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其他人种都是低劣的,因为他们尚处在生物进化的早期阶段,或者尚处在社会文化发展的早期阶段,或是二者兼而有之。这些人种之所以是低劣的,那是因为衡量的标准是“优良人种”自己的标准,他们是优良人种,他们的工艺技术先进,军事强大,富有而“成功”。这种论点使人听了很受用,而且顺理成章,以至中产阶级想把这种说法从贵族手中接过来(贵族长期以来自认为属于上等人种),以便用于国内和国际目的。穷人之所以穷,是因为他们属于“下等人种”,因此他们的贫穷落后就不足为奇了。这种说法当时尚未披上现代遗传学的外衣,因为那时遗传学尚未创立。尽管修士孟德尔(Gregor Mendel,1822—1884)已在他的摩拉维亚修道院的菜园子里对豌豆进行实验(1865年),可是当时无人知晓,直到1900年前后被重新发现后才闻名于世。但是,一种幼稚的观点却被广泛接受,这种观点认为,上层阶级是由高等人种所组成,通过内部通婚增加其优越性,若与下等人混杂,其优越性将受到威胁,而下等人如果高速增殖,威胁就更大(主要是意大利的)。“犯罪人类学”派则从反面表达了同一种思想,他们力图证明,罪犯、反社会分子、下层社会民众都属于有别于上等人的“下等人血统”,而且指出这一点可由测量头盖骨或其他简单方法得到证实。
在19世纪第三个25年中,种族主义充满在人们的脑海中,其严重程度今天难以确切想象,也难以理解(例如,为什么人们普遍惧怕人种混合,为什么白人几乎普遍相信“混血儿”所继承的恰恰是父母所属人种的最坏特征)。这种论调除了可以方便为白人统治有色人种以及富人统治穷人找到理由外,也许还可以把它解释为一种机制,借助这种机制,建立在根本不平等的意识形态基础上的不平等社会,可以使其不平等的现象合理化,并竭力为其社会体制中隐含的民主所必然难以容忍的特权进行辩解并提供保护。自由主义没有说得通的理由反对平等和民主,于是,无法自圆其说的人种理论便被捧了出来,作为自由主义的王牌;科学竟然能够证明,人本来就是不平等的。
但是,尽管某些科学家希冀能证明这一点,但在19世纪第三个25年,科学显然无法证明这一点。根据达尔文的说法逆推(“适者生存”,生存者必然是适者),并不能证明人优于蚯蚓,因为人和蚯蚓都成功地存活下来了。“优越性”是以进化史等同于“进步”这一假设为前提所导出的结论。人的进化固然正确地显示了某些领域(特别是科学和技术)中的进步,却没有对这些领域给予充分的注意,人类进化史既没有也不可能使“落后”不可救药地永远落后。因为,人类进化史是建立在这样一个假设之上,即至少从智人出现以后,尽管人生活在不同历史环境中,他们却是一样的,他们的行为遵循同样的普遍规律。英语与早期印欧语不同,但其原因并不是英国人在语言上的行为有别于当时被普遍认为生活在中亚的始祖部族。出现在历史比较语言学和人类学中的人的“基本范型”,包含着与遗传学相对立的成分或其他永恒的不平等形式。澳大利亚原住民、太平洋诸岛的岛民以及印第安易洛魁人的血统体系,开始成为现代社会学创始人,例如摩尔根(Lewis Morgan,1818—1881)认真研究的对象,尽管他们只在图书馆进行初步研究,而不是在现场,这些血统关系被看成是19世纪的人种在进化过程中的早期遗存。然而,重要的是它们是可比较的,虽有不同之处,但并不一定就是低劣(这一点当然可以适用于上古时期的民族,他们的族系是家庭发展史先驱性研究的基础。J.Bachofen’s Matterrecht ,1861年)。“社会达尔文主义”和种族主义的人类学和生物学,它们都不属于19世纪的科学,而属于19世纪的政治。
当我们回顾这一时期的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时,对他们如此自信的态度尤感惊异。就自然科学而言,这种自信心明显缺乏理由,就社会科学而言,则稍说得通些,但这两者显然都没有道理。物理学家们觉得留待他们的后继者去做的事已寥寥无几,只剩下一些次要问题有待进一步澄清,他们所表露的心境与施莱切尔一样。施莱切尔确信,古代雅利安人的语言就是他推定并重建的那种语言。这种想法并非建立在研究结果的基础之上,因为进化论的各门学科都难以借由实验来证明其正确与否,而是基于对“科学方法”绝对可靠的信任。“实证”科学以客观的、已被探明的事实为研究对象,它与因果关系有坚实的联系,经得起质疑和故意更改,能推导出一致的、不变的普遍规律,因此,实证科学是阐明宇宙的万能钥匙,19世纪已经掌握了这把钥匙。不但如此,随着19世纪世界的兴起,以迷信、神学和臆测为特征的人类幼年时期已经结束,孔德实证科学理论的“第三阶段”已经到来。在方法的适当性和神学模式的永恒性两方面,要想嘲笑上述那种自信心,简直易如反掌;但是,正如某些老一代哲学家本应指出的那样,这种自信心仍有足够的力量,让人们深信不疑。既然科学家们觉得自己可以很有把握地阐明自己的观点,对专家们的自我肯定深信不疑的那些小思想家和小评论家就更是如此了。因为他们听得懂专家们所说的大部分内容,至少当专家们尚无须借助高等数学便能阐明自己的理论的时候,他们能够听懂。即使在物理学和化学领域里,他们也依然算得上是“实践者”之一,比方说是个工程师。达尔文的《物种起源》连外行人也完全读得懂。常识固然不高明,但它无论如何总让人知道,自由资本主义进步、胜利的世界,乃是可能有的最好世界,所以,再没有比借助常识来动员整个宇宙为这个世界的偏见而努力更轻松的事了。
于是,评论家、推广家和思想家,都从西方世界的各个角落,从一切被“现代化”吸引的当地精英所在地被发掘出来。过去,在本国以外曾享有而且依然享有名望的杰出科学家和学者,其分布极不均匀。事实上,他们多半集中在欧洲和北美洲(在这方面,伊比利亚半岛和巴尔干半岛在欧洲处于落后地位)。而今,高水准而且具有国际水平的著作大量出现在东欧,尤其是俄国,这大概是这个时期“学术”地图的最大变化,尽管这个时期的科学史不可能无视一批杰出的北美科学家,尤其是物理学家吉布斯(Willard Gibbs,1839—1903)。但是,不能否认,到了1875年,出自喀山和基辅各大学的著作,比出自耶鲁和普林斯顿大学的著作更为引人注目。
但是,地理分布不足以说明这一时期逐渐主导学术界的事实,即德国人的主宰地位,为他们撑腰的有大量使用德语的大学(其中包括瑞士、哈布斯堡王朝和俄国波罗的海地区的大多数大学),还有德国文化在斯堪的纳维亚、东欧、东南欧的强大吸引力。除了在拉丁世界和英国,德国的大学模式已被普遍接受,在某种程度上甚至也被拉丁世界和英国所接受。德国的主宰地位主要体现在数量方面。在这个时期,新创刊的德语科学期刊,超过了法语和英语同类期刊的总和。德国人除了在化学,大概还有数学等自然科学的某些领域里占据主导地位外,他们在品质方面似乎并未取得明显的超高成就。因为(与19世纪早期不同),这个时期并没有一种德国特有的自然哲学。与此同时,大概由于民族主义的驱使,法国人坚持自己的风格,因此,除了少数声誉颇高的科学家之外,法国的自然科学长期处于孤立状态(不过,法国的数学不在此列)。德国人并不固守自己的风格。德国人自己的风格在后来的20世纪中占有主导地位,但是,在科学进入理论化和系统化阶段之前,德国风格并未独领风骚,理论化和系统化非常适合德国人的口味,尽管原因不明。无论如何,基础相当薄弱的英国自然科学,陆续产生出汤普森和达尔文这样名闻遐迩的大科学家。英国科学被公认为是得益于由专家、外行的市民乃至手工艺工人所组成的公众论坛。
除了学术历史和比较语言学之外,德国人在社会科学领域中并未拥有上述那种主导地位。回顾以往,重要的经济学分析著作虽然产生于法国、意大利和奥地利,但此后英国人在经济学领域里却名列前茅。(哈布斯堡王朝在某种意义上是德国文化圈的一部分,但在智力发展史上走的却是一条迥然不同的道路。)不值一提的社会学最初与法国和英国密不可分,接着则在拉丁世界继续发展。在人类学方面,由于英国人遍布全球,因而在这个领域里占了不少便宜。作为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桥梁的“进化论”,它的重心在英国。事实是,社会科学反映了古典形式的资产阶级自由主义的预想和问题,德国不存在这些东西,因为,德国的资产阶级把自己纳入俾斯麦的贵族和官僚框架中了。这个时期最杰出的社会科学家马克思,是在英国进行研究和写作,他的具体分析框架出自非德国的经济学,其著作的事实基础来自英国资产阶级的社会形态,这种社会形态虽属“古典”,但当时已不再遭到非议。
<h3>3</h3>
无论自由主义意识形态还是社会主义意识形态,都把科学看作进步的世俗意识形态的核心。社会主义意识形态的影响范围虽小,却在日益扩大,这点无须专门讨论,因为历史已经清晰地揭示了它的整体特性。
与世俗意识形态相比,这一时期的宗教没有引起多大注意,现在也不值得去深入探讨。然而,它还是应得到某些关注。不仅因为宗教依然是世界上占压倒多数的人进行思考时使用的共同语言,而且因为资本主义社会本身尽管日趋世俗化,却显然为它的勇气可能带来的后果感到焦虑。到了19世纪中期,让大众不信上帝已非难事,至少在西方世界是如此,因为,历史学、社会科学,尤其是自然科学,不但已经动摇了《圣经》中许多可以查证的说法,而且事实上已经证明这些说法是不能成立的。赖尔(Lyell,1797—1875)和达尔文既然是正确的,那么《圣经·创世记》就其字面意义而言,就是完全错误的;在理论上反对达尔文和赖尔的人,显然已被击败。上层阶级自由主义思想早已为人们所熟知,至少在上流人士中是如此。中产阶级的无神论也已不再新鲜,并因其在政治和反对教会斗争中的作用而变得越来越重要,越来越富有战斗力。已与革命意识形态相结合的工人阶级,其自由思想呈现出特定的形态,因为旧革命思想衰败了,只留下不太直接的政治方面,因为以唯物主义哲学为基础的新革命已占领了阵地。英国的“世俗化”运动直接发端于以往激烈的劳动阶级运动、人民宪章运动和欧文主义运动,但是,现在已成为一支独立力量,对于反对浓重宗教氛围的男男女女特别具有吸引力。上帝不但丢掉了饭碗,而且遭到了猛烈攻击。
对宗教的猛烈攻击与同样猛烈的反教会热潮出现在同一个时期,但两者并不曾合流,而是自成一格,知识界的所有思潮都卷入了反教会热潮,其中包括温和自由主义、马克思主义和无政府主义。教会,尤其是国家和官方支持的教会以及国际性的罗马天主教会,都遭到了攻击。罗马天主教会声称拥有界定真理的权力,企图独揽与公民有关的某些职能(婚丧嫁娶等等),不过,这种攻击并不意味着攻击者主张无神论。在一种以上的宗教并存的国家里,这种攻击有时以一个教派反对另一个教派的形式出现。在英国,主要是革新派成员反对英国的国教会;在德国,加入1870—1871年反对罗马天主教会的“文化斗争”的俾斯麦,当然不会让自己像路德派那样,把上帝或耶稣逼入绝境。另一方面,在单一宗教的国家中,特别是天主教国家中,反对教会自然就意味着反对一切宗教。在天主教内部,事实上出现了一股微弱的“自由主义”思潮,这股思潮抵制罗马教廷日甚一日的极端保守主义。极端保守主义发端于19世纪60年代,并在1870年的第一次梵蒂冈大公会议上以宣告教皇永远正确而正式确立。然而,极端保守主义尽管受到力图保留本国天主教相对自主权的那些神职人员的支持,其中最强有力的大概在法国,却轻而易举地就在内部被击败了。但是,法国“高卢主义者”(Gallicanist)虽然出于实用主义和与罗马对抗的考虑,比较倾向于和现代的世俗自由主义政府妥协,却不能被视为名副其实的自由主义者。
作为一种不让教会在社会中拥有任何官方地位(“废除教会”、“政教分离”),而且企图使之成为纯属个人私事的一种主张,反教会运动是一个富有战斗力的世俗化运动。这个运动后来变成了一个或若干个完全志愿性的组织,与集邮俱乐部相似,但规模无疑更大。可是,这个运动在很大程度上并非建立在对上帝的信仰是错误的这样一个认识基础之上,而是以世俗国家日益强大的行政能力、管理范围和抱负为基础,即使在奉行自由主义和不干涉主义最卖力的国家里也是这样,国家准备把私人组织从以今天的眼光看是属于这类组织活动的领域里赶出去。然而,反对教会基本上是一种政治行为。反教会斗争之所以来势凶猛,是因为人们认为,被定为国教的宗教是反进步的。事实确实如此,这些被定为国教的宗教无论从社会或政治角度来看,都很保守。罗马天主教对于被人们视为19世纪中期的支柱而倍加珍惜的一切,都采取极端敌对态度。某些教派或异端可能接受自由主义乃至革命思想,教徒中的少数派可能被自由主义的宽容所吸引,但是教会和正统的教徒却不可能这样。只要民众,尤其是农民群众依旧掌握在反动派手中,如果不想让进步处于困境,那就必须击败这些愚弄群众的势力。从此以后,越是在“落后”的国家里,反教会的斗争越是如火如荼。在法国,政治家们为教会学校的地位争论不休,墨西哥的政治家则在世俗政府反对教士的斗争中,居于举足轻重的地位。
对于社会和个人来说,“进步”都是从传统中解放出来的,因为进步似乎意味着以战斗的姿态与以往的信仰决裂。在德国社会民主党的工人图书馆里,读《摩西或达尔文》(Moses or Darwin )的人比读马克思著作的人还多。在普通人的心目中,站在进步乃至社会主义进步前头的,是那些伟大的教育家和思想解放者,科学(已顺理成章地发展成为“科学社会主义”)是从以往的迷信和当前的压迫下获得思想解放的关键。西欧的无政府主义者极为准确地反映了这些斗士的自发情绪,他们对教会持强烈的反对态度。意大利罗马涅省(Romagna)的铁匠墨索里尼,出于对墨西哥总统班尼托·胡亚雷斯的敬仰,把自己的儿子也取名为班尼托,此事绝非偶然。
然而,即使在自由思想家当中,对宗教的眷恋也并未消失。中产阶级思想家认为宗教能发挥让穷人安贫乐道和维护社会秩序的作用,因而有时就尝试着推行“新宗教”,例如,孔德的“人道宗教”以出类拔萃的伟人取代万神殿和圣人;可是,这种尝试并未取得引人注目的成就。但此时也出现了一种真诚的意向,企图在科学时代挽留宗教带来的慰藉。玛丽·贝克·埃迪(Mary Baker Eddy,1821—1910)于1875年出版了她的著作,她所创立的“基督教科学”(Christian Science)就是这种努力之一。从19世纪50年代起就风靡一时的唯灵论(spiritualism)之所以极受群众欢迎,原因大概即在于此。唯灵论所包含的政治和意识形态方面的诱人之处,显然与进步、改革、极左派有关,与妇女解放运动,尤其是与美国的妇女解放运动有关,因为美国是唯灵论的传播中心。除了其他吸引力外,唯灵论还有一大优点,它似乎把死后犹存这一说法置于实验科学的基础之上,甚至以肉眼能见的形象为其基础(正如摄影这门新艺术所力图证实的那样)。此时关于奇迹的说法已不再被接受,灵魂学便在群众中发挥其潜力。可是,有时唯灵论大概除了表明人普遍渴望一种多姿多彩的礼仪之外,就没有任何别的意义了,而传统的宗教更能充分有效地满足这种需求。在19世纪中期,有许多新创造的世俗礼仪,特别是在盎格鲁—撒克逊国家,那里的工会精心设计了一些富有寓意的旗帜和证件:互助会(“友好协会”)在它们的会所周围挂满了带有神话色彩的仪式装饰物;三K党徒、奥伦治党人(Orangemen)以及政治色彩较淡的帮会则在服装上做文章。这些帮会中最古老,或者说最有影响力的共济会,为各级组织规定了一套礼仪,而且划分了等级,用以表达自由思想和反教会主张,至少在盎格鲁—撒克逊国家以外是这样。共济会的成员在这个时期是否增加了,我们不得而知,也许是增加了,但共济会政治影响力的增大,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
但是,具有自由思想的人,虽然殷切地希望某些传统的精神安慰,他们却似乎仍旧不放弃对一步步后退的敌人进行追击。因为,信徒们心存“疑虑”,尤其是知识分子,19世纪60年代维多利亚时代的一些著名知识分子就是有力的证明。宗教无疑在衰落,不仅在知识分子当中,也在迅速成长的城市中;在城市中,做礼拜所需要的设备,例如卫生设备,远远落后于其人口增长的速度,但是,很少有人想到要为宗教和道德提供稍微舒适一点的条件。
然而,19世纪中期的数年中,比起神学在学术领域里的衰落,群众性宗教信仰的不景气程度毕竟略好一些。盎格鲁—撒克逊的多数中产阶级依然是宗教信徒,而且一般而言都参加宗教活动,至少是虚情假意地参加。美国的百万富翁中只有卡内基一人公开声明自己不信教。非官方的新教各派发展速度放慢了,但是至少在英国,随着中产阶级新教徒日益增多,新教所代表的“反因循守旧”的政治影响却变得更加强大。在海外移民社团当中,宗教并未衰退。在澳大利亚,宗教信徒从1850年占总人口的36.5%,增加到1870年的接近59%,在19世纪最后数十年中又回落到40%。[16] 在美国,尽管著名的英格索尔上校(Col.Ingersoll,1833—1899)极力鼓吹无神论,宗教势力依然大于法国。
前面已经提到,就中产阶级而言,宗教的衰落之所以受到遏制,原因不仅是传统的力量根深蒂固,以及自由理性主义未能提供任何足以取代礼拜等的群众性礼仪活动(除了通过艺术之外,参见第十五章),而且也由于他们没有决心抛弃宗教,因为宗教对于维护稳定、道德和社会秩序极为有效,甚至是不可或缺的。就人民大众而言,宗教的影响扩大了,原因很可能在于下述人口因素(天主教会日益把获得最后胜利的希望寄托于人口因素):从传统的环境,即从虔诚的环境中外移出去的大批男女,进入新的城市、地区和大陆,这些贫穷信徒的生育率远高于被进步(包括生育控制)腐蚀的不信教者。我们无法证明爱尔兰在这段时间变得更加信仰宗教,也没有证据表明移民削弱了他们的信仰。但是,由于散居各地和出生率提高,在所有基督教地区中,天主教会的势力显然相对增强。但是,宗教界内部难道就没有力量重振宗教并使宗教在各地传播吗?
从本国迷惘的无产者中发展信徒,争取异教徒改宗,在这方面,这个时期的基督教传教士没有取得显著成就,而在国外对立世界的宗教信徒中,传教士的成绩更差。在1871—1877年间,单是英国就为派遣传教士花费了800万英镑[17] ,与这笔不算小的费用相比,成果显得十分可怜。在唯一取得迅速发展的宗教——伊斯兰教——面前,基督教的所有教派都不是其真正的对手。在没有传教士组织、没有金钱和强大势力支持的条件下,伊斯兰教在非洲内陆以及亚洲部分地区,继续以不可阻挡之势迅速传播。无疑,它之所以能如此,不仅因为它所宣扬的平等主义帮了它,而且也因为伊斯兰教信徒自认为其价值观比欧洲征服者高明。任何传教士都无法在穆斯林中间引起注意。他们在非伊斯兰教人口中也只有很小的进展,因为他们缺乏一种主要武器,即基督教远征,实际上也就是殖民征服。他们至少需要让当地的统治者们正式皈依基督教,进而由这些统治者把他们的臣民也拉进基督教。这种情况曾发生在马达加斯加(Madagascar),马达加斯加在1869年宣布自己是一个基督教岛屿。尽管当地政府缺乏热情,基督教在印度南部还是略有进展(尤其在种姓阶级制度的下层当中)。在印度支那,基督教也因法国的征服而有所进展;但基督教在非洲未取得多大成绩,直到帝国主义者大量增加传教士人数(19世纪80年代中期的新教传教士约为3000,到1900年增加到1.8万),并在投入“救世主”的精神力量后又投入大量物质力量,局面才有所改观。[18] 其实,在自由主义全盛时期,传教士的努力可能丧失了某些推动力。在19世纪中晚期,天主教在非洲先后开设的传教中心,其数量如下:19世纪40年代6个;50—80年代,每10年平均3或4个;80年代14个;90年代17个。[19] 基督教只有在被当地宗教吸收进而变成一种具有“本土”特征的混合型宗教时,才会显出某些威力。中国的太平天国运动(见第七章)远非这种现象中最大和最具影响力的一个。
然而,基督教内部出现了反击世俗化发展的迹象。新教中这种迹象不多,因为,由于一些新兴非官方派别的组成和扩大,新教在1848年之前所拥有的与天主教相似的势力已遭到削弱,唯一的例外可能是盎格鲁—撒克逊美洲的黑人。在法国,对卢德(Lourdes)圣地的奇迹崇拜(肇始于1858年一位牧羊女的幻觉)以极快的速度扩展,最初也许是自发传播,但显然很快就得到教会的支持。到了1875年,卢德教派已在比利时开设了分部。反教会运动反而激起了信徒的传教活动,大大增强了教会的影响力。在拉丁美洲,乡村人口大多数是基督教徒,但没有神父,直到1860年,墨西哥的神职人员依旧都住在城里。教会为与官方的反教会行动相对抗,遂在乡村里大量吸收教徒,或把已经脱教的人重新拉入教门。从某种意义上说,面临世俗化改革威胁的教会,如同它在16世纪所做的那样,以反改革进行反击。此时的天主教会变得毫不妥协,实行教皇集权统治,拒绝与进步和工业化以及自由主义等力量作任何迁就。1870年第一次梵蒂冈大公会议以后,天主教已成为一支比以往更可怕的力量,但是它也付出了代价,把自己的许多地盘让给了对手。
在基督教世界之外的地区,宗教主要依靠对自由时代进行抗拒或与西方进行较量的传统主义。那些诉诸半同化的资产阶级对他们加以“自由化”的尝试(如同19世纪60年代后期涌现的犹太教改革),遭到了正统派的厌恶和不可知论者的蔑视。此时的传统势力依然占有压倒性优势,而且因对抗“进步”和欧洲的扩张而更加强大。正如我们所见到的那样,日本竟然创立了一种新的国教——神道教,这种宗教取材于传统观念,主要用来对付欧洲(见第八章)。第三世界主张西化的人士和革命者不久也懂得:作为政治家,在群众中获得成功的捷径是设法扮演佛教大德或印度教圣人的角色,至少也应该设法拥有他们的威望。然而,虽然这个时期坦率宣称自己不信教的人依然较少(至少占欧洲人口一半的妇女几乎没有受到不可知论的影响),但他们却主宰着基本上已经世俗化的世界。宗教所能做的,便是退到其宽阔而坚固的堡垒当中,准备对付长期的围困。
[1] Francis Darwin and A. Seward (eds.), More Letters of Charles Darwin (New York 1903), 11, p.34.
[2] Cited in Engelsing, op. cit., p.361.
[3] Anthropological Review, IV (1866), p.115.
[4] P. Benaerts et. al., Nationalité et Nationalisme (Paris 1968), p.623.
[5] Karl Marx, Capital, I, postscript to second edition.
[6] In the Electromagnetic Theory of Julius Stratton of the MIT. Dr S. Zienau, to whom my references to physical sciences are enormously indebted, tells me that this came at a fortunate moment for the Anglo-Saxon war-effort in the field of radar.
[7] J. D. Bernal, Science in History (London 1969), II, p.568.
[8] Bernal, op. cit.
[9] Lewis Feuer has lately suggested that it was not Marx but Edward Aveling who approached Darwin, but this does not affect the argument.
[10] Marx to Engels (19 December 1860) (Werke, XXX, p.131).
[11] H. Steinthal and M. Lazarus, Zeitschrift für Völkerpsychologie und Sprachwissenschaft.
[12] F. Mehring, Karl Marx, The Story of his Life (London 1936), p.383.
[13] E. B. Tylor, ‘The Religion of Savages’, Fortnightly Review VI (1866), p.83.
[14] Anthropological Review IV (1866), p.120.
[15] Kiernan, op. cit., p.159.
[16] W. Philips, ‘Religious profession and practice in New South Wales 1850-1900’, Historical Studies (October 1972), p.388.
[17] Haydn’s Dictionary of Dates (1889 ed.): Missions.
[18] Eugene Stock, A Short Handbook of Missions (London 1904), p. 97. The statistics in this biased and influential manual are taken from J.S.Dermis, Centennial Survey of Foreign Missions(New York and Chicago 1902).
[19] Catholic Encyclopedia; article: Missions, Afric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