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沉思者(2 / 2)

以怀忧罹愁而著称的耶利米在圣经里高呼道,“我有忧愁,愿能自慰,我心在我身体里发昏”(《耶利米书》第八章第十八节)。后来,他又哀叹道:“愿我生的那日受诅咒;愿我母亲产我的那日不蒙福!”(《耶利米书》第二十章第十四节)耶利米的悲观可从他所处的时代得到理解。他亲眼见到耶路撒冷陷入巴比伦王国之手,圣殿遭劫,犹太人遭放逐到巴比伦,民族前途一片黑暗。在圣经另一处,耶路撒冷的悲惨命运引来如下哀叹:“先前满有人民的城,现在何竟独坐!先前在列国中为大者,现在竟如寡妇!”(“耶利米哀歌”第一章第一节)

十多年前,萨伏纳罗拉自命为先知时,就已赋予耶利米一种叫人难忘的解读。他说他准确预言佛罗伦萨将遭法军入侵,就如耶利米预言耶路撒冷将陷入尼布甲尼撒手中一样。在遭处决前的最后一次布道中,萨伏纳罗拉更进一步自比为耶利米,说当年这位先知尽管饱受苦难,仍奋不顾身为民族命运呐喊,如今,他,吉洛拉莫修士,也要宁鸣而死,不默而生。“汝已委派我担任向全世间抗争之人,向全世间争辩之人”,他在死前几星期如此呼应这位先知。[6]

米开朗琪罗也自视为向世间抗争之人。他既以阴郁、不爱与人言而著称,拿自己与这位希伯来最忧愁的先知相提并论,就和拉斐尔将他画为坏脾气、不讨人喜欢的赫拉克利特一样贴切。甚至,因为西斯廷拱顶上的耶利米与拉斐尔《雅典学园》里的“沉思者”(低头垂肩、无精打采、双脚交叉、一手支着重重的头)太相似,有人因此怀疑米开朗琪罗画耶利米之前,去署名室看过对手的作品。是否真是如此,没有证据可以解疑,但一五一二年夏天之前,米开朗琪罗无疑已知晓拉斐尔为《雅典学园》增绘了一名人物。

米开朗琪罗将自己画成忧愁的“耶利米哀歌”作者,或许和拉斐尔一样意在开玩笑。不过,如此性格描绘还是有相当大的真实性。他一生所写的众多诗中,有许多诗里充满对老、死、衰败的深刻沉思。“我因沮丧而得乐。”他在一首诗里如此写道。[7]在另一首诗里,他说“凡诞生者都必走上死亡”,接着描述到每个人的眼睛会如何很快变成“黑而丑陋的”眼窝。[8]在五十五岁前后所写的一首诗中,他甚至以渴望的口吻写到自杀,说自杀是“正当之事,于生活如奴隶,痛苦、不快乐的他而言……”[9]

如果米开朗琪罗天生就是痛苦、不快乐的,那么西斯廷礼拜堂的工作,正如他在信中的诸多埋怨所表明的,更让他觉得人生悲惨。不只是脚手架上似乎干不完的活让他觉得痛苦,礼拜堂外纷乱的时局也让他无一刻觉得安心。他就像耶利米,无所逃于危险而纷扰的世间。而如今,在湿壁画工程进入最后几个月的阶段,又有一件忧心的事隐然逼近。

“我很想回家”,米开朗琪罗于八月底写信如此告诉博纳罗托。但不过数日,他的家乡就要被埋没在某编年史家所谓的“可怕的恐怖浪潮”之中。[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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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格罗西诺向伊莎贝拉·德·埃斯特的报告,引自德·托尔内的《米开朗琪罗》,第二卷,第243页。

[2] 格罗西诺向伊莎贝拉·德·埃斯特的报告,引自德·托尔内的《米开朗琪罗》,第二卷,第243页。

[3] 阿里奥斯托:《疯狂奥兰多》,第三十三章第二行。

[4] 《米开朗琪罗书信集》,第一卷,第70页。

[5] 《米开朗琪罗书信集》,第一卷,第71页。

[6] 关于萨伏纳罗拉之自命为耶利米,可参见里多尔菲《萨伏纳罗拉的一生及其时代》,第283页,以及韦恩斯坦《萨伏纳罗拉与佛罗伦萨》,第285页。

[7] 《米开朗琪罗诗全集和书信选集》,第150页。

[8] 《米开朗琪罗诗全集和书信选集》,第12~13页。

[9] 《米开朗琪罗诗全集和书信选集》,第31页。

[10] 圭恰尔迪尼:《意大利史》,第257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