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大宰帅跟其他几个高级的大宰官刚好空缺,故而大宰少贰藤原广嗣实际上是统领了整个大宰府,手底下管着万把人,所以当天他就点起了所有人马,浩浩荡荡地往东面杀将过去。
同时提出了口号:清君侧,诛奸臣。
奸臣是谁也说得很清楚,一个是玄昉,一个是下道真备。
玄昉也就罢了,这厮确实欠揍,但下道真备确实很冤枉。长久以来他虽然一直为橘诸兄重用,却从来都不是橘诸兄那一派的,事实上他谁的人都不是,尽管橘诸兄确实不止一次地明示或者暗示过真备,但却全都被他以君子不党为由而拒绝,此时的下道真备完全是一副安居乐业的腔调:主要工作是专心教阿倍内亲王读书,剩下的时间就去皇宫门口走走,看看有没有不法分子,其余的一律不管不问。
但藤原广嗣显然顾不了那么多,既然下道真备是橘诸兄提拔的,那么在广嗣眼里,必然是和橘家一伙的,万丈高楼平地起,弄不掉橘诸兄先弄掉你们哥俩。
消息传到京城,圣武天皇倒也镇静,兵来将挡地派出了名将陆奥按察使兼镇守将军大野东人,封他为大将军,顷刻率兵一万七千征讨藤原广嗣。
双方在板柜镇决战,不到一天,广嗣军便兵败如山倒。
其实早在刚拉开战阵那会儿,大野东人就吼了一嗓子说老子奉诏讨贼,主犯千刀万剐,从犯一律不咎。
喊完之后大宰府的部队就哄地散了一大堆。
这还不算什么,更加悲催的是藤原广嗣兵败后打算坐船逃往新罗,不想刚刚踏上了船,海面上狂风骤起,活生生地把船给吹回了岸边。
广嗣见状,连忙跪了下来,先拜天后拜海,口中称道:“我藤原广嗣乃是大忠臣,如果老天爷您也这么认为的话,那就请平息大风,助我前往新罗吧!”
说完,还把駅铃给丢进了大海。
所谓駅铃,就是古代日本朝廷赐予外放官员的信物,拿着这个可以沿途在各驿站公款吃喝,并接受保护。
只听得“扑通”一声,刹那间,海浪高达数丈。
风,更大了。
这是真事。当年十一月,藤原广嗣被擒获,遭斩首之刑。
广嗣之乱对玄昉触动很大,这家伙一直以为藤原家的人最多也就是聒噪两下过过嘴瘾,没想到居然来真的,这使他终于明白了政坛险恶,于是也不再整日里往太后房间里钻跟太后打小报告了,而是回到了庙宇,安安静静地抄起了佛经。同时每日焚香发愿,不为别的,只求自己下半生能有个安生。
不过他最终还是没能逃过一劫,天平十七年(公元745年),藤原仲麻吕上奏圣武天皇,列举玄昉数条罪状,于是大和尚就被剥夺了一切官职财产,然后下放到了九州的一个寺庙里当住持,于第二年(公元746年)病逝在了那里。
其实藤原仲麻吕还想顺手把下道真备一起给赶出京城的,只不过没法下手,因为对方背后有人。
此时的阿倍内亲王已经在天平十年(公元738年)的时候被册立为日本史上唯一的女太子了,下道真备也因管教有方而被任命为东宫学士,就是太子的老师,继续教授女太子功课。在他的悉心调教下,当年那位大大咧咧口无遮拦的野姑娘,如今已然变成了知书达理谦谦温和的皇家闺秀。
显然,在这个时候去招惹那位看起来温文儒雅教书先生实在不是个明智之举。
天平十九年(公元747年),下道真备官升从四位下右京大夫,也就是半个京城的市长,不仅如此,天皇还赐其新姓:吉备。
出身地方豪族的书生成为了掌管京城的朝廷大员,并且还获得了天皇赐姓,这在当时的日本是绝无仅有的。
两年后(公元749年),圣武天皇退位,女太子继承大统,称孝谦天皇,改年号天平胜宝。
或许是吉备真备教得太好了的缘故,孝谦天皇确实如名号所说的那样,是个不折不扣的孝顺女儿,当时光明皇后还活着,女皇刚刚即位那会儿,几乎事无巨细都会找妈商量。
于是皇后最喜欢的外甥藤原仲麻吕就如同跌进了米缸里的老鼠,再加上他的那几个得天花而亡的叔叔的孩子们在此时也差不多都长大成人了,所以藤原家终于又迎来了第二春。
同年,仲麻吕升任右大臣,并在光明皇太后的推荐下兼任中卫大将,同时掌握了军政两大权力的他,终于完全压倒了左大臣橘诸兄,并且使得后者再也没有了翻身的机会。
现在,总算只剩下吉备真备一人了。
天平胜宝二年(公元750年),在并没有经过天皇点头认可的情况下,藤原仲麻吕突然任命吉备真备为肥前守,也就是肥前国(佐贺县)的地方长官,将其下放边疆。
吉备真备倒也不在乎,接到文书之后就默默地收拾好了行李,然后一声不吭地去九州上任了。
因为他知道在乎了也没用。
巧的是就在这时候,日本开始准备又一次的遣唐使赴唐事宜,于是吉备真备便趁机上奏朝廷,表示自己拥有丰富的在唐生活经验,既可以和大唐沟通各种事情,也能帮助后辈尽快适应那里的生活,所以还请皇上批准,让他参加这次使节团。
孝谦天皇没有任何犹豫就准了这道奏折,而藤原仲麻吕也大力支持,因为在他看来,吉备真备即便在边疆那也终究是个隐患,还不如让他彻底滚出日本,眼不见心不烦。
天平胜宝三年(公元751年),吉备真备第二次出发赴唐,并且他还担任了整个使团的副使,这一次的大使叫藤原清河,是藤原房前的四儿子。
真备此次去大唐有两个原因:第一当然是不想再风餐露宿地这么守边疆了,毕竟那时候的九州还荒凉得很;第二则是想去长安把留在那里的一个好朋友给带回日本,然后组成攻守同盟,一起抵抗正不断扩充着自己势力的藤原仲麻吕。
那个好朋友是谁,下一章再说,只不过事与愿违,他并没有被成功地带回来。
天平胜宝六年(公元754年),吉备真备回到了日本,归国后的第二年(公元755年),唐朝发生了一件大事,也就是“安史之乱”。
“安史之乱”虽然发生在中国境内,但对日本的影响也不小,主要是担心安禄山史思明他们会在夺取大唐全国后又把矛头指向日本,因此当时有很多日本的官员要求孝谦天皇整备边关防务,以备不测。
吉备真备就是这类人,他甚至还认为新罗也很有可能趁火打劫,所以这回是主动要求去九州守边疆,担任了大宰少贰,之后又升至仅次于大宰帅的大宰府第二高官大宰大贰,掌管了整个九州的防务。
天平宝字元年(公元757年),从养老四年(公元720年)开始修编的《养老令》终于完稿,由孝谦天皇亲手颁布,昭告全国。
从律令的文本内容来看,可以说是《大宝律令》的升级版,该律令仍是参考了隋唐两代的中国律令,再融会贯通,并结合日本国情之后的产物。
尽管如此,这份仿效隋唐律法的《养老令》却是此后一千多年里日本唯一的根本大法,一直用到明治年间才被废除,由此可见大唐对日本的影响之深。
天平宝字二年(公元758年),孝谦天皇宣布退位,由舍人亲王的儿子大炊王继承宝座,史称淳仁天皇。她自己则担任太上女皇,称孝谦上皇,居于幕后摄政。
孝谦天皇让位的原因,一般被普遍接受的说法是:当时她娘光明皇太后得了重病,为了腾出时间来照顾亲妈,于是便不得不放弃了自己心爱的天皇事业。
这是扯淡,要知道她即便不当天皇了也仍在执掌朝政,国家的实际统治者仍是她,每天扑在政务的时间一点也不比从前少,而且就算要照顾光明皇后也不用女皇本人亲自端茶送水,能花多少工夫?
真正的缘由是因为藤原仲麻吕给了压力。
仲麻吕之所以能够权倾天下,完全是得益于姑妈光明皇后。他和孝谦女皇之间的关系其实并不怎么样,故而在光明皇后病重之后,考虑到万一姑妈这次没挺过去,而自己又不愿意在后台倒了之后也跟着一起倒,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孝谦天皇给弄退位,然后再和新天皇搞好关系,这样一来,不管姑妈死不死,自己都能做一棵政坛常青树了。
这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尽管淳仁天皇是孝谦天皇在位时就立下的皇太子,但很快,他就被藤原仲麻吕给拉拢了过去,两个人打得一片火热。
不过女皇却对这些事情并不怎么在乎,在她看来,以太上女皇的身份摄政非但没什么不好,反而还离自己的偶像更近了一步。
她的偶像是一代女帝武则天。
在孝谦上皇尚且还是阿倍内亲王的时候,她的老师吉备真备上课之余跟她说得最多的,是大唐的事情,在各种大唐故事里,说得最多的,是帝王世家——毕竟学生以后或许要当天皇,总得有针对性地搞教育。
而在那些帝王里,最常被提起的,是武则天。
在那个时候,姑娘就会经常对老师说,如果自己有一天真的能继承父位,那一定要做一个不输给武则天的千古女帝。
她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在女皇执政的时代里,国内政务全部参照唐制,就连官名也都改成了唐朝风格(一说藤原仲麻吕主导),不仅如此,她在个人修为方面,也极力靠近武则天,几乎就是日本版的武媚娘。
武则天废太子,她也废太子。圣武天皇临终之前(公元756年)曾留下遗嘱,立新田部亲王的儿子道祖王为皇太子,结果他才死了一年(公元757年),孝谦天皇就把道祖王给废了,给他改了一个很蠢的名字之后,再一顿棍棒,将其活活打死在了牢里。
武则天执政期间大兴告密之风,孝谦天皇也有样学样地猜忌群臣。橘诸兄因为在圣武天皇病重期间于自己家里摆了一桌酒席喝了两杯小酒,便被怀疑有不臣之心,被迫辞去了左大臣一职。
而他的儿子橘奈良麻吕更惨,被藤原仲麻吕告发说要谋反,然后女皇还真的信了,将其和其所谓的党羽全部关押进了大牢,然后或杀或流,涉案人员多达440多人。
武则天好佛,孝谦天皇也好佛。她在位期间,不仅在日本奈良造起了巨大的佛像(奈良大佛),甚至还请了一位大唐的得道高僧来给自己授戒。
那个得道高僧就是著名的鉴真和尚。
武则天据说有四大男宠,孝谦天皇……也有,不过就一个,叫弓削道镜,是个和尚。
这个道镜说起来跟吉备真备倒也有些渊源,他是玄昉的师兄弟,哥俩都是出身日本一代高僧义渊和尚的门下。
要说两人还真是一对师兄弟,不光各自最大的技能都是忽悠,就连发家史都如出一辙。
且说天平宝字五年(公元761年)的时候,孝谦上皇生了重病,然后也不知道是谁,把正在学梵语的道镜给推荐进宫,说是能看病,结果他这一进去,女皇的病倒真是治愈了,可道镜也没出来,两人就这么好上了。
其实这也正常,一辈子单身没结过婚的女人喜欢上一个男人,这完全是天公地道,谁都没资格多说什么。
道镜因此就成了上皇身边的大红人,地位也雨后春笋节节高,当年(公元761年)就被封为少僧都。
古代的日本和尚从高到低分十个等级,最高的是大僧正,少僧都排在第六,玄昉当年能当僧正不光因为他治好了太后的病,更因为此人留唐十七年,带回五千卷经书,而现在这道镜几乎无尺寸之功初出茅庐都能混上个少僧都,除了潜规则上位还是潜规则上位。
而且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弓削家的其余闲杂人等也因此而各自升官,大富大贵了起来。
道镜的升官以及仗着孝谦上皇的宠爱逐渐开始干涉朝政的行为,很快就引起了藤原仲麻吕的不满,他数次上奏,希望上皇不要再和那和尚鬼混在一起了,但所有的奏章都如肉包子打狗,一去再也没了音信。
不得已,仲麻吕只能让淳仁天皇亲自出面,要求上皇自重守礼,顺便再把道镜赶出京城。
上皇当然不愿意,反而还把淳仁天皇给骂了一顿。
一国之君被这么一骂,面子上自然挂不住,于是便在藤原仲麻吕等一干藤原派的支持下,接二连三地和女皇关于道镜一事展开激烈的争吵。
争吵的结局就是,本来就已经出现关系裂缝的两人,现在终于彻底撕破脸,开始大鸣大放地对立了起来。
藤原仲麻吕要的就是这样的局面。
话说自从橘诸兄辞职,他儿子橘奈良麻吕因涉嫌造反而被搞死之后,仲麻吕在朝中再也没了敌手。可以说,在他数十年的苦心经营下,藤原家的势力遍布了整个平城京,几乎就要达到一统庙堂的境界了。
当时的朝政虽然大体上还是被孝谦上皇掌控着,但实际上底下的群臣没几个喜欢这位女皇,严格说来大家都讨厌她,但又怕她,自己不敢出头又天天盼着有个英雄来力挽狂澜。故而藤原仲麻吕认为,只要自己和淳仁天皇君臣齐心然后振臂一呼,那必然响应者群起,然后孝谦上皇也一定会土崩瓦解,沦为手下败将。
女皇其实也很明白眼下的局势,她也知道朝中大臣几乎都愿意听藤原仲麻吕的,不光是因为自己多年来对他们的严控,更因为自己是个没有孩子的女人。
这个道理很简单,君王无后等于根基不稳,在这种时节,又有几个臣子愿意跟着一个风雨飘摇的皇帝?
至少有一个。
天平宝字八年(公元764年),大宰大贰吉备真备奉诏回京,出任造东大寺长官。
东大寺是日本最著名的寺庙之一,之前提过的奈良大佛就在该寺之内,造东大寺长官,就是建造东大寺的一切事务总管。
这是一个掩人耳目的闲职,毕竟不用他亲自去搬木头看图纸,吉备真备这次回来的真正目的,是来对付藤原仲麻吕的。
仲麻吕感到自己压力很大。
太上女皇自不必说,心狠手辣无坚不摧,那道镜虽说是靠潜规则出人头地的,可毕竟是玄昉的师弟,并非泛泛之辈,本来单靠这对“神雕侠侣”,就已经能基本压制住藤原仲麻吕和淳仁天皇以及他们背后的文武百官了,现在再加上一个一手把女皇调教出来的万事通吉备真备,仲麻吕的胜算还剩多少?
人的压力一大就容易焦虑,一焦虑就容易走错路。
当年九月,在尚未出现任何败象的情况下,藤原仲麻吕莫名其妙地就想到了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这句千古名言,接着突然集结了六百人,宣布兵变。
从者有淳仁天皇的两个兄弟船亲王和池田亲王,而天皇本人因为蹲在深宫大内出不来,只能表以精神上的支持。
这真是出人意料的一招,别说吉备真备了,就连仲麻吕的心腹们都没想到。大家日子过得好好的冷不防呼啦啦一下子就都跟着成反贼了,很多人一下子心理上就没能承受住。
九月五日,藤原家家臣大津大浦因不想参与这种会让自己遗臭万年的行动,于是便跑去皇宫,告发了自己的主人。
十一日,孝谦上皇派兵围住了淳仁天皇所在的中宫院,将其软禁在内,并没收象征皇权的玉玺。
藤原仲麻吕闻讯后,也派人全京城地串联,希望那些昔日里紧跟自己步伐的权贵大臣们这一次能和自己共进退。
但却从者寥寥,或者说没有从者。
这是出乎仲麻吕意料之外但却在情理之中的一件事,毕竟不管什么世道,比起雪中送炭来,大家更喜欢锦上添花。
不得已,仲麻吕只能率部逃出了京城,以图在外围决胜负。
女皇则下诏任命吉备真备为从三位中卫大将,全权统御全国人马,追剿藤原家反贼。
这个任命让当时的日本军政两界都很看不懂,因为即便藤原仲麻吕再怎么彪悍,国内仍不乏可以与其一战的大将。退一万步说,就算国内无人了,也犯不着把吉备真备给请出来,要知道老爷子当年都已经七十岁了,在那时候的日本,这种年纪能走路不用拐杖就算不容易了,更何况千军万马地白进红出呢。
但唯有孝谦上皇知道,自己的任命没有错。
吉备真备到位之后,先召集了部将开军事会议。会上,他问手下,你们怎么看?
部将纷纷表示,藤原仲麻吕带着小部分人马连夜逃出京城,说明他势单力薄心里发慌,我们应该果断集合人马,全线追击。
“首先,藤原仲麻吕出京,固然是失道寡助,但却并非害怕。”吉备真备摇了摇头,“其次,如果我们整兵一处倾巢出动追着他们打的话,赢是肯定没问题,但伤亡会很大。”
将领们不屑一顾地表示,打仗就是要死人的,不死人打什么仗?
“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老爷子长叹一声,“虽然此战不可避免,但还是要尽可能地减少伤亡。”
说完,他开始排兵布阵:
“日下部子麻吕,你去把势多桥给烧了,然后带兵在那里守着,仲麻吕要是来了就将其击退,但不用深追。
“佐伯伊多智,你用最快的速度带兵赶往越前(今福井县),把越前守砍了之后再南下爱发关,一定要守住那里。
“你们切记,如果碰到乱军,只要把他们打退,千万不要去追,各自守好自己的地盘就行。老夫会亲率主力人马从琵琶湖东侧绕至三尾,然后在那里和藤原仲麻吕决战。”
势多桥就是日本三大名桥之一的濑田唐桥,位于今天的滋贺县内,琵琶湖东南端,相传建造于垂仁天皇之子景行天皇治世时期,是连接京都东部与南近江国(滋贺县)以及美浓(岐阜县)等地的重要通道。
爱发关,也位于现在的滋贺县,在琵琶湖东北,是古时候近江国与越前国之间的重要关隘。
三尾,即如今的滋贺县高岛郡,就地理位置上来看,它在琵琶湖中段靠西。
诚然,三个地方都是战略要地,但诸将领们仍是不明白,这和打藤原仲麻吕有什么关系,天下关隘要道多了去了,难道仲麻吕偏偏得走一南一北的势多桥和爱发关,最后再回到三尾来决战吗?
但吉备真备却是一脸的不容置疑,表示兵贵神速你们赶快各就各位,真要出什么问题老夫在上皇那里担责任就是。
这边大伙怀着将信将疑的心态出发了,那边的藤原仲麻吕带着那六百人马先是一路逃到平城京正北的宇治,也就是今日京都境内,接着,果然是一路向东,来到了琵琶湖南的势多桥,想要过桥去南近江但却发现桥已经被烧毁,正在犹豫中,只听得喊杀声震天,日下部子麻吕率领伏军杀出,双方大打出手,但仲麻吕并不敢恋战,调头从琵琶湖西岸北上,准备去越前。
但是在爱发关被佐伯伊多智给拦住了,不仅如此,他还看到了越前守惠美辛加之的人头。
那是他的亲生儿子。
不得已,仲麻吕只得原路返回再度南下,在经过三尾的时候,他碰到了吉备真备的主力部队。
“我已经等候多时了。”真备说道。
这是真话,三尾是从近江走琵琶湖西畔去越前国的必经地点,所以早在藤原仲麻吕败退势多桥后北上去爱发关时就有经过那里,而那时候吉备真备其实已经到了,但却按兵不动,坐视藤原军离开,因为他知道他们肯定还会再回来。
当时吉备真备的部队总共有三千多人,并且士气高涨还以逸待劳,而另一边的藤原军这会儿已经被杀得只剩下三四百人,同时不仅军容不整,还疲惫不堪。
所以这是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决战。
藤原仲麻吕大败。
兵败之后,他跳上了一条小船,沿着琵琶湖一路游荡,此时他身边只剩下了三四个人,其中还包括了他老婆,所以想接着打是肯定没希望了,几个人只能商量着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再说,留了这条性命之后再作打算。
正在船上说着事呢,只听得远处传来一声大喝:“船上的可是叛贼恵美押胜?”
恵美押胜是藤原仲麻吕在天平胜宝年间给自己改的名字,意为“施美丽和恩惠于百姓,将一切政敌镇压(押)后取胜”,因为太过拗口以及太非主流等原因,才在文中一直没用。
再说那仲麻吕听得有人喊,连忙循声望去,看到了一艘正朝着自己开来的大船,船上站满了士兵。
他知道这是冲着自己来的,于是连忙摆手否认,说我就是个路过的而已。
“叛贼还敢否认,早认出你来了!”一个士兵跳上了仲麻吕他们的船,拔出腰间砍刀,照着他的脖子就砍了下去。
仲麻吕那一年五十八岁。
那个士兵的名叫石村石楯,原先真的就是个跑龙套的大头兵,结果却因为这一刀,他的人生轨迹彻底被改变了……
著名的藤原仲麻吕之乱就此被画上了一个句号,同时被终结的,还有另一件事情。
那就是他的攻打新罗计划。
安史之乱爆发后,唐朝国力大幅度衰退,对周边国家的掌控力度也大为减弱,故而藤原仲麻吕认为,这是日本扩张势力的最佳时机,当然,本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一基本原则,直接去惹大唐他是铁定不敢的,只能把目光对准了新罗。
原本作战计划都已经定下来了,没想到还没动手自己就被干掉了。
有人说白村江之后将近一千年的时间里,日本再也没敢打过半岛的主意,这显然是夸大了白村江的影响,同时也是极为错误的。正确的说法应该是,日本从来就没放弃过对朝鲜半岛的野心,只不过因为各种机缘巧合而在白村江之后的近千年里没机会动手罢了。
话再说回吉备真备那边,虽然打了胜仗大伙都很高兴,但诸将领们的心里却都一直堵得慌,因为他们怎么都不明白,这一场胜利到底是怎么来的。
庆功会上,有人实在是忍不住了,问吉备真备,说大人您怎么知道那藤原仲麻吕会去那几个地方?难道您还会算卦不成?
老爷子很淡然地笑了笑:“藤原仲麻吕是近江国兵事使(公元764年封的),所以出了事肯定会想往那跑,既然要去近江,则必然要过势多桥,所以肯定要派兵守住那里。”
大伙点头称是。
“势多桥被烧,近江国去不了,那么仲麻吕必然会去越前。”吉备真备依然很淡定,“因为越前国守护惠美辛加之是他的儿子,然而因为事发突然,所以京城的事情当时也未必会那么快传到越前,于是我才让佐伯伊多智抢先一步去那里,先下手杀掉辛加之,再扼守爱发关,不让仲麻吕北上。至于三尾,那是他的必经之路,在那里决战,最适合不过了。”
说完,老头还悠悠地背了两句书:“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那些久经沙场的战将们,顿时油然而生一股崇拜之情。
其实吉备真备还有一个名号,叫日本兵法之祖。当年在他带回日本的那个百宝箱里,还放着《六韬三略》《孙子兵法》等用兵教材,而真备自己也根据中国兵法的精髓外加自己多年读书用兵的经验写就了一本适合日本人看的兵书,叫《虎之卷》。
传说中这本书的真正传人只有两个,一个叫源义经,另一个叫武田信玄。
藤原仲麻吕死后,淳仁天皇也自然难逃悲催的命运,不但被从天皇宝座上赶了下来,还被流放到了淡路岛(兵库县内),凄凉地度过自己的余生。
天皇没了,那就得再立一个,毕竟国不可一日无君。
天平神护二年(公元766年),孝谦天皇再度出山称帝,史称称德天皇。
同年,吉备真备被任命为右大臣,和左大臣藤原永手一起共同辅佐天皇处理朝政。
藤原永手是藤原房前之子,藤原清河的亲兄弟。
神护景云四年(公元770年),称德天皇病倒了,然后就再也没有起来过。
女皇的临终应该说是相当令人伤感的,因为她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包括那个曾对她山盟海誓的道镜,在得知她无法起身后便不再在宫中露面了,连一次探病都不曾来过。
这是一个一辈子都不曾出嫁,也不曾有过自己孩子的女人,虽然她贵为天皇,却仍然是一个孤独的人。
在生命的最终,留在榻榻米旁陪着的,只有一个人,她叫吉备由利,是吉备真备的妹妹。
藤原仲麻吕之乱后,由利便作为宫廷女官开始侍奉称德天皇,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唯一拥有女皇寝宫自由出入权的,不是道镜,而是她。
这代表了什么,不好说。
所谓历史,其实就是挖掘真相,所谓真相,关键在于证据。
有了证据,无论你多不愿意相信,但那终归是事实的真相;没有证据,无论你多么想去相信,但它依然只能算是虚构。
然而我们仍然愿意去相信,在很多年前,有一位公主,爱上了她的家庭教师,她用从他那里所学到的一切治理着自己的国家,而他即便被政敌赶出京城甚至赶出祖国,却依然承诺一定会用一生来守护她和她的国家,当巨大的危机真正降临时,一生信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他毅然决然地统御千军万马,拿起手中的利剑,挡在了那个自己当年曾经恍惚爱过却又最终无法相爱的女人身前,纵然年过古稀垂垂老矣,却仍义无反顾在所不惜。
当年八月四日,称德天皇驾崩,享年五十二岁。
九月,道镜被吉备真备等人赶出京城,两年后(公元772年)死在了下野国(今枥木县),之后,他留在京城的全部亲属都遭到了逮捕,然后被流放至土佐(今高知县)。
同月,右大臣吉备真备和左大臣藤原永手立天智天皇之孙白璧王为天皇,史称光仁天皇。
新天皇登基后,真备以年老体弱为由递交了辞呈,光仁天皇虽然准奏,但还是让他兼任中卫大将一职,同时保留右大臣身份。
宝龟六年(公元775年),已经是正二位右大臣的吉备真备病逝,享年八十岁。
这是一个堪称完美的人,因为在那个时代的日本他几乎是无所不能的,但这并不代表吉备真备的人生毫无缺憾,至少他从第一次遣唐留学到八十高龄去世,整整努力了近六十年,却都没能实现自己的梦想。
在这六十年里,日本更加拼命地去学习唐朝的一切,几乎已经达到了事无巨细的程度,可日本依然是那个贫穷、混乱的日本,即便吉备真备耗尽一生精力去打造但也和六十年前一样,没有丝毫的变化。
明明已经从大唐那里学来了无数东西,无论是行政律法还是生产工艺,几乎完完全全就是大唐的复制品,可为什么仍然不能变成像大唐那样的强国?
这是包括吉备真备在内,当时无数日本官僚和政治家们所一直在扪心自问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