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贰 第十五章 明朝联军大反击(2 / 2)

对于清正的提议,麻贵明确回答不行,并且认为是多此一举——你只要投降了,明朝的俘虏你自然要放,日本的俘虏留在我这儿当然也没用啊。

但是加藤清正似乎特别执著于俘虏一事,他三番五次地要求先交换俘虏,然后再投降,还强调说这是原则问题,违反原则的事情他是不会做的。

就这么来来回回地拉锯了好几次,麻贵又明白过来了,他们是在拖时间。

可还是慢了半拍。

庆长三年(公元1598年)一月三日,从西生浦来的日本援军终于出现了。分别由锅岛直茂盛、黑田长政、加藤嘉明、毛利秀元、长宗我部元亲等共率一万三千人马分四路从水陆两道开来。

元月初四,联军开始撤退。

这真的是一个很莫名的行为。毕竟日本人里外加起来不过两万余,而明、朝联军的人数至少仍在五万之上,这种情况下跑什么?

但还真就有人下命令让撤了,这个人叫做杨镐。

杨镐,河南人,万历年进士。他当时的职务,说得官方一点,叫做右佥都御史,说得白话一点,其实就是明朝援军的现场副指挥。名义上是麻贵的下级,但实际上,因为杨镐是文职,依照明律文高武一等,所以,他就是名誉总指挥。

在不久之前,杨镐还在蒙古打了个败仗,这次被派到朝鲜是戴罪立功来了。

可惜因为能力有限,所以功还没立,又戴上了新罪。

杨镐撤退的原因是因为他害怕日本援军将自己退路截断,然后两面夹击把自己歼灭。

其实他并不知道援军到底有多少人,只是看到了又是马又是船的,心理上退缩了。

这一退缩,就把原本的胜仗变成了败仗。

本来麻贵心里也不踏实,一看杨镐下令撤退,也顺坡下驴地开始具体安排起撤退计划了。

计划比较简单,明军分四路先后撤退,动作越快越好。

但是刚刚起步没走了多少路,日军就追过来了。

带头的是毛利家家臣吉川广家,小早川隆景的哥哥,战国名家吉川元春的儿子。

杨镐见状,立刻改变了行动模式,将原本的撤退模式自行转换为逃跑模式。

这下算是坏事儿了。

领导一跑,属下自然责无旁贷,纷纷效仿,终于,将原本唾手可得的胜利转化为了集体逃亡。

而日军方面自然也毫不客气,从一开始的吉田广家,到之后的黑田长政、锅岛直茂,都纷纷加入了追杀行列,到最后连原本被打得缩在城里伸头喘气都不敢的加藤清正,也带兵出来过了一把乘胜追击的瘾。

最终,明军大败,幸亏游击将军茅国器等人拼死殿后,才不至于全军覆没,但也造成了丧师万余的严重后果,根据日本方面首实检的报告来看,被割下头颅的联军共有一万零三百八十六人。

所谓首实检,就是日本人在打完仗后统计砍下敌军的人头数,因为战国时代,武士根据军功得领地或赏钱,而那军功,就是指你在战场上砍了多少人。

一般来讲,这种统计比较严谨——毕竟这世上并不存在心甘情愿给部下涨工资的领导。

战后,杨镐被众言官结结实实地参上了一本,然后万历下令撤销其在朝职务并且立刻回国。

接着,麻贵开始收拢残部,并且要求朝廷增援。

万历表示同意,于是,在朝明军达到了十万余。

这里需要说一下的是明军的人数。

关于这场援朝战争,明朝方面到底出动了多少人,历来众说纷纭,之前的文禄之役倒还好,基本上意见比较统一,总人数以李如松为首的四五万人,但后来的庆长之役就不同了,从五六万到七八万,一直到十五、二十万的说法都有。

根据最为正统的《明史》记载,明军在庆长之役中所派遣的人数基本上为八万。

但是,最正统的不见得就是最精确的。

《明史》这部史书,相对来说确实是比较严谨正统,这个没错,但问题是先天不足。因为清朝在修编此书之前,恰逢爆发了一系列的文字狱事件,使得大量的关于明朝的文献记录资料被销毁,所以在一些数字细节上,往往会出现或多或少的误差,此外,清朝的史学界虽然习惯通过抬敌人来达到抬自己的目的,但更多的则充斥着对前朝的人为贬低。整部《明史》中,贬低明朝国力的文字比比皆是,有意压低明朝军力财力的痕迹也不少见,所以,对于这八万人的数字,多半是缩水的。

实际上,关于赴朝的人数,在当时的朝鲜以及明朝都有记录,比如朝鲜的《宣祖实录》《神宗实录》《肃宗实录》《光海君日记》等书以及明朝的皇明经世文编等。根据这些史料,我们可以得出明朝先后两次出兵朝鲜的总人数为十六万五千人左右,去除文禄之役的那四五万人,剩下的就是庆长之役的参战人数,基本在十二三万上下。

援军到手之后,麻贵再次作出了部署。

东路军,明军两万四千,将领麻贵,朝鲜军五千五百,将领金应瑞,目标仍旧是蔚山。

西路军,明军两万一千九百人,将领刘铤,朝鲜军五千九百二十八人,将领权慄,目标顺天。

此外,为了配合陆军顺利拿下要塞顺天,麻贵还安排了联军水师协同作战,由陈璘带一万九千四百人和李舜臣的七千三百二十八人一起,水陆两道一起夹击顺天。

最后是中路军,由董一元率领的四万五千人外带朝鲜军队四千两百六十人,目标是泗川。

单从陆地上来看,泗川的战略位置最重要,一旦被攻下,那么蔚山和顺天两处的日军将被隔开,彼此不能呼应,联军也能顺顺当当地将其各个击破。因此,明军的中路军不但人数最多,指挥官也是最强的。

九月,大明左中右三路大军正式出征。

相比之下,日军在人数上占了很大的劣势,东面的蔚山城和西生浦城由加藤清正、黑田长政等人防守,人数在三万左右;而在釜山的基地,则停留着石田三成直辖的五百艘输送船;水军基地巨济的防务,则毫无疑问由九鬼嘉隆为首的一干人等来承担,他们的总人数大约在八千;西面的顺天光阳,屯守着小西行长、细川忠兴、大村喜前等一万三千人左右;至于中路要点泗川,只有岛津义弘的七千人。

事到如今,大家都已明白,这是最后的决战了。

对于明朝来说,胜,则能将侵略者一举赶走;败,则还得接着耗下去。

对于日本来说,胜,便有希望能活着离开这让他们做了整整六年噩梦的半岛;一旦失败,这噩梦之地,终将成为他们的坟墓。

正当双方鼓足了精神,做好了准备即将拼命的时候,日本的使者却出现在了朝鲜。

他们的主要目的只有一个——极力求和,万一求和不成,则准备全线撤退。

这是德川家康和石田三成的命令。

秀吉死了。

当年八月十八日,太阁丰臣秀吉病逝于伏见城,享年63岁。

早在数年前,秀吉就已经出现了浑身疼痛等症状,并且食欲消减,身体日渐消瘦,一直到庆长三年(公元1598年)春,病情突然开始恶化,短短数月,便已经到了食物不能下咽,腹部剧烈疼痛的痛苦境地。即便汇集了天下的名医为其诊断看病,却也毫无效果,就这样一直到死。

在生命即将终结的时候,秀吉将前田利家、毛利辉元、上杉景胜、德川家康和宇喜多秀家五人叫到病床跟前,一一嘱托他们,希望他们能够效忠自己尚且年幼的儿子丰臣秀赖。

尽管秀吉要这些人又是写保证书又是起血盟的,态度非常强硬,但口气却是非常柔和,让人感觉到的丝毫不是什么命令,而是一个临死的老人在哀求着什么。

“希望大家能够好好照顾秀赖,他还小。真的,拜托了,拜托了。”

这大概就是父亲吧。

之后,秀吉又决定,由德川家康担任秀赖的监护人。

安排了一切之后,他离开了人世,这个对他来说如同一场短暂的梦的世界。

“朝露消逝似我身,世事已成梦中梦。”

从一介农民出身,从为信长提鞋送饭开始,他每走一步靠的都是自己的努力,没有背景,没有后台,甚至在一开始连朋友都没有,但是他依旧做到了绝大多数人都无法做到的事情,他用自己的手亲自终结了百年的战乱。

这是一个当之无愧的一代豪杰。

而作为新一代日本领导人丰臣秀赖的监护人,德川家康首先意识到的一件事是,属于自己的时代终于降临了。

接下来,家康又发现了一个问题。在秀吉的遗命中,对于滞留朝鲜拼死拼活的那几万人马的处理,连一个字都没有提到。

当时他就郁闷了。

怎么说也是几万条人命,如果放任不管,恐怕没多久就都得陪着秀吉一起上天入地了。

在这时候再指责秀吉没头脑也无济于事,万般无奈之下,他找来了丰臣政权吏僚派首领石田三成商量对策。

三成倒是异常冷静,他平淡地看着来访的家康,然后等着他说明了来意。

接着,三成说了一句让家康怎么都没有想到的话。

“我已经派人以大人和我的名义去了朝鲜,要求各大名准备撤退,所以请内府(家康官居内大臣)尽管放心,不出两个月,大家就都能回来了。”

实际上,三成早在秀吉病危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着手准备起了朝鲜滞留军队的撤退事宜,当家康上门拜访的时候,其实他连船只都已经预备妥当了。

这确实是一个内政后勤的天才。

当然,秀吉的死,对于明、朝两国是要保密的。为了防止间谍作乱,即便在日本,也是秘不发丧的。至于朝鲜方面,也就通知了少数几个大名而已。

最先知道的,是泗川守将岛津义弘。

前来报信的,是岛津家家臣新纳武藏守忠元。

他同时带来的还有另外一个坏消息,那就是岛津家留在国内处理藩务的前大名义弘的哥哥义久,拒绝了自己的弟弟数月前所提出的援军请求。

换句话讲,岛津义弘将以七千寡兵抵抗数量高达五万的联军。

知道了这颇具悲剧性的现状后,义弘只是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

他不害怕也没必要害怕,对于他来讲,无论是秀吉之死还是求援被拒,都是意料中的事情。

他需要做的,只要将对手打败即可,就这么简单。

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着属于自己的天赋,有的人是天生的木匠,有的人是天生的水管工人,而岛津义弘的天赋,就是打仗。

他是一个天生的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