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洋一也能来该有多好(2 / 2)

在车中,静子兴奋地说这说那。

“好像是去年,有一位晒海草的大叔,咱们去那儿看看吧。”

静子从手提包中取出软管护手霜,边往手上抹边说。

夏芽根本不清楚晒海草的大叔待的地方在哪儿,于是没有理会静子的话,随便找了一个地方停车,扶着她走下通向海滨的石阶。从海面吹来的风冷飕飕的,夏芽觉得风里有海水的腥味。现在太阳已落山,她没有戴太阳镜,不过依然嚼着薄荷味口香糖。

“还是披上这个吧。”

夏芽把亮蓝色的披肩递过去,静子顺从地围在脖子上。绢特有的光泽,在灰蒙蒙的景色中看上去突兀而显眼。

“波浪真高。”

两人在潮湿的黑色沙滩上并肩走着,夏芽讨厌干沙进入鞋里的感觉,一直沿着水边走。

“如果洋一也能来该有多好。”

旅行期间,静子多次从嘴中冒出这句话,夏芽尽管内心烦躁,但还是附和道:

“是啊。”

内心深处一直想着另一个男人,却在这里和静子一起看海,夏芽觉得很怪异。

路易说,他不在乎能否成为合法夫妻,还说:“即使你一直是其他男人的妻子,我也不在乎。只要我们在一起生活就行,这事非常简单。”

但是,夏芽却觉得是件难事,也是非常复杂的事情。和路易分手已经半年了,失落感远远超出了预想。表面看来很普通的生活,要过下去也不容易。

记忆——

和路易的恋情带来的是决堤般的记忆,那是骨子里的记忆。在那段记忆中,自己不属于任何人,单凭爱情就可以决定人生的一切。

但是,恋情已结束了。在夏芽要结束它之前,恐怕一切早已结束。

“这个,你帮我给洋一带回去。”

蹲下捡浮木和贝壳碎片的静子站起身,表情天真地说。

旅馆的晚餐中有炸伊势大虾,当然每年都如此。有蒸菜和拼盘,还摆着其他精美的菜。夏芽和静子喝着自带的葡萄酒,慢慢地品尝各种美味。

吃饭时,静子断断续续地聊着各种话题,有饭馆客人的故事、亲戚女儿的事,还谈到了职业棒球选手。静子喜欢职业棒球,据说以前经常去看大学的棒球赛。夏芽听着这些,忽然想喝威士忌。

路易也喜欢喝葡萄酒。或许是受父亲的影响,夏芽喜欢喝威士忌。但每次说到威士忌,路易总用教育孩子般的口气说,那应该在饭后喝。

“夏芽,你小时候身体健壮吗?”

静子这样问时,夏芽才意识到没有听静子在说什么,只好含糊地回答:“健壮?嗯,可能吧。”

静子微笑着说:“那再好不过了。”

估计静子又要说儿子小时候总爱得病的往事,那些话夏芽听过无数遍了。静子多年从事服务业,所以说话极少重复。她肯定有在战争时期受苦的经历,但夏芽一次也不曾听她讲过,只有儿子体弱多病的往事例外。

夏芽已记不清楚自己儿时的情况了,应该是个喜爱看书的不起眼的孩子。记忆中的自己好像要比现在成熟得多。或许确实如此,现在心里的感觉远没有以前踏实。

“妈妈,如果我和洋一离婚了,你会吃惊吗?”

夏芽忽然提出了这个问题,连自己也很意外。

“不会特别吃惊。”

静子立刻作出了回答,随后表情极为认真地问:

“怎么?你们会那样吗?”

她的样子看去与其说是担心,不如说近似好奇。

“不会。”夏芽说着微微一笑,“对不起,只是问问而已。”

静子拿筷子的那双刻满皱纹的手,还有手指上硕大的石榴石戒指,夏芽都觉得都非常美丽。

吃完饭后,两人一起在房间配的露天小浴池中泡澡。尽管每年都如此,但夏芽怎么也无法习惯。有时她想干脆提议各泡各的,那样舒服多了,但从屋内就能看见浴池,专门等着洗澡也会让人不自在。所以每年都是在静子的催促下,两人一起进去泡。

浴池四周围着岩石和木材。

“这里的温泉真不错。”

夏芽想向静子表示,自己也喜欢这样一起泡澡,同时注意说出的话不要显得过于虚假。

“水又多又热。”

“是啊,”静子也随声说道,“真是这样,如果洋一也能来该有多好。”

夏芽觉得自己和静子非常滑稽,随后又想,如果路易在这里该有多好。

洗完澡后,被褥已铺好了。那厚厚的被子让人觉得蒙住脸都会窒息。静子打开电视,夏芽翻开小说。电灯罩上爬进了一只虫子,时针已经指向晚上十点。

“我出去一下。”

夏芽说着在浴衣外披上了宽袖棉袍,又围上了披肩,走出房间。

“哎?去哪儿?”

对于静子的问题,夏芽只作了没有实际意义的回答:“嗯,就到那边。”

到了明天,又得和静子一起泡在浴池里,在日光下的榻榻米上素面朝天地一起吃早饭。静子肯定会提出“在院子里随便走走”。夏芽脑中想象着这些,仿佛已亲眼看到一样。自己和静子肯定能处得很好。驱车穿过树木开始变色的林荫路时,收音机里大概会播放着不和谐的音乐。中途会再休息一次,静子可能去厕所。行近东京时,道路或许要拥堵。慢慢地开着车,自己会因为吃多了口香糖而下巴发酸。估计静子要在车中睡一会儿。自己应该能很好地做完这一切。

夜晚的大海,波浪比下午更高了,夏芽没有走到海滩上,而是站在车旁眺望大海。街灯有很大的间隔,所以只能看到泛着泡沫的白茫茫的波浪。围着披肩还是觉得冷。大海没有了潮水的腥味,送来的是深不见底的冰的气息。

夏芽记起了路易的胳膊、他把手指插进自己发间的动作、他分明清楚前因后果却孩子气地坚持己见的做法,还有他谈到父母和旧友时充满爱意的语调、进入自己身体时单调而性急的动作……

夏芽拿起刚才在国道旁的廉价店买的小瓶威士忌,往喉咙里倒了一点,强烈的刺激过后,嘴里充满了浓郁的酒味。

她想,自己已经失去了路易,也早已失去了丈夫。

点着香烟,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心想明天可以绕远一点,去白桦林看看。旅馆里,电灯罩里爬进了虫子,静子应该已经在灯下入睡了。

如果能和路易远走高飞该有多好。

夏芽模仿着静子的口气嘟哝着,回到高级进口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