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这一方则选择用炫富的方式来庆祝摆脱了这个惹人烦的妻子。公爵的宴会上摆满了异国的新鲜食物;他送给客人们最精美的礼物,似乎是想要显示自己并不是像公爵夫人的支持者污蔑的那般小气,而且美第奇家族还是像人们想象中的那样富有——尽管这并不是事实。公爵宴会上的侍者都是穿着他们本国民族服装的外国仆人;他吃的阉鸡要先拿到他面前称重,不够20磅重的都要退回厨房;他吃的点心和果冻都要做成城堡和纹饰动物的样子;他喝的葡萄酒也要先放到雪里冰镇。大公的饭量越来越大,身材也越来越胖。他现在的脸色与其说是红润,不如说是红肿了。
在其他方面,大公倒是没有这么毫无节制。他对教义的理解越来越狭隘。犹太人和基督徒之间的性行为是被严令禁止的。基督教妓女如果向犹太人卖淫的话,会受到鞭刑然后关进监狱,而嫖娼的犹太人则会被处以高额的罚款。基督教徒如果在犹太家庭或店铺做仆人,也会被处以重罚,交不起罚金的就要遭受酷刑或囚禁。科西莫为了遵从宗教法庭的意愿,也不再像美第奇家族之前那样向科学家和哲学家们提供庇护。比萨大学的教师们都接到了大公本人的命令,要求他们不得“在公开或私人场合,以撰写文章或讲座的方式,让学生阅读或向他们教授任何宇宙原子学说创始人德谟克里特斯(Democritus)的哲学思想”。而且,为了防止学生们从其他大学接触到这样污染思维的学说,大公又下令禁止托斯卡纳学生到公国边境以外的大学学习。
下决心扫除一切道德败坏与异端邪说的科西莫还禁止了五朔节,因为这个节日起源于异教徒。坚持在街上吟唱五朔节歌曲的姑娘们要被处以鞭刑。科西莫还发公告禁止年轻男女晚间在门口或窗前嬉戏调笑,这样的行为被指责为“强奸、堕胎和杀婴行为的主要诱因”。与被正式规定自己不得婚娶的女子发生关系的男子要受到酷刑的惩罚;鸡奸者则要被砍头;还有一些针对财产实施的罪行也可能被处以砍头的刑罚。于是,行刑的场面变得越来越常见。事实上,短短一年时间里,佛罗伦萨就执行了超过两千次的公开处决。杀人者不但会被处以死刑,还要被分尸。有一次科西莫想用烧红的铁钳对一个杀人犯上刑,但是最终被治安官劝阻了,为的是“不要让这座城市感到厌恶”。
而让这座城市时刻厌恶的是科西莫的重税和其他财政勒索。几乎每个月都在加征新税,而旧税的税率也在不断升高。神职人员大都是免于交税的,正如他们如果犯法也经常能免于刑罚一样,除非是个别极端恶劣的罪行——比如有一个牧师欺骗会众中的年轻姑娘说,在他的帮助下,她们可以生下即将以人形降临人世的圣灵。虽然从神职人员这里收不上来多少钱,但是妓女们却是最有效的税收来源。妓女们必须花钱购买执照,否则就不能在晚间上街拉客,而且她们拉客时还必须举着点燃的火把,否则也要被罚款。妓女每年要缴纳6个克朗币的豁免费,否则就随时可能被社会风化办公室的官员随便找个借口逮捕,他们会以各种微小的违规行为为借口,比如没有按规定在头发或帽子上佩戴黄色丝带之类。被逮捕的妓女要在胸前挂一块写着“卖淫”二字的牌子,由行刑官手持鞭子一路抽打着走到老市场。
科西莫还通过向商人出售食盐和面粉这类基本物资的专营权来敛财。卖出了专营权之后,他又会反过头来向小贩们出售特殊许可,让他们可以不受商人垄断的限制。对于那些想要钻规定空子的人,惩罚是极为严厉的:试图突破面粉垄断的面包师傅可能会被发配到船队上服役;从腌鱼的卤水中提取盐分的行为则可以被判死罪。税收和专营许可费偶尔会被用在一些有意义的地方,比如为大公的藏书室买书,或是为枢机主教莱奥波尔多的收藏购买微缩模型。但更多时候,这些钱被用来购买手套和香薰这类昂贵的礼物,或者向科西莫某位英国朋友赠送成箱的基安蒂酒(Chianti),或购买一些来源不明的所谓圣物,或者被宫廷里其他什么新的奢侈行为挥霍掉了。
这个宫廷中最奢侈的人,莫过于大公的弟弟弗朗切斯科·玛丽亚。他也是这个家族最近受封的枢机主教,一个开朗乐观、无忧无虑的大胖子。他的叔叔马蒂亚斯去世后,弗朗切斯科·玛丽亚就搬进了拉佩吉别墅,不过以他的品位而言,这座别墅还不够宏伟。他要建筑师安东尼奥·费里(Antonio Ferri)为他设计各种装修方案。方案提交后,他毫不意外地选中了最奢华昂贵的一个并且询问这个方案的造价。费里说的钱数远远超出了枢机主教可支配的金额。“如果我只给你三万克朗币,你仍然按照这个设计方案装修,建成的别墅能住多久呢?”费里估计了一下说可以保证在18年以上。枢机主教于是指示他说:“这样的话你就开工吧。18年就够了。我活不了那么长。”[1]
装修工作很快就完成了。花园的布局足以与普拉托利诺的那些花园媲美。弗朗切斯科·玛丽亚在此定居,尽情地享受自己估算的余生。他纵容自己的程度简直是没有底线。他喜欢熏香,所以拉佩吉别墅的一个房间就被改造成了香料房。他喜欢年轻男子的陪伴,于是别墅里总是住满了年轻男子,他让他们用他的钱赌博,还让他们穿着女人的衣服在餐桌边服侍。弗朗切斯科·玛丽亚还特别喜欢吃,他吃完一顿饭之后会喝催吐剂把食物吐出来,这样胃里就有地方再吃第二顿了。他还喜欢恶作剧,会不惜重金找人给他策划有意思的恶作剧并帮助他付诸实践。他还会在仆人身上花很多钱,比如把一包包的钱币从窗口扔到外面的草坪上,然后看仆人和附近的农民为了争抢钱币而打作一团。仆人会抓住各种机会揩他的油,不过他并不在乎,甚至还鼓励他们顺手牵羊的行为。每到复活节的时候,他就会把所有仆人叫到面前让他们忏悔,然后再赐予宽恕,宣布他们拿走的都是他自愿赠送给他们的礼物。正因如此,他总是钱不够用,于是就持续不断地寻求更多有圣俸和津贴的职位,争取到了就把要做的工作丢给秘书。
有这样一个懒散、奢侈的弟弟,科西莫自然担心他会给自己的继承人费尔迪南多王子带来不好的影响。王子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英俊的年轻人,活泼有趣,聪明智慧,有艺术天分,而且独立自主,与他的法国母亲而不是忧郁的父亲有更多相似之处。费尔迪南多15岁就已经掌握了复杂的象牙雕刻技艺并创作出了不少任何收藏家都会趋之若鹜的作品。除此之外,他还是个有天赋的音乐家,大键琴弹得极好,唱歌的技巧和魅力也出类拔萃。后来他在普拉托利诺别墅的四层专门修建了一个剧场——和叔叔弗朗切斯科·玛丽亚不同,后者会让演员们在拉佩吉别墅的舞台上喋喋不休地吵闹,以防止自己在中途睡着——这里上演的几部精彩作品都有他的参与,其中就包括亚历山德罗·斯卡拉蒂(Alessandro Scarlatti)的五部歌剧,费尔南迪多和他一直保持着通信联系。费尔南迪多还和雅各布·佩里、贝尔纳多·帕斯奎尼(Bernardo Pasquini)以及亨德尔(Handel)有联系,这些人都被邀请到佛罗伦萨与费尔迪南多及其设计者们一起创作,这些作品在全欧洲的音乐圈都受到了广泛的好评。费尔迪南多还是一位露天表演的策划大师。1689年忏悔节(Shrove Tuesday)当天在圣十字广场举行的令人印象深刻的比武表演就是由他组织策划的。大批观众站在广场四周的木质看台上,欣赏了欧洲和亚洲两支水平相当的骑士队伍之间精彩纷呈的比武表演。除了这些之外,费尔迪南多也是一位艺术品的资助者和收藏家。他对画作极有鉴赏力又不拘于一格,对瓷器的鉴赏力和对画作的一样好。他购买了拉斐尔和安德烈亚·德尔萨尔托的画作,还买下了帕尔米贾尼诺(Parmigianino)没有完成的《长颈圣母》(<i>Madonna dal Collo Lungo</i>)。当塞巴斯蒂亚诺·里奇(Sebastiano Ricci)和朱塞佩·玛丽亚·克雷斯皮(Giuseppe Maria Crespi)籍籍无名时,费尔迪南多就已经雇佣他们在皮蒂宫进行创作了。费尔迪南多还收集了一些佛罗伦萨教堂里本来不被看中的圣坛装饰画,然后花钱再为教堂画新的。这些被他收购的作品就包括拉斐尔的《巴达齐诺的圣母》(<i>Madonna del Baldacchino</i>)和巴尔托罗梅奥的《圣马可》(<i>San Marco</i>)。在1701年的圣路加日(St Luke’s Day)上,费尔迪南多在圣母领报教堂的回廊上举办了佛罗伦萨有史以来第一个正式的油画展,他不但为画展提供了几幅自己的藏品,还制作了展品目录。
然而,即便有这样的才华和成就,对于父亲来说,费尔迪南多还是让他感到失望。别的都不说,光是他对貌美男歌手的迷恋就让父亲无法容忍。先是他的家庭教师有一天撞见他与一个名叫彼得里洛(Petrillo)的男歌手拥抱接吻;后来又有一个自负的威尼斯阉人歌手(<i>castrato</i>)切基诺(Cecchino)设法成了费尔迪南多的家臣并且对他形成了巨大的影响。大公于是决定费尔迪南多必须尽早结婚才行。他需要一个妻子来消除切基诺和枢机主教弗朗切斯科·玛丽亚的不良影响,而且美第奇家族也必须有继承人。更重要的是,大公希望婚姻责任能够唤醒费尔迪南多对政府事务的责任心,反正到目前为止他还没展露出任何这方面的才能。只可惜,大公为费尔迪南多选定的妻子并没能引起他的半点儿兴趣。
巴伐利亚公主维奥兰特·贝亚特丽切(Violante Beatrice)是一个相貌平平的年轻姑娘,胆小羞怯、没有主见。她第一眼看到丈夫就爱上他了,但是她的丈夫却丝毫不掩饰自己与她结婚只是因为父命难违。婚礼当天奇冷无比,两个在圣加洛港口站岗的士兵甚至被冻死了。16岁的新娘在从大教堂前往皮蒂宫的路上忍不住将脸埋在暖手笼里,可怜兮兮地说自己一辈子都没有觉得这么冷过。不过她不是一个会不停抱怨的人,因为她知道丈夫本来就对自己没有兴趣,而抱怨只会将没兴趣转化为厌恶。费尔迪南多基本上无视妻子,而且事后证明她没有生育能力。突然有一天他离开佛罗伦萨去了威尼斯,并且从一位贵族夫人那里染上了梅毒。之后,令专横的切基诺惊恐,更让隐忍的妻子伤心的是,费尔迪南多带回了一个年轻的情妇,这无异于在他们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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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拉佩吉别墅只维持了18年,枢机主教去世后,别墅的第二层就因为承重墙不稳固,有倒塌砸进花园的危险而被拆除了。本来就不稳固的结构又在1895年的地震中受到严重破坏,剩下的部分估计也随时可能倒塌。