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信仰是唯一的。我的信仰绝不与侍奉天子相矛盾。因为神教导我始终忠诚于我侍奉的君主。若我放弃信仰,反而陷入欺君的境地。我只想反问您,若如您所说,服从西洋人的信仰之人是西洋人的孩子的话,那么学习孔子之道之人就是孔子的子孙吗?
这让大臣们感到十分棘手。无论是谩骂、诅咒、嘲笑还是威吓,他们用尽侮辱性的语言,却最终无功而返。雍正帝得到报告后却没有丝毫怒色:
必须将信仰与政治分开处理。若只因信仰问题就治其死罪,那在处治忤上叛逆之徒时,还有什么比死罪更严重的刑罚可判呢?还是耐心地要求他反省吧。
于是,若瑟等人被继续监禁,刚从新堡子被押解而来的若望和方济各兄弟二人同样被处以监禁。他们一家的财产被全部没收,以往从北京送来的微薄的生活费就此断绝,只剩下妇孺的苏努一家在新堡子的生活顿时陷入困境。北京的西洋传教士听说他们家穷困的情况,本打算尽可能收集金钱和物品秘密送往新堡子,但最终未能实现,只能写信给自己的国家,请求为其募金。
至此为止与若瑟关押在一起、照顾若瑟饮食起居的男仆叫马小儿。马小儿最初得到承诺,短期就会有人来替换他,因而答应随若瑟一同关入单身牢房。但因一直无人来替换,不管其情愿与否,他与若瑟实际上已经共同生活了两年有余。当意识到这个没有自由的工作似乎变成半永久性的时候,他失望得几乎癫狂。主人若瑟时常安慰他:
不信神则心中烦闷。
若瑟指导马小儿进行祷告。若瑟每日早晨起来,反复背诵已经熟烂于心的《圣经》语句。马小儿听到后便觉得心情逐渐恢复平静。若瑟在举止上没有丝毫慌乱,精神愉悦,对待下人也彬彬有礼。他的颈部和手上都系着沉重的铁链,虽然旁人想要帮忙支撑一下,但除了更换衣服和活动身体以外,他都拒绝他人帮助:
我乃罪恶深重之人,必于此世赎罪。
若瑟如是说。他严守天主教戒律,对肉类不动一箸,原封不动地拿给马小儿吃,只因为狱中没有日历,害怕因算错日子而打破斋戒。这单人牢房看起来不像牢房,而像是神圣的宗教场所。
苏努一家的家产被没收,作为仆人的马小儿自然也被从若瑟身边带走,赐给了新的主人。他终于摆脱了在单人牢房中的工作,结束了两年多的监禁生活,重新回归自由的社会。但他丝毫没有感觉到幸福,反而为离开他那富有同情心的主人而感到痛苦。他即刻飞奔至天主堂接受洗礼,被赐予教名保禄。此后每天一旦有空闲,他便到监狱守候,拜托看守的士兵让他从高墙上的洞口看主人一眼,这成为他唯一的慰藉。
雍正五年,圣母升天节(8月15日)的早上,马小儿流着泪连滚带爬地来到天主堂,带来了主人若瑟的死讯。14日早上,看守正纳闷若瑟最近三日都没有来拿从洞口送来的食物,于是去牢房查看情况,只见若瑟半裸着爬到门口,最终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了。守卫赶紧向上级报告,他们对若瑟进行了尸检:他大概是喝了某种毒药,大量吐血而死。马小儿15日一早得知了这一消息。若瑟的遗骸在数日之后被送到公共墓地火葬,骨灰被撒到土里。
中国传教士罗萨里奥给新堡子带去了噩耗。苏努一家被幽禁在家中,失去了与外界的联系,因此罗萨里奥只得到和与看守他们的卫兵关系亲近的苏努家仆人秘密会面的机会。但苏努家的女人们没有表现出一丝心慌意乱,她们为他终于等到进入天堂的时刻而欢欣鼓舞。这在过去的中国可是难得一见的稀有现象,罗萨里奥也为之一惊。
此时仍留在新堡子的苏努一家的奴婢共一百九十四人,他们全部被带回北京、分配到别的王公家。苏努一家的经济状况愈发窘迫。虽然法国传教士巴多明(Dominique Parrenin)恰巧收到了从法国送来的为他们筹集的救济金,拜托中国的信徒送到了他们手上,但是他们在新堡子的情况依旧不断恶化。苏努一家被剥夺了奴婢,仅仅剩下六十二位家庭成员。他们被迫搬到十八间[1]大的小屋居住。他们向官员要求,至少要给他们和在监狱关押的囚徒一样多的粮食,但这样的要求还是被拒绝了。一家人饥寒交迫,相继倒下。他们甚至没有一个人有一件像样的衣服,不得不躺在泥土地面上喝粥苟活。
炼狱般悲惨的生活持续了多年后,苏努一家终于否极泰来。雍正十一年春,有一位带着军事使命被派往蒙古的将军途经新堡子,偶然遇到苏努家的妇女正在亲自从水井里打水。这位将军甚是同情他们的穷苦状况,回到朝廷后便上奏请求雍正帝赦免苏努一家。不知当时雍正帝是怎样的心情,当即同意了他的请求。流放到各地的苏努一家的男人们除了已逝的两三人外,全部被赦免,回到了新堡子。此时距离这悲惨的一家流离各地已经八个年头了。从那以后,他们再次作为满洲出身的军人,也就是以八旗兵的身份,到各地的军队去赴任了。
雍正帝释放甚至不惜违背天子之命也不肯放弃信仰的苏努一家的理由现在已无从知晓。或许是因为他们失去了导师若瑟,接着又失去了若望,因此对信仰有所动摇,或者在表面上表示放弃信仰了吧。但是我认为事实也许并非如此。实际上,对清朝而言,满族人是国家之宝。万一有大事发生之时,不管怎样,清朝能够依靠的始终是满洲军人。此外,无论是多么彻底的独裁君主,君主的威力总有其界限。雍正帝自己对这一点有清楚的认识。让过度残酷的迫害无限继续下去会影响到后世对天子的评价。超越理性范围的强压反而会使独裁权力本身产生裂缝。总之,就连如此顽固的雍正帝,在面对顽固的基督教徒时,也最终没有耐心与之较量了。
雍正帝原本认为宗教与政治可以截然二分。某个臣子曾经上奏称伊斯兰教是外来宗教,有害国体,请求禁止。此时,雍正帝责备他说:
[奏中之论皆太过矣。回回、喇嘛等教]确属外来之物。或许习惯各不相同,若是苦恼于此[徒滋纷扰,有是治理乎?]
那时候,雍正帝并没有将基督教视为多大的危险。但是日本岛原之乱的消息传来后,他发现若是听之任之大概会出现妨碍政治的苗头,最终发出了禁令。
关于基督教还有这样一个故事。一个中国基督教徒作为医生从军,立下大功,回来之后被推荐以要职,但同时有资格的还有另外三人。因此,他们被引见给天子,请天子任命其中一人。终于到了引见之日,这位基督教徒的应答很受雍正帝喜欢,但最后皇帝突然口气一转,问道:
“朕听说,你是基督教徒,确否?”
“诚如是。”
这个男子毫不犹豫地回答,天子都为之一惊。
“你头脑不太清楚吧,想想再重新回答。”
“基督教拥有神圣的教义,是教会我们忠诚与顺从以及一切美德之教。”
雍正帝死死盯着这个信徒的脸,什么都没说就让他们四人一起退下了。那人自己显得很淡定,但旁观的人们都为他捏了一把汗。一个宦官在这个男子回去的路上拍拍他的肩膀,小声说道:
“您真是惹大麻烦了。好不容易到手的好机会也将化为泡影。”
“即便如此,若是平日对他人说尽大话,而遇到紧急状况却欺君罔上,就太说不过去了。”
他那淡定十足的态度令人钦佩。翌日,这个基督教徒被召到官署,竟得到了本以为毫无希望的任命书。
正如前面所言,雍正帝对禁止基督教一事不包含任何政治意味。若是一个诚实的基督教徒,仅是不可说谎这一点,也是作为臣子的长处。人才与宗教孰轻孰重?如果对宗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利于选用人才的话,雍正帝还是会以人才为重。因此,可用之人若是在信仰问题上彻底坚持,原本不把信仰当作问题的雍正帝便不得不让步。
即便如此,一直坚持到底、不肯言弃的苏努一家的信仰之坚定、忍耐力之强确实令人惊叹。说到底,当时的满族人尚且具有如此气质。此外,他们还拥有作为清朝嫡系的自尊心。他们自信满满甚至有些固执,拥有对于正确的事情无论何时都要坚持到底的信念。正是因为当时的满族人有这样的精神,才成就了清朝的霸业。但问题只有这些吗?而且只是这样简单吗?
根据苏努的第三子若望的供认,从他们最初听到基督教的教义起到完全皈依,实际上经历了十多年,这十多年从某种程度来说也是充满烦闷的岁月。烦闷的根源不消说是基督教与满洲固有的民族信仰的交锋。原本不满百万的满族人,统治着人口百倍以上的汉人并成功建立清朝,若没有满洲神“天帝”(abkai han)[2]的护佑,注定是无法实现的。对他们而言,这位神明是无比可贵的充满善意之神,有求必应。他们尽管不忍心背叛、抛弃这位传统的神,却又不可能继续这样信奉下去。若望等人之所以持有这样的疑问,实际上不外乎是对于祖先的功业有所疑惑。他们以武力征服了汉地,但这终究是不是正义的行为呢?汉人的人口是满族人的百倍,在智慧和技术方面也远远凌驾于满族人之上。满族人高高在上、瞧不起为数众多的汉人的情况可以持续到哪年哪月,满族人的特权又能否长久地得到维系呢?若是遵循传统习惯,毫不懈怠地将牺牲奉献给满洲之神,那么他一定会爽快地答应将恩泽延续到子孙万代。然而越是如此容易地得到肯定答复,他们越感到不安。
恰好,别的神出现了。他不仅是满族人的神,还是所有人类的神。他自称是在混沌中创造宇宙,在宇宙中创造人类的神。神绝不以一个民族或一个人为对象,因为他是面向全人类施行正义的神。神绝不为牺牲或幕后活动所动,因为人们除以正确行为来奉仕他以外别无他途。无论是满族人、汉人还是西洋人,在神的面前都是毫无差别的人类罢了。作为整个中国的征服者,满洲的贵族应当彻底坚守世俗的荣誉,保持满洲传统的神灵信仰,还是应当舍弃所有的荣耀,拜服在全人类之神的面前,接受平等的对待,这才是他们烦恼的焦点。
最终,他们得出的结论是,不以满族人的身份,而是以人的身份生活。他们放弃了满族的民族神而皈依了基督。但他们把作为满洲民族的骄傲和历史全部丢弃了吗?不,不,他们无论何时都是满族人,因此无比热爱满洲民族。但是他们认识到若是不能一时脱离满族人,满族人就不可救药了。作为傲慢的征服者形成特权阶级,只知道骄奢淫逸的贵公子会被诅咒。不远离傲慢之人就会灭亡。如果不能发现满族人正确的生活方式,他们就可能像以色列十族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在命运面前不得不考虑自己的将来。他们因作为满族人的荣耀与作为人类的正义感的对立而烦恼,最终通过信教找到了解决的办法。于是,来自外部的迫害越强,他们认为通过这样的磨难越能得到神的恩宠,信仰便愈发坚定。最终,就连雍正帝也败下阵来,只好放手不管。
然而,他们在迫害面前所展现出的不屈不挠的信念确实值得赞赏。而且这样的精神体现了当时满族人品质中所具有的真正价值。在以兴盛期的清朝为中心的满族人的风气中,虽然具有起步较晚却一步登天的民族所不可避免的一些缺点,但也具有在前代称霸一时的辽、金以及元等王朝所看不到的优点。他们即便在武力上较蒙古族的成吉思汗略显逊色,遵守秩序、团结一致、为集体献身的牺牲精神却远胜蒙古族。清朝初期在皇位继承问题上屡次出现内斗,但每次的结局都是失败者向占有优势之人妥协,从而使清朝避免了分裂,克服了危机。康熙末年发生的皇子之间的内讧以及雍正帝对苏努一家的镇压等事,如若发生在元朝,有可能直接发展为内乱谋反。因此元朝自掌控中国全境起,仅仅九十余年便亡国了。而在清朝统治之下,一旦天子即位,君臣之分已定,就没有硬要以武力满足自己欲望的皇族。如年迈的苏努一般,不但不听从儿子们的劝说,没有信奉基督教,而且对雍正帝称他不忠这点直到最后都不服。直到临终之时他都对雍正帝所加罪状抗议不已:
天子认为我等因祖先褚英被幽禁至死而怀恨在心,言诅咒清朝等语。绝无此事。我祖杜度十七岁初战,二十三岁战死沙场。我父杜努文一生戎马,皆在军中度过。我七十余岁至今忠诚为臣。天子非难我家实属不当,唯此事无法信服。
在处于荒野的新堡子中断气时,年迈的苏努不断重复着这样的话。当被雍正帝当作猪的九阿哥的部下劝说他谋反的时候,苏努立即一口回绝:
从未想过兄弟之间竟要以武力争天下。
当然,谋反一事在事实上的确不可能实现,但苏努也完全没有这样想过。他们明白,若是满族人分为敌我内部相争的话,满洲族群会立刻自我灭亡。在满族人全体的利益面前,个人的问题只是不足挂齿的细枝末节。作为个人无论面对怎样的命运都心甘情愿地接受,这就是他们值得钦佩的人生观。
武力征服不能永远持续下去,只要是有良知的满族人,恐怕最终都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人数占绝对多数、勤奋而聪慧的汉人,最终必定起来反抗。对于这一点的忧虑和不安,恐怕是苏努一家皈依基督教的外部动机。他们通过信仰,想要在神的面前作为纯粹的人,希望神解决他们的烦恼。雍正帝也不是没有同样的烦恼。然而雍正帝希图用完全不同的方法,那就是站在帝王的立场上用更现实的方法来解决问题。施行历代中国帝王没有几人能够做到的完美政治,建设中国历史上绝无仅有的公正社会,令万民安堵,这正是上天赋予清朝皇帝的任务。通过完成这个任务,清朝和满族人将一同享有上天对中国人的最高嘉奖——家业传于万代。雍正帝对此深信不疑,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宗教般的信仰。于是,皇帝凭借着当时满族人的诚实和坚韧,一步步地将这一信念付诸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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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间是面积单位。——译者注
[2] 原文使用的アブカイ·ハン一词,是满语abkai han的音译。abka意为天,han意为汗、君主,abkai han即“天帝”、“上帝”。——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