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叁 第十二章 江华岛条约(2 / 2)

寺岛宗则当然是不愿意用军舰去搞外交,可毕竟也不能驳了三条实美的面子,于是只得表示自己没意见,而另一边的川村纯义则摩拳擦掌,说三条公您就瞧好了吧,我们海军保证完成任务。

三条实美以为他那是单纯的工作热情高涨,于是也笑脸相迎,说好好干,别给我们日本丢人。

当年5月25日,两艘日本军舰云扬号和第二丁卯号先后驶入了朝鲜釜山的草梁。面对突如其来的军舰,朝鲜方面很困惑,还不知对方为何而来,而日本方面倒也坦诚,表示自己是听到了森山茂外交官在外交上碰到了瓶颈,所以前来搞敦促工作。

负责接待的朝鲜官员当时就指出,让军舰前来敦促外交工作,古往今来闻所未闻,实在难以相信,为了确保你们没有别的意思,能否让我们登上舰船亲自看看?

日本人非常爽快地答应了请求,并且为了表达自己确实不是来搞军事胁迫的,还特意弄了一个欢迎仪式。

仪式搞得很隆重,气氛也很热烈,大家高兴之余,日本人对朝鲜人说,你们要不来看看我们军舰的训练?说完也不等对方答应,就点起了炮,顿时海面上阵阵巨响,几乎整个釜山都能听见,不管是岸上的老百姓还是军舰上的朝鲜官员,都被吓了个半残。

当然,虽然恐吓了别人一把,但对于外交却丝毫没有帮助,双方的交流依然处于中断状态,搞到最后连森山茂也觉得没啥好继续的了,便登上了第二丁卯号决定暂时先回日本拉倒了。

而云扬号则在6月20日从草梁出发,开始了为期9天的海路测量,在测量过程中,路过咸镜道,碰巧看到陆地上有民房着火,于是舰长井上良馨(和井上馨不是一个人)带领全体官兵下船扑灭了这场大火,受到了当地不少朝鲜人民的赞誉。

海路测量的工作一干就是3个月,到了9月20日才全部完成,于是井上良馨下达了返航令,云扬号朝着长崎地方向起锚驶去。

没想到意外也随之发生了。

且说这云扬号在经过汉城(今首尔)边上一个叫江华岛的岛屿时,因船上的淡水和粮食已所剩无几,故井上良馨下令就岛靠岸,去弄点吃的喝的,以便继续赶路。

在快要抵达江华岛时,井上舰长带了20余人坐着小船打算单独上岸,但正在他们缓缓驶向陆地的当儿,突然之间,岸上的炮台毫无预兆地轰鸣了起来,一发发炮弹射向了日本人,井上良馨一看大势不妙,连忙一边组织大伙用随身携带的步枪进行还击,一边赶紧朝着停泊在不远处等候的云扬号划去。好在朝鲜炮兵素质不高,估计都是多年只背锅子不打炮的主儿,所以尽管炮弹一发发地飞过来,可没一发打的中的,而这帮日本人也侥幸落了个有惊无险,没有发生任何伤亡。

井上良馨火大了,他决定反击。不过由于当天天色已晚不利于作战,日本人只能在海上歇息了一天,第二天一早,井上舰长果断下达出击令,目标是江华岛上朝鲜人修筑的第二、第三炮台。

因为日本人是初到乍来,对地形不太熟悉,再加上那两个炮台前的海流也比较急,而且附带旋涡,所有云扬号只能远远地对着炮台放炮射击,并不敢近距离搞大动作。不过这招对付炮都打不准的朝鲜人还是绰绰有余的,只数小时,第三炮台就被轰成了半废墟,而修建在江华岛边一个附属小岛上的第二炮台,也被日军的一支奇袭小分队给摧毁了。

22日,云扬号对江华岛的主炮台第一炮台发起了进攻,跟前一天一样,在远处一阵炮轰之后,朝鲜炮台连反击的余力都没有便化成了一堆废墟,接着,井上良馨派出一支22人的小分队突击登陆,对江华岛的主要塞永宗城发动攻击,小分队先是在城下放了一把火,接着强行冲进了城里,朝鲜守军见状一哄而散,混乱之余,有35人被杀,16人背俘,伤者数百,而日本方面则在付出了伤亡2人的代价后,顺利攻占了城池,还缴获了大炮36门,各类粮食物资无数,在把战利品拖出城门后,他们又在城里放了一把火,随机撤退回了军舰上。

23日,因为战利品很多,所以大家一整天都在充当搬运工。

24日,船上的淡水不够了,日本人去岛上找了水源,然后大伙一起当了一天的挑水工。

以上,史称江华岛事件。

事件发生后,日本内外震惊了。

国际舆论对于这种侵犯他人主权不说还公然到人家土地上杀人放火的行径展开了激烈的谴责,纷纷认为日本是一个逞强凌弱搞炮舰外交的恶劣国家,对于江华岛一事,更有激进的舆论将其认定为侵略。望着如雪花片儿一般堆积在桌子上的谴责公文,外务卿寺岛宗则的头嗡地一下就大了,他连忙找到了三条实美,声称你拍板你负责,而三条实美自然是不敢负这个责任,便又找到了川村纯义,说你提议你负责,川村大辅看了看谴责文,又想了想,两手一摊,说那就准备打仗吧。

三条实美当场就气得恨不能一个耳光抽上去,但一想论打架似乎不是人家的个儿,于是只能强压怒火冷静下来,先派人联系了尚在海外晃荡的云扬号舰长井上良馨,让他把事情的经过拟一份报告交上来再说。

井上良馨的工作效率倒是很高,9月26日收到的命令,9月29日报告书就写完了,然后他让人送去了东京,结果是不看不要紧,一看三条实美差点没一口鲜血喷出来。

这份报告书上错误不断,不光是地名、人名的纰漏很多,就连作战的时间都被弄错了,明明是从9月20日开打打到22日永宗城沦陷共计3天,这些东西在外国人的报纸上都能看到,可井上良馨却大笔一挥道整个战斗过程仅用1天,而事情的起因经过也没能怎么好好写明白,于是三条实美捂着胸口再下了一道命令:重写。

10月18日,第二份报告书送了过来,这次要比上次进步了很多,至少时间地点人物都还比较靠谱,根据上面的说法,是井上良馨他们在进行正常测量的时候遭到了袭击,不得已还了两下手,属正当防卫,顶多算防卫过当,要说什么侵略侵占之类,那就是小题大做了。

拿着报告书的三条实美马上找到了寺岛宗则,要他拿个主意,而寺岛外务卿则立刻派人去了一趟长崎,通知已经回国的森山茂,让他以临时代表的身份再回朝鲜,进行外交斡旋,主旨是两点:第一,尽全力保护在朝日侨的人身安全;第二,在交涉过程中,尽可能避免两国开战。

当月下旬,森山茂抵达釜山草梁,当地的情况要比他预想中的好很多,各处日本的商业区居住区都还算安全,尽管四处流传着要放火袭击日本人的谣言,倒也迟迟不见朝鲜人动手。见此情况的森山茂立即开始和朝鲜政府展开接触,结果发现他们和日本方面一样,也是压根儿没有开战的意思,相反,在挨打之后,还主动派兵保护日本侨民,松了一口气的森山茂一边继续搞外交,一边把情况如实汇报给了东京方面。

对此,寺岛宗则做出了判断:朝鲜人怕了。

明治九年(1876年)一月,明治政府正式任命黑田清隆为全权大使,率外交团赴朝鲜交涉。

黑田清隆是萨摩人,时任北海道开拓使,就是北海道经济开发区管委会主任,不过除了开发北海道之外,他也身兼外交职务,那就是严防对日本北方领土虎视眈眈的沙俄帝国。

所以,此人也算是一个相当了不起的外交家。

而黑田清隆的对手,则是朝鲜简判中枢府事申宪。

双方的交涉地点就在江华岛。

出发之前,三条实美向黑田清隆转达了寺岛宗则的两项意见:第一,虽然要大搞炮舰外交,但绝对要避免向实质性战争发展的情况出现;第二,借此机会跟朝鲜缔结条约,当然,是以日本利益为重的不平等条约。

其实,寺岛宗则本人还亲自找过黑田清隆,亲口说了第三条他没让三条实美转达的意见,那就是缔结的条约,未必要占朝鲜那边多大的便宜,但一定要能够起到挟制朝鲜背后宗主国大清王朝的作用。

黑田清隆会意。

再说他们一行人抵达江华岛后,东道主朝鲜方打算先给日本人来个下马威,在对方刚一下船的时候,申宪就向他们提出,要求限制随行人员的武器携带以及所见随行武装人员的数量。

对此,黑田清隆采取了无视的态度,并且还表示,如果一定要限制,那干脆就先把我这个全权特使给限制了吧,老子回家去了。

一看对方根本不吃自己这一套,朝鲜人也只能无奈地作罢了。

2月11日,谈判正式开始,这第一步,自然地是然个双方把事情给说清楚,至少得达成一个共识。

首先发言的是黑田清隆,他认为朝鲜人的做法显然是非常过分的,哪有人家开了个小船跑来讨口水喝你就对着人开大炮的?当然,至于日本人为什么开着军舰跑到别人家领海上搞测量之类的事儿,他肯定是忽略不能讲的。

对此,自知打不过人家的朝鲜人也只能服软了,说自己国家正在搞闭关,搞攘夷,除了大清和日本这两位好邻居之外,其他国家的船只只要敢越境,一律轰无赦,这次是炮台士兵看走了眼,错把日本军舰当成了西洋船,这才导致了悲剧的发生,如若不然,朝鲜士兵是断不会向一衣带水的好邻居下手的。

同时,申宪还指出,尽管是一场错在自己的误会,但毕竟朝鲜士兵保家卫国的出发点是好的,不应该受到什么过分的惩罚。

在双方交流完各自的看法之后,便进入了洽谈阶段,也就是民间俗称的讨价还价。根据申宪原本的想法,日本应该会效仿之前和清朝台湾事件那样,要求赔礼道歉再弄俩小钱。果然,黑田清隆还真提到了这个问题,他表示自己虽然理解朝鲜方面的心情,也能理解那些开炮的爱国士兵,但外交上的道歉还是必须的。

申宪当即点头表示认可,然后又说黑田大人你大老远来一趟也不容易,还有啥要求就一并提了吧。

“我们两国签订一个条约吧。”黑田清隆突然说道。

尽管这是明治政府一开始就定下的计划,但对于朝鲜人而言却是相当出乎意料的,原以为说个对不起再给几个钱就能完事儿了,却不想还要跟人签什么条约。

于是申宪表示,道歉可以,赔钱也没问题,但这条约就算了吧,大家都是千百年来的老邻居,关系好得紧,全世界都知道,干吗还要签条约呢,显得多生分。

但黑田清隆却不依不饶,他振振有词地说,你也太看不起我们日本了,以为我们千里迢迢跑来就是为了讹俩钱花吗?把我们当滚刀肉了不成?我们是为了友谊而来的,要知道,日朝两国虽然自古以来就是全世界都晓得的好朋友,可现在已经不再是从前了,已经是新时代了,新时代有新时代的规矩,这条约就是新时代的象征,所以还是请朝鲜诸君跟我们缔结一个吧。

申宪不敢擅专,只能宣布暂时休会然后一级一级地去请示上级。

当时的朝鲜国内,较之多年前已经大有不同,那位顽固的保守派大院君失势了,取而代之的是高宗的老婆闵氏和他的家人闵氏一族,这闵家人比较开明也比较亲日,所以对于缔结条约一事,他们持赞同的态度。

于是在2月中旬,双方再度回到了谈判桌前,正式开始讨论起了两国的条约细则。

大家从两国国名如何记载,派遣至对方国家使臣人数、资格,以及开港数量、最惠国待遇等相关事宜进行了热烈的讨论和磋商,在谈判过程中,朝鲜因为是初到乍来不懂近代外交的奥妙,所以更看重的并非是实际利益,而是“国家体面”。

比如在一开始,申宪就告诉黑田清隆,条约开头,朝鲜的国名不能写作朝鲜。

黑田清隆很纳闷:你不叫朝鲜,难道还想叫海鲜?

申宪则将肚子一挺,大手一挥,器宇轩昂且铿锵有力地掷地有声道:“叫大朝鲜国!”

黑田清隆搞了那么多年外交愣是没碰上过这样的主儿,只能一脸黑线地表示你就算叫宇宙大朝鲜国也无妨,我们日本绝对满足,所以这就暂且别管了,还是来看看其他的吧,比如那个领事裁判权神马的……

申宪一听能叫大朝鲜国了,那是满心欢喜,当场就对黑田清隆说,哥们儿,如此一来我们朝鲜也算晋升到大国级别了,你真是让我挣足了面子,投桃报李,我也不亏待你,这么着吧,你刚才说的那什么领事裁判权之类的玩意儿,我看也不必详细讨论了,咱就依了你吧。

虽然黑田清隆顿时觉得很没成就感,但还是趁热打铁趁傻行骗,表示说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再进一步,在条约里写上那么一条,日本承认朝鲜是和日本地位同等的独立自主国家,如何?

申宪没有多想便同意了。

就这样,当年2月27日,日朝两国正式在江华岛签署了《日朝修好条约》,也叫《江华条约》,条约总共十条,在此,我们把其中重要的部分挑出来说一说。

开头第一条,日本和朝鲜互相承认对方是拥有自行主权的独立国家;第二,双方各自在对方首都建立公使馆,派遣公使驻留;第三,要求釜山开港,除此之外,再选两个港口进行开放,在开港之地,日本人有权对当地的土地和房屋进行租赁,朝鲜政府不得干涉;第四,因为朝鲜周边海域比较危险,为了保障过往船只的安全,应允许日本方面对其进行自由测量,当然,得到的资源数据也该和朝鲜方面共享;第五,实行双边自由贸易,只要不是什么诈骗啊强买强卖啊,一切交易行为两国政府都不得干涉;第六,日本人在开港之地若有犯罪行为,则交给日本的官员用日本的法律进行审判,朝鲜方面不得干涉。

以上条款在之后的几年里断断续续修修补补了好几回,但基本纲要却不曾变过,而江华岛事件也因此条约的签订而告一段落。

这份条约的签订,意味着闭关锁国的朝鲜打开了国门,还是比较具有积极意义的,至少从表面上来看确实如此。

比如朝鲜的宗主国大清在得知了这消息后,就表示了支持,尤其是北洋大臣李鸿章,虽然没有看过条约的详细内容,但表达了高度赞赏之情,认为这是朝鲜走向文明的第一步。

其实老爷子心里头跟明镜似的,他非常清楚《江华条约》的本质就是一个坑,一个日本挖给大清国,或者说是直接挖给自己的坑。因为朝鲜历来是大清属国,而日本却是一个独立的主权国家,你朝鲜人现在自称自己和日本互相承认对方独立主权了,那岂不是等于在宣布脱离宗主国大清?

可这坑又是个哑巴亏,毕竟都已经19世纪了,都新时代了,你李鸿章李大人也不好明着说我不允许你追求独立不允许你追求自由,那不成,那是违反国际道德的,虽然这玩意儿似乎从来也不曾有过,但你做婊子怎么着也得立个牌坊吧?就算不立牌坊……那至少得穿一身衣服吧?

所以李鸿章在明面上只能说好,独立得好,走进新时代,走得好,太好了,老夫喝了蜜地心欢喜。

当然心里面是肯定不爽的,不过也就是不爽而已,他不担心,更不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毕竟是历经过千军万马大风大浪的人,这种伎俩,还不足以牵挂在心。

不过,日本那边的胃口则是愈来愈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