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叁 第十四章 大野龙方蛰(2 / 2)

朝鲜兵变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东京和北京,日清两国高层在第一时间内做出了同一个决定:出兵。

日本出兵为了两样,次要目的是救出水深火热里的侨民,首要目的则是趁此机会能捞个在朝鲜驻兵的机会。

而大清出兵其实主要是维稳,维护藩国内部稳定,至于防范日本,倒是次要的。

一个是攻,一个是守,显然后者难度比较大。

难度更大的是,当时北洋大臣并不是李鸿章,而是张树声,李大人这会儿因丧母而正在丁忧期间,实在不方便做事——这也是清朝并没有想到将严防日本扩大势力作为首要作战目标的缘故。

不过清廷在一番考虑之后,还是派出了一个比较豪华的阵容,先是由丁汝昌率四艘军舰走水路赴朝鲜打探,接着又命令正在山东的吴长庆带三千人马走陆路平定朝鲜的动乱,并严防日本势力渗透。

丁汝昌那一路跟我们关系不大,这里就不多提了,单说吴长庆。

在接到如火的军令之后,哥们儿顷刻间就摆出一张苦瓜脸。

不是装的,是真的。

要知道,出兵打仗并非仅仅是带了家伙上阵砍人那么简单的,那么多人出去拼命,得有粮食吧,这粮食的筹备运输以及路程消耗计算,都是苦活儿,得有人干;此外还有行军路线的安排,一路上要走多少天,到了朝鲜先干什么后干什么,碰到日本人应该如何应对等等等等,都是必修的功课。

吴长庆是三军主帅,管不到那么细,这些事儿理应都该由他的幕僚来完成。

前提是如果有幕僚的话。

时为光绪八年(1882年)八月,这一年,恰逢秋闱。

所谓秋闱,其实就是乡试,因为在每三年的八月举行,正好是秋天,故得此名。

吴长庆手底下的那些幕僚,此时此刻十有八九都回了老家参加科举博取功名去了。剩下的,要么就是家里实在离山东太远不方便回去的,要么就是回去考了也必然没希望的。

好在幕府总务,也就是幕僚们的头儿没回去,虽然也快是光杆司令了,但总聊胜于无,吴长庆只得跟他商量,说你要不在军官里找几个能识文断字的,临时凑个班子,把幕僚的活儿给顶了?

总务想了想,说我举荐袁世凯,这家伙虽然八股文章读得不怎么样,但做起事来倒是刻苦认真,干练有条。

吴长庆表示你用袁世凯张世凯都是你的自由,总之这事儿交给你了。

不过怎么说他终究算是袁世凯的世叔,所以数日之后吴长庆碰到那总务还是多问了一句,说这袁世凯干得怎么样了?

总务当时就毫不掩饰地竖起了大拇指,说这袁世凯果然了得,原本五六天的活儿,他一个人三天不到就给干完了,而且干得也很好。

而那幕僚的总务,其实也不是一般人,他就是后来考取了状元又开了一系列工厂,被誉为中国民族资产阶级第一人的实业家张謇,他对袁世凯的评价一直都很高,说他是谢幼度一类的人物。

谢幼度就是谢玄,东晋朝淝水一战指挥八万晋军打败前秦苻坚八十万大军的那个。

一切准备停当之后,大军就出发了。

当时中国跟朝鲜并未互通铁路,从山东去那儿只有坐船,吴长庆袁世凯张謇等人自不必说,同时跟着一起去的,还有朝鲜驻清大使,叫金允植。

要说这金大使也真是好心态,自己国家都闹那德行了倒是一点都不急,上了船后就四处晃悠找人聊天,找着找着就找到了袁世凯,而袁世凯也是个很能白话的人,于是这算是找对了眼,两个人在舱内侃起了大山,一开始的时候还说一些比较温馨的话题比如家有几亩田地里几头牛之类,但很快,谈话的重点就被转移到了这次去朝鲜的任务上。

金允植问袁世凯说袁大人你可有什么打算?

袁世凯说不用任何打算,等上了岸,就应该让我带着几百轻骑直接冲入汉城。

金允植说袁大人你是不是太急躁了,现在的朝鲜风起云涌的,指不定你那几百轻骑就遭到谁谁谁的袭击然后死在哪旮旯里嘞,倒不如稳扎稳打,先上岸,然后静观事态,见机行事。

袁世凯连忙摇头:“此万万不可。”

金允植很顺口地就问为毛不可?

“如果见机行事而导致速度放慢的话,恐怕日本人会抢先我一步。”

其实早在此时袁世凯的心里就已经一万分地清楚了:平定朝鲜内乱,不过小事一桩,真正的敌人,其实是日本。

据说后来金允植对他做出了如下的评价:豪慨似宗悫,英达类周郎。

宗悫,南朝名将,自幼立志乘长风破万里浪,这也就是成语乘风破浪的由来。

周郎,就是三国东吴大都督周瑜周公瑾。

8月20日,吴长庆部抵达朝鲜南阳马山浦港,本来按照吴长庆的打算,是想趁着晚间月黑夜高的时候先派一营人马上岸探探路,结果命令是下了,可本该去的那个营却毫无动静,叫人下去一问,原来是营官推说晕船走不动,去不了。

俗话说军令如山,平日里没病没灾的尚且如此,更何况现在正是兵贵神速的时候,可这营官就是推说自己和自己的弟兄们正上吐下泻腿发着软走不动道儿,吴长庆一时半会儿也真拿他没办法,就在这个时候,袁世凯自告奋勇地站了出来,表示自己愿意带一小队人马前去探路。

在获得许可之后,他便立刻带人出发了。

其实早在行船途中,袁世凯就趁着跟金允植扯淡的工夫对南阳港的地形做了充分的了解,准备工作做得非常到位,所以上岸之后,没费多大功夫,不仅选定了适合大部队登陆的最佳地点,同时还安排了一整套行军方案,更让吴长庆感动的是,在探完路之后,为了能让部队在第一时间出发,袁世凯一个人光着脚踩着泥石路飞奔回来,一口气跑了好几里地,紧接着,连歇都不歇一会儿,又自任先锋,为大军引路。

南阳港离汉城说远不远,可说近却也不是顷刻就能到的,在数日的行军过程中,本担负着戡乱王师名声的吴长庆部非但没碰上箪食壶浆的好事儿,反而还恶评如潮,这主要是因为部下士兵在国内养成的恶习在朝鲜的国土上盛开了鲜花,要么偷鸡摸狗要么调戏妇女,这还算小的,更有甚者干脆跑人村子里明着打劫外带打人,一时间,大清的声望一落千丈,朝鲜人民普遍觉得这日本鬼子来了好歹还发两块糖,这宗主国的军队来了怎么着也得发点个泡菜吧,结果不但不发,连泡菜坛子他都抢,太坏了。

吴长庆为人比较厚道,总觉得是多年的老部下实在不好意思搞肃清,就在这时候,袁世凯又跑了出来,主动表示只要肯给旗牌令箭,自己愿意整肃军纪。

那个时代拿着令箭整军纪的手段比较简单粗暴,主要就是杀人,谁违反了,就砍谁脑袋,袁世凯在奉了将令之后,花了一上午抓了十几个招猫逗狗的士兵,再花了一顿饭的工夫,选出了罪行最严重的七个,再花了一下午,当着全军的面,砍下了他们的脑袋。

这一天,袁世凯很忙,连午饭都没吃,这让在周围围观杀头的朝鲜老百姓非常感动,所以在今天的朝鲜史书上我们还能看到这样的记录:“他(袁世凯)为了整顿军纪,竟然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经过此次的杀鸡儆猴,吴长庆部的纪律瞬间大为好转,当月23日,部队抵达汉城,不过还是晚了一步。

早在16日,逃回日本的驻朝公使花房义质就从本土带了一千五百人卷土重来,杀到了汉城之外,并于19日进入城内,和大院君展开谈判。

谈判的主要内容是要求赔偿日本侨民被杀被抢的损失,以及增开通商港口,还有就是为了以防这样的事情再度发生,要求给予日本在朝鲜的驻兵权。

但大院君除了愿意稍微赔给被砍死的日本侨民一些丧葬费意思意思之外,其余的一概都没有答应的打算,可毕竟日军兵临城内,要一口回绝似乎也不太明智,于是就采取了拖延战术,反正拖一天是一天,耗着呗。

不得不说在这事儿上面花房义质处理得相当之二,要知道,壬午兵变实际上是一次暴乱,就当时的时代背景而言根本不具备合法性,换言之,大院君的上台本身就是歪门邪道,组建的新政权也并不合法,结果你花房义质跟一个不合法的执政者在谈事儿,哪怕谈出大天来,都是名不正言不顺的。

老话讲二不单行,花房公使二完这一茬儿之后,又干了一件更二的事,在谈判无果的情况下,他向大院君下达了最后通牒,表示给你三天,你要么答应,要么开战,反正我们大日本帝国早就准备好了。

这本是很常见的威胁,也没什么不对的地方,可关键是,他花房义质下完通牒之后,居然带着那一千五百人马在22日退出了汉城。

是的,他退走了。

尽管我知道花房义质的本意是想以这种方式表达谈判破裂的信号,虽说这种情况历史上也不少见,但是,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也,别人家退出城外以示决裂并准备全面开战的情况通常只发生在一对一的时候,就是只有两家,没有第三方插足,可现如今这朝鲜半岛上除了朝鲜人和日本人之外,还有第三方中国人在城门口刀枪出鞘地候着呢。

连续两步二招,给大清造就一个后发制人的好机会。

23日,吴长庆部开入汉城,没有碰到任何阻挠。

紧接着,清廷的命令也送到了——支持现任国王的统治。

现任国王是高宗,高宗的统治就是依靠闵氏政权搞开国开放,换句话讲,尽管大院君多少还算是个亲华派人士,但大清却并没有认可他这场政变的意思,相反,还有驱逐他的打算。

这显然要比日本那边的手段高明了不少。

不过话虽是这么说,但真做起来也没那么简单,毕竟现在大院君身边还有数千精锐部队,饶你吴长庆能打,可终究是身在异乡,孤立无援,要想在这种情况下靠硬拼硬的方法赶走朝鲜执政者,几乎没有可能。

来硬的不行,那只有来巧的了。

25日吃过午饭,吴长庆登门云岘宫,亲自拜访了大院君,寒暄之后,两人便就最近的局势交换起了意见,吴长庆表示,清廷一直都认为,国有长君,社稷之福,现在朝鲜大乱,正需要您这样的老成持重之人来主持大局,力挽狂澜,我们对于你的统治,是一万分支持的。

这话说得很自然,因为在外交方面,大院君确实是亲华派,在老头子本人的思维里,自己应该是清廷方面最合适的朝鲜统治者,所以他并没有感到有任何不对的地方,而是把吴长庆的这番赞誉全盘笑纳,还很谦逊地装了一逼,说吴大人过奖,老夫也就是个消防队员,来应个景救个火罢了,虽然年纪一把了可绝不敢当什么长君,这朝鲜,终究还是我儿子的。

两人谈得很嗨,临别的时候,大院君一副惺惺相惜的模样说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我改日前去大人的营地回访吧。

吴长庆跑云岘宫来扯着嗓子白话了一下午等的就是这句话,连忙回答说择日不如撞日,您干脆就明天来吧。

大院君没有多想就答应了。

26日,老爷子坐着轿子来到吴长庆部营地,刚一进门,迎面走来了袁世凯,先冲着他行了个军礼,确认是大院君本人之后,立刻就是一嗓子:“来啊,请大院君上轿!”

大院君连忙摆手说老夫刚刚下轿怎么又要上轿,你这是什么规矩?

可还不由他分说,顷刻间周遭就围上来五六条精壮汉子,也不管敬老尊老传统美德,摁着他的脑袋就塞进了另一座轿子,接着,抬起来一溜小跑就朝港口奔去了。

这一天,大院君被送上了隶属大清,开往天津的军舰登瀛洲号,之后,他受到了清廷的审问,又被软禁在了保定府,直到数年之后,才得以回归朝鲜。

再说汉城那边,虽然是把大院君给绑走了,但吴长庆他们却一点都不敢放下心来,毕竟城内还有传说中的数千精锐朝鲜士兵,对此,袁世凯的建议是,做两手准备,第一手,加强戒备,严防那些士兵发难;第二手,派人以最快的速度去寻找虽然被宣称已死但肯定还活着的闵妃下落,找到之后,马上带回来重新掌权。

事实证明第一手准备是多余的。

在一听说大院君被打包运去天津之后,他的那几千精锐立刻表示坚决拥护清政府的这一伟大决策,自己愿意听从吴长庆调遣,服从国王高宗,在闵妃以及闵家人回归朝廷之前,维护朝鲜的和平稳定。

而那第二手,其实也是多余的,因为当闵妃一听大院君被赶走了,正躲乡下避风头的她还不等人找,就主动冒了出来联系到了吴长庆,然后顺理成章地重返王宫,继续娘娘生活。

而当时跟着一块儿逃亡的仆从们,也都没受亏待,各个鸡犬升天,飞黄腾达了一番。

29日,袁世凯率军在汉城范围内进行了一次大清扫,抓获了170余名参与兵变的朝鲜人,其中11名被判处死刑,这其中包括了金长孙,还有那个被从监狱里捞出来的儒生白乐宽。

就此,壬午兵变镇压完毕。

一个星期,就用了一个星期。

如果从大院君被抓走开始算的话,那么前后不过三天。

这几乎是电光石火一般的速度,以至于让人反应不及。

我指的是日本人。

花房义质彻底傻了眼,原先他退出汉城外还吆三喝四人五人六地放了狠话,说只给你三天期限,结果三天过后,大院君也别说跟你谈了,连人都被运中国去了,于是之前扯了半天的那一切的一切什么赔偿日侨损失开放通商口岸统统都成了扯犊子。

更让他感到担忧的还不止这些,要知道这一回闵妃归政,完全靠的是吴长庆的力量,那么日后原本亲日的闵家人势必会转而亲华。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在归政数日后,朝鲜高宗就提出,这新军还是要练,不过这一回,我们不请日本人了,就让大清帮着练吧。

不过,毕竟这次兵变是朝鲜理亏在前,而且闵后他们的亲日之情也非一日能消,所以日本的一些要求还是被满足了,比如攻打日本公使馆的朝鲜人被全部判了开刀问斩,再比如,日本终于获得了在朝鲜的驻兵权,前者无所谓,后者很重要——这就意味着中国和朝鲜之间上千年来的宗主藩属格局,真的算是被打破了。

眼看着一切都被搞定,和平再度降临,于是大伙也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清日两国各自都留了一支部队在朝鲜,大清留的自然是吴长庆部,不过吴大帅因有事要调回,于是便选了一人顶替他主持大局。

那个人,便是袁世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