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还有一份东西,也请大家按个血印!”
众人很不解:你这家伙血厚流不完写这玩意儿有瘾还是怎么着?
仲村亲云见状连忙解释:“刚才那东西,是写给日本人看的,现在这份,是写给我们自己看的。”
乡亲们不明白,为啥写给自己看的也要摁血印,于是大家又纷纷把头凑了过来,想看看上面写的是啥。
东西的内容比较简单:为了不让日本人的阴谋得逞,所以我岛全体居民决定进行一切抵制日本的行动,具体包括不给日本人干活,不接受日本人的官位,也不给日本人提供食物,如有违背誓约,那么本人斩首,家人则将被赶出宫古岛。
大伙看完之后觉得这注意真不错,毕竟日本人数量少,不可能单靠那41个官员管理全琉球,一定会采取以琉治琉的政策,到时候自己若来个非暴力不合作,那么对方自然也就没法统治这篇土地,久而久之,也就只能乖乖滚蛋了。而对于后面拖着的那两句惩罚方针,多数人也并不在意,毕竟当时大家对自己抵制日本人的信心还是很足的。
于是与会的所有人有折了回来,再在这份血书上摁了手印,大会在一片爱国爱岛的口号声中圆满结束。
不日,20名冲绳县警和一名县吏登陆宫古岛,他们先是在岛上设立了一个派出所,办起了公,接着又找来了当地一些有名望的,或者本身就是原地方管理的居民,希望他们帮助自己一起管理宫古岛,不过,因为大伙血誓在先,所有无一例外地都称故不出。
对此,日本人一时间也没辙,毕竟你不出来当官总不能拿刀逼着你出来当,不过,办法倒也不是没有,比如时不时地给岛上居民一些小恩小惠啥的,再怎么说对于大多数老百姓来讲,不管对方是侵略者也好独裁者也罢,只要没直接侵害到他们的切身利益,一般情况下都不会特别痛恨对方。像一个岛上大家签血书抗日这种大事儿日本人是不可能不知道的,但在他们看来,即便做了这种事,整个宫古岛也不会就此真的变成铁板一块,只要价码出得高,运作得当,那么总是会有人被吸引过来当琉奸的。
结果还真是被他们算准了。话说宫古岛上有一个叫下地利社的25岁男子,在日本人每天送的各种礼物的诱惑下,终于答应县政府,出任宫古岛派出所的翻译兼杂役兼片儿警,在岛上帮助日本人统治,他这个角色其实就是我们电影里经常能看到的翻译官。
不过因为当初签血书的时候下地翻译官也在场并且也摁了手印,所以愤怒的岛民们立刻按照约定将他双亲和弟弟给赶出了宫古岛,本来还想再接再厉直接对这哥们儿下手来着,可因为他已经穿上了一身警装属于明治政府的警察编制队伍里的一员,生怕万一做了他产生什么后遗症,故而一时间大家也是投鼠忌器,敢怒不敢言。而下地利社本人在知道家人被赶出了岛之后,自然也非常不爽,可面对人多势众的岛民,他同样也只能是打掉牙齿往肚里落。
就这样,双方互相憋上了劲儿。
只是这怒火压抑久了,终究是要爆发的。
且说在宫古岛上有一口井,叫蓝屋井,因为就在派出所边上,所以下地利社每天都会上那儿去打水。
当年7月20日,正当他和往常一样拎了个水桶走向那口井时,远远就看到了几个家庭妇女也在那里打水,于是下地利社便把木桶往地上一放,在边上排起了队。
那几个女人一看下地翻译官来了,立刻窃窃私语起来,尽管声音很小,但下地利社还是清楚地听到了其中一个人说的一句话:“下地这个狗东西,居然投靠日本人,应该抓起来活活砍死才对。”
长期以来一直处于大家敌视白眼压力之下的下地翻译官,终于彻底爆发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蹿上前去,揪住那个说要砍死他的家庭妇女的衣领子,抬手就是俩耳光,一边打一边还骂道:“我打死你个女人,让你再说!让你再说!”
边上的人顿时就看傻了,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逃走的好,还是该劝架的好,而下地利社在抽完对方耳光之后,似乎意犹未尽,又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直接拖往派出所,将其关押了起来。
于是,宫古岛岛民们的愤怒也就此被彻底引爆了。
7月22日,从四面八方赶来的1200名岛民手持包括菜刀棍棒搓衣板以及木盆扫把在内的各种家伙,汇聚到了当地派出所的门口,大声嚷嚷着要里面的人立即放出那位妇女,并且把下地利社给交出来,由他们自行发落。领头的,除了之前提到过的那位仲村亲云之外,还有一个叫奥平昌纲的人,他是日裔,在旧琉球时代曾经当过宫古岛的父母官。
当时派出所里当值的只有一人,他的名字现在已然无从知晓了,不过人倒是相当勇敢,面对千余名愤怒群众,他一人抽了一把刀就跑了出去,然后和岛民们对峙了起来。
岛民们说,交出下地利社和那个女的,不然连你一起干掉。
这位县吏说,不行,那女的可以放,但下地利社怎么说也是隶属日本政府的警察,即便要处理也得经过日本的程序,怎能交给你们发落?
几句话不对付,双方便动起了手。要说岛民们其实还挺讲究战术的,大家先是拿着手里事先准备好的石块搬砖,向着派出所噼里啪啦地飞掷过去,等把门窗全都砸破之后,又吹响了海螺,示意总攻开始。
一个人,一把刀,那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敌得过一千个敌人的,所以下地利社被毫无悬念地揪了出来,怒火冲天的岛民们先是将他五花大绑扎成了一个粽子,然后再拿绳子一系,开始牵着游街,一路上臭鸡蛋烂菜皮不断,等大伙游得差不多,全宫古岛的垃圾也丢得差不多了的时候,奥平昌纲一声令下,大家把下地翻译官给绑在了一根大柱子上,然后召开了千人公审大会。
“下地利社,你违背誓约,勾结日本人,罪当斩首!”奥平昌纲的声音庄严有力。
然后底下一片喊杀声。
此时的下地利社早已被臭鸡蛋砸得不省人事,自然是没办法为自己辩解些什么,只有乖乖地绑着听判。
正当刽子手走上前来准备干活的当儿,底下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乡亲们,斩首太便宜这小子了,大家打死他吧!”
于是,成千上百的人蜂拥而上,拿着手里的家伙就朝下地利社的身上招呼过去,离得近的用棍子菜刀,隔得远些的则飞板砖石块,总之无所不用,而下地利社在开始的时候还不断地高声惨叫,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就没声了,也不动弹了。
他真的被活活打死了。
打死了人之后的岛民们一不做二不休,一齐在附近找了个天然的洞窟,然后把下地利社的尸体往里头那么一丢,算是完事儿了。
消息很快便传到了东京,自然又是一场震撼。
仔细想来,其实冲绳县应该算是日本近代在海外的第一块殖民地,若是要说得远大一些,则是黄种人在近代史上的第一块殖民地,虽然殖的仍是黄种人的民。
一听说殖民地的警察被打死了,东京方面立刻下达了逮捕凶手严惩凶手的命令。
不日,冲绳县警视部警视园田安贤二派出了一支45人的警察队伍,全副武装登上了宫古岛,表示要捉拿凶犯。
这事儿比较有难度,因为当时是一千多人一起动的手,到底是谁丢出了那致命的一砖肯定无从知晓,所以警察们只得改变策略,将目标转向了此次事件的主谋。
经过数日挨家挨户的搜查,警察们终于找到了那几份按过手印的血书,同时也初步锁定了主谋者——奥平昌纲、仲村亲云等7人。
虽然锁定,可对于如何处理,东京方面又闹腾了起来。
当时的意见主要有两种,一种是坚决严惩派,他们觉得,这日本统治冲绳,好不容易弄来个琉奸,结果却落了个这般下场,为了扬我国威,保证众琉奸的人身安全和利益,为了以后能有更多的人来当琉奸,一定要对凶手严加惩罚,杀鸡儆猴;而另一拨人则认为随便过过场子就拉倒了得了,在他们看来,下地利社的死虽然令人感到痛心和惋惜,可人死不能复生,你就算杀光全宫古岛上的人也没用,而且,你越是杀人,就越会引起民众的不满,民众越不满就越要反抗,他们不敢杀你日本人,但杀琉奸的本事却绝不会小,杀到后来,谁还敢给你当琉奸?所以,为了平息民愤,更为了能让冲绳人民觉得我们日本政府是宽宏大量的,应该尽可能轻描淡写地处理此事,做个样子得了。
负责最终拍板的,还是伊藤博文。他在听取了双方意见之后,最终选择了后者。
当年8月2日,法务省对此次杀人案进行了正式宣判:首谋者奥平昌纲,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其余从犯6人,分别处有期徒刑一至五年。再其余的那些跟着拥在人群里丢臭鸡蛋的,一律不问。
之后,明治政府生怕再引起类似的事件,所以开始对冲绳实行怀柔政策,比如时不时地给当地群众免个税,发点购物券啥的,而百姓们一来拿人家手软,二来也见识到了日本军警的厉害,所以还算给面子,不再跟明治政府对着干了,一时间倒也风平浪静。
而就在这个时候,此次事件中一直被当作局外人的清政府终于要有所行动了。
这是肯定的,人都把自己的属国给变成县了,再不动弹动弹就该骑头上拉屎了。
其实李鸿章也并不是每回都想跟日本这么人五人六地较劲,更不用说兵戎相见了,因为他不是一个喜欢把事情给弄大的人,可现如今这事儿似乎没什么和平途径可走,你要指望着日本人能客客气气地把吃进嘴里的肉给吐出来,那实在是太过天真了。
正当李大人反复纠结到底怎么办的时候,要说也是天佑大清,机会很轻易地就降临了,清光绪五年(1879年)六月十二日,美国前总统格兰特访华,并在天津会晤了北洋大臣李鸿章,在见面会上,李鸿章先是简单扼要地说了一下琉球事件的大致情况,接着,他请对方亲自出面交涉,好让日本把吞进去的东西给吐出来。
格兰特相当仗义地答应了对方的请求,并且表示自己因为已经卸任,所以正在环球旅游中,中国的下一站便是日本,等他到了那里之后一定找日本人好好谈谈,这些兔崽子也忒不厚道了,才出道多少年哪就抢起自己老师傅的东西了,这以后还想不想在国际社会上混了?
李鸿章闻言大喜,连忙请格兰特吃了很多中国的美食。
美国人给日本人留下的印象历来都是非常强悍且危险的,现在如此自是不必多说,其实当年也一样,因为再怎么说,日本闭关200多年的国门,就是让大老美给轰开的。所以当格兰特要来到日本帮着清朝来交涉琉球事务的消息传来之后,明治政府内顿时一片恐慌。除了西乡从道等几个横不怕死的二愣子打算真刀真枪地跟美国人过过招儿之外,其余人等基本上都产生了一种赶紧把琉球还回去的想法,而伊藤博文更是亲自找到了寺岛宗则,表示现在事情终于闹大了,您老兄看看该怎么着?
寺岛宗则不慌不忙,微微一笑:“我正等着这一天呢。”
伊藤博文的表情非常复杂:你牛,你真牛,那你去跟那美国的大总统谈谈琉球的那些事儿?
寺岛宗则依然笑容可掬,并且把一本不知何时从兜里掏出来的书在伊藤博文跟前晃了晃:“只要有这玩意儿在,绝对不会有问题。”
那本书的书名叫《万国公法》,也就类似于国际法。
伊藤博文好歹出过国,喝过洋墨水也懂外交事务,其实即便是个不懂外交的扫地老头,那也该明白日本吞并琉球这事儿到底是不是合法的,是不是正义的。所以他的表情更加复杂了,问寺岛宗则道你确信这玩意儿管用?
寺岛外务卿仍是笑着,却不言语了,似乎是打算到最后一刻给大伙来个惊喜。
实在是逼得紧了装不了逼了,才说了一句:“我和副岛种臣沟通过的,您就放心吧。”
当月,格兰特前总统果然来到了日本,并在东京的皇宫拜访了明治天皇,这是史上第一个拜会日本天皇的美国总统。众所周知,明治天皇是个比较开明洋气的君主,对外国的人和事比较感兴趣,在见了如假包换的美国人格兰特后,非常高兴,当即表示朋友我请你吃饭,吃国宴。
宴会陪同在座的有太政大臣三条实美、华族会馆馆长岩仓具视、内务卿伊藤博文、外务卿寺岛宗则以及陆军卿西乡从道等人,大家一边吃一边聊,反正格兰特已经不是美国总统了,所以说话也没了太多的估计,什么都能说,比如跟素有风流之名的伊藤博文切磋一下把妹经验,比较一下两国的妹子之类,一时间大家聊得都很开心,其间,格兰特还不忘给明治天皇戴戴高帽,说他是英迈雄伟之主,是能引领世界潮流的君王云云。
然而,在又喝了几杯之后,格兰特突然话锋一转,对明治天皇说道:“陛下,听说贵国最近和大清关于琉球闹起了领土纠纷,我对此感到深深的担忧,因为贵国和大清是长期以来的好邻居,也是我们美利坚的好朋友,朋友之间,是不应该发生这种不愉快的事情的。”
明治天皇夹起一块生鱼片就往嘴里送:“那么总统阁下,您意下如何呢?”
“我想从中进行调停,维护两国和平,您看如何?”
“哦,那么总统先生打算如何维护着和平呢?”正当明治天皇要回格兰特的话,宴席上却响起了一个声音。
“您是……”
“在下日本国外务卿,寺岛宗则,此次琉球事务,就是由我们外务省负责处理的。”
“寺岛先生,我的意思是,和之前台湾那时候一样处理,让大清补偿给你们一些已经导入到琉球建设上去的支出,然后就把那几个岛还给他们吧。”格兰特说道。
“总统先生,难得今天那么快活的气氛,咱们就别给破坏了,这个问题不如改天再说吧,我也正想好好请教您呢。”
话讲到这份上也没啥好多说的了,既然你都表示改日请教了,那就改日吧。
数日之后,寺岛宗则在外务省会见了格兰特,双方打过招呼之后,格兰特开门见山地表示,这琉球问题,你打算怎么办。
寺岛宗则摆出了一副有点小震惊的表情:“琉球本来就是我们日本的,什么叫打算怎么办?”
“琉球一直都是大清的属国,怎么就成你们日本的了呢?”
“琉球是大清的属国不错,可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寺岛宗则露出了微笑,“现在它是我们日本的冲绳县,关于这点,清朝也早就已经承认了。”
这下格兰特是彻底郁闷了:怎么这世上还有这等不要脸的人,吞了人家的领土不说,居然还敢大鸣大放地说是人家承认给他的,这真是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不过这话当然不能说出来,毕竟自己是客场作战而且身份也不过是一介普通的美国公民,所以格兰特强压不爽,也摆出了一副笑脸:“阁下这么说,那是否有依据呢?”
“当然有了。”寺岛宗则呵呵一笑,“拿上来。”
话音刚落,立刻来了一个外务省的工作人员,双手奉上一份文书,格兰特一看,是明治七年(1874年)日清两国就台湾那事儿签订的《北京专约》,同时还附了一份英语版,显然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总统先生,您看这第一条。”寺岛宗则说道。
格兰特将条约拿过,仔细地看了起来:“‘清国方面承认日本的出战行为是一种为了保护自家国民的义举动机,所以不应该再对其进行过多的职责。’这条有什么问题吗,寺岛阁下?”
“您要不再看几遍?相信以总统先生的眼力,绝对不会看不出这话是什么意思吧?”
格兰特真的又仔细地看了好几遍:“不好意思,寺岛阁下,这话到底有何深意,还请明示吧。”
“既然如此,那就由我方来解释好了。”寺岛宗则也随手拿过了一份英语版的,“上面写得很清楚,清国承认日本是出于‘保护自家国民’的正义动机才出战的,不是吗?”
“嗯,确实不错,可那又如何?”
“要知道,在那次事件中,遇难的人员有很大一部分是琉球的居民。事实上我们也是为了保护他们才出兵台湾的,而最好的证据就是,我们同样将遇难的琉球居民算入了要求赔偿的名单里面,向清廷索赔,然后清廷也是按照这份名单赔了钱给我们,如果他们不承认琉球居民是我日本国民,又怎么可能赔给我们日本钱呢?”寺岛宗则一边说着,一边又摸出了那本《万国公法》,“根据国际法规,国民和国土保持一致性,既然承认了国民为我方国民,那么他们所居住的这国土,自然也就是我方的领土了。”
副岛种臣挖坑,寺岛宗则盖土,数个一二三四五,历时五年,把大清王朝给狠狠地坑了一把,两任外务卿的配合可谓是天衣无缝。
那边的格兰特已然是彻底无语了,他知道这一手虽然卑鄙,但着实漂亮,自己心服口服,无话可说。
几天后,格兰特离开日本继续他的环球旅游去了,在此之前,他已经把跟寺岛宗则会谈的所有内容都电报给了清廷,并且婉转地表示了自己爱莫能助的感情。
至于清朝方面,自然是对这个结果大为不满,尽管他们也知道自己被坑了,可显然并不打算认账,此后,中日双方对琉球问题又进行了多次磋商,不过因为双方各自都离对方的底线相去甚远,所以一直都没能谈成。
显然,这种事儿光靠嘴上谈,是肯定不能成的。
然而,正在大清琢磨着怎么对付日本的时候,东北面的朝鲜半岛又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