的袁世凯,也没来。这位兄台虽说也收到了请帖,而且金玉均等开化党是发自内心地希望他来然后陪着守旧派大臣一块儿共赴黄泉,但袁大人显然不是那种能赶着上门让人砍的类型,12月2日那次事件,让他已经隐约察觉到开化党似乎要铤而走险干一票大的,故而在次日收到请柬之后,特地命人前去打探日本公使的消息,在提前得知竹添进一郎明明一副吃嘛嘛香的身板却依然称病的情报之后,也立刻找了个由头躲在家里不出门了。

这一天,清国方面派出的代表只有一个——中方总办朝鲜商务委员,叫陈树棠,此人纯粹路人一个,实在是没人去了把他派出来装装门面,说起来也算是大清支持过朝鲜近代化了。

当晚6点,宴会准时开始,虽然气氛相当奇怪,大清代表陈树棠、守旧派代表闵泳翊、开化党代表金玉均各自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只顾着吃菜喝酒,却始终一言不发,虽然之后不久金玉均本人开始不断小声地跟日方代表,日本公使馆书记岛村久用日语交谈,但其余人等依然闷头吃饭,很少有人言语什么。

吃了几十分钟,突然就有人冲了进来,说大事不好了,着火了。

起火点是位于邮政局边上的民房,所以大伙一听这事儿,顿时就慌乱了起来。

而金玉均则非常淡定地继续在那里跟岛村久吃菜聊天,因为这火就是他叫人给放的。

还有一个人也没慌,那就是闵泳翊,时任右营使兼军务总办,算是兵权在握之人,此人堪称是朝鲜近代史上罕有的好汉。

他是闵台镐的儿子,闵妃的亲侄,可谓是出身贵胄,18岁就中了科举,同年被封三品官位,这在朝鲜历史上都是相当少有的,无论是高宗还是闵妃,对闵泳翊的态度,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绝爱。

根据史书上的话来讲,叫作两殿绝爱之,言无不从。

而在政治立场上,闵泳翊其实本是开化党,他不但去过日本,还去过美国,朝鲜引进西方技术搞农业这个业务,就是他主办的,就连我们现在正说着的这个邮政局的落成,实际上也有他的一份。

只不过由于家庭出身跟所处地位的关系,使得闵泳翊更倾向于闵氏一族和大清,所以他尽管干着开化党的事儿,却有着一颗更能和守旧派共鸣的心,从而也成了这次政变中金玉均他们最想除掉的人之一。

再说当日宴会,一听说着火,闵泳翊当即就摔下碗筷站了起来,表示自己要去救火。

此话正中金玉均的下怀,根据他的计划,在着火之后,不去救火的都是提前知情的开化党,前去救火的必然是毫不知情的守旧派,等他们冲到火事现场之后,再趁着混乱一刀一个,完后丢进大火里烧成灰,大事便算成了。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这闵泳翊都说完话带着人拎着水桶冲出去了,其他的守旧派大臣还在宴会厅里拿着手里的酒杯筷子——他们早就慌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看着这群废物,金玉均一时也无话可说了。

而那闵泳翊带着人马冲到现场,一脸盆水还没来得及泼出去,迎面就冲来了一个日本人,手提武士刀,上来就是一划拉,直接命中闵泳翊的大腿,顿时,他血流如注,倒地不起。

接着,那日本人意犹未尽,再走上一步照着对方的头部又是一下,补刀完后,觉得这厮基本上算是完蛋了,于是便又向下一个目标冲去。

该日本人叫总岛和作,他不是一个人,跟他在一起的还有几十名从日本来的武装分子跟几百名开化党人,这帮人都早已在火灾现场全副武装埋伏完毕,只等猎物送上门来。

只不过他们砍得早了,前来救火的就闵泳翊一人,其余的大臣都还在宴会席上,而且,当他们听说着火地点虽然在附近可不过是民房之后,便顿时没了救火的意思,仍然该吃吃,该喝喝。

所以总岛和作那伙人等了老半天都没等到第二拨人,虽然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岔子,但还是当机立断,决定直接冲去宴会场,把该砍的人统统砍死。

因为走得急,故而没有发现被砍得都快挂了的闵泳翊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

而席上的大伙此时仍在吃香喝辣中。正嗨得快到高潮的当儿,冷不防地就来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他是被人扶着撞进来的,前脚刚刚踏进,那被砍瘸了的后脚还在门外都来不及往里搬,就拼尽全力扯了一嗓子:“快逃!有刺客!”

说完,便昏了过去,再也没了反应。

此人正是闵泳翊,却说这哥们儿被砍倒在地后,趁着那几个开化党正商量着怎么砍下一拨人的时候,奋力爬到了众人视线的死角,再朝着邮政局方向匍匐前行,准备通风报信,本来照他那个速度爬到第二天天亮都未必能到的,幸而半道上碰到几个自己手底下的士兵,这才被人架着,赶在了开化党人之前回到了宴会厅。

闵泳翊的那一嗓子如同一颗炸弹,众大臣顿时摔筷子的摔筷子,砸碗的砸碗,纷纷站起身子谴责刺客的残忍无道,顺便活动活动坐了好久都快坐僵了的身子骨。

做完热身运动之后,大家以生平最快地速度冲出了门外,然后各自逃回了自己的家。

金玉均等开化党人也跟风其中——闵泳翊虽然回来报信成功了,可他并没有说出这刺客来自何方,受谁指使,而且现在也已不省人事,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再开口说话了,所以尽管邮政局暗杀计划失败了,却并未满盘皆输,至少还有扳回的余地。

在整理了一番情绪之后,金玉均开始继续行动。

他先来到王宫,先找了一个外号高大嫂的宫女,给了她两斤火药,让她去王宫墙外引爆,接着,又面见高宗,声称大清的部队要袭击王宫,请殿下赶紧移驾景佑宫。

前面也说过了,景佑宫本是放画像的,不住人的,又窄又小,所以高宗不肯去,同时又对金玉均的说法起了质疑,表示这日子过得好好的,哪会有什么人来袭击王宫呢?

正说着,远处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是那高大嫂顺利引爆了火药,于是金玉均一下子就来劲了,说殿下你看,这不是清军来炸王宫了吗?

这要换了大院君估计直接俩耳光就甩上去了,可高宗这辈子就没什么社会经验,还真被那轰隆一声给吓住了,以为真有人要来袭击自己,一下子就慌了,忙问金玉均说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金玉均非常冷静地表示殿下不必惊慌,臣万死也会保您平安,这样,我们先移驾景佑宫,然后再让日本人来保护咱,您看如何?

此时的高宗早已没了主意,只能是金玉均说啥就是啥了,慌乱之中,还用铅笔写了一道圣旨,内容就一句话:日本公使来护朕。意思就是同意让日本人来做自己的护卫,写完之后,立刻带着自己的王妃王子们朝着景佑宫方向跑去,而金玉均也迅速地将这道旨意交给自己身边一个叫朴泳孝的人,让他赶紧去找竹添进一郎。

就在高宗移驾途中,左营使李祖渊、前营使韩圭稷、后营使尹泰骏和大殿宦官柳在贤一同来了,这四个人都是守旧党,前面三个跟右营使闵泳翊一起组成了汉城四个方向的卫军,等于是整个朝鲜首都四大军事力量的掌控者,而柳在贤则是高宗身边的近侍,相当得宠。

高宗一看柳在贤是从宫外方向走进来的,于是连忙问外面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有清军杀来了?

柳公公很奇怪:哪有什么清军?倒是那闵泳翊,被几个不知什么地方来的家伙给捅了好几刀,目前生死不明呢。

其余三人也表示,没看到什么清军,也没有人袭击王宫。

眼看这事儿就要被拆穿了,突然,宫外又传来了数声巨响,跟之前一样,也是高大嫂点的火药。

金玉均瞬间就嘚瑟了起来:“王上,他们知情不报,欺君罔上,理应斩首!”

这个罪名相当厉害,四人自然承担不起,由于他们也没办法解释这爆炸声到底从何而来怎么回事,只好连声赔罪说自己走得急没看清,现在愿陪大王一块儿去景佑宫,请饶恕则个。

就这样,一伙人走到了景佑宫,刚刚落脚,竹添进一郎就带着两百名日本士兵也赶来了,接着,和开化党人自己训练的新式陆军五十名一起,总共二百五十人将宫殿团团围住。

正在高宗觉得自己安全有保障稍稍松了一口气的当儿,金玉均走到了左营使李祖渊跟前,说你看到了吗,现在王上由日本人在守着,你身为朝鲜将军,不觉得可耻啊?

这话说得很在理,所以李祖渊连连点头表示知耻,又问金玉均该如何雪耻。

金玉均想都没想就说道:“你们三人立刻回到各自营地,率本部兵马前来护驾,我想办法再把这些日本人给支走。”

三名将军觉得言之有理,便结伴走出景佑宫朝着各自军营行去,结果还没出王宫大门,就被早已埋伏好的开化党人一拥而上全部砍死。

然后,金玉均假传王旨,召守旧派大臣中的领袖闵台镐、赵宁夏、闵泳穆速到景佑宫议事,这三人跟前面三人的命运一样,刚刚踏进王宫,便是迎面十几把大砍刀,落了个血肉模糊身首异处。

第二天(5日)早晨,开化党又砍死了大太监柳在贤,至此,守旧党的几个主要首脑全部命丧黄泉。

杀完人后,开化党人开始搞起了政治改革,先是革命成功大封官,但凡是追随金玉均的开化同志,几乎各个都得了高官厚禄,接着又把几个平日里关系不错的中立派也拉拢进了新政府当大官,比如那位金允植就名列其中。

接着,金玉均以高宗的名义,向全国发布了十四条政令,以昭告天下,我们改革了。

这十四条政令因为篇幅问题我们就不详细地一条条说了,只列出最重要的,也就是当头第一条——要求清廷立刻交还大院君,从此废止对其朝贡。

这就是摆明了要跟中国断交,然后投入日本的怀抱之中。

不过正所谓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十有八九,这十四条政令笔墨未干都还没来得及让全朝鲜领会其伟大精神,12月6日下午,大清的军队就杀上门来了。

领兵大将,自然是袁世凯。

话说在4日那天晚上,那个商务委员陈树棠跟守旧派大臣们一起逃出了邮政局,然后连家都没回就直奔兵营,将自己这一天的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吴兆有跟袁世凯,接着,袁世凯立刻带一队人马火速赶往了邮政局。

可等他跑到之后,那里早就空无一人,就连周围也寂静一片,本来正烧着的民房也早就熄灭了火,除了黑乎乎的几块焦炭跟地上一摊目测是闵泳翊流的血之外,什么也看不到了。

袁世凯在勘察了现场之后,又带队巡视至王宫,一路上什么都没发现,宫里进不去,于是再带着弟兄们满汉城溜达了一圈,同样一无所获,折腾到了东方既白,只好收队回家了。

第二天吃过午饭,袁大人打算找几个跟自己关系要好的朝鲜大臣探探口风问问情况,结果派人好几个使者出去,都直接吃了闭门羹,回来报告说那几个大臣都不在家,家里人称是受了王上的召唤去了宫里,可至今都没回来。

就这样一直搞到当天下午,总算是碰见了一个在家的,那就是好基友金允植,金允植一看庆军的士兵来了,马上就知道为何而来,于是连忙让那士兵带话给袁世凯,让他自己多多保重。

于是,袁世凯终于明白,原来大家都死了。

在了解了这几天种种翻天内幕以及那十四条政令的第一条内容之后,袁大人虽然当时就想带军入宫,但考虑到那有日本士兵两百人,倒不是怕打不过,只是真打起来,那很有可能就要演变成两国之间的战争了,所以他一开始还是选择了一步比较谨慎的棋:亲自走了一趟王宫,想要面会高宗,说服他同意由清军来保护朝鲜王室的安全。

结果连王宫大门的门把手都没摸到就被赶了回去——这是当然的,金玉均怎么可能放他进去。

回到营地之后,袁世凯当机立断,决定出兵镇压开化党,但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吴兆有认为,出兵王宫,必须等北洋军令,但当时中朝之间军令往来靠的都是北洋水师的军舰传送,一来一去少则几天多则几礼拜,要真有这工夫,高宗估计早就被绑到日本去了,所以袁世凯对此坚决反对,但紧接着,陈树棠向他转达了英美德这三个西洋国家的意见:要求大清尽量克制,避免武力;最后,就连基友金允植也觉得,清军最好按兵不动,不然真打起来,万一伤着王上怎么办?

所以最后商议的结果就是不要轻举妄动,看看再说。

即便是袁世凯,也不得不当面表示服从众议。

可是到了晚上,他召集了自己手下的五百清兵和五百名在朝鲜练出来的新军,然后亲手逐一向他们分发了总计600两的黄金,发完之后,下达了军令,说是次日太阳一升起,我们就杀到王宫去,把日本人给赶走。

不过这事儿做得不怎么保密,让吴兆有给知道了,吴提督是惊得半夜跳起直冲袁世凯大营,差点就跪下叫他祖宗了,表示什么都好说只求袁爷您别轻举妄动。因为中华民族自古以来就有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传统美德,你袁世凯要闹将起来,闹得好也没人会赏你什么,可要闹出乱子来,那上面问罪下来头一个开刀问斩的,必然是自己这个统帅全局的提督。

但袁世凯去意已决,并且亲口向吴兆有承诺表示:“如果因为挑起此次争端而获罪,那么将全部由我一人来承担,绝不连累大人您或是其他什么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吴兆有明白拦是肯定拦不住了,只好说那我跟你一块儿去吧,多点人手好办事。

于是,就出现了之前的那一幕——开化党人还没来得及庆祝革命胜利,袁大人就杀上门来了。

竹添进一郎一听到这个消息,头一个反应就是准备撤退。

袁世凯+吴兆有+朝鲜新军总共两千人,自己两百个人,不撤退还能干吗?

更何况,现在跟大清开战绝非明智之举。

金玉均一看自己的靠山要撤,连忙一把扯住袖子:“竹添阁下,您不能离开。”

他很明白,一旦没了日本人当后台,就凭自己做的这些个破事儿,判个五马分尸都算宽大处理了。

纠缠了半天之后,竹添进一郎同意自己现在不走,三天之后再撤军,同时又允诺借三百万日元给金玉均用作日后开化党人的活动经费。

只是这计划赶不上变化快,两人才刚刚商议待定,清军就已经分三路攻入了王宫。其中,袁世凯的部队是从王宫正面的敦化门进来的,一进去就碰到了日本军队,当即双方就展开了一阵枪战,日本人因为人数太少,外加当时论作战能力也的确无人能出他袁世凯其右,所以是节节败退,以至于竹添进一郎闻报之后,退意更为坚定,也不管刚才承诺金玉均的那暂缓三天了,直接就跟高宗说,殿下,我们要不去东京避难吧?

高宗虽然没经验,但毕竟不傻,事已至此已然是看明白了个大概其,当场就拒绝了竹添公使的建议,说自己哪都不去,就在这宫里头待着。

就在这两个人扯淡的当儿,传令兵来报,说袁世凯已然攻到脚跟前了,怎么办?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逃呗。

此时金玉均跟竹添进一郎也不管高宗肯不肯去东京了,拉起他就走——不管去哪儿,只要这哥们儿在身边,那就是个绝好的人质。

一路上,金玉均不断威逼利诱,劝说高宗先去仁川,再图长久,但刚刚还劝高宗去东京的竹添进一郎却又反复无常了起来,先行打起了退堂鼓,表示自己不玩了,要回日本公使馆去了,跟着你们太苦逼,又是炮弹又是枪子儿,回了公使馆好歹还有外交豁免权,袁世凯不敢把自己怎么样。

金玉均一听这话顿感在理,马上就松开了紧拽着高宗袖子的手:“公使阁下,我跟你一起去吧!”

而高宗显然是不可能跟着一起去的,于是两位绑架犯也再顾不上人质,双方就此分道扬镳,金玉均跟竹添进一郎去了日本公使馆,国王高宗则继续在汉城北面的关帝庙里安歇了下来,当天晚上,攻下了王宫赶走了所有日本人跟开化党的袁世凯派人找到了他,将其送回宫里,重新坐上了宝座。

之后的数日,朝鲜半岛对开化党跟日本人展开了总清算,尤其在汉城,市民看到日本人就打,竹添进一郎本来还以为躲在公使馆里毛事没有,没想到老百姓怒火中烧哪管你外交豁免,直接拎着菜刀擀面杖就来砸使馆,不得已,哥们儿只能逃往仁川,再从仁川坐船撤回日本。

当然,这一路上,金玉均是紧紧跟随,一步也没肯落下。

而回到宫里的高宗也没闲着,在12月10日,发旨昭告天下,宣布金玉均等开化党人为乱臣贼子,借他国之兵,挟持君父,罪不容诛。

宣布完之后,就开始大清洗,尽管主犯已经去了日本,但从犯们却是一个都没的跑,不仅自己被抓住砍头的砍头下大狱的下大狱,就连九族都没能幸免,短短数日,光是开化党的家属,就有一百余人被处死在汉城。

事情到此,也就差不多了,唯一想多说几句的,是袁世凯。

我记得我曾说过的,在这本书里,我们对于袁世凯之后的种种事情一概不予涉及不予评价,只就事论事,发生了哪件就说哪件。

在本次事件中,袁大人那当机立断的行为实在是可圈可点,怎么给好评都不为过,要不是他,估计亚洲的近代史就很有可能要重写了。

因为公元1884年是甲申年,所以这事儿在历史上人称甲申事变,金玉均他们从12月4日坐天下坐到6日下午,历时三天多,故而朝鲜人称三日天下。

消息传到北京和东京之后,两国震撼,撼完后,决定谈谈。

谈判的地点约在了中国的天津,算是北洋的大本营,中方代表自然是北洋大臣李鸿章,而日方代表,则是已经不干内务卿而改当了宫内卿的伊藤博文。

这是两位世纪巨人的初次会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