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叁 第二章 国书又来了(1 / 2)

庆长十年(1605年),江户幕府第一代征夷大将军德川家康宣布将将军之位让给儿子德川秀忠,自己则退居二线,称大御所。

大御所的意思就是退休了的幕府将军,就好像退休的关白叫太阁一样。

这一手其实是做给丰臣秀赖看的,同时也为了昭告全国诸侯——我德川家的基业传了老子还传儿子,并准备世世代代传下去,你们就别琢磨那些个不该琢磨的事儿了。

因此,当时全国内外的政务大事,仍然是由老爷子本人一口说了算。

和足利义满一样,德川家康也是中近世日本比较少见的亲华统治者,所以在外交方面,他一直致力于和大明的亲善友好工作——主要是希望能够重开两国贸易,多赚点钱。

只不过对方压根不接这茬儿。

这也难怪。说句良心话,因为倭寇的关系,使得大明朝廷对日本的印象本来就不咋的,觉得那地方就是一伙强盗,再加上后来丰臣秀吉又悍然入侵朝鲜,使得两国关系更是如同雪上加霜一般地天寒地冻,现在日本那边贸然想要搞破冰,纵然是家康大神也未必能够办到。

不得已之下,老爷子只能退而求其次,找朝鲜套起了近乎。

这是一招标准的曲线救国,因为朝鲜在当时是号称和大明帝国最心贴心的好小弟,只要和他们搞好了关系,再借着这张踏板,也就不难跟明朝恢复邦交了。

当然,尽管这话说起来也就字里行间一两排,但真要做起来,操作难度还是很高的,毕竟朝鲜那会儿被日本欺负了整七年,两国之间的仇恨家喻户晓。

此外,除了朝鲜自身的意愿,明朝方面也不太愿意他们的跟班小弟再和日本发生什么关系,北京那边曾经多次有过照会,要求朝鲜千万别忘记过去的阶级仇恨,别再跟日本人打交道了。

因此,若是照着这样的情况,日朝两国之间的邦交再开肯定是没有希望了,可没曾想天无绝人之路,就在德川家康琢磨怎么打破僵局的时候,朝鲜人自己主动找上门来了。

在一些非官方的民间私下往来过程中,朝鲜的官员不止一次地通过各种中介人向日本人传达着这样一个信息——我们愿意和日本展开对话,搞搞友好。

至于多年前被日本人打成半残的凄惨往事,则绝口不提。

不是朝鲜人贱骨头也不是他们健忘,更不是他们热情好客自来熟,之所以要跟日本人套近乎,纯粹是事出有因。

因为大明。

其实朝鲜人也不喜欢明朝。

且说在朝鲜战争打完之后,为了防止日本人忘我贼心不死哪天突然又来反攻倒算,明朝的军队并没有完全撤出朝鲜半岛,而是留下了一部分驻守,以为防务。

只是这大明的军队人员素质向来不怎么高,说难听点就是盛产兵痞,本身就是在藩属国家当驻留大兵,心中油然一股高人一等之情,再加上本性如此,故而驻朝明军在半岛可谓是闯祸不断,不是买东西不给钱就是调戏良家妇女,有时候还会跟当地人发生流血冲突,让朝鲜国王李昖头痛不已,对此他苦思冥想了好久,认为唯一能解决这事儿的办法,就是请明军离开朝鲜,如数回国。

虽说李昖是这么想的,可他也怕日本人哪天突然又杀个回马枪,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就非常有必要和日本恢复正常的外交关系了,这样一来,也能同时告诉明朝方面:你看,日本人跟我们友好了,你们可以滚蛋,哦不,撤军了。

就这样,双方自庆长之役结束后不久就开始了各种私下往来,然而随着关系越来越密切,产生了一个新的问题。

两国邦交,我指的是正是邦交,那显然不能跟小学生找朋友一般敬个礼握握手就算完事儿了,那得有正式的书面文书信件,也就是所谓的国书。

现在的问题是:这个国书,该由谁先寄给谁?

你千万不要觉得这不是个问题,因为日本方面认为,朝鲜不过是一藩国,而自己却是独立国,从这方面来看,日本的级别比较高,所以该由朝鲜先寄。

可朝鲜人却觉得,自己虽然是藩国,却是大明帝国的藩国,俗话说宰相门子七品官,作为大明王朝的首席小弟,怎么着江湖地位也该比你日本高一点吧?所以,这国书,该由你先寄。

于是日朝双方就开始互相纠结起了该先由谁说你好这个无聊的问题了,这样一来,可把一个人给急坏了。

他叫宗义智,是统辖对马岛的大名,当年侵略朝鲜的时候被和小西行长一起编入了第一军团,之前我们有提过。

对马岛这地方地如其名,就是一小破岛,地方小土地也不好,常年穷得叮当响,所以管理对马的宗家的唯一生财之道,就是和他们隔海相望的朝鲜做生意,对于他们而言,跟朝鲜之间的和平,那就是自己的活路,一旦没了和平,那活路也就断了。

所以早在秀吉要打朝鲜的时候,宗义智就是持坚决反对态度的主要人员,只不过这个意见在当时没有被听取,他还是不得不带着军队跟着大部队一起渡海;等到仗打完了,他又是第一个展开了对朝的外交活动,如此积极,原因只有一个:赶紧恢复双边关系,赶紧开始做生意。

但他毕竟只是日本的一介诸侯,在战前还好些,现在两家都打破头了,所以很难再以原来的身份和朝鲜一国发生什么太大的关系,朝鲜人更是明确地表示,哥们儿,不是我们不跟你做生意,你要真的有心一起发安生财,那就找你们的老大来跟我们谈。

而这国与国之间的交往则必然需要国书,这样一来,问题又被绕回了原点。

绕来绕去,这时间一年年地就这么被绕走了,最后宗义智终于被逼急了,他做出了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决定:冒充时任将军德川秀忠,写一封国书给朝鲜。

如果朝鲜收到了假国书,便一定会认为日本服了软,自然也就会回一封真国书,到了那个时候,收到回信的江户幕府想必也一定会以为这是对方先低头的象征,只要这个端口一开,那么接下来两国之间的外交,岂不是就能顺利进行了?

至于那个写假国书穿帮了之后该怎么办之类的事情,宗义智已经没工夫去多想了,正所谓穷则思变,现在对马岛宗家都快要被穷死了,再不用险招,那就要完蛋了。

抱着这样的觉悟,在庆长十一年(1606年)的时候,宗家派遣使者给朝鲜国王李昖送去了第一封原创国书,国书里用词恳切,语言恭敬,一副低声下气的三孙子模样。

朝鲜王李昖很高兴,心想着活了这大半辈子总算是看到日本人跑过来给我说软话了,他这一得意,当下就忘形了。

同年,李昖修书一封让人送去给德川家康,这封回信里,他先是赞赏了德川秀忠之前在信中的礼貌和得力,接着又得便宜卖乖地表示,日本要是想和大朝鲜建交,那光是主动递国书还远远不够,还得做以下一件事:当年日本出兵朝鲜,到处杀人放火,使得朝鲜蒙受了巨大的损失,在这巨大的损失之中,尤为巨大的,当属李家王朝的宗庙,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小鬼子把我老李家的祖坟都给刨了,这事儿你德川家得管,得把挖祖坟的那几个人渣给我找出来,交给我们朝鲜人处理,不然的话,建交之类的事情一律免开尊口。

这封信并非是直接送到江户,而是先到了宗义智的手里,再由他转交江户。

当宗义智看完这封真国书之后,满头的大汗就哗啦啦地流了下来。

李昖要日本方面把犯人交上去,这事儿纯属为挣一下面子而使出的故意刁难之计,要知道朝鲜战争都已经结束了十好几年了,时至今日老子上哪儿给你找那挖坟的哥们儿去?就算找着了,人能承认吗?

但这还不算最要命的,关键在于,李昖的这封信,是回信。

在信的开头是这么写的:朝鲜国王李昖回奉日本国王殿下。

日本国王,特指幕府将军,当时除了日本人,几乎没有几个国家的人能分清楚天皇、将军和国王之间的关系,所以通常写信都这么写。

而回奉,就是回复,我李昖回你的帖而已。

虽说和德川家康相比,二代将军德川秀忠是个出了名的老实忠厚之人,可眼前的这信要真交给他并让他知道自己早在几个月前就被人冒名顶替地开了苞,他会怎么想?会怎么做?会怎么对宗义智?

宗义智不敢再想下去了,在擦了擦头上的冷汗之后,他只能一咬牙一跺脚再一闭眼,做出了一个更加伟大的决定:干脆,把这封国书也给改了吧。

好在工作量不算太大,宗义智让人模仿着李昖的笔迹将信的内容给重新写了一遍,开头部分被改为“朝鲜国王致函日本国王殿下”,接着里面的语气也客气很多,是一种近乎哀切的口气在乞求德川秀忠帮帮忙,为自己找到挖祖坟的罪人,好让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含笑一番。

最后,他还弄来了一个伪造的朝鲜国王大印,往信上一敲,算是大功告成。

对此,幕府没有看出任何破绽。

剩下的,就是要上交那几个挖坟犯的事儿了,虽说这是李昖自行构思出来且相当引以为豪的刁难题目,但对于连国书都敢原创并修改的宗义智而言,这个问题简直就不是个问题。

他当下就从牢里随便拖了几个死囚犯出来,然后跟这些人说,你们都是些该死的家伙,现在国家需要你们出力,要是肯为国效劳的话,你们的身后事以及父母,都由我宗义智来妥善料理,如何?

很显然,宗大人是伪造了国书意犹未尽尚觉不过瘾,这回打算伪造几个盗墓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