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最具历史意义的发展是海底电缆的实际铺设。海底电缆的铺设是以19世纪50年代初横越英吉利海峡的电缆铺设为先导[多佛尔—加莱(Dover-Calais),1851年;拉姆斯盖特—奥斯登(RamsgateOstend),1853年],并逐渐延伸出长距离铺设。北大西洋电缆的铺设构想,早在19世纪40年代中期便已提出,并于1857—1858年着手进行,但由于找不到适当的绝缘体而被迫搁置。1865年的第二次尝试得以成功,是由于拥有闻名的“大东方”(Great Eastern)这艘世界最大船只作为电缆铺设船的缘故。接着便掀起了一股铺设国际电缆的热潮,在五六年的时间里,电缆线几乎缠绕了整个地球。光是1870年铺设的电缆就有:新加坡—巴达维亚,马德拉斯—槟榔屿,槟榔屿—新加坡,苏伊士—亚丁,亚丁—孟买,班加西—里斯本,里斯本—直布罗陀,直布罗陀—马耳他,马耳他—亚历山大港,马赛—波恩,恩登—德黑兰(利用地上线路),波恩—马耳他,萨尔康拜—布加勒斯特,俾赤岬—勒阿弗尔,古巴的圣地亚哥—牙买加,莫恩—波荷木岛—利堡,以及跨越北海的其他几条电缆。到了1872年,已经能从伦敦直接向东京和奥地利的阿得雷德发送电报。1871年,英国德比(Derby)赛马比赛的结果从伦敦飞快传送到加尔各答,仅花了不到5分钟时间,于是比赛的结果似乎比不上消息飞快传递的成就更激动人心。福格的80天之旅,怎能与之相比!这种信息传递的速度,不仅史无前例,而且实际上也是其他传递工具无法相比的。对于生活在1848年的大多数人来说,这根本是不可思议的事。
世界电报系统的建立,使得政治与商业的因素结合在一起:除了美国之外——而且是较为重要的例外——内陆的电报几乎都是或即将变成国家所有,由国家管理;甚至英国也在1869年将其收归国有,置于邮政部门的管理之下。至于海底电缆方面,几乎仍完全由建设它的私有企业操纵,但从地图上可以明显看出,电缆有着重要的战略意义,至少对大英帝国是如此。实际上它对国家有着极其直接的重要性,不仅在军事和治安方面,在行政方面亦然。从中可以看到,不同寻常的大量电报发送到诸如俄国、奥地利、奥斯曼等国家,其中经济交易和私人来往的比重极低(奥地利的电报来往数量一直超过北德意志地区,这种状况一直延续到19世纪60年代初期)。领土越大,电报就越有用,因为政府需要利用这种快速的通信工具与其边远的前哨进行联系。
表面上看,商人广泛使用电报,但是非营利的普通公民,很快也开始利用电报通信,当然主要是用于亲友间的急事,尤其是突然变故的通信。截至1869年,比利时所有的电报通信中,大约60%是私人往来。但是光从数量上,并无法衡量出这种新工具最有意义的部分。就像朱利叶斯·路透(Julius Reuter,1816—1899)于1851年在亚琛(Aachen)建立自己的电报代理机构时所预见的那样:电报改造了新闻(他在1858年闯进英国市场,嗣后与英国电报业彼此合作)。从新闻业的角度来看,中世纪是在19世纪60年代结束的,因为在那时,国际新闻真的可以从世界各地通过电缆在第二天早上送到人们的餐桌上。特快消息不再是以天来计算,或者在遥远的地区是以星期或月来计算,而是以小时甚至分钟计算。
然而,这种通信速度的异常加快,却产生了一个看起来很不合理的结果。能够获得这一新技术的地区和其他无法获得这一技术的地区之间的差别因此变大,遂使那些依靠马、牛、骡、人力或小木船的速度来传递信息的地方,变得相对落后起来。纽约可以在几分钟或几个小时之内把电报发送到东京,但与此同时,《纽约先驱报》却无法及时完整地报道某则消息,因为它必须等八九个月(1871—1872)的时间才能收到利文斯通从中非发给该报的信函,这一对比非常令人震惊;更令人震惊的是,在纽约发表那封信的当天,伦敦《泰晤士报》也刊印了该信。“原始西部”的“原始”,“黑暗大陆”的“黑暗”,这些说法的部分原因就是建立在这种对比之上的。
所以,公众对探险家和那些逐渐被简称为“旅行者”的人——也就是那些前往航海技术所能达到或达不到的边缘地区的人——充满热情。在那些地方,他们享受不到汽船的头等舱、火车的卧铺服务(两者都是那个时期发明的),也没有接待旅行者的旅馆和民宿。福格便是在这样的边缘地带旅行。他这样做的目的有二:一是向人们展示铁路、轮船和电报如今几乎包围了整个地球;二是想了解还有哪些未确定的边缘地带和残存的地理鸿沟,仍然阻碍着世界旅行的顺利进行。
然而,那些冒险探索未知世界的人,得不到什么现代技术的帮助,充其量只能找到几个健壮原住民帮他们挑背行囊。正是对这些“旅行者”事迹的描写,成为世人最愿意阅读的文章。这些人物包括:探险者和传教士,尤其是那些深入非洲内陆的探险者和传教士;冒险家,尤其是那些闯入伊斯兰教未定地域的冒险家;博物学家,他们深入南美丛林或太平洋岛屿捕捉蝴蝶和鸟类。19世纪第三个25年,就像出版界很快便发现的那样,开启了新一类旅行家的黄金时代。这类坐享其成的新旅行者,循着伯顿(Burton)、斯皮克、斯坦利和利文斯通所开辟的道路,进入荒原丛林和原始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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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正在绷紧的国际经济网,甚至也把那些地理上极其遥远的地区拉入整体世界之中,使两者之间产生直接而不仅是字面意义上的联系。对此发挥重要作用的不单是速度——虽然日益增长的业务量的确产生了加快速度的要求——而且还有影响的范围。这种现象可从下面这个经济事件中生动地体现出来,它叩开了一个新时代,而且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决定着新时代的轮廓:它就是加利福尼亚的金矿新发现和不久后的澳大利亚金矿新发现。
1848年1月,一个名叫詹姆斯·马歇尔(James Marshall)的人,在加利福尼亚的萨克拉门托(Sacramento)附近的萨特磨坊(Sutter’s Mill)发现了看似数量极大的黄金。该地是墨西哥北部的延伸带,才刚刚归并美国,除了对少数墨西哥——美国大地主、大牧场老板、利用旧金山湾便利港口的渔民和捕鲸者而外——有一个拥有812位白人居民的村庄在此地谋生——本来是块没什么重要经济价值的地方。由于该地濒临太平洋,大片的山岭、沙漠和草原,将它与美国的其他地方隔绝开来,因此它所显露的自然财富和诱人之处,并没有立即得到资本主义企业家的利用,尽管人们已经有所认识。淘金热立即改变了这一切。不时传来发现黄金的消息,到八九月已传遍了美国其他地方。然而直到美国总统波尔克(Polk)在他12月的总统咨文中予以肯定之前,并未引起多大的兴趣。因此,淘金热遂被划归成“四九年的所有物”。到1849年年底,加利福尼亚的人口从1.4万人增加到近10万人,到1852年下半年,增加到25万人;旧金山已成为人口近3.5万的城市。在1849年的后9个月里,大约有540艘船只进入该港,其中半数来自美洲,半数来自欧洲。1850年,有1150艘船只进入该港,总吨位接近50万吨。
有关加利福尼亚和1851年起澳大利亚突然发展所造成的经济影响,已经有过很多争论。但当代人对它的重要性毫不怀疑。恩格斯在1852年写给马克思的信中尖锐地指出:“加利福尼亚和澳大利亚是《(共产党)宣言》没有预料到的两个情况:从一无所有,发展成新的庞大市场。我们应当把这种情况考虑进去。”[10] 淘金热究竟对于美国的普遍繁荣,对于全世界的经济发展(见第二章),对于突然出现的庞大移民潮(见第十一章)发挥了多大的促进作用,我们不必在此定论。但无论从哪方面看,有一点是清楚的:在远离欧洲几千英里外的地区性发展,在能干的观察者眼中,都可能会对欧洲大陆产生几乎直接而且深远的影响。世界经济的依存关系可见一斑。
因此淘金热会影响到欧洲和美国东部的大都市,同时影响到具世界头脑的商人、金融家和船业大亨,自然不足为奇。但淘金热对地球其他地方所造成的影响,则相对出乎意料,但也不难想象,因为对其他地区而言,加利福尼亚只能从海上接近,而在海上交通中,距离并不构成严重障碍。因此,淘金热很快就越过大洋。太平洋上的海员们纷纷弃船而去,到淘金场去试运气,就像大批的旧金山人在一听到消息以后所做的那样。1849年8月,有200艘船被它们的船员所弃,搁置在水边,最后船只的木头被当成建筑材料用掉了。当桑威奇群岛(Sandwich Islands:夏威夷群岛的旧称)上的中国和智利的船员听到这个消息时,精明的船长——就像英国人在南美西海岸所做的以物易物那样——拒绝原本有利可图的诱因,改而向北航行,带着货物、工资以及一切可以出卖的有价物品——没有什么是卖不掉的——去了加利福尼亚。到1849年年底,智利国会已发现大量的国内船只都已遗弃在加利福尼亚海边,所以只好暂时授权外国船只进行沿海贸易。加利福尼亚第一次促成一个连接太平洋沿岸的商业网,利用这个商业网,智利的谷物、墨西哥的咖啡和可可、澳大利亚的马铃薯和其他粮食产品、中国的糖和稻米,甚至日本在1854年之后的一些出口商品,都纷纷运到了美国。[1850年的波士顿《银行家杂志》(Bankers Magazine )写道:“有关我们将把企业和商业扩展到日本的预测,并不是没有理由的。”][11]
从我们的观点看来,更重要的是人而不是商业。智利人、秘鲁人和“属于不同岛屿的太平洋岛屿人(Cacknackers)”,这些移民的到来在初期虽然也曾引起注意,但在人数上并不重要。(1860年时,不包括墨西哥人,加利福尼亚仅有大约2400名拉丁美洲移民和不到350名太平洋岛屿移民。)[12] 在其他方面,“这一惊人发现的最意外后果之一,是它对中国清朝企业的促进。中国人,直到那时还是人类世界活动性最低、最固守家园的民族,在采矿潮流的冲击下开始进入新的生活,成千上万地涌入加利福尼亚。”[13] 1849年只有76名中国人来到加利福尼亚,到1850年年底已有4000人,1852年不少于2万人,截至1876年,大约有11.1万名中国人,占当时所有非加利福尼亚本地出生居民的25%。他们带来了自身拥有的技术、智慧和创业决心,并且随之让西方文明见识到东方最有力的文化输出——中国餐馆。中国餐馆在1850年已在该地逐渐兴旺。中国人在那里受到压迫,受到仇视,受到嘲弄,甚至不时受到私刑残害——在1862年的萧条时期,有88人被杀害——但他们表现出这个伟大民族通常所具有的谋生和发愤能力。1882年《排外法案》(Exclusion Act )的颁布,是一系列排华运动的顶点,也结束了历史上第一次在经济诱惑下,东方民众自愿向西方社会大迁徙的潮流。
在另一方面,淘金热的刺激却只是促使以往的移民向美洲西海岸迁徙,其中主要有英国人、爱尔兰人、德意志人和墨西哥人。
他们绝大多数是漂洋而来,只有少数北美人例外(主要是指得克萨斯、阿肯色、密苏里以及威斯康星和艾奥瓦,这些州有大批移民前往加利福尼亚),这些人必须跨越大陆,穿过布满艰难险阻的路途,花上3到4个月的时间从一个洋岸到另一洋岸。前往加利福尼亚的最现成的路线,是向东超过1.6万英里—1.7万英里的大洋,大洋的一端连接欧洲大陆,另一端连接美国东海岸,可经由好望角到达旧金山。在19世纪50年代,从伦敦、利物浦、汉堡、不来梅、勒阿弗尔和波尔多前往加州,已有直接的海上通航。但要缩短原本4至5个月的航程并使之更加安全,是项非常艰难的尝试。由波士顿和纽约造船业为广东—伦敦茶叶贸易建造的快船,当时已对外载货航行,但在淘金潮之前只有两艘绕过好望角;在淘金潮开始之后,光是1851年下半年,就有24艘(3.4万吨)抵达旧金山,减掉从波士顿到西海岸不下于100天的航程,其中有一次仅用了80天。理所当然,人们正在寻求开辟一条更短的可能航线。巴拿马地峡再次回到西班牙殖民时期的盛况,成为主要的转载点,至少一直到地峡运河开通为止。由于1850年英美《布尔沃—克莱顿条约》(Bulwer-Clayton Treaty )的出现,使开凿巴拿马运河即将成为事实;而且法国的圣西门主义者雷赛布,实际上已经开始着手施工——不顾美国反对——他刚在19世纪70年代苏伊士运河的开凿中获得成功。美国政府促成了一项通过巴拿马地峡的邮政服务业,使得建立从纽约至加勒比海沿岸、从巴拿马至旧金山和俄勒冈每月一次的汽轮服务业务成为可能。这项计划开始于1848年,原本是出于政治和帝国主义的目的,随着淘金潮的到来,其经济需求变得更为必要。巴拿马变得如其所展示的那样,成为美国人掌控的繁荣城市。在那里,那些未来将以不择手段致富的美国资本家,例如范德比尔特和加利福尼亚银行的创建人拉尔斯顿(W.Ralston,1828—1889),已经崭露头角。由于可以节省大量时间,巴拿马运河不久就成为国际船运枢纽:利用运河航线,从英国南安普敦(Southampton)到悉尼(Sydney)只需58天;而19世纪50年代初在另一个大金矿中心澳大利亚开采的黄金,更不用说墨西哥和秘鲁旧有的贵金属,也都可经由此地以较短的航程运到欧洲和美国东部。伴随着加利福尼亚的黄金,每年大约有6000万美元通过巴拿马运河。无怪乎早在1855年1月,穿越巴拿马运河的铁路便已通车。这条铁路原本是由一家法国公司设计,但特别的是,却是由一家美国公司铺设完成的。
以上就是发生在世界最遥远角落里的某一事件,及其所产生的几乎是立即可见的后果。难怪观察家会认为经济世界不仅是一个彼此关联的集合体,而且在这个集合体中,每一部分都会感受到其他任何部分所发生的一切。通过这个集合体,在供求、得失的刺激以及现代科学技术的帮助下,金钱、货物和人员都可以自由而且日渐快速地移动。如果连那些最懒惰的人(由于其“经济性”极差)也在这种刺激下与别人一起响应——在澳大利亚发现黄金之后,英国移民该地的人数在一年中从2万上升到几乎9万——那么,没有任何东西和任何人能够阻挡人们前去。从表面上看,地球上仍有许多地方或多或少远离这项运动,甚至在欧洲的一些地方也是如此,但他们迟早会被卷入这场运动中,对此我们能表示怀疑吗?
<h3>4</h3>
今日的我们比19世纪中期的人们更能感受到地球所有部分正在联合成单一的世界。然而,我们今天所经历的过程和本书所论时期的人们所经历的有着根本的不同。20世纪下半叶最显著的统一是国际的一体化,而非纯经济和技术方面的标准化。在这方面,我们的世界可说比福格的世界更统一、更标准,而且程度超出甚远,但这只是由于我们这个时代拥有更多的机器、生产装置和业务的关系。作为国际“模型”,1870年的铁路、电报、船舶不会比1970年的汽车和飞机更难辨识,无论它们出现在哪里。当时不太可能出现的是文化的国际化以及语言的一体化,而在今日,顶多只需一会儿工夫,就可以把同样的电影、流行音乐、电视节目和生活方式传播到世界各地。这种一体化并没有影响到数量上不多的中产阶级和一些富有者,因为它的出现并未打破语言藩篱。先进国家的“模式”被较落后国家抄袭,出现了一些主要的翻版形式——英国的模式被其整个帝国、美国以及欧洲大陆少数地区所采用;法国的模式被拉丁美洲、地中海东岸和东欧一部分地区所采用;德国—奥地利模式被整个中欧和东欧、斯堪的纳维亚所采用,美国也在某种程度上采取了这种模式。某种共同的外观风格,例如过度复杂、过度装饰的中产阶级住宅,巴洛克建筑的剧场、戏院,这些都是很容易辨识的,尽管从实际意义上看,只有在欧洲人和欧洲殖民后代生活的地方,才会确立这样的风格(见第十三章)。然而,除了美国和澳大利亚之外,这种生活方式仍然只限于相当小的圈子。美国和澳大利亚的高工资,使一般经济阶层也可进入市场,享受那种生活方式。
19世纪中期的资产阶级预言家们,无疑渴望一个统一的、或多或少标准化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所有的政府全都承认政治经济学和自由主义的真理。这些真理已经被那些无私的传教士带到地球的各个角落,他们的传道力量比基督教和伊斯兰教最盛时期还来得强大。他们预想的世界是以资产阶级的模式为原型,他们预想的甚至也可能是一个民族国家最终消亡的世界。国际交通的发展,已经使新形态的国际合作和标准化机构变成必备的一环——1865年的“国际电报联盟”(International Telegraph Union),1875年的“万国邮政联盟”(Universal Postal Union),1878年的“国际气象组织”(International Meteorological Organization),这些机构到今天仍然存在。当时已经提出了使用国际标准“语言”的问题——1871年的“国际通信密码”(International Signals Code)提供了一小部分解决之道。短短几年间,设计人造世界语言的尝试变得盛行起来,其中比较突出的是一个名字很怪的语言,叫“沃拉卜克语”(Volapük),是由一名德国人在1880年发明的。[这些发明没有一个成功,甚至最杰出的竞争者“世界语”(Esperanto)也不成功,这种语言也是19世纪80年代的另一产物。]工人运动已经着手建立一个全球组织,这个组织将以日益统一的世界观点提出自己的政治主张——此即“第一国际”(见第六章)。[“国际红十字会”(International Red Cross,1860年)也是这个时期的产物,它是否属于这个范畴更值得怀疑,因为它是建立在缺乏国际主义的最极端形式之上,即国家之间的战争基础上。]
然而,这种意义的国际标准化和统一化,仍然是脆弱无力而且非全面性的。实际上,从某种意义上说,以民主为基础的新国家和新文化的兴起,亦即使用各自民族的语言,而非受过教育的少数人使用的国际惯用语,使这项工作更加困难,或者说更加遥不可及。例如欧洲或世界名著便得经由翻译才能普世共赏。截至1875年,使用德语、法语、瑞典语、荷兰语、西班牙语、丹麦语、意大利语、葡萄牙语、捷克语和匈牙利语的读者都能够欣赏到狄更斯(Dickens)的部分或所有著作[保加利亚语、俄语、芬兰语、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语、亚美尼亚语和意第绪语(Yiddish,犹太人使用的国际语)的读者在19世纪末也可读到],这一方面意味着文化的世界性,但同时也显示出日益增加的语言隔阂。无论未来的远景如何,当时的自由主义观察者都会承认,在短期和稍长一段时间内,不同的或对立的国家仍将继续存在(见第五章)。人们最大的希望是这些国家会体现出相同的制度、经济和信仰形式。世界的统一就意味着划分。资本主义的世界体系是由互相对立的“国家经济”构成的。自由主义在全世界的胜利是建立在所有民族的转变上,至少是那些被视为“文明”民族的转变上。在19世纪第三个25年,进步倡导者理所当然地深信,这种改变迟早会发生。但他们的信心是建立在不够牢固的基础之上。
他们确实有可靠的理由指出,由于全球交通网越来越紧密,使得货物和人员的国际交换——贸易和移民——日益广泛。这点我将在其他章论及(见第十一章)。然而,甚至在最明白不过的国际商业领域,全球统一也不是绝对有利的。因为,即使全球统一会带来一个世界性的经济,这个世界性经济也不过是一个其中各个组成部分紧密依赖,只要牵动一个部分,其他所有部分都一定会受到牵连的经济体。这方面的典型表现就是国际性的大萧条。
就像上面已经提到的那样,19世纪40年代,影响世界形势的经济波动有两种:一种是古代的农业周期,那是建立在庄稼和牲畜的收成好坏之上;另一种是新出现的“商业周期”,那是资本主义经济机制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在19世纪40年代,前者仍然处于世界主导地位,尽管其影响大多是地方性的,而非全球性的,因为即使大自然的变化广泛一致——恶劣的气候,植物、动物和人类的灾病——但也不可能在全世界同时发生。工业化的经济已经受到商业周期的制约,至少从拿破仑战争结束以后是这样,但实际上,这种商业周期只影响了英国,或许还包括比利时和其他一些与国际体系密切相连的经济区。经济危机并没有与同时发生的农业歉收携手肆虐,例如1826年、1837年或1839—1842年发生的经济危机,虽然打击了英国和美国东部沿岸或汉堡的经济圈,但绝大部分的欧洲都没有受到损害。
1848年后的两项发展改变了这一切。其一,商业周期性的危机变成名副其实的世界性。1857年的商业周期危机开始于纽约一家银行的倒闭,这可能是第一个现代形式的世界经济萧条。(这或许不是偶发事件,马克思注意到,交通把商业动荡的两个主要发源地印度和美国更紧密地拉近欧洲。)这场危机从美国传入英国,然后又进入北部德意志,然后进入斯堪的纳维亚,又折回汉堡,其所经之地留下一连串破产的银行和失业工人,然后又跨越大洋进入南美洲。1873年的经济萧条始于维也纳,向相反的两个方向传播,并且范围更广。这场长期的萧条,如我们将见到的那样,影响更加深远,这是可以预料的。其二,至少在工业化国家,旧式的农业波动失去了往昔的打击力。这是因为可以把大量的食物运进,减少当地的粮食短缺,有助于平衡价格;也是由于这种粮食短缺的社会影响,可以被工业产业所创造的良好就业所抵消。一连串的歉收仍然会破坏农业,但不一定会破坏国家的其他方面。此外,当世界经济牢牢掌握形势之后,农业的命运甚至不再主要依赖于大自然的变化,而是更依赖世界市场价格的变化,如19世纪70和80年代的农业大衰退所显示的那样。
上述各项发展只影响到世界上那些已经被卷入国际经济的地域。由于广大的地区和人口——所有的亚洲和非洲,大多数拉丁美洲,甚至相当一部分的欧洲地区——仍然处于国际经济之外,只具有纯粹的地方交易,这些地区远离港口、铁路和电报网,所以,我们不应夸大1848—1875年间世界所达到的统一程度。毕竟如某位当代的编年史家所指出的那样:“世界经济才刚刚起步;”但是也像他补充说明的那样:“即使这些发展才刚刚起步,但我们已可猜想出它们在未来的重要意义,因为它们在现阶段已经展示出真正惊人的生产变革。”[14] 举例而言,只要考察一下地中海南岸和北非这类离欧洲最近的地方,我们就可发现:在1870年,上面所言除了适用于埃及和阿尔及利亚的法国殖民者定居区外,其他地方几乎都不适用。摩洛哥要到1862年才准许外国人在其全境自由进行贸易;突尼斯和埃及一样糟糕,一直到1865年后才考虑用贷款的方法来加快其缓慢的发展。也差不多是同一时期,一项不断增长的全球贸易产品——茶叶——才首次出现在阿尔及利亚的瓦尔格拉(Ouargla)、马里的廷巴克图(Timbuctoo)和塔菲拉勒(Tafilelt)南部,但仍然是一种相当奢侈的食用品:一磅茶的价格相当于一位摩洛哥士兵一个月的薪水。一直到19世纪下半叶,伊斯兰教国家的人口都没有明显的增长。相反,在整个撒哈拉地区和西班牙,1867—1869年同时发生——自古以来两者总是同时发生——的饥荒和瘟疫(与此同时,两者已在印度造成极大的灾难),无论是在经济上、社会上,还是在政治上,比任何与世界资本主义兴起有关的发展进步所造成的影响都要大得多。而且这些饥荒和瘟疫还可能被资本主义兴起所带来的发展弄得更加剧烈,例如在阿尔及利亚。
[1] K. Marx and F. Engels, Manifesto of the Communist Party (London 1848).
[2] U.S. Grant, Inaugural Message to Congress (1873).
[3] I. Goncharov, Oblomov (1859).
[4] J. Laffey, ‘Racines de I’imperiali me français en Extrème-O rient’, Revue d’Histoire Modern et Contemporaine XVI (April-June 1969), p.285.
[5] Many of these data are taken from W. S. Lindsay, History of Merchant Shipping, 4 vols (London 1876).
[6] M. Mulhall, A Dictionary of Statistics (London 1892), p.495.
[7] F. X. von Neumann-Spallart, Ubersichten der Weltwirtschaft (Stutt-gart 1880), p.336; ‘Eisenbahnstatistik’, Handwörterbuch der Staats-wissenschaften (2nd ed.) (Jena 1900).
[8] L. de Rosa, Iniziativae capitale straneiro nell’ Industria metalmeccanica del Mezzogiorno, 1840-1904 (Naples 1968), p.67.
[9] Sir James Anderson, Statistics of Telegraphy (London 1872).
[10] Engels to Marx (24 August 1852) (Werke, XXVIII, p.118).
[11] Bankers Magazine, V (Boston 1850-51), p.11.
[12] Bankers Magazine, IX (London 1849), p.545.
[13] Bankers Magazine, V (Boston 1850-51), p.11.
[14] Neumann-Spallart, op. cit., p.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