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真的是被惹毛得失去理智了,要知道舍人亲王那年才十岁出头,不过孩子倒也机灵,谁来找他商量此事都找借口离开,不是要尿尿就是要吃零食,时间一长也只能作罢。
在这种形势下,持统天皇明白这大王的位子已然成了一个雷包,如果在此时把王位让给儿子,那就等于是让他成了众矢之的,前思后想之下,她决定继续称制,以大王的名义统领倭国天下。
说实话敢这么干的只有亲妈。
所以有时候看看天智天皇、齐明天皇跟草壁王子、持统天皇这两对母子,真的是感触良多。
两个儿子都是干了遭人恨的事情,需要找个给自己挡刀枪的盾牌,而最后站出来的,都是自己的亲妈。
貌似在人类漫漫历史长河中,每当大难临头,往往只有母亲会义无反顾地站在儿子的身前做他的挡箭牌,而当儿子的,一旦出了事第一个想到的总是往妈身后躲。
儿行千里母担忧,母行千里儿不愁。
到了最后关头,还依然愿意不吝肮脏不计后果守护你的,只有你的母亲。
可惜的是人算不如天算,持统称制三年(公元689年),多病的草壁王子还是没能斗过病魔,与世长辞了,年仅二十七岁。
持统天皇当然心如刀割,但她却并没有心灰意冷。同年,女王正式登基成为倭王,结束了称制时期,随后,立轻王子为太子。
此轻王子不是彼轻王子,而是草壁王子的儿子。
因为这时候他才不过六岁,所以国家大事自然还是女王一把抓。
持统十年(公元697年),女王将王位传于十四岁的轻王子,也就是后来的文武天皇,而自己则成为了日本历史上第一位太上天皇。
四年后,对马岛发现狗头金一块,岛民不敢私藏,进献朝廷,文武天皇大喜,将当年改号为大宝。
注意一下,大宝之前,日本虽然已经创立了年号,但总共只有三个:大化、白雉和朱鸟,就是属于那种大王想到了给设一个没想到就不管它,而自大宝后,年号不再间断,一个没了另一个接着跟上,所以这等于是日本历史上的一个里程碑。
还有一个里程碑也在这一年被树了起来:当年八月,天武天皇到死都没修完的那部律令,终于完稿了,也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大宝律令》。
不过说实在的,这本堪称日本史上最早律令的《大宝律令》,其实基本是抄袭了大唐的《永徽律令》,有的地方甚至连标点都没改,还原度相当之高。
当然还是有两个划时代的突破之处。
第一个是建立了新的官制,中央分二官八省一台,地方则分国郡里三级。
所谓二官八省一台,指的是神袛官、太政官,中务、式部、治部、民部、兵部、刑部、大藏、宫内八省以及弹正台。
神袛官就是一群拜神的,太政官则是一群帮助天皇处理政务的最高决策层,而弹正台相当于纪委,用于监督调查弹劾官员的违规行为。
虽然是效仿了隋唐三公六部制,但却被用了整整一千多年,直到明治维新之后才废除。
第二个就是用法典的形式确定了天皇这个称号。
长久以来,日本的国君都叫大王,诸多天皇的名号都是后世追封的,所以本书在之前也严格遵照历史,一律叫大王、王子和王女,但现在这个叫法要改了,因为在《大宝律令》中有明确的规定,日本的国君称天皇,或是天子。
不过由于现存的《大宝律令》残卷中并没有找到这条记载,故而很多人都认为,日本国君称天皇的规定是从完成于天平宝字元年(公元757年)的《养老律令》里开始的。
应该讲这是一个误会,尽管从现存的日本古典文献来看,那部《养老律令》确实是最早规定了天皇的称号,但这并不代表因为没有从《大宝律令》中找到这条就认为它没有规定。作为一部拥有一千三百多年历史的法典,现存至今的《大宝律令》是残缺不全的,而将大王改称天皇的文字内容,应该就在这失传了的部分中。
这绝对不是臆想。首先,天皇称号在天武时代就有了,天武天皇在很多次场合中自称或是让别人称自己为天皇而非大王;其次,在《大宝律令》制定后,《养老令》出台前,日本的一些官方文件文献里,关于国君,称呼都变成了天皇,比如那本《日本书纪》。
由此可以得出一个很靠谱的结论:天皇二字作为一国之君的法定正式名号而登场,是从《大宝律令》开始的。
大宝二年(公元702年),倭国历史上的第八批遣唐使抵达了中国,这也是自天智八年(公元669年)以来的第一批。
这批遣唐使节团的团长叫粟田真人,不过他的职位既不是大使也不是押使,而是持节使,比押使还要大,由此可见,他们这次是带着重要任务去的。
粟田真人一行抵达长安之后,照例见到了皇帝,然后奉上了两样东西:一样是国书,一样是刚制定完不久的《大宝律令》。
如果那时候要有著作权法的话,估计还得再交一笔使用权税。
这次国书的内容跟以往空对空的友好问候有所不同,是一次照会,文武天皇告诉中华皇帝,我们改国名了,从此往后不再叫倭国了,而叫日本。
日本的意思就是日出之国,这个隋炀帝那会儿就说过了。
而改名的理由,根据日本那边的说法,是觉得倭这个字眼不太雅观,改成日本更帅气些。
后世很多人都觉得这个说法比较可疑,但到底可疑在何处谁也无法拿出确凿的证据,所以这里就不用去多费心思瞎琢磨了,跟着信就是,反正从这里开始,本书也将用日本来指代我们隔壁的那个邻居了。
国书实际上没什么问题,之前提到过,中国历史上对于周边小国姓什么叫什么一直都很宽容,只要你不是赤裸裸的人身攻击,一般你想叫什么我们都肯接受。
所以天朝如日本人所料认同了照会。
问题的关键,在于那部《大宝律令》。
不是版权纠纷,而是律令中明确提到了日本国君称之为天皇。
虽然那份照会至今早已不知去向,但不难推测,十有八九上面的落款用的也是天皇二字,最次也该是日本天子。
也就是说这次日本人来主要是为了告诉中国人两件事:第一,我们改名叫日本了;第二,我们的老大叫天皇。
第一件无所谓,第二件很要命。
隋炀帝那会儿就强调过,中国古代非常容不得周边小国称帝,这往往会被视作背叛。
但日本人在明知道这种习俗的情况下仍是踩了一脚中国的底线。
更出人意料的是,中国居然并没说什么,也认可了,既收下了国书,也夸了夸《大宝律令》修订得不错,甚至还赞扬持节使粟田真人是一个难得的饱读诗书精通经典之才。
为什么?
理由很简单,因为那时候没有大唐了。
时为公元702年,此时此刻统御中华君临天下的皇帝名叫武则天,国号大周。
倒不是反对女人当皇帝,实事求是地讲中国历史上女人主政的时代都挺不错的,但武则天继位之后引发的各种宫廷争斗和周边国家外交混乱却也是事实。国内不去说他,老太太到死都有好几个大臣要逼她退位;国外情况也不容乐观,其他国家不明就里以为自己多年来追随的大唐就这么被女流之辈给篡权夺位了,于是纷纷前来交涉,即便不是明着表示不满,至少也要来问个究竟。
在这种时候,日本人跑过来搞友好,二话不说不仅大大承认女皇继承大唐的合法性,还拿了一本克隆大唐律法的《大宝律令》以示日本一如既往将一直紧跟大唐的步伐,你说女皇又岂会有不高兴之理?
就算不满意隔壁称天皇称天子,那你觉得她会不会在这样的形势下驳人面子把人赶回日本去呢?
更何况从粟田真人被单独列出夸赞一番的情况来看,此人在见武则天的时候肯定没少说自家持统女皇的事情,而且还要大大赞扬一番女皇的各种丰功伟绩,恰逢此时,持统女皇正以太上女皇的身份在那里扶持朝政,虽然彼老太太和此老太太掌权的出发点完全不同,但至少武则天一听大洋彼岸也有这么一个跟自己经历身份相近的女人在做着同样的事情而且还做得很好,那么一份心理上的亲近感认同感总是会有的。
正所谓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就是这么个道理。
外交战中,日本又一次获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取胜的原因跟从前一样,还是情报。
天武天皇那会儿之所以不派遣唐使,那是一种叫板。
他想借此告诉大唐,日本不用看你们的脸色,日本和你们一样也是大国。
所以才会交好新罗,不理会唐朝。
同时也是试探,想看看唐朝会有什么反应,万一反应激烈,也好趁着局势变成无法收拾之前作出妥当的对策。
但是正如他所料想的那样,唐朝那边没什么反应。
因为此时的大唐皇帝唐高宗身患严重的风疾,据说几乎到了全盲的地步,政务全都由皇后武则天一手掌控,一群人且斗着呢,哪有工夫管你日本来不来遣唐使。
之后,李治去世,武后继续逐步蚕食般掌控着李家的基业,先是临朝称制,最后在公元690年自立为皇帝,建立了武周政权。
在这种时候跑去给自己弄一点名义上的好处,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问题是,日本从哪里知道的这一切?
毕竟宫闱斗争连长安的老百姓都不可能在第一时间里知道其每一步动向,远隔千万里的日本又怎么做到了如指掌的?
现在该告诉你第三类遣唐使是干吗的了,或许你应该已经猜到了,他们就是间谍。
虽然这两个字有点难听而且也确实不怎么确切,但日本依靠遣唐使的往来而获取大唐的情报甚至是把唐人挖回倭国移民,这的确是不争的事实。
此外,在没有遣唐使的情况下,日本则以新罗为渠道,自朝鲜半岛照样能够断断续续地知道大唐国内发生了什么。
这是纯粹实事求是说历史,完全没有指摘的意思,况且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了解自己的邻国,想成为和邻国一样的强大国家,这天经地义无可厚非。当我们对日本还一无所知的时候,他们却已经把我们摸了个门清。
如果说隋炀帝国书那会儿,日本还只是偷偷摸摸自娱自乐地关起门来寻求和天朝平等地位的话,那么这一回,则是修成了正果,终于光明正大地和中华帝国平起平坐了。
大宝二年(公元703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一代女帝持统天皇因病医治无效而于飞鸟驾崩,享年五十八岁。
这位忠实执行了丈夫天武天皇生前所制定的所有政策的女皇,在遗体被火化之后又与丈夫天武天皇合葬一处,这也是日本历史上第一位火葬的天皇。
史书上对于她的评价是“深沉大度,知礼勤俭,有母仪之德”。
她确实是一位伟大的母亲。
持统天皇驾崩后,轻王子继位,称文武天皇,不过这位天皇跟他父亲一样,身体也不怎么好,年纪轻轻地就离开了人世,所以在庆云四年(公元707年),文武天皇的生母阿閇皇女继承大统,称元明天皇。
元明时代(公元710年),天皇下令迁都至平城京,也就是今天的奈良县奈良市,这意味着日本历史上的奈良时代拉开了帷幕。
顺道一提,平城京内的规划和建筑几乎完全参照了长安城。
元明天皇之后,继位的是草壁王子的另一个女儿冰高皇女,即元正天皇。
元正天皇刚继位的那年(公元715年),因为在日本的某个角落里发现了一只高寿的乌龟,被认为是祥瑞,所以改年号灵龟。
两年后(公元717年),又在美浓国(今岐阜县)发现了养老瀑布,于是年号又被改成了养老。
养老四年(公元720年),从天武天皇时代开始编撰的日本史上第一部正史《日本书纪》终于成书了。
《日本书纪》的性质之前已经讲过,这是一本政治色彩相当浓厚的史书,里面关于大友王子即位的事情只字不提,连他是太子都没怎么说,而是说,天智天皇在位的时候,曾经承诺要把王位让给弟弟大海人王子,大友王子的那个弘文天皇的称号,还是明治年间明治天皇给他追封的。
该书总共三十卷,全部是汉字写就,从神话时代一直写到持统天皇时期。
一般认为这书的主编是天武天皇的儿子舍人亲王,也就是那个打死不肯当天皇的主儿。
这种书的主编你也知道,多半是挂个名当个监工和第一位读者的,真正的编撰工作,自然是由下面的那些学者们来完成。
接下来讲的,就是学者们的事情。
话说就在十几年前,有日本学者在研究《日本书纪》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相当有趣的现象。那就是这部三十卷的书其实可以按照某种规律分成A、B两大部分,A部包括14~21卷以及24~27卷总共十卷,剩下的当然就是B部分了。
至于那个规律,仔细说来是这样的:虽然整部著作通篇用的都是汉字,但A部的汉字书写以及语法都非常正确,堪称完美;而B部分虽然也是汉字文章,但其中对汉字的误用错用现象比比皆是,和A部相比几乎就能说得上是文理不通。
得出的结论是A部出自中国人之手。
同时,因为14~21和24~27两部完全不连着,故而从常理上判断,负责修书的中国人应该主要有两个,一前一后。
那么这两个中国人是谁呢?
他们分别叫续守言和萨弘恪,一个姓续,一个姓萨。
虽然中国人现在确实有姓续的也有姓萨的,不过续守言和萨弘恪这两个名字应该是归化后改的,他们真正的中国名至今已然不可考。
至于这续萨二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倭国,那还要从白村江之战那会儿说起。
却说当年百济复国军总司令鬼室福信,在请求倭国出兵援助的时候,事先也考虑过,万一对方害怕大唐威名不敢相帮怎么办,在一番苦思冥想之后,他琢磨出一损招,那就是:抓了一百来个在百济定居的唐朝人,对外宣称是唐军的俘虏(有部分确实是真战俘),然后一路送到了飞鸟。
言下之意很明确,就是唐军其实不厉害,你看,我们游击队都能抓那么多活的。
在这群倒霉蛋里,就有续守言跟萨弘恪。
好在飞鸟朝廷见他们识文断字,是读书人,所以也没太难为他们,还问说要不要来我们这里当官?
两人没有反对,于是便一起出任了“音博士”一职。
音博士就是在宫里教那些王子王孙们正确的唐话发音,定员两人,从七位。那会儿的日本人要能发一口标准流利的唐音,那绝对比今天中国人说一口英式宫廷英语更出风头。
到了养老年,正好赶上国家修史,天皇见两人有大才,觉得光教书有点委屈他们,于是便又请出来一块儿编书。
换而言之,日本史上的第一部正史,其实有三分之一是中国人修的。
虽然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应该一脸不屑地表示这没什么,但作为一个中国人,内心是可以大大地骄傲一下的,这其实是中华文化对整个古代东方文化作出的杰出贡献之一,是属于我们的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